準備遠行(下)
準備遠行(下)
十天後。舊城區下水道。
狄米崔擼一把前額的短髮,右手立刻沾滿點滴水珠,就算戴了遮住口鼻的面罩,每次呼吸仍像在表演陸上溺水的活劇。一行三人從頭到腳溼漉漉的,前進速度極為緩慢,朝遠處觀望,只見連綿的陰雨地帶望不到頭……水汽聚在天花板和洩洪通道附近,與其說像下水道,更接近於不停滲水的狹長溶洞。羅森王國的南部地區秋季多雨,但此地畢竟屬於室內,大量水汽從何而來很讓人摸不著頭腦。四周空氣又溼又冷,溝渠表面還漂著油亮的水浮蓮,像一隻只小船湧入漆黑湍流中,眨眼被衝得不見蹤影。
水流不斷髮出嘩嘩聲,層層雨幕包裹下渾身的關節彷彿都生了鏽,動起來只覺得深受禁錮。狄米崔?愛恩斯特里禁不住臉色發白,掀開面罩試著多喘一口氣――雨點刮在臉上如同摻過磷酸的蒸餾水,伴隨深度發酵的異味狠狠灌了進來――這股味兒令他咳嗽出聲,吸進去的微量顆粒物更叫人膽寒,手忙腳亂好一會才回復原狀。幸好其餘兩人沒往這邊看,都還立在原地,像剛發現什麼重要線索。
勉強穩住呼吸,狄米崔仰起頭瞧瞧破碎的拱頂。他們所處的位置像一座規模巨大的、中空的神廟,許多藤蔓盤繞在三根石柱外圍,正奮力向上攀援。頂端的裂口處雨水、陽光都不缺,剛好滋養下頭一小群綠色植物;至於匍匐在石縫跟軟泥裡的,就只剩下暗紅色的鹼蓬以及若干苔蘚了。親眼目睹以上情景,狄米崔對舊城區下水道的吞吐量有了直觀認識。難怪這裡會變成逃犯和危險分子躲避緝拿的首選地點。環境嚴苛且處處危機,連考古學家工作時也需要嚮導引路,換做普通人不出意外已屬不易,更別提大海撈針、揪住某個危險的傢伙了!
不幸的是,這項大海撈針的工作正好落到他們頭上。
朱利安?索爾,傑羅姆?森特,加上狄米崔?愛恩斯特里,師徒三人十天前剛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揹負的罪名包括嚴重瀆職、間諜罪、陰謀叛國等,只要其中一項得以成立,頃刻就會小命不保。結果三人不僅重獲自由,還得了個最危險的兼差,用以抵消記在他們名下的嚴厲指控。伸手抹去睫毛上的水滴,狄米崔朝導師的背影凝望幾眼,就像看著某個尚未離世已豎起了雕像的傳奇人物,心情十分複雜。一方面,前頭還有大筆爛攤子等他們收拾,另一方面,就算此時身處險境,能追隨這樣的導師也叫他頓時生出不少自豪感……想到這裡,庭審當天的情景歷歷在目:
傑羅姆?森特似乎對個人命運不太熱心,面對最嚴格的審判卻應對如常,法官質詢時有問必答。審判開始不久,其他兩名嫌犯很快到庭比對證詞,三人的供詞找不出什麼矛盾之處――相比于傑羅姆揭開的種種隱情,狄米崔的來歷、甚至莎樂美的血統問題很快顯得無關痛癢起來。倒是森特先生所表現出的鎮定、以及個人的傳奇經歷喧賓奪主,佔據了審判的許多議題。
傑羅姆?森特場中立定,剛想報上軍銜職屬,過一秒鐘才反應過來。他微微搖頭,只好照規矩梳理一遍個人的履歷表。先後效力於羅森王國少年禁衛軍、協會的外籍僱傭兵團、以及協會外勤機構“藍色閃光”,長期擔任一線指揮工作,奉命守備“通天塔”法師公會的時空裂隙,還執行過不少敏感任務。隨後他歷經波折,輾轉返回首都羅森,負責掌控對內的特種作戰安排,幾個月前甚至親歷了針對凱恩執行的除奸行動,最終手刃這名危險人物。作為協會培養的精英,他與變節的杜松將軍份屬師徒,妻子更是人魔混血,學生來自海峽對岸……因為自己同許多重要人士關係密切,好幾次必須把話挑明,免得讓別人受到自己牽累。聽完這番不含感情的陳述,連負責押送他的禁衛軍都露出驚異神情,愛德華先生不時穿插幾句,將這份履歷補充到有聲有色,顯然還掌握著不少內幕情報。
狄米崔頭一次有機會從頭至尾瞭解導師的生平,剛開始的疑懼很快煙消雲散。腰板越發挺直,他心想、若真有人可以勝任這類工作,哪還會有什麼不可解決的難題?
幾位法官不得不認真翻閱起嫌犯的生平資料,意識到案件不像想象中那麼單純。從一開始便行走於兩個世界之間,森特先生所處的位置極其微妙,以他為核心鋪展開的聯絡網遍及地上地下各個角落,有太多不足為外人道的秘辛盤踞在他腦海中,萬一不慎洩露出幾條,是良機還是禍端誰也難以預料。
經過片刻醞釀,上來便輪流發難,審判者顯然準備從他嘴裡套出有價值的信息;半小時過去,幾位法官額頭見汗,不得不幾次暫停、重新商討質詢內容――事情越來越不對勁,再這樣問下去,沒準自己也快給拖進要命的死衚衕。直到森特先生大略提到、協會在羅森王國邊境地區展開的“有爭議的實驗”,六名法官才面面相覷,徹底明白了剛剛涉及到何種危險話題。“變狼狂事件”本是刻意被擱置的懸案,此刻得到當事人現身說法,極可能對現有的條約框架構成嚴重衝擊,這般後果可不是隨便誰都能擔待得起!
斥退無關人員,連庭訓筆錄也暫停下來,六位法官改用商量的口吻同森特先生逐一對話。個多小時過去,六人裡共有三人主動退場,拒絕再聽嫌犯的任何供述,並準備聯合簽署聲明,要求參議會無限期擱置針對此人的任何聆訊――最好把他塞進鐵罐子就此投入大海。
面對這樣一個同時掌握著交戰雙方眾多隱情的關鍵人物,他的辯護者最後只提了一條建議:“要麼我們僅考慮個別派系的政治前途,臨陣換將、甚至主動扼殺最優秀的軍事人才,徒令敵人旁觀恥笑;要麼把他交給高智種來處置,拿適當手段循循善誘,好讓他能繼續為國效力,發揮重大作用。諸位大人見慣了大場面,但大場面未必就強於和風細雨,有些議題不發言卻比發言妥當得多。不是嗎?”
不出所料,當天正午過五分,由參議會偏廳出來的三名嫌犯很快被移交給高智種派出的代表。愛德華先生明確表示,他們會動用最好的附魔師審查嫌疑人的心理狀態,確保他們並未賣國投敵。用不了多久,會有一份詳細報告遞交給參議會過目審核。
狄米崔回想起被一群灰眼珠簇擁進入宮殿**的滋味。從朝不保夕的嫌犯、一躍成為禮遇周全的貴賓,這種經歷堪稱兩重天地,絕對令他終生難忘。倉促間掃視一眼,只見殿宇的陰影中,朱利安和傑羅姆共同面對一名戴面紗的女子。傑羅姆半彎著腰低聲咳嗽,沒有僥倖逃生的喜悅,他兩肩聳峙如山,背影竟十分淒涼……
收回凝望的目光,狄米崔也從宮殿長廊回到了多雨的水道。相比那一天,傑羅姆?森特更加沉默了,偶爾獨處時總忙著記錄些什麼?好像要把現在的生活用字詞固定於筆端,以免被一陣風吹散。
“是它。”傑羅姆清清嗓子,隔著面罩讓聲音十分窒悶。
朱利安端詳著石柱側後方,這裡的攀援植物一片焦黑,葉片與藤蔓完全脫水,用手輕觸便化成了灰燼。“孢子云”如同某種過度電離的產物,在野外遊逛時間越長、吞食的有機體越多,體積便越發膨大,危險性亦隨之攀升。普通“孢子云”的壽命不會太長,終究會因耗盡電解質分崩離析,不過眼前追蹤的這一團顯然要高明許多。
“紙老虎”脫殼產生的雲團或許智力不高,卻先後吞噬了大批追蹤而至的“友軍”,在圍捕中進一步發展壯大,膨脹到十分危險的地步。數度圍捕造成傷亡數字激增,後來追逐卻變成了走過場:誰也不願包攬這種危險活動,讓別人坐收漁利。為此還爆出不少內部矛盾。
從參議會的角度,動用森特先生一干人只是個時間問題。或遲或早,總得有誰對此做個了斷,不如交還給原來的負責人貫徹到底。倘若雙方同歸於盡,等於同時剷除了兩個禍端,高智種方面也無法一味袒護他們。計劃一出,王儲殿下欣然應允,立即頒佈一紙調令。
老國王還沒嚥氣,兒子就忙著接手各方權柄,下命令時信心滿滿,王儲正審閱工匠打造的全套“常青藤”徽章序列。盒子裡羅列著王國能夠授予臣民的大部分榮譽勳章,據說王儲當時面帶微笑、躊躇滿志,許諾將這盒勳章一併授予得勝歸來的勇士,作為加冕當日送出的頭一份紀念品。好像那天喜事臨門,三位敢死隊員必定能夠傳來捷報似的。
短暫休整兩天,傑羅姆等人便踏上追蹤旅程,一週內四處奔波,準備和化成雲朵的敵人作最後的較量。此時此地,傑羅姆?森特出神傾聽片刻,伸手指指西南方向一條甬道,並率先朝前走去。朱利安回頭叮囑狄米崔:“準備法杖。記住,現在你還駕馭不了戒指的力量,只能用作最後手段,以免危及到自己人!”
狄米崔點頭,瞧一眼左手佩戴的“破魔之戒”,導師把這件武器正式移交給他,等於把後背交給學生來保護。狄米崔暗下決心,用不了多久,自己要成為他的左膀右臂,絕不會令對方感到半點失望。
三人走走停停,傑羅姆完全服從於自身直覺,總能在最隱蔽的角落發現蛛絲馬跡,讓追蹤不至於半途而廢。一路向上,他們逐漸接近了下水道開口,舊城區的斷壁殘垣就橫亙在斜上方。這片土地被高牆和法令所保護,不得隨意出入,只允許歷史學家定期來訪。頭頂上雨水漸漸稀疏,微風驅散了嗆人的怪味,半塌陷的走廊自動被陽光隔成幾節。有光的地方遍佈著綠色植物,將遺址妝點到碧意盎然,穿行其間像走進開了天窗的日光浴室。植被的縫隙間佈滿石刻勾畫,記載著王國最早的興衰歷程,極具考古價值。由於地點特殊,誰要是率眾前來鏖戰半晌,不知會引發多少譴責的聲浪。難怪都不願意接受這棘手的任務,不僅有害無益,而且危險異常。
無心欣賞身畔美景,三人駐足觀察,很快發覺自己正踩著一條“枯萎的小徑”。彷彿被專門吸吮生命的兩棲動物貼地滑過,留下了長溜死亡植被,這條路明白指出強敵所在。再深入半分鐘,連鳥叫跟蟲鳴聲也聽不見了,可以想象捕食者一路吃幹抹淨的習性。掀開擾人的藤蔓,再翻過一道倒塌拱門,眼前忽然浮現出大片枯死的常青藤來。
與剛才那些植被相似,乍看常青藤好像被洗到退色的破布條,乾枯枝杈荊棘般彼此糾結,脫水的灰燼簡直一碰就碎。傑羅姆伸手輕觸,暗灰色藤條立即分崩離析:“譁”的撒了一地。
狄米崔?愛恩斯特里眼前一花,把對面場景看個清清楚楚。
大片積水的窪地,四周半明半暗,上方覆蓋破雨傘似的半圓穹頂,日光從每道縫隙間向下照射。橢圓窪地邊緣擺滿了大型電堆,繩網跟導線,以及各式叫不上名字的機械裝置。低窪地帶猶如一隻淺碟,中央堆滿金屬碎屑,表面卻勾出縱橫交錯的導液槽,引導機油和潤滑液均勻滋養所有的“作物”。地盤不大不小,栽種的數十棵“作物”彷彿是些金屬製成的頭顱!?部分脊椎骨加一個反光的腦袋,導線層層環繞,此刻它們無風自動,或頷首搖頭,或瞑目小憩,臉上掛著極安詳的表情。有些分明還在竊竊私語,不知交換著何種生命的真諦?
幾分鐘前信誓旦旦,準備充當導師的左膀右臂,這會兒狄米崔甚至連嘔吐的力氣都沒了。頭頂光天化日,眼前卻是個語言無法描摹的殘酷幻境。只聽空中傳來幾聲異響,大團黑雲從棲息的角落裡探出頭來,很快發現有天敵進犯巢穴。
傑羅姆?森特臨行前似乎說了句什麼?狄米崔沒能聽清楚。他呆立在原處,目送自己的導師拔出一肘長的劍,走向這片凝望他的金屬灘塗,像走進一片長滿五月菊的長草坡,孤單背影好比海上渺茫的白帆……接下來電光四溢,殊死搏鬥竟顯得格外寂寥。最後時刻來臨前,頭顱們停止沉默的注視,忽然集體哼起歌來。
伴著歌聲,黑色雲朵急劇收縮,繼而化成強烈而短暫的降水,噼啪落入下方閃光的田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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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已備妥,遠行在即,傑羅姆隨手把一盒子勳章丟進行李箱。
“準備到哪去?”朱利安問道。
看看他,再看看自己的學生,傑羅姆平靜地說:“我們往東北走。霍頓勳爵的‘將軍領’就在那個方向。”
“我以為你本打算回家看看。”
傑羅姆露出半個微笑,坦然道:“我早無家可歸啦!聽說那邊有大塊土地準備易主,只等著夠膽量的人前往耕種。我覺得,只要下定決心,再建一個家總不嫌太晚。”
其餘二人相對無言。黃昏時分他們登上馬車,隨碌碌車輪漸行漸遠。離開“權杖迴廊”之前,傑羅姆彷彿聽見陣陣清脆的馬蹄聲若即若離,像有人正為他們送行……穿越最後一道宮門,馬蹄聲才消散無蹤。矛盾心情無從言說,他只得強迫自己停止胡思亂想。十分鐘不到,前方傳來小女孩和小狗的聲音。馬車剛停穩,上來的卻多了一位。
“抱歉啊抱歉,我說,能不能也把我帶上?”
傑羅姆瞧著好久不見的來人――身量纖瘦,臉上貼了對假睫毛,沒準把全部家當都穿在了身上――赫然是烏鴉嘴的死靈法師。
“唉唉!這年頭幹什麼都不容易!聽說你們要出發去東部?剛巧我準備到那投奔一位親戚,路上不安全,不介意讓我同行一段吧……”主人尚未答話,奧森先生便一屁股坐定,拿誠摯眼神眨個不停。
主人放棄地嘆息著,衝車夫說:“我們走。”
馬車再次起步,此時首都已日薄西山。遠處傳來陣陣鐘鳴,傑羅姆暗自計數。十九聲響完,死靈法師才左右瞧瞧,片刻後小聲問道:
“國王死了?”
森特先生不再答話,只把目光投向遠方群山,彷彿那裡有他畢生尋找的、無價的寶藏。
卷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