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燒烤(上)
第九十三章 燒烤(上)
翌日清晨雨過天晴,涼風夾雜著麥田特有的甜澀味,吸一口能驅走所有睡意。蓋瑞小姐站在二樓窗邊,一邊刷牙,一邊監督汪汪用鹽水漱口。她站立的位置勉強可以瞧見鎮裡兩條街道的情況,只見排水渠不知給什麼東西堵住,地面泥濘汙穢,耕牛臥在泥湯裡甩著尾巴。三五名鎮民靠在自家木板房邊,頭頂殘破的屋簷無所事事,中午以前,指望這幫人來改善環境基本不太現實。至於圍牆上的傭兵,此時人手一杯麥酒,窩在向陽處聊天取暖,懶散程度同昨晚判若兩人,好像連戒心也隨著夜色消失殆盡了。整座鎮子嚴重缺乏活力,像個宿醉初醒的酒鬼,亟需被人甩上兩巴掌。
相比之下,另一方向正對著綴滿露珠的麥田,陽光一照看上去賞心悅目……咦?那是什麼?刷牙的動作稍緩,蓋瑞小姐衝汪汪努努嘴。小狗偏頭掃一眼,遲疑著大聲叫起來。
“喔?你發現了一個‘麥田圈’,還做了素描?”傑羅姆?森特斜眼瞧著小女孩,臉上就寫著“老實玩去,沒空理你”。他一口回絕了參觀的邀請,冷淡表情可以留到明年夏天冰鎮大桶的黑啤酒。
遭遇森特先生的冷眼,蓋瑞小姐氣鼓鼓地轉回房間,穿過狹窄走廊時,半路撞見了朱利安和狄米崔。狹路相逢總不好裝不認識:“手裡拿的什麼?能讓我看看嗎?”朱利安和顏悅色地彎下腰,接過她手中的塗鴉耐心端詳:“呃,這個是……”
一旦看清楚畫像,旁邊的狄米崔面無表情地解說道:“一張陰陽臉,笑容猥瑣,腦袋上還套了一條男式三角褲。”末了他向蓋瑞小姐投來同情的眼神,彷彿正注視著某個生理早熟、誤入歧途的悲情人物。
把一張紙反過來倒過去看了好幾遍,朱利安實在找不出更貼切的形容,只得拍拍小姑娘的頭:“沒關係,你這年紀正是最好奇的時候,這就是青春(期)呀!要是再發什麼怪夢,隨時到叔叔這來,我恰巧有幾本書適合給你看。啟蒙讀物,嗯……”
目送他們走沒影了,小女孩苦惱地蹲下身,彈了汪汪一記:“真是的!還青春呢!這幫人難道都是蛋生的,跳出來統統二十多歲?你說嘛,大人怎麼都沒半點想象力?半顆星――”
剛聞見早餐的氣味,汪汪心不在焉地哼哼著,沒顧得上表示憤慨。這時牆角傳來個男低音,把她倆嚇了一跳。“麥田怪圈,我也見過嘞。”
腦袋左右擰轉超過三百度,蓋瑞小姐這才發現,過道中還立著一位活人。死靈法師今天的造型稍顯不同,一對假睫毛上下忽閃,身穿室內專用的圓領呢絨短上裝,腳踩平跟軟底便鞋,腰帶扣繫著不少叮噹作響的金屬環,像個參加化裝舞會的新潮男士。沒準他剛才就追在朱利安身後?不知道這副打扮怎麼會被忽略到現在。
奧森眨眨眼,故作神秘道:“在我老家那邊,單數年的麥收季節裡偶爾會出現‘麥田怪圈’,當初日子好過些,我還沒打第一針。那時節啊!常爬到鐘樓上往下看,還走進麥子地裡踩過……大圈套小圈、圓環裝圓環,什麼都瞧見過。不瞞你說,可怪了!”
心裡說古怪程度應當在你之下……小女孩附和著嘿嘿兩聲,把手裡的紙片遞給了他。觀察一小會,死靈法師抬起頭,無奈地說:“讓我到你屋裡瞧瞧好吧!這種圈是比較罕見。”
兩分鐘後,由同一扇窗口望出去,附近的麥田平靜如常。微風一吹,除了參差不齊的圓餅形狀若隱若現外,男性三角褲的圖案已經不翼而飛。面對奧森無辜的注視,蓋瑞小姐都懶得分辨,只把他扔在原地,獨個吃早餐去了。
白天的時間轉瞬即逝,朱利安在熱心人的帶領下將堡壘內部好好參觀一遍,這期間森特先生四處繞圈,又打聽到幾條詳細情報。
原來發出死亡威脅的敵人自稱“火柴幫”,是個出名詭秘的傭兵團體。雖然照例是拿錢辦事,但他們接手的任務與普通傭兵不同,包括收拾喜歡鬧事的小貴族啦!對不服管的自耕農殺一儆百,甚至還劫掠過迎親隊伍,把新嫁娘擄走、破壞了幾樁政治聯姻。“火柴幫”的成員夜間才外出活動,個人行蹤詭秘,從沒有明確的組織與營地。談起這夥歹徒,說者大都認定、其成員應當來自本地領主們的親衛打手,外加一些找刺激的貴族子弟,甚至有專程前來尋仇的個人。加入團夥既能鍛鍊身手,又可打壓討厭的競爭者,組織方式類似一個以暴力為紐帶的秘密結社,成員行動時打扮極其變態,成為眾人無聊時的談資。
“有多變態,能形容一下嗎?”傑羅姆邊記邊問。
被訪問的哨兵咽一口唾沫:“說起他們,簡直是想吐吐不出……”
即使來敵令人不齒,堡壘的防禦仍需面面俱到,武器、人手必須小心調配。參加堡壘防禦的人數並不多,應付起騷擾足以自保,假如發展成嚴重的武裝衝突,其實勝負並不好講。
傑羅姆和朱利安商量一下。現在出發找不到合適的交通工具,路上又不太平,入夜前未必能抵達下一處市鎮,不如在有城牆的地方多呆兩天。傑羅姆從錢匣子裡掏出幾枚硬幣,當作第二天的留宿費用,但願今晚別碰上什麼倒黴事。
平安度過了幾小時,城牆附近的哨兵特地跑來通知他們一個好消息:森特先生馬上會親眼目睹神秘傭兵的真貌。壞消息是,這群人顯然不是來打個招呼就走。晚飯過後三個鍾,堡壘裡的駐防人員全都警惕起來。哨兵的火把使勁搖晃幾下,警告聲音傳達到人,城牆上的弓箭都開了半弦。
很快,鎮子東北和西北方向傳來滾滾馬蹄聲,踏著夜色出現在視野中。光看對方人頭濟濟的場面,足夠令堡壘中的守軍膽寒。
森特先生聽膩了狼嚎,伴隨這夥人的現身,他們幾位禁不住面面相覷:“火柴幫”的成員一致發出淒厲叫嚷,再怎麼聽也像一群發現了狐狸氣味的獵犬,引得汪汪跳起來大聲回應。學狼叫情有可原,學狗叫就讓人有些費解……不論如何,外頭的恐怖動靜絕對“先聲奪人”,伴隨紛亂的蹄音,鎮民的慘呼也開始充斥著耳鼓。
獨自登上視野較好的位置,傑羅姆抽出單筒望遠鏡,借火光朝下探看。只見來者全是騎兵,身上裝備差別很大,既有菜鳥使用的路邊貨,也有極漂亮的定做產品,其中幾匹馬尾巴後頭確實跟著猛犬;許多騎手高舉火把,還有的正射出火箭,彷彿一支長期配合的打獵團隊。
目光回到騎手本人,傭兵們的穿著讓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上身配輕便的鎖甲,表面漆成黑色,頭盔兜住側面和後頸,前方一律佩戴短小的黑眼罩,設計得相當邪門。這堆人個個留有鬍鬚,而且刻意修剪成各種花樣,叫人懷疑是些貼上去耍賤的假貨。騎手們渾身裹在黑色皮裝裡,緊身裝束配合長短不一的皮帶,將手臂大腿發達的肌肉勒到線條畢露,好比一群口味很重的筋肉愛好者,叫人打心底裡感覺彆扭。除去以上的“標準配備”,來犯之敵人人安裝著一隻三角形護襠,將下體的關鍵部位防禦到滴水不漏……相比於他們的腦袋,顯然這裡才是優先級最高的要害。
這下傑羅姆明白為什麼鎮裡人煙稀少了――半夜衝出來一批學狗叫、穿著鐵護襠的縱火犯,稍有點常識的人也明白此地不宜久留。別說此刻數量接近兩百,即使十來個也能搞得烏煙瘴氣。留下來的人要麼沒地方可去,要麼就打著過一天算一天的主意。
公平的說:“火柴幫”不光造型新穎,點起火來也很出色。十分鐘左右,鎮裡的木結構建築大都被他們光顧過,騎手投擲的燃燒瓶不知用去多少烈酒。震駭中平民四散奔走,不少倒黴蛋遭馬蹄踐踏,被猛犬盯上的結局就更悽慘。要不是剛下一場大雨,多處火源足夠將外圍房屋付之一炬了。考慮到敵人故意選擇雨後來襲,還指明勒索錢財跟地契,這些動作更像在驅趕小鎮的住民,以便他們侵佔無主土地。
再看防守的一方,不等敵人進入有效射程已放空不少箭只,許多人嚇得手足無措,把敵人的親屬挨個謾罵一遍,躲在掩體背後不敢露頭。對峙雙方不光人數不對等,水平也不在同一檔次,傑羅姆嘆口氣,剛想找疤面男談談如何應對,只聽下面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執。
“你!你這是要幹什麼?!”
“哼,既然你自稱領主,難道連保護鎮民的勇氣都沒有?降下吊橋!不能幹看著他們把人當柴火燒了!”
聽到這正義凜然的說法,傑羅姆立刻分辨出疤面男的聲音,傭兵頭頭一把推開堡壘的主人,看樣子準備自行打開前門,出去跟敵人玩命。老頭自然氣急敗壞,身邊的衛士轉而把刀劍對準僱來的傭兵,弓箭紛紛上弦,未接敵倒先起了內訌。
見此情景,傑羅姆馬上回頭尋找朱利安。“不妙。兩撥人裡應外合,怕是守不住了。咱們得找一條退路。”爆裂聲傳來,已經有點燃的酒瓶被飛擲過城垛,撞上石牆綻開一團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