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理智與感情(上)

昆古尼爾·樟腦球·7,421·2026/3/24

第九十五章 理智與感情(上) 第九十五章 理智與感情 聽說有不少造化師進駐“獨嶺鎮”,傑羅姆不禁心生疑竇,怎也要親眼目睹才肯相信。沒工夫準備馬車,他命人牽來一匹健壯的栗色公馬,打算獨自去探訪這群沒大腦的人。 “別輕舉妄動,多等幾小時吧。”朱利安拉住他說:“現在出發,可能會碰上軍隊追殲殘敵的場面,連吃午飯的心情也沒了。” 聞言拉下一張臉,傑羅姆說:“你知情識趣,又熱衷於泡妞,不如跟我一塊去演個英雄救美——” “你去叫英雄救美,我去是趁人之危。”見摁不住他,朱利安放棄了嘗試,從懷裡掏出空空的扁酒壺左右搖晃著。“腳下留神,免得遭到馬蹄踐踏。別忘了捎兩大瓶琴酒回來,口味不限。這裡的‘苦麥火水’只配拿去刷馬桶,再渴幾天我會脫水而死了。” 簡單答允一聲,傑羅姆爬上馬背,試著輕抽一鞭。胯下的栗色公馬拒不合作,尥蹶子甩頭原地踏步,讓蹩腳的騎手很傷腦筋。“這東西真會跑?蜥蜴都比它乖巧。” 朱利安往馬屁股上添一巴掌,一人一騎才勉強動彈起來。 與此同時,附近的木頭高臺附近圍了兩圈活人,對幾名匪徒的審判進入關鍵時刻。“搶劫,殺人,故意縱火,妨害風化……”僱來的法官端詳著咬牙切齒的鎮民,還有慘遭大火焚燒的城壘,不由得自言自語:“火刑多好,省下搭架子的麻煩。何必裝模作樣……”猛灌兩口“苦麥火水”,把酒瓶往木頭圍欄上一磕,玻璃渣隨之四濺。“現行犯,審什麼審?以國王的名義——通通有罪!把小子們掛起來!”說完吐一口痰,結束了標準的宣判程序。臺下咀嚼乾草的耕牛捱了一鞭子,被迫拉動套環,另一頭隨即上演吊人好戲。 鎮民們大呼助威,手中的淡啤酒撒得到處都是,馬尿味隨西南風飄出去好遠。幾名人犯各自蒙著黑頭套,飛速攀升至三角架頂端,彷彿串在鐵枝上腳爪亂撓的螞蚱。兩個小時稀裡糊塗地過去,之前的審判專供鎮民們投擲石塊以洩憤,嫌疑人被迫充當活靶子,法官若不出席他們準被生生砸死。灌下一肚子劣酒,巡迴法官抽空履行了職責,嘮叨幾句後犯人便悉數伏法,正義再度取得完勝。 眾目睽睽之下,空中吊人的生命力格外頑強,施加在脖頸上的力不足以快速致命,激烈的掙扎可想而知。沒興趣欣賞吊頸子的全程,傑羅姆大力催馬,把處刑集會拋在腦後。幸虧沒人注意到他,否則領主有義務監督犯人嚥下最後一口氣,想想都覺得反胃。鎮民們智力低下,花錢僱來的法官同樣素質不高,勳爵作亂令執政集團大換血,行刑時還奉“國王之名”,也不怕攤上個謠言惑眾的罪。難道將來的領地建設只能依靠這種爛人? 傑羅姆?森特一閉上眼,上次惡夢的情形還歷歷在目:獨裁者倚在石頭王座上有氣無力的,身邊眾多參謀只懂吱吱怪叫,搞不明白到底在廢話什麼。近距離一看,他們竟是一幫穿制服的黑猩猩,動作煞有介事,周身散發一股子爛香蕉味…… 從不愉快的想象中抽身出來,傑羅姆盼望自己能夠掰成五份,獨力解決所有難題。再奔出一程,劇烈顛簸與撲面而來的風打斷了他的思緒。他發覺自己走在多霧的田間路上,胯下的栗色公馬放蹄狂奔,後頸被一簇一簇紮起來的鬃毛像團隨風狂擺的短辮子,抽在手背上很不討喜。栗色公馬專撿坑窪的路面前進,偶爾還會四蹄騰空玩玩短跨越,毫不介意乘客的感受。坐在使性子的野馬背上,傑羅姆乾脆不去理它,把視線轉向四周的景色。 日頭已攀上半空,頭頂淤積的雲霧卻未散盡,田裡的植物像個師級建制的儀仗兵團隊,個個舔著臉渴求陽光的照拂。向筆直小徑的盡頭望去,太陽早已洞穿雲層較薄的邊緣,猶如穿透淺水區的諸多手臂,草葉上的露珠被光臂捲走前射出短暫多彩的光,叫人誤以為只要勇往直前、即可抵達盛產寶石的國度;大範圍蒸騰作用引發空洞的“嗞嗞”聲,為麥地平添一段背景音樂,聽起來像逐步加壓的巨型抽氣筒。 奔向陽光的過程讓傑羅姆的心情有所好轉,比起身後逐漸遠去的勞心事,遲到的破曉友善太多了。他使勁甩甩頭,督促坐騎持續加速,開始設想抵達獨嶺鎮後的情形——要麼造化師全員被捕,大部隊風捲殘雲,現場一片狼藉;要麼造化師在敵佔區拘捕,釀成流血衝突,現場一片狼藉。傑羅姆無奈地意識到,寶石國度畢竟是不存在的。 現實情況下,造化師和勳爵幾乎勢不兩立,缺乏和談的可能。作為最富有的法師行會之一,查林曼丹這回不惜血本派大量會員涉足險地,難道他們打算兩頭討好,發一筆戰爭財?不過想想嚴峻的局面,這種機會微乎其微。顯然有什麼他不知道的關鍵情報,能迫使勳爵容忍造化師的挑釁,否則越過軍事分界線等於自投羅網。 想破腦袋的工夫,遠遠能望見掛在獨嶺鎮入口的山羊骨飾了。 雖然不適合乘騎,栗色公馬其實速度極快,傑羅姆拍拍馬首,剛巧發覺馬鞍側面刻有“火柴幫”的記號——原來它是匪徒的座駕,難怪這麼難伺候。來不及多想,馬匹快步趟過最後一段石子路,掙脫兩旁苦麥的包夾,疾奔變成了小跑。栗色公馬載著他穿過小鎮簡陋的木製圍牆,打眼望去鎮裡人煙稀少,傑羅姆四下搜索,沒找到任何暴力的跡象,不一會兒才有叫嚷聲傳入耳中。隔兩條街道好像在舉行某種節慶?得益於靈敏的嗅覺,傑羅姆深深吸氣,立刻聞見人群彙集的氣息和燒烤食品的味兒。 口中輕叱,他打馬向前,獨嶺鎮主街的情形躍入眼簾。 亂糟糟,鬧哄哄,市場上人頭攢動,氣氛非常熱烈。沿街店鋪和攤販爭搶地盤,商人把各色貨品舉到了顧客眼皮底下,臉上層層堆笑,看樣子都賺得心花怒放。本地人那點東西差不多已售罄,不少店面白天大門半掩著,店老闆拿忌妒的眼神盯住依然活躍的競爭對手。除了兜售標本和叫賣烤肉的,另有一批操著濃重口音,衣著打扮都很特殊的商人混在本地人中間,提供的貨物則千奇百怪。 這些商販身穿毛呢衣褲,左肩搭著摺疊的羊絨斗篷,下身是緊腿褲鹿皮靴,斜戴無簷風帽,衣衫以黑褐色為主。許多人腰間挎一柄短彎刀,蛇皮刀鞘裝飾華麗,刀的主人眼神機警,不像可以隨便打發的角色。這身穿著既有利於上下攀爬,也能在林木間隱蔽身形,還可視情況應付不同高度的氣溫變化,天生一副翻山越嶺的打扮。他們彷彿是從更往東的地域聞訊而來,第一時間截住了揮金如土的買家,揹簍和小箱子裡塞滿奇妙物件。比起高度專業的對手:“獨嶺鎮”本地的商人水平一般,只能去撿別人漏下的機會。 至於現場忙著掏錢的,森特先生再眼熟不過。大部分買家是年輕姑娘,兩三個結伴同行,交談時嘰嘰喳喳像扎堆的麻雀,每人身邊緊跟一隻外形古怪的小動物。不僅有生具鳥喙的“兔隼”,會說話的綠鸚鵡,也有貌似猿猴的縮小版“巴哈姆特”,甚至包括腿腳纖細、模樣兇惡的大蜘蛛。小怪物們片刻不離主人左右,眾多活物營造出氣味和響聲的大雜燴,讓傑羅姆頭暈不已。 目睹人頭濟濟的場面,森特先生老實下馬,找個賣菜的小販打聽情況。據說造化師抵達獨嶺鎮不滿一天,已經成為夢寐以求的好主顧——燃料,布匹,食品,雜貨,沒有不要的東西,猶如一陣龍捲風將全鎮存貨席捲一空。還有無聊人一口氣買走鎮上所有的胡蘿蔔,出手闊綽,拿去喂牲口亦有可能……金錢的魅力無法抵擋,造化師忙著收集一切材料,要在鎮外依山傍水的位置設立營帳,安置隨行人員,因此提供了大量商機。許多陌生人也適時出現,鎮上的旅社早已滿員。 “是說那些外地商人?好像正跟你們搶生意呢。” 菜販表情古怪:“你不也是外地人?連他們都不認識!” 聽他說,口音濃重的一夥是活躍在高地城鎮間的旅行商人,過去從事跨越國境的走私活動,如今改行販賣來源不明的特殊商品了。旅行商人有自己的語言,老巢就設在恩巴爾山城,受當地領主馬碩爵士的資助,不只熟悉山地間的捷徑,而且彪悍耐勞,背後的揹簍承載著一多半小商品的流通份額。哪裡有利潤,哪裡就有這些追逐銅臭的鰻魚的身影,他們其實無處不在,算不上真正的外鄉人。相比之下,鎮上出現不少邋遢又可疑的傢伙,個個一毛不拔,不知道有何企圖。 勳爵對造化師的態度似乎比較奇特,派出了手下人打探情況,人數卻少得夠不成一次試探。由此推測雙方暫時不會動武,原因不太清楚,事態發展更加撲朔迷離。 傑羅姆正猶豫要不要同造化師接觸,身邊的菜販好心提醒他一句:“喂喂,吝嗇鬼們出來了!”話沒說完,小鎮酒館的門被人一腳踹開,幾個穿翻毛皮甲的男子魚貫而出,吸引了許多注意。 這幾人臭氣熏天,皮甲和內襯塗滿油垢,腰間武器半露,推推搡搡摸過來,所到之處惹起許多埋怨。不光身高體長,他們臉上的絡腮鬍子形如雜草,邋遢程度快趕上一年只洗兩次澡的蠻人;乍看那一身橫肉,強壯程度也和蠻人差不多,體表疤痕累累,凸顯了簡單粗暴的調調。以貌取人雖不可取,但硬說他們是守法公民恐怕沒人相信。 發現穿皮甲的傢伙分作三股,朝自己站的地方左右包抄過來,森特先生頓覺不妙。對方一副不怕你跑掉的樣兒,眼神也透著兇光,分明來者不善。收起半個圓蔥,傑羅姆真搞不懂為什麼總會惹禍上身?新來乍到,遭人追殺也得過兩天再說……難道是因為這匹馬? 想起“火柴幫”的來歷,他很快感到後悔了。假如這匹馬被武裝分子認出來,甚至原本屬於某個匪首所有,騎著上街不出事才怪!迫不得已他一手牽馬,低頭快行幾步,想找一條橫巷鑽進去,到僻靜的地方解決矛盾。 連聲“抱歉”、“借過”,森特先生灰溜溜地左穿右插,時時撞見翻白眼的路人。追蹤他的傢伙們毫無顧慮,見目標準備跑路,立刻衝刺合圍,左右都能瞥見繞著房子飛奔的身影。繼續牽著馬連自己都得賠進去,傑羅姆正要施展“隱形術”,突然發生一樁意外。 “喂!”左前方不遠處有個姑娘給人蹭了一記,手裡的棒棒糖粘到裙子邊上,發出不樂意的哼哼。跨過她身邊的野人自然沒空道歉,她的遊伴氣不過,突然扯開嗓子高聲示警:“注意啦!有人欺負咱們姊妹!”這句話還在空中迴盪,市集上的造化師紛紛把目光投向這邊,危險訊號接力似的越傳越遠。 “誰啊!?誰這麼大膽,敢佔咱們家便宜!” “怎麼佔便宜了?詳細說來聽聽……呃,好鹹溼啊!人家才不要呢……” “姐妹們,快過來!幾個混球合夥侮辱咱們的人!” “大白天猥褻少女!?拉出去埋了——” “流氓!小白,大口咬他!” 對局勢發展之快失去了概念,傑羅姆本能地舉起手,表示自己不屬於流氓中的一員。兩句話工夫,堵截他的人已碰上嚴重危機,分散各處的造化師反應極快,轉眼間放出所有寵物。野人們根本沒機會辯解:“兔隼”和小型“巴哈姆特”已經踩著人頭撲向目標,牆頭上大蜘蛛亂爬,空中的飛禽則引領各種魔寵對敵人實施精確打擊。四周的無辜者還沒搞清怎麼回事,幾個野人已經原地打滾,跟小怪物們殊死搏鬥去了。 “嘿!還愣著幹什麼?快快過來!”發現有個漂亮姑娘衝自己直招手,傑羅姆心驚肉跳,不敢輕易答應。對方嫌他反應慢,乾脆一把拽住拉著他朝鎮外飛奔。傑羅姆只覺前方有人自動讓出一條路來,耳邊響起不少嬌笑聲,還有女孩衝他屈膝行禮……兩人穿過亂哄哄的鬧市,速度好像順流直下,轉眼脫離了人群的關照。 這時他算明白過來,對自己的“運氣”既僥倖又後怕。見過他面的造化師為數不少,可能上來就有人認出了他,順水推舟才促成這局面。仔細想想,一群芳華正茂的姑娘出手卻毫不留情,流氓們少說落鼻青臉腫,嚴重的可能被“兔隼”咬殘……森特先生暗歎一聲好歹毒!告誡自己千萬當心這幫丫頭,她們有恃無恐,自己可沒資格廣結怨仇。 獨嶺鎮短短几條街很快見了底,帶路的女孩放慢腳步氣喘吁吁的,臉上卻泛起惡作劇的笑。傑羅姆衡量著接受“幫助”造成的風險,經她們這一鬧,比自己解決還要嚴重許多。 見他若有所思,對方試探地問:“都跑這麼遠了,他們還不肯放過你呀?” 心說你什麼意思?表面上不置可否,傑羅姆很快反問一句:“多謝相助,不會給你們造成麻煩吧?”造化師小姐擺擺手,表示幹掉幾個笨蛋舉手之勞,何況他們面目可憎,本不該生出來丟人。傑羅姆深表贊成,信口胡說道:“夏天那會兒,我記得在首都有見過你……” 對方笑著喘口氣:“謝謝你這樣體貼吧。不過我只是一堆人裡的一個,像風景畫裡的一株冬青,你哪會注意到我嘞!” 聽口氣傑羅姆更加疑惑,半真半假地笑起來:“我也是一堆人裡的一個,你確定沒認錯人?” 對方忽然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著他,認認真真地說:“一定錯不了。雖然在首都時不許我們亂講,私下裡姐妹們一直在議論你的事。痛扁密探頭頭那天,我是親眼所見的……當時我就想,你妻子可真好命,關鍵時刻敢於擔當的男人,無論走到哪都是萬裡挑一……” 受到陌生人無保留的讚揚,傑羅姆心情大壞,笑容也變得非常勉強。婚姻失敗的事竟被當成飯後談資,當事人心裡能好過到哪去?況且他和莎樂美關係複雜,再見面時甚至有可能反目成仇。想到她開始過著另一種生活,也許某天會改投他人懷抱:“前夫”心裡的滋味可不是旁觀者有資格瞎猜的。 無防備之下給人揭了瘡疤,傑羅姆暗自失神,機械地往前挪步。聽女孩繼續說些詞不達意的話,只能敷衍地哼哼兩聲。 “……反正啊!鎮裡供不起這麼多人,又不夠安全,我們只好到外頭搭帳篷逗留幾天。要是沒意外,隊伍還得繼續往東,一路翻山越嶺,走到恩巴爾山城才算到地方。不怕跟你講,這麼多人千里迢迢,趕去投靠什麼馬碩爵士,連我也覺得是個好沒把握的計劃……咦,光顧著說話,臨時營地到了。” ——恩巴爾山城,馬碩爵士……大部隊跑這麼遠為投靠一個邊地的軍閥,這種計劃用“沒把握”來形容,你還真是樂天派。 人家如此信任自己,傑羅姆很想勸她兩句,以後少對陌生人胡說八道。這姑娘不似沒有腦子的人,難道真把自己錯認成什麼英雄豪傑?有一點可以肯定,造化師做買賣更稱職些,一幫小女孩外出打仗有夠胡鬧的。 傑羅姆抬頭看看,造化師的宿處已近在眼前。營地依山而建,背靠一條季節性的小溪,兩人抵達時豎起了五六隻巨型帳篷。彩色帳篷華麗又氣派,能容納許多活人,幫助紮營的不光有造化師,還有負責托運行李的“長途貿易公會”員工。想不到“長途貿易公會”要錢不要命,跟隨造化師穿越重重關隘,就為了送幾車破箱子——或者按他們的說法,體現了這一行的職業道德。傑羅姆十分感慨,假如能僱到一半忠誠的部下,他也不必事事躬親了。 不情願地踏入營地,傑羅姆目光左右逡巡,發現自己的到來果然吸引了許多眼球。身畔的小姐逢人必打招呼,這樣還嫌受關注不夠,有人專門通風報信,拉攏更多夥伴外出圍觀。照她們傳播小道消息的速度,自己的行蹤已然暴露無遺,到時出門都得戴上面具!後悔沒采納朱利安的良言,傑羅姆只好夾起尾巴悶頭前進。 “別介意吧!呵呵!以為你早死翹翹了,沒想到能見到本人。”不時拉著無表情的傑羅姆擺個姿勢,造化師小姐當一會兒動物園導遊,向大家介紹謠傳中已滅絕的稀罕生物,周圍的小妞們眼神異樣,好似在說“這就是有情有義的男人啊……估計是突變品種。”森特先生考慮該如何脫困,假如手中有柄法杖,他早向人堆裡丟幾顆火球。 “嚇,那不是我的馬?!”發現栗色公馬竟沒跑遠,一直慢吞吞地跟在後頭,傑羅姆可算找到藉口。靠大聲說話轉移注意力,他快速擺脫滋擾,躲到角落裡施展“隱形術”,然後兜個大圈子才翻身上馬,兩手輕提韁繩,從圍堵中平安逃逸。 回到了安全狀態,傑羅姆坐在馬背上享受一會兒偷窺的自由,在他眼裡“臨時營地”其實應有盡有,比剛到手的破鎮子像樣得多。照明用的植物種在小溪邊,兩口鐵鍋盛滿香噴噴的熱粥,隨便亂看就能發現不少可愛小妞——如果不那麼多話該有多好!水窪邊上甚至有人在擠牛奶。聽見奶牛哞哞叫,他很懷疑眼前的團體真是來打仗的? 擠牛奶的姑娘提起不斷冒熱氣的牛奶桶,好奇地朝栗色公馬瞄上一眼。只見兩條髮辮垂到胸前,長睫毛下面一雙大眼睛,臉上微帶點雀斑,面頰紅撲撲像熟透的蘋果,叫人覺得心裡暖和。不管碰見幾次,一張十二分溫柔的面孔總能換來整天的好心情。 ——這……不是露麗小姐嗎? 強忍住打招呼的慾望,傑羅姆屏息凝氣,任憑女孩提著牛奶桶擦身而過,左邊的髮辮甚至在他腿側輕擦兩下。露麗是傑羅姆遇見的頭一位造化師,異地重逢卻找不到合理的問候。當初他還過著千面人的生活,連真實姓名也沒對人家透露,想起分別期間自身境遇的大起大落,感慨的力氣都沒了。何況他曾對老實的姑娘百般欺騙,還說自己兩個女兒如何如何,這會兒情知理虧,幸好一張厚臉皮仍在“隱形術”的籠罩範圍內。 驅策坐騎追在她身後,森特先生腦子裡花樣百出,考慮要怎麼跟她見面才能避免尷尬。衡量著眾多的顧慮,遲遲想不出周全的主意。於是他跟蹤人家把牛奶裝滿陶罐、晾曬剛洗淨的床單枕頭套、照料生病的小怪物、為新栽下的“蛇籠草”澆水、對著帳篷上的裂縫修修補補……傑羅姆越看越氣,心說憑什麼讓一個人幹這麼多活兒?那些七嘴八舌的小妞都跑哪去了?不是欺負老實人嗎! “喲,還忙著呢?真羨慕你的好體力。”正想著,總算有個穿長袍的女孩過來跟她搭話,身邊還跟著個蹦蹦跳跳的兔隼。“露麗,聽說沒有,那個誰誰誰竟然還有命在,剛才在營地門口出現來著……” 聽她添油加醋說一通,露麗看上去沒怎麼訝異,騎在馬上的傑羅姆卻坐不住了。新出現的兔隼聞聞嗅嗅,兩下蹦到栗色公馬跟前,喉嚨深處發出威脅的怪叫,分明發現了隱形偷窺者的行跡。不管他怎麼躲閃,可惡的兔子硬是不肯罷休,看架勢馬上會跳起來狠狠咬他。 栗色公馬對兔子的危害性認識不足,不耐煩地兜著圈,卻擺脫不了小東西的貼身糾纏。猛甩馬頭,它乾脆提起前腳要給兔隼一記好教訓,沒想到兔子反應極快,把下嘴的目標從傑羅姆換成他的坐騎,飛身便是一口……只聽馬匹長嘶,不知道何處受創,同時也把傑羅姆摔落到地面,跌得他眼冒金星……此刻一隻腳卻還卡在馬鐙裡。 劇痛中傑羅姆差點被馬蹄踩扁,全憑直覺拔劍割斷馬鐙,然後狼狽地向後翻身。栗色公馬遭到兔隼連續襲擊,驚慌中高高人立起來,在場者無不發出驚叫聲。猛然間後頸著地,傑羅姆著實摔得不輕,等他回覆意識想站起身時,只聽一個溫柔的女聲說:“別亂動,先生。讓我看看你的傷處——” 時光倒流的感覺如此強烈,他好像又回到幾年前那個亂糟糟的行李車廂(見第十二章《圍困》),露麗小姐具備治癒能力的溫暖觸碰稍一貼近,傷口的疼痛頓時減輕不少。傑羅姆不好意思接受她的幫助,只得含糊地說:“先把馬制住。” 話講出一半,他發現更大的尷尬正等著自己。坐在地上朝前看,只見受傷的栗色公馬已經被人拽住,那人一手牽馬韁,順著馬匹前後蹬腿的幅度斜向牽拉,口中發出專門抑制驚馬的呼喝,在這匹烈馬徹底脫韁前帶它繞了幾個圈子,竟然奇蹟般地將它安撫下來。那人一面輕拍馬首,一面朝這邊看,赫然是男裝打扮的薇斯帕……在他眼裡對方還有點重影,表情什麼的一時倒看不真切。 傑羅姆腦子卡殼,再度懷疑時間正逆流而動,他自己嗯啊了半天也沒能念出完整的句子,心裡各種荒誕的念頭揮之不去。 “你還好吧?真抱歉來遲一步!”總算有人說出了眼下該說的話,傑羅姆?森特瞧瞧新登場這位——身穿尖領劍術衫的英俊男士——正關心地望著薇斯帕,同時把一隻手放到她肩膀上。 森特先生拍拍後腦勺,唯一的念頭是:媽的,我今天根本就不該起床。

第九十五章 理智與感情(上)

第九十五章 理智與感情

聽說有不少造化師進駐“獨嶺鎮”,傑羅姆不禁心生疑竇,怎也要親眼目睹才肯相信。沒工夫準備馬車,他命人牽來一匹健壯的栗色公馬,打算獨自去探訪這群沒大腦的人。

“別輕舉妄動,多等幾小時吧。”朱利安拉住他說:“現在出發,可能會碰上軍隊追殲殘敵的場面,連吃午飯的心情也沒了。”

聞言拉下一張臉,傑羅姆說:“你知情識趣,又熱衷於泡妞,不如跟我一塊去演個英雄救美——”

“你去叫英雄救美,我去是趁人之危。”見摁不住他,朱利安放棄了嘗試,從懷裡掏出空空的扁酒壺左右搖晃著。“腳下留神,免得遭到馬蹄踐踏。別忘了捎兩大瓶琴酒回來,口味不限。這裡的‘苦麥火水’只配拿去刷馬桶,再渴幾天我會脫水而死了。”

簡單答允一聲,傑羅姆爬上馬背,試著輕抽一鞭。胯下的栗色公馬拒不合作,尥蹶子甩頭原地踏步,讓蹩腳的騎手很傷腦筋。“這東西真會跑?蜥蜴都比它乖巧。”

朱利安往馬屁股上添一巴掌,一人一騎才勉強動彈起來。

與此同時,附近的木頭高臺附近圍了兩圈活人,對幾名匪徒的審判進入關鍵時刻。“搶劫,殺人,故意縱火,妨害風化……”僱來的法官端詳著咬牙切齒的鎮民,還有慘遭大火焚燒的城壘,不由得自言自語:“火刑多好,省下搭架子的麻煩。何必裝模作樣……”猛灌兩口“苦麥火水”,把酒瓶往木頭圍欄上一磕,玻璃渣隨之四濺。“現行犯,審什麼審?以國王的名義——通通有罪!把小子們掛起來!”說完吐一口痰,結束了標準的宣判程序。臺下咀嚼乾草的耕牛捱了一鞭子,被迫拉動套環,另一頭隨即上演吊人好戲。

鎮民們大呼助威,手中的淡啤酒撒得到處都是,馬尿味隨西南風飄出去好遠。幾名人犯各自蒙著黑頭套,飛速攀升至三角架頂端,彷彿串在鐵枝上腳爪亂撓的螞蚱。兩個小時稀裡糊塗地過去,之前的審判專供鎮民們投擲石塊以洩憤,嫌疑人被迫充當活靶子,法官若不出席他們準被生生砸死。灌下一肚子劣酒,巡迴法官抽空履行了職責,嘮叨幾句後犯人便悉數伏法,正義再度取得完勝。

眾目睽睽之下,空中吊人的生命力格外頑強,施加在脖頸上的力不足以快速致命,激烈的掙扎可想而知。沒興趣欣賞吊頸子的全程,傑羅姆大力催馬,把處刑集會拋在腦後。幸虧沒人注意到他,否則領主有義務監督犯人嚥下最後一口氣,想想都覺得反胃。鎮民們智力低下,花錢僱來的法官同樣素質不高,勳爵作亂令執政集團大換血,行刑時還奉“國王之名”,也不怕攤上個謠言惑眾的罪。難道將來的領地建設只能依靠這種爛人?

傑羅姆?森特一閉上眼,上次惡夢的情形還歷歷在目:獨裁者倚在石頭王座上有氣無力的,身邊眾多參謀只懂吱吱怪叫,搞不明白到底在廢話什麼。近距離一看,他們竟是一幫穿制服的黑猩猩,動作煞有介事,周身散發一股子爛香蕉味……

從不愉快的想象中抽身出來,傑羅姆盼望自己能夠掰成五份,獨力解決所有難題。再奔出一程,劇烈顛簸與撲面而來的風打斷了他的思緒。他發覺自己走在多霧的田間路上,胯下的栗色公馬放蹄狂奔,後頸被一簇一簇紮起來的鬃毛像團隨風狂擺的短辮子,抽在手背上很不討喜。栗色公馬專撿坑窪的路面前進,偶爾還會四蹄騰空玩玩短跨越,毫不介意乘客的感受。坐在使性子的野馬背上,傑羅姆乾脆不去理它,把視線轉向四周的景色。

日頭已攀上半空,頭頂淤積的雲霧卻未散盡,田裡的植物像個師級建制的儀仗兵團隊,個個舔著臉渴求陽光的照拂。向筆直小徑的盡頭望去,太陽早已洞穿雲層較薄的邊緣,猶如穿透淺水區的諸多手臂,草葉上的露珠被光臂捲走前射出短暫多彩的光,叫人誤以為只要勇往直前、即可抵達盛產寶石的國度;大範圍蒸騰作用引發空洞的“嗞嗞”聲,為麥地平添一段背景音樂,聽起來像逐步加壓的巨型抽氣筒。

奔向陽光的過程讓傑羅姆的心情有所好轉,比起身後逐漸遠去的勞心事,遲到的破曉友善太多了。他使勁甩甩頭,督促坐騎持續加速,開始設想抵達獨嶺鎮後的情形——要麼造化師全員被捕,大部隊風捲殘雲,現場一片狼藉;要麼造化師在敵佔區拘捕,釀成流血衝突,現場一片狼藉。傑羅姆無奈地意識到,寶石國度畢竟是不存在的。

現實情況下,造化師和勳爵幾乎勢不兩立,缺乏和談的可能。作為最富有的法師行會之一,查林曼丹這回不惜血本派大量會員涉足險地,難道他們打算兩頭討好,發一筆戰爭財?不過想想嚴峻的局面,這種機會微乎其微。顯然有什麼他不知道的關鍵情報,能迫使勳爵容忍造化師的挑釁,否則越過軍事分界線等於自投羅網。

想破腦袋的工夫,遠遠能望見掛在獨嶺鎮入口的山羊骨飾了。

雖然不適合乘騎,栗色公馬其實速度極快,傑羅姆拍拍馬首,剛巧發覺馬鞍側面刻有“火柴幫”的記號——原來它是匪徒的座駕,難怪這麼難伺候。來不及多想,馬匹快步趟過最後一段石子路,掙脫兩旁苦麥的包夾,疾奔變成了小跑。栗色公馬載著他穿過小鎮簡陋的木製圍牆,打眼望去鎮裡人煙稀少,傑羅姆四下搜索,沒找到任何暴力的跡象,不一會兒才有叫嚷聲傳入耳中。隔兩條街道好像在舉行某種節慶?得益於靈敏的嗅覺,傑羅姆深深吸氣,立刻聞見人群彙集的氣息和燒烤食品的味兒。

口中輕叱,他打馬向前,獨嶺鎮主街的情形躍入眼簾。

亂糟糟,鬧哄哄,市場上人頭攢動,氣氛非常熱烈。沿街店鋪和攤販爭搶地盤,商人把各色貨品舉到了顧客眼皮底下,臉上層層堆笑,看樣子都賺得心花怒放。本地人那點東西差不多已售罄,不少店面白天大門半掩著,店老闆拿忌妒的眼神盯住依然活躍的競爭對手。除了兜售標本和叫賣烤肉的,另有一批操著濃重口音,衣著打扮都很特殊的商人混在本地人中間,提供的貨物則千奇百怪。

這些商販身穿毛呢衣褲,左肩搭著摺疊的羊絨斗篷,下身是緊腿褲鹿皮靴,斜戴無簷風帽,衣衫以黑褐色為主。許多人腰間挎一柄短彎刀,蛇皮刀鞘裝飾華麗,刀的主人眼神機警,不像可以隨便打發的角色。這身穿著既有利於上下攀爬,也能在林木間隱蔽身形,還可視情況應付不同高度的氣溫變化,天生一副翻山越嶺的打扮。他們彷彿是從更往東的地域聞訊而來,第一時間截住了揮金如土的買家,揹簍和小箱子裡塞滿奇妙物件。比起高度專業的對手:“獨嶺鎮”本地的商人水平一般,只能去撿別人漏下的機會。

至於現場忙著掏錢的,森特先生再眼熟不過。大部分買家是年輕姑娘,兩三個結伴同行,交談時嘰嘰喳喳像扎堆的麻雀,每人身邊緊跟一隻外形古怪的小動物。不僅有生具鳥喙的“兔隼”,會說話的綠鸚鵡,也有貌似猿猴的縮小版“巴哈姆特”,甚至包括腿腳纖細、模樣兇惡的大蜘蛛。小怪物們片刻不離主人左右,眾多活物營造出氣味和響聲的大雜燴,讓傑羅姆頭暈不已。

目睹人頭濟濟的場面,森特先生老實下馬,找個賣菜的小販打聽情況。據說造化師抵達獨嶺鎮不滿一天,已經成為夢寐以求的好主顧——燃料,布匹,食品,雜貨,沒有不要的東西,猶如一陣龍捲風將全鎮存貨席捲一空。還有無聊人一口氣買走鎮上所有的胡蘿蔔,出手闊綽,拿去喂牲口亦有可能……金錢的魅力無法抵擋,造化師忙著收集一切材料,要在鎮外依山傍水的位置設立營帳,安置隨行人員,因此提供了大量商機。許多陌生人也適時出現,鎮上的旅社早已滿員。

“是說那些外地商人?好像正跟你們搶生意呢。”

菜販表情古怪:“你不也是外地人?連他們都不認識!”

聽他說,口音濃重的一夥是活躍在高地城鎮間的旅行商人,過去從事跨越國境的走私活動,如今改行販賣來源不明的特殊商品了。旅行商人有自己的語言,老巢就設在恩巴爾山城,受當地領主馬碩爵士的資助,不只熟悉山地間的捷徑,而且彪悍耐勞,背後的揹簍承載著一多半小商品的流通份額。哪裡有利潤,哪裡就有這些追逐銅臭的鰻魚的身影,他們其實無處不在,算不上真正的外鄉人。相比之下,鎮上出現不少邋遢又可疑的傢伙,個個一毛不拔,不知道有何企圖。

勳爵對造化師的態度似乎比較奇特,派出了手下人打探情況,人數卻少得夠不成一次試探。由此推測雙方暫時不會動武,原因不太清楚,事態發展更加撲朔迷離。

傑羅姆正猶豫要不要同造化師接觸,身邊的菜販好心提醒他一句:“喂喂,吝嗇鬼們出來了!”話沒說完,小鎮酒館的門被人一腳踹開,幾個穿翻毛皮甲的男子魚貫而出,吸引了許多注意。

這幾人臭氣熏天,皮甲和內襯塗滿油垢,腰間武器半露,推推搡搡摸過來,所到之處惹起許多埋怨。不光身高體長,他們臉上的絡腮鬍子形如雜草,邋遢程度快趕上一年只洗兩次澡的蠻人;乍看那一身橫肉,強壯程度也和蠻人差不多,體表疤痕累累,凸顯了簡單粗暴的調調。以貌取人雖不可取,但硬說他們是守法公民恐怕沒人相信。

發現穿皮甲的傢伙分作三股,朝自己站的地方左右包抄過來,森特先生頓覺不妙。對方一副不怕你跑掉的樣兒,眼神也透著兇光,分明來者不善。收起半個圓蔥,傑羅姆真搞不懂為什麼總會惹禍上身?新來乍到,遭人追殺也得過兩天再說……難道是因為這匹馬?

想起“火柴幫”的來歷,他很快感到後悔了。假如這匹馬被武裝分子認出來,甚至原本屬於某個匪首所有,騎著上街不出事才怪!迫不得已他一手牽馬,低頭快行幾步,想找一條橫巷鑽進去,到僻靜的地方解決矛盾。

連聲“抱歉”、“借過”,森特先生灰溜溜地左穿右插,時時撞見翻白眼的路人。追蹤他的傢伙們毫無顧慮,見目標準備跑路,立刻衝刺合圍,左右都能瞥見繞著房子飛奔的身影。繼續牽著馬連自己都得賠進去,傑羅姆正要施展“隱形術”,突然發生一樁意外。

“喂!”左前方不遠處有個姑娘給人蹭了一記,手裡的棒棒糖粘到裙子邊上,發出不樂意的哼哼。跨過她身邊的野人自然沒空道歉,她的遊伴氣不過,突然扯開嗓子高聲示警:“注意啦!有人欺負咱們姊妹!”這句話還在空中迴盪,市集上的造化師紛紛把目光投向這邊,危險訊號接力似的越傳越遠。

“誰啊!?誰這麼大膽,敢佔咱們家便宜!”

“怎麼佔便宜了?詳細說來聽聽……呃,好鹹溼啊!人家才不要呢……”

“姐妹們,快過來!幾個混球合夥侮辱咱們的人!”

“大白天猥褻少女!?拉出去埋了——”

“流氓!小白,大口咬他!”

對局勢發展之快失去了概念,傑羅姆本能地舉起手,表示自己不屬於流氓中的一員。兩句話工夫,堵截他的人已碰上嚴重危機,分散各處的造化師反應極快,轉眼間放出所有寵物。野人們根本沒機會辯解:“兔隼”和小型“巴哈姆特”已經踩著人頭撲向目標,牆頭上大蜘蛛亂爬,空中的飛禽則引領各種魔寵對敵人實施精確打擊。四周的無辜者還沒搞清怎麼回事,幾個野人已經原地打滾,跟小怪物們殊死搏鬥去了。

“嘿!還愣著幹什麼?快快過來!”發現有個漂亮姑娘衝自己直招手,傑羅姆心驚肉跳,不敢輕易答應。對方嫌他反應慢,乾脆一把拽住拉著他朝鎮外飛奔。傑羅姆只覺前方有人自動讓出一條路來,耳邊響起不少嬌笑聲,還有女孩衝他屈膝行禮……兩人穿過亂哄哄的鬧市,速度好像順流直下,轉眼脫離了人群的關照。

這時他算明白過來,對自己的“運氣”既僥倖又後怕。見過他面的造化師為數不少,可能上來就有人認出了他,順水推舟才促成這局面。仔細想想,一群芳華正茂的姑娘出手卻毫不留情,流氓們少說落鼻青臉腫,嚴重的可能被“兔隼”咬殘……森特先生暗歎一聲好歹毒!告誡自己千萬當心這幫丫頭,她們有恃無恐,自己可沒資格廣結怨仇。

獨嶺鎮短短几條街很快見了底,帶路的女孩放慢腳步氣喘吁吁的,臉上卻泛起惡作劇的笑。傑羅姆衡量著接受“幫助”造成的風險,經她們這一鬧,比自己解決還要嚴重許多。

見他若有所思,對方試探地問:“都跑這麼遠了,他們還不肯放過你呀?”

心說你什麼意思?表面上不置可否,傑羅姆很快反問一句:“多謝相助,不會給你們造成麻煩吧?”造化師小姐擺擺手,表示幹掉幾個笨蛋舉手之勞,何況他們面目可憎,本不該生出來丟人。傑羅姆深表贊成,信口胡說道:“夏天那會兒,我記得在首都有見過你……”

對方笑著喘口氣:“謝謝你這樣體貼吧。不過我只是一堆人裡的一個,像風景畫裡的一株冬青,你哪會注意到我嘞!”

聽口氣傑羅姆更加疑惑,半真半假地笑起來:“我也是一堆人裡的一個,你確定沒認錯人?”

對方忽然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著他,認認真真地說:“一定錯不了。雖然在首都時不許我們亂講,私下裡姐妹們一直在議論你的事。痛扁密探頭頭那天,我是親眼所見的……當時我就想,你妻子可真好命,關鍵時刻敢於擔當的男人,無論走到哪都是萬裡挑一……”

受到陌生人無保留的讚揚,傑羅姆心情大壞,笑容也變得非常勉強。婚姻失敗的事竟被當成飯後談資,當事人心裡能好過到哪去?況且他和莎樂美關係複雜,再見面時甚至有可能反目成仇。想到她開始過著另一種生活,也許某天會改投他人懷抱:“前夫”心裡的滋味可不是旁觀者有資格瞎猜的。

無防備之下給人揭了瘡疤,傑羅姆暗自失神,機械地往前挪步。聽女孩繼續說些詞不達意的話,只能敷衍地哼哼兩聲。

“……反正啊!鎮裡供不起這麼多人,又不夠安全,我們只好到外頭搭帳篷逗留幾天。要是沒意外,隊伍還得繼續往東,一路翻山越嶺,走到恩巴爾山城才算到地方。不怕跟你講,這麼多人千里迢迢,趕去投靠什麼馬碩爵士,連我也覺得是個好沒把握的計劃……咦,光顧著說話,臨時營地到了。”

——恩巴爾山城,馬碩爵士……大部隊跑這麼遠為投靠一個邊地的軍閥,這種計劃用“沒把握”來形容,你還真是樂天派。

人家如此信任自己,傑羅姆很想勸她兩句,以後少對陌生人胡說八道。這姑娘不似沒有腦子的人,難道真把自己錯認成什麼英雄豪傑?有一點可以肯定,造化師做買賣更稱職些,一幫小女孩外出打仗有夠胡鬧的。

傑羅姆抬頭看看,造化師的宿處已近在眼前。營地依山而建,背靠一條季節性的小溪,兩人抵達時豎起了五六隻巨型帳篷。彩色帳篷華麗又氣派,能容納許多活人,幫助紮營的不光有造化師,還有負責托運行李的“長途貿易公會”員工。想不到“長途貿易公會”要錢不要命,跟隨造化師穿越重重關隘,就為了送幾車破箱子——或者按他們的說法,體現了這一行的職業道德。傑羅姆十分感慨,假如能僱到一半忠誠的部下,他也不必事事躬親了。

不情願地踏入營地,傑羅姆目光左右逡巡,發現自己的到來果然吸引了許多眼球。身畔的小姐逢人必打招呼,這樣還嫌受關注不夠,有人專門通風報信,拉攏更多夥伴外出圍觀。照她們傳播小道消息的速度,自己的行蹤已然暴露無遺,到時出門都得戴上面具!後悔沒采納朱利安的良言,傑羅姆只好夾起尾巴悶頭前進。

“別介意吧!呵呵!以為你早死翹翹了,沒想到能見到本人。”不時拉著無表情的傑羅姆擺個姿勢,造化師小姐當一會兒動物園導遊,向大家介紹謠傳中已滅絕的稀罕生物,周圍的小妞們眼神異樣,好似在說“這就是有情有義的男人啊……估計是突變品種。”森特先生考慮該如何脫困,假如手中有柄法杖,他早向人堆裡丟幾顆火球。

“嚇,那不是我的馬?!”發現栗色公馬竟沒跑遠,一直慢吞吞地跟在後頭,傑羅姆可算找到藉口。靠大聲說話轉移注意力,他快速擺脫滋擾,躲到角落裡施展“隱形術”,然後兜個大圈子才翻身上馬,兩手輕提韁繩,從圍堵中平安逃逸。

回到了安全狀態,傑羅姆坐在馬背上享受一會兒偷窺的自由,在他眼裡“臨時營地”其實應有盡有,比剛到手的破鎮子像樣得多。照明用的植物種在小溪邊,兩口鐵鍋盛滿香噴噴的熱粥,隨便亂看就能發現不少可愛小妞——如果不那麼多話該有多好!水窪邊上甚至有人在擠牛奶。聽見奶牛哞哞叫,他很懷疑眼前的團體真是來打仗的?

擠牛奶的姑娘提起不斷冒熱氣的牛奶桶,好奇地朝栗色公馬瞄上一眼。只見兩條髮辮垂到胸前,長睫毛下面一雙大眼睛,臉上微帶點雀斑,面頰紅撲撲像熟透的蘋果,叫人覺得心裡暖和。不管碰見幾次,一張十二分溫柔的面孔總能換來整天的好心情。

——這……不是露麗小姐嗎?

強忍住打招呼的慾望,傑羅姆屏息凝氣,任憑女孩提著牛奶桶擦身而過,左邊的髮辮甚至在他腿側輕擦兩下。露麗是傑羅姆遇見的頭一位造化師,異地重逢卻找不到合理的問候。當初他還過著千面人的生活,連真實姓名也沒對人家透露,想起分別期間自身境遇的大起大落,感慨的力氣都沒了。何況他曾對老實的姑娘百般欺騙,還說自己兩個女兒如何如何,這會兒情知理虧,幸好一張厚臉皮仍在“隱形術”的籠罩範圍內。

驅策坐騎追在她身後,森特先生腦子裡花樣百出,考慮要怎麼跟她見面才能避免尷尬。衡量著眾多的顧慮,遲遲想不出周全的主意。於是他跟蹤人家把牛奶裝滿陶罐、晾曬剛洗淨的床單枕頭套、照料生病的小怪物、為新栽下的“蛇籠草”澆水、對著帳篷上的裂縫修修補補……傑羅姆越看越氣,心說憑什麼讓一個人幹這麼多活兒?那些七嘴八舌的小妞都跑哪去了?不是欺負老實人嗎!

“喲,還忙著呢?真羨慕你的好體力。”正想著,總算有個穿長袍的女孩過來跟她搭話,身邊還跟著個蹦蹦跳跳的兔隼。“露麗,聽說沒有,那個誰誰誰竟然還有命在,剛才在營地門口出現來著……”

聽她添油加醋說一通,露麗看上去沒怎麼訝異,騎在馬上的傑羅姆卻坐不住了。新出現的兔隼聞聞嗅嗅,兩下蹦到栗色公馬跟前,喉嚨深處發出威脅的怪叫,分明發現了隱形偷窺者的行跡。不管他怎麼躲閃,可惡的兔子硬是不肯罷休,看架勢馬上會跳起來狠狠咬他。

栗色公馬對兔子的危害性認識不足,不耐煩地兜著圈,卻擺脫不了小東西的貼身糾纏。猛甩馬頭,它乾脆提起前腳要給兔隼一記好教訓,沒想到兔子反應極快,把下嘴的目標從傑羅姆換成他的坐騎,飛身便是一口……只聽馬匹長嘶,不知道何處受創,同時也把傑羅姆摔落到地面,跌得他眼冒金星……此刻一隻腳卻還卡在馬鐙裡。

劇痛中傑羅姆差點被馬蹄踩扁,全憑直覺拔劍割斷馬鐙,然後狼狽地向後翻身。栗色公馬遭到兔隼連續襲擊,驚慌中高高人立起來,在場者無不發出驚叫聲。猛然間後頸著地,傑羅姆著實摔得不輕,等他回覆意識想站起身時,只聽一個溫柔的女聲說:“別亂動,先生。讓我看看你的傷處——”

時光倒流的感覺如此強烈,他好像又回到幾年前那個亂糟糟的行李車廂(見第十二章《圍困》),露麗小姐具備治癒能力的溫暖觸碰稍一貼近,傷口的疼痛頓時減輕不少。傑羅姆不好意思接受她的幫助,只得含糊地說:“先把馬制住。”

話講出一半,他發現更大的尷尬正等著自己。坐在地上朝前看,只見受傷的栗色公馬已經被人拽住,那人一手牽馬韁,順著馬匹前後蹬腿的幅度斜向牽拉,口中發出專門抑制驚馬的呼喝,在這匹烈馬徹底脫韁前帶它繞了幾個圈子,竟然奇蹟般地將它安撫下來。那人一面輕拍馬首,一面朝這邊看,赫然是男裝打扮的薇斯帕……在他眼裡對方還有點重影,表情什麼的一時倒看不真切。

傑羅姆腦子卡殼,再度懷疑時間正逆流而動,他自己嗯啊了半天也沒能念出完整的句子,心裡各種荒誕的念頭揮之不去。

“你還好吧?真抱歉來遲一步!”總算有人說出了眼下該說的話,傑羅姆?森特瞧瞧新登場這位——身穿尖領劍術衫的英俊男士——正關心地望著薇斯帕,同時把一隻手放到她肩膀上。

森特先生拍拍後腦勺,唯一的念頭是:媽的,我今天根本就不該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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