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古尼爾 魔堡(下)
魔堡(下)
經過確認,自己兩隻手都閒著,短劍還在鞘裡,傑羅姆只得把肩一聳。他數了數人頭――共有十二名重騎兵,無疑存在更多後援――只得放棄把他們全宰掉的念頭。接著,各種彌天大謊如雨後春筍、打他的腦袋裡飛速生長和分裂著……不過事有不巧,遊俠集結完了隨行的傭兵,遠遠發現傑羅姆面對著一夥武裝到牙齒的訪問者,許多人不假思索便抽出了武器。
倘若他孤身一人、不存在其他對證,撒起謊來還能少些顧慮。但人一多,出言就必須謹慎,以免留下供人追查的話柄。打頭那位騎士發覺山路盡處湧出不少的武裝人員,暫時摸不清對手的深淺,立刻示意身後的騎士提高警戒。
萬一爆發衝突,自己人會在三個回合內被全殲,而且絕無退路。傑羅姆果斷舉起右手,制止了魯莽的行為。“收起武器,夥計們。我們是來尋人,不是來打架的!”事到如今,他只好選擇風險較小的騙局,先用言辭穩住情勢再說。
――照常理推測,騎士是些篤信榮譽的草包。對付草包,簡單的計劃就是好計劃。
“我來自峽谷對面紅水河臺地,是當地墾殖區的領主,此行為面見羅伯特・馬碩閣下。”他重複兩遍,把情敵的名字吐得鏗鏘有力:“我與馬碩閣下有‘要事’相商,若能代為引薦,將不勝感謝。”
打頭的騎士令胯下坐騎不住挪步,顯然對這個名字有所反應。傑羅姆開口時臉色不善,聲音裡的恨意聾子都能覺察,別人很容易產生出合理的聯想。有的騎士敲敲面罩,有的則暗中搖頭,一系列小動作落入傑羅姆眼中,心說剛剛好,情聖當真名聲在外啊!
“陌生人,表明你的來意,或許我可以代為轉達。只是或許。如有一字虛言,你將立即與我的刺槍交談!”
面對公開威脅傑羅姆毫不退讓。“事關一位女士的名譽,他人無權過問,更別提‘代為轉達’了。雖然無意冒犯,但如果您繼續使用審問的語氣,我很樂意騰出一點時間和您單獨切磋。別怪我沒事先提醒過,閣下的刺槍未必封得了我的口。”
森特先生吃準了騎士的弱點,量他們不敢主動攻擊手無寸鐵之人,因而措辭相當激烈。雙方都擺出強硬的姿態,眼看火藥桶順著下坡路越滾越快,馬上要引發爆炸,其他騎士忍不住抱怨起來。“我們不是馬碩的私人護衛!”“別人的私事,何必橫插一腳。”“既然追到這兒怎可能善罷甘休啊……”
領頭的騎士掀起面甲,露出一張下巴很短的圓臉龐,大聲說:“保持秩序!”然後面向傑羅姆,聲音轉寒道:“過得了我這關,您再自取其辱也不遲!”語罷重新闔上面甲,坐騎靈活地倒退兩步,居然發動了衝鋒。
雙方同時大譁。傑羅姆計算失準,心裡頗感意外,表面上卻不動聲色。照目前的站位他還有少許時間,拿來寫墓誌銘或許不夠,但打發幾個莽漢到懸崖下觀光綽綽有餘。二十多步的距離,馬匹來不及充分加速,鋼製長槍針對無鎧甲目標又太笨重,騎士要麼沒把他放在眼裡,要麼對自己的戰技過於自信。單從動作來看,第二種可能性更高些。
騎士擎槍的右臂毫不動搖,身體重心前傾,彷彿已全線壓上、為這一槍傾注了有去無回的氣勢。只見長槍山崩似的平放下,加速階段卻異常輕盈,伴隨速度不斷攀升,衝鋒過程比想象中更短。傑羅姆的人來不及趕到,槍尖必定跑在他們前頭。
白色駿馬快如流星,騎士以腕力修正著方向,將攻擊落點固定在傑羅姆的右肩附近。他至少經過數百次的長槍格鬥才能精確把握各項訣竅,敢於一上來就取重心最低的角度,力求一槍奏功。倘若這一槍命中,肯定造成可怕的傷害。兩軍對壘時被長槍卸掉一條胳膊稀鬆平常,那還是在披甲狀態,無保護的人體立馬會變成爆裂的西紅柿。
迎著呼嘯的槍尖,傑羅姆二次判斷形勢。
自己明明沒有武器,這傢伙仍當眾挑起械鬥,即使獲勝也不光彩,他很可能是在虛張聲勢。或許因為搞不清傑羅姆帶來的人數,想要先聲奪人,通過粉碎士氣迫使他們乖乖就範?一旦首領臨陣畏縮、哪怕只是狼狽逃竄幾步,這場衝突不用交手已分了勝負,進攻方會佔據全部主動。從敵人的角度出發,正常人突然面對騎兵的衝鋒豈能無動於衷?所以這並非魯莽之舉,而是典型的戰術投機。
傑羅姆得出了結論。看似硬碰硬,其實這是一場勇氣的較量。他高度信賴自己的判斷,抑制住躲避威脅的本能,居然冷笑著原地不動。
――我不上當你能怎麼辦?憑一己之力殺光所有目擊者?
為防備撞上個學藝不精、意志不過硬、乃至良心敗壞的假騎士,傑羅姆把“誤導術”咒語提升到備髮狀態。只須舌尖輕輕一彈,即可保證本人向側面轉移、而對方只能刺中一道幻影。利索地完成應變,他以逸待勞,目送長槍飛速迫近。
結果取決於雙方對時機的掌握。
蹄聲雨點般急勁,白色駿馬最後一程四蹄騰空,槍尖泛著奪命的寒芒……在旁觀者眼裡,傑羅姆好整以暇,把刺槍當成了一把無害的指甲銼;騎士這時騎虎難下,衝擊的路線不變,速度卻進一步提升,雙方距離已不滿十步;傑羅姆赤手空拳,打算用冷笑和厚臉皮當盾牌,直面雷霆萬鈞的對撞;半眨眼工夫,在雙方熱烈擁抱以前,騎士的右手大力一顫、長槍落點變得撲朔迷離,堵死了一切逃路,連觀戰的騎士都發出噓聲……結果惑敵之計全不奏效,傑羅姆就是一個沒心肝的稻草人,木樁子一樣杵在了原地。
接觸時刻來臨,長槍最後震顫著、然後被迫上揚,離他右肩半掌處堪堪掠過,金屬槍身蹭下一層纖薄的織物。
人和馬加上武器鎧甲,近一噸的質量乘以加速度,只颳走了一層亞麻纖維。白馬和傑羅姆・森特擦身而過,危險程度無以復加,令周圍爆出一片驚歎聲。由於完全瞭解戰術上的得失,當事雙方反倒最為平靜。騎士狠狠提韁,不惜讓坐騎四蹄打滑,強行勒住馬匹,手中的長槍頹然斜指地面。
“好槍法。”傑羅姆略帶譏諷地讚一句。“我名叫傑羅姆・森特,紅水河臺地的領主。希望您的劍技同樣出色。”最後相當於提出正式決鬥了。
“好膽色……印象深刻。我是艾伯特・高登爵士,加姆林・高登男爵之子。”騎士高踞馬上,背向他回應道:“日期和地點由您決定,我接受挑戰。”
“非常榮幸,爵士。現在,能否得到您的指引,讓我和我的人到城內小憩片刻呢?”
艾伯特・高登爵士的處境比戰敗還悲慘,完全無法拒絕,只好兜轉馬頭率先引路。其他騎士給他騰出一條過道,然後慢悠悠結成兩行,充當左右的護衛,把中間位置留給了外來者。傑羅姆經過時竟有騎士向他致意,公開表達對勝利者的祝賀。很快,隊尾的一名騎士墜後幾步,主動同他搭起話來。
“可怕的自信心吶,非向您致敬不可。”此人戴著頂山魈頭盔,做出一記浮華的見面禮。“不過您肯定有所誤會了,艾伯特・高登爵士是位可敬的對手,有時正直到接近迂腐,剛才他並無惡意,只是方法值得商榷。”
傑羅姆對這夥人的隸屬關係越來越迷惑:“顯然。”
山魈騎士歪著頭不說話,憋一會兒才問:“您是來挑戰羅伯特・馬碩閣下的?”
“我更傾向於‘擊垮’。”
“啊哈,今年的第四位勇士。憤怒和勇敢,誰說不是一回兒事?”山魈騎士用鐵護手碰碰下巴,含笑道:“您肯定很感興趣吧!沒錯,我見識過羅伯特・馬碩閣下的所有對決:全副武裝,有扈從的法術協助,不留情面,無幽默感。直到對手被戰錘搗成了魚子醬,決鬥方能停止。這樣比起來,艾伯特・高登爵士如聖徒般文雅,還有一點不解風情。他的腦子裝滿戰術策略,不理解人們幹嘛為情廝殺,有時出於同情會干預職責範圍外的事――比如說,讓妒火中燒的來訪者知難而退之類的。高登爵士拯救過不少性命,可惜人家並不領情,汙衊他是‘猥褻犯的幫兇’。公平的說,經他一攪和過濾掉許多低級別的選手,為馬碩閣下節約了不少時間,反而提高了決鬥的觀賞性、以及賠率。”
傑羅姆確實感到意外:“竟有這般隱情?”
“千真萬確。您瞧,都忘了自我介紹了,我是瓦爾登的亨利爵士,很高興認識您(客套握手)。以我的見解,您的鎮定足夠與羅伯特閣下的鐵錘匹敵,但挑戰者無權選擇比武方式,羅伯特閣下的調門又總是一個樣‘全副武裝,至死方休’。嗬,氣勢迫人吶!”山魈騎士表情無奈,幾乎在推心置腹了。
傑羅姆開始對他產生警覺。情聖總比卑鄙小人強,這傢伙安的什麼心?
“您的建議是――”
“您需要一位施法好手的協助啊!否則根本開不了局,更談不上報仇雪恨了。雖然許多騎士願意有償出借自己的扈從一兩天,以增加他們的實戰歷練,但您應該謹慎挑選,找一個有稱號的職業護法師,而不是畢業不久的小毛頭。至於在‘刀市’供職的巫師,的確有少數厲害角色,但他們頭腦冷靜,不會攬下和馬碩家族有關的任何‘工作’。這樣一來……”說到這兒他故意留個懸念:“如有需要,請來‘馬利筋旅社’和我詳談,等著請您喝一杯本城的藍莓酒呢。”
說完,亨利爵士便返回到側翼的護衛中去。傑羅姆咀嚼著他的提議,難道這幫人每人都有一個法師作扈從??
仔細觀察,他們穿戴昂貴的行頭,武器和鎧甲不乏祖傳的漂亮貨,至少一半坐騎來自半島地區進口的良種馬,裝備質量遠超王國的正規騎士團。但他們紀律鬆散,各行其是,又像一群烏合之眾。傑羅姆只能猜測,他們都是有土地的貴族附庸騎士,緊急時刻才被徵召,為上級的大領主賣命。類似的組織方式在歷史書中有過記載,但傑羅姆清楚記得,貴族私募武裝早已被職業傭兵和大量強弩所取代。
也許騎士與法師密切配合,能夠創造出一種新玩法。有施法者相助,披堅執銳的騎士就能抵禦強弓硬弩、閃電火球,甚至精神控制的威脅,讓過時的制度重新煥發活力亦有可能。不過類似的組合成本太高,無法大量推廣,僅只那些擁有許多封臣的大領主才負擔得起。反過來說,誰要是不幸遭遇被法術全面加強過的騎兵的衝擊,絕對會一潰千里、全無招架之力。
想起羅伯特・馬碩和他的法師扈從,傑羅姆對挑戰賽感覺不那麼有趣了。他確實有以一敵二的手段,但結局很難預料,且沒必要為此冒險。這時三十個傭兵追了上來,把首領層層簇擁著。他們不瞭解此行的兇險,跟打了勝仗一樣趾高氣昂。雖然詐得先機,但傑羅姆沒有絲毫安全感,對遊俠附耳說:“我亟需協助,請暫時不要離開。”
“聽從吩咐,大人。您的膽識令人敬佩。”話是這麼講,遊俠神色凝重,絕對嗅出了壞兆頭的氣味。
傑羅姆大方地接受恭維。反正再過半小時,他所擁有的一切就剩這點敬意了。
被夾在騎士們中間,一行人沿“落日峽”東側的狹道南進。再往前走,腥臭的空氣就快無法呼吸,濃密的綠瘴阻斷了視線。他們毫無辦法,只得用斗篷捂住臉,跟隨帶路的騎士順時針轉動,沿一條突然出現的岔道跌跌撞撞地前進。行至一處狹窄隘口時,山風撲面而來,萬幸地驅散了綠霧,把噴毒的山谷置於身後下風處。擺脫了毒霧和墜落的威脅,前方便是馬碩爵士的老窩:“叛徒雲集之地”恩巴爾山城。
十一座拱門蜿蜒伸展著,標出了道路所在,直至城市腳下。城堡主體建於傲視一切的高丘頂部,大塊石材呈現風吹雨淋的褐黃色,牆內尖塔林立,周邊有六座堅固的陵堡拱衛,防禦設施牢不可摧。圓形箭塔看守著城牆的每處拐角,射孔和望哨分佈在六個方向上,牆頭雉堞如鋸齒般稠密,守衛人頭湧湧。只需繞城一週,任何懷有敵意者都會打消強攻此城的想法。
恩巴爾山城在羅森建國之初便開始營造,花費鉅萬,歷時半個世紀,建成後長期作為東部邊境最大的防禦性壁壘而存在。直到前來視察軍情的國王在城內慘遭弒殺,城池的地位才一落千丈,逐漸被新興的要塞城市“筑波”所取代。不論頭銜如何可笑,該城領主始終具備強大的軍事實力,位居東部軍區指揮序列的前三位,對峽谷以東的大小領主握有生殺大權。
當年一國之君被叛亂的兄長困於城內,寥寥數百叛軍又遭到東部軍區四個兵團的反包圍。在大量所謂“勤王之師”的圍觀下,叛亂者竟能在三天時間裡從容不迫搜殺了國王的大部分護衛,再將一國之君亂箭射死、屍體燒焦後拋出牆外。城門再度開啟,新國王已經自我加冕,戴好了沾血的王冠……這段弔詭的歷史造就了一位新君,也為整座城市塗上無法抹除的汙名。新王登基後發佈的首個命令、就是賜名此城為“叛徒雲集之地”,拆毀外圍的兩道城牆,削奪該城領主的爵位為“爵士”,且世代相襲。如此侮辱性的“賞賜”充分證明,落井下石者未必能獲得什麼好處,而叛徒在任何人眼裡都是無尊嚴的。
騎士們照顧步行者的速度,一行人先後穿越城外的十一座“背叛者之門”。這些拱門的材料來自城市被拆毀的外牆,表面用淺浮雕繪出“弒君三日”的全景,充斥著暴力血腥,將圖中人的驚恐、憤怒、無助與怨恨演繹得栩栩如生。傑羅姆觀賞著無言的過去。雖然真正的弒君者已作古,但此人能夠堂而皇之加冕為王,再把為他出過力的臣屬侮辱一番、冠以叛徒的名號,的確具備相當的喜劇才能。
因為壁畫的緣故,在叛徒之路上穿行猶如觀賞名勝,走到頭仍意猶未盡。傑羅姆立定觀看依山而立的城市主體:商業活動並未受到壞名聲的影響,反而由於推倒了城牆顯得更富活力。交上微不足道的幾個稅錢,一夥人正待入城,傑羅姆忽然有所知覺,把目光投向舊城門孤單聳立的遺蹟。
一個灰白頭髮的男人站在城門頂端,揹負雙手注視著他,倨傲的表情很不討喜。
沒想到會在這裡撞見約瑟夫・雷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