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古尼爾 宴會(下)
宴會(下)
在隱形的掩護下傑羅姆橫穿廣場,翻過女貞木胸牆,在溼乎乎的草皮上踩出一溜足印。他駐足觀望,領主的宅邸形如溫室,擁有大量方便採光的斜面;外牆安放著落地窗和玫瑰花窗,被許多彩色玻璃簇擁著,比水晶杯更加脆弱。宅邸的表面佈滿浮雕,屋頂的水漏刻成千奇百怪的獸頭形,只有一道道褐色水漬說明建築物的真實年齡。
能挺立超過百年,這棟大宅必定防禦周全,只是表面不容易發現。
圍牆無人值守,周圍的草坪長到了一尺多高,草叢中卻格外安靜。為避免踩中陷阱,傑羅姆放棄了往上爬的打算,改走人來人往的正門。他動作極快,瞅準機會溜進中廳,然後沿螺旋樓梯登上二樓,再穿越狹窄的轉樓,前方便是主走廊。他探頭一望,走廊依然無人值守,難道波的情報有誤?傑羅姆開始產生禍不單行的預感。
平時他不可能主動入彀,但現在只能無奈去擰門把手,但願腦袋上不會掉下襬錘來。
房門微啟,他第一時間皺起眉頭。
乍一看像在照鏡子,門後橫著空空的走廊,與他站立的這條一模一樣,同樣有個傑羅姆・森特愁眉苦臉地望過來。傑羅姆對自己說千萬別!他抱著最後的希望往前挪步,穿過鏡面時只覺眼前一花,結果又回到了原地。
二樓的第四個房間就這麼被抹掉了。
――該死的!“鏡像迷宮”!
傑羅姆四肢冰涼,情知遇上了可怕的難題。這道障礙比一張紙還薄,實際上卻和三十尺高的城牆差不多,同樣能叫人無路可走。“鏡像迷宮”與城牆的區別在於,向城牆吐口水至少是安全的:“鏡像迷宮”會把口水反射回你臉上。傑羅姆瞧著鏡子裡的自己,除了豎起中指比劃兩下,這道障礙簡直軟硬不吃。
普通“迷宮術”最多維持十來分鐘,透過摺疊空間形成複雜的走廊,進入者要憑記憶尋找出口,因此聰明人受困的時間很短,只能稍微拖慢前進的腳步;“鏡像迷宮”脫胎於“迷宮術”,通過專用設備保證法術長期生效。高登爵士提到過本城的“護法師社團”,有資源當然要好好利用,這下傑羅姆明白為什麼找不著衛兵了。除了迷宮的建造者――估計就是羅伯特・馬碩的扈從――只怕再沒人知道如何進去,還用得著守衛嗎?
意識到他們像看管財物一樣對待一個弱女子,混賬得超乎想象,傑羅姆體會到波的心情了。一股狂怒讓他恨不得把羅伯特・馬碩一掌拍死。這傢伙不配享有公平對決!背後一劍、把足量碎冰渣灌進他肺裡,才是給猥褻犯的合適下場!
不過想歸想,傑羅姆還得提前與人質接觸,接著快馬加鞭消失掉。假如變成公開劫持,會給敵人留下攻擊的口實,不只他逃不出城門,連手下的性命也得搭進去。
傑羅姆強壓怒火,取出法術書,翻到錄有“預言術”那頁。雖然瀕臨絕境,但他仍有兩個選擇:要麼預測接下來的發展,伏擊轉移人質的敵軍,然後一路狂奔逃到天涯海角;要麼堅持最初的構想,把僅有的“預言術”用在破解迷宮上,最後狠賭一把。
面對兩個渺茫的希望,傑羅姆很快放棄伏擊計劃。這樣做意味著與馬碩開戰,以他的軍事實力必將不戰自潰。只剩下破解迷宮這條路了。傑羅姆在頭腦裡勾勒草圖,基本的構想很快清晰起來:
因為對未來的預測充滿變數:“預言術”的內核包含一個混沌模型,在法術施展過程中,產生的冗餘信息爆炸性增長,很容易引發腦溢血。根據傑羅姆對法術的理解,該核心有著極強的破壞力,單獨提取出來可以當成炸藥使用,而且是最不穩定的那種。聯想到擅長逃命的“旅法師”只拿一塊碎玻璃便切開了“廣識者”體內的虛擬現實,傑羅姆假設他也運用相似的原理,最終才得以脫身。
不幸的是,整套理論還停留在假想階段,而且沒機會做試驗了。腦子裡正好記憶過“預言術”,他孤注一擲開始冥想。
憑藉多年訓練獲得的專注,傑羅姆冒險實施自我催眠,無視漸漸迫近的敵人,精神沉入到意識底層。褪去了肉體外殼,他只剩一縷遊魂在幽暗中下潛,視野收縮成細細的光束,來回探查頭腦中的記憶碎片……一次粗心誤判,遊魂觸摸到某個危險區域,被澎湃的絕望擊中,構成他的部分元素輕易折斷了、墜落到黑暗中……遊魂負痛前進,如他這般存在於一閃念的脆弱意識,周圍那些強烈的波動總是致命的。他像個不幸的探險者,因為洞穴越來越窄,只得拋下鐘錶和指南針、甚至部分肢體,不惜代價地繼續前進……經歷無限漫長的旅程,遊魂終於鎖定了目標:“預言術”如同棲息在地窖中的捲心菜,被病態的葉子裹得嚴嚴實實。接下來提取核心的步驟將永遠是個謎,他只記得失去意識前、曾懷著巨大的恐慌向上逃離。
視覺和聽覺最先恢復。
傑羅姆重新感到雙眼緊閉,心跳像單調的擂鼓聲,腦袋裡多出個嗡嗡叫的馬蜂窩。來不及等到完全清醒,提取出的法術的核心幾乎已粉碎了,傑羅姆立刻把它化成咒語,歇倫字母小飛蟲似的脫口而出。
咒語的效果立竿見影。
一記亮點發自兩眼之間,然後膨脹成深邃的開口。開口包含強烈白光,將他脆弱的腦與一片未知領域相互貫通;沿這條捷徑,無限的信息瘋狂井噴,暴風雪般自由飛舞,每片雪花代表一道未解碼的密電文,他需要全世界的密碼本才能一一破譯。傑羅姆眼前金星亂冒,耳邊哞哞亂叫,身體像飛旋的硬幣……突然,某種東西猛然頓挫,雞蛋般裂開了。
傑羅姆頭痛欲裂,不確定到底發生了什麼?只知道自己搞壞了腦子。不知何時,短劍已在手中,傑羅姆注意到“鏡像迷宮”的開口被劍鋒所破,裂縫綿軟蒼白,像砧板上破了膛的魚。
――成了?
稀裡糊塗地完成了最困難的任務,理智告訴他定有人在暗中相助。他根本沒抱成功的希望,只是拒絕放棄最後一個“也許”罷了。一切來得太詭異、太順利了――如果忽略掉劇痛、暈眩、差點癲癇發作的話。傑羅姆默誦著乘法表,一邊活動四肢,確定沒惹下什麼後遺症。他望著天花板尋找奇蹟的徵兆,但毫無收穫,只好假定這是對一名偽神打手給予的獎勵。
在雷文傳遞消息以後,冥冥中的手顯然離他更近、影響也更劇烈了。剛才的場面再多幾秒肯定會把小命弄丟,他感到非常納悶,那些無意義的訊息究竟包含多少秘密?傑羅姆不得而知,滿懷著僥倖貓腰鑽過裂口,他捕捉到輕微的暈眩感,說明剛經歷一次傳送。
“鏡像迷宮”的拓撲結構迎面而來。起初只是粗糙的點和線,然後藉著明暗對比產生出立體感,最終添加材質和顏色,像一幅從素描開始的畫。
他面對著一間平凡的小套房,設想中華麗的壁爐、桃花心木梳妝檯、掛著絲幔的精美睡床都沒出現,這兒僅有一門一窗、一張臥榻。窗外輕霧瀰漫,積雪的山巒穿透霧氣安然矗立,狹長的針葉林帶為山峰安上銀色花邊。套間的環境和普通“迷宮術”同樣單調,傑羅姆沒啥怨言,經歷一波三折,他所尋求的珍寶總算出現在眼前,就睡在小房間的床上。
薇斯帕枕著兩本畫圖集,懷抱枕頭側躺著,修長的脖子繫著紫水晶吊墜,水晶彷彿半凝固的眼淚。她穿一件無袖純白連衣裙,烏黑秀髮結成長長的髮辮,用銀鏈製成的頭飾將髮絲攏在一塊,銀鏈末端編入辮子直垂到腰際。沉睡中的臉龐清秀絕倫,眉頭微蹙,也許做著不愉快的夢。她的肩頭渾圓,露出裙襬的小腿光滑細膩,腳掌的弧線極美。雪白的肌膚配上雪白衣裙,靜臥在霧濛濛的窗前,她看上去如此脆弱。
傑羅姆心頭隱痛。假如幾天前態度堅定留她在身邊,事情不可能發展到今天。如果離開首都時見她一面,乾脆做個了斷的話,也許她早去了南方。若非自己三心兩意,兩個女人都不必受到傷害……太多遺憾淤積在心頭,一時間感到秋意沁人。明知沒什麼作用,傑羅姆忍不住愧疚,還是為她披上自己的外套。他動作小心翼翼,生怕眼前人只是個幻影、會輕易隨風消散。
腦子裡“叮叮叮”敲響了警鐘,傑羅姆緊握住袖中劍,金屬的涼意令頭腦一清。情況不能再拖,傑羅姆伸手輕撫她前額。
薇斯帕睡得並不安穩,身體畏縮一下。透過這短暫的接觸,傑羅姆發現她的體溫稍低,光潔的額頭上蒙著層細汗。如果仔細分辨,她周身還散發一股獨特的甜香,其中某些成分惹起了他的警覺。
被掌心傳遞的金屬的寒意喚醒,薇斯帕慢慢睜開眼。
“早上好。”
傑羅姆細心查看她朦朧的灰色眼瞳,與其說是對意中人的關切,更像醫生在尋找著疾病的徵兆。知道自己表情凝重,他補上點笑容,隨口說:“剛才你說夢話呢。”
看清楚是他,薇斯帕蜷起身體,有些迷惑地望向天花板。“什麼?”
傑羅姆覺得血管裡充滿氣泡,說不清哪種滋味。他很想繞過一切試探,直接帶她遠走高飛,但理智反覆提醒,也許這只是一廂情願,他應當早就把機會用完了。
“秘密,使命,命運……還有‘野櫻桃甜釀’。”傑羅姆在床底下摸索,不出所料找到個廣口瓶,照著標籤念道。
瓶子裡的液體只剩四分之一,浸泡了十幾顆飽滿的紫色櫻桃,充溢著遙遠南方豐沛的養分。瓶中酒泛著寶藍色,至少混合過五、六種香料,芬芳襲人,屬於勾兌的利口酒;標籤也印刷精美,一行小字署名“瑞本父子釀造坊”,封裝日期為兩個月前,最後還用花體字附一首肉麻情詩。情詩韻腳拙劣,看得他特別反胃。
這東西貌似定做的道具,配方獨特,度數還不低,只可能是投其所好、討人歡心的罪惡工具。傑羅姆呷一小口:“太甜。”
“你嘗不出味兒。”薇斯帕半閉著眼,纖細的指尖撥弄著外套衣領。
“俗話說‘毒餌甜如蜜’。”傑羅姆為她抻平外套,借勢握住她手腕。維斯帕並不反抗,也沒有其他表示。傑羅姆默默計算著脈搏,放一半心思到走廊附近。目前已過了撤離的極限,還沒人前來騷擾,波這傢伙一定開始搗亂了。但願他把戲碼演足。
半分鐘裡沒人說話,這對男女保持著異樣的平靜。傑羅姆眉頭深鎖,從法術材料中掂出根鵝毛,拿末端輕刺她中指,見她仍然昏昏沉沉,方才意識到大事不妙。照目前的症狀――體溫下降、心跳加快、瞳孔擴張、反射減弱――今晚哪兒都不用去了!
參考自己濫用鎮定劑的光輝歷史,傑羅姆基本肯定、“野櫻桃甜釀”被摻入了楊金花萃取物,濃度足夠致人昏睡。除了麻醉藥,有什麼更合適對付不聽話的年輕姑娘?他只有兩隻手,抱一個人是絕跑不了的……
縷次低估敵人的無恥程度,傑羅姆已經不敢問她都經歷過什麼可怕的情形。傑羅姆打消逃走的奢望,繼而深恨起出賣薇斯帕的愛德華。照此局面倒用不著上躥下跳了,因為任何選擇都通向硬碰硬,氣急敗壞會死得更快。
接下來是男人的工作,她沒義務參加一場大呼小叫、血肉橫飛的醜劇。想到這裡,傑羅姆說:“屋裡有股黴味,沒覺得不舒服?”
薇斯帕微微搖頭。
“你臉色有些蒼白,該出去透透氣。也許到外面瞧瞧……”
薇斯帕停頓一下:“不用。”
“剛才我沒注意,跟你一起的造化師在附近嗎?”
“都回去了。”
傑羅姆唯有點頭。“你累了,我不該繼續打擾,只想確定一切正常。一切都還正常吧?有什麼不對勁的話,我就在附近轉悠。”
薇斯帕注視他良久,忽然微笑說:“謝謝,我好著呢。”
這個為普通朋友準備的笑把傑羅姆・森特一下劈成兩半。
因為找不到其他說辭,他從包裡摸出“北海巨妖”的別針,認認真真別在她連衣裙上。“我不記得曾送過禮物給你,世上有價值的東西太少。據說這別針有驅邪的功效,希望你留下。”他最後把目光移開,檢查過隨身裝備,語氣變得非常堅定。“我相信,人能在任何逆境中生存,但必須出於自己的意願才行。沒人能替別人做決定,到最後,路都是自己選的。我要去辦自己的事兒了,祝你找到真正想要的。”
說完不再停留,他從缺口回到二樓走廊,緊關上身後的門,像畫下一個休止符。
一進入走廊,入耳滿是嘈雜噪音。傑羅姆深呼吸,吐出滿腹失落,然後加入這場熱鬧的婚宴。
院子裡有人在高聲尖叫,空中撲騰著昆蟲振翅的異響。經過窗口時他短暫一瞥:來搗亂的不只波一個,今天顯然有場大麻煩。前院停駐著百十隻“蜻ii型”攻擊蜂,巨大的複眼綠芒閃閃,夜幕下有蟲群不斷增援,像千百隻蒼蠅撲向汙水池;背插雙翼的紅色身影在幾十米空中緩慢迴旋,控制著蟲群的落點。廣場已被淨空,大部分人龜縮在建築物和防禦工事背後,牆頭的射擊孔弓弩上弦,領主宅邸的彩窗反射著武器的寒光。
尖叫的可憐人是吊在絞架上的演員。那人頭一回目睹漫天怪蟲子,竭力掙扎著想從架子上下來。飛舞的“蜻ii型”被聲音吸引,分出幾隻猛撲到他身上,過會兒那人便不叫了,搭拉著腦袋被蟲群吞沒。傑羅姆從朱利安口中瞭解到,這些飛蟲至少有部分裝備了蓖麻毒素,其他則攜帶成分不明的毒液,通過尾部的鰲刺注射,挨兩下就意味著死亡。面對以量取勝的怪物,誰也不願充當活靶子,何況有人剛做了表率。聽到恐怖的吮吸聲,現場幾百只飛蟲有效威懾住大片區域。
雷文相距不遠,這點值得慶幸。他有本事殲滅蟲群的主力,現在的數量應當不在話下吧?不過傑羅姆毫不介意,既然是火中取栗,越亂成功的機會越高,巴不得來些生猛的怪物。賓客們大都集中在一樓主宴會廳,傑羅姆原路返回時,地板突然搖搖欲墜,下面有人大呼:“地震!”
外牆的彩色玻璃嘎吱作響,整棟建築物像受潮的華夫餅,木樓梯在震動中使勁搖晃,一時塵埃飛濺。來自底層的吶喊和呼救先是嚴重高漲,接著像被木塞子堵住了嘴,居然完全沉寂下來。
山頂上地震簡直奇聞。傑羅姆走過樓梯,朝附近的觀禮臺移動。主宴會廳共計三層高,結構是常見的天井式,從二樓觀禮臺往外看,下面的會堂和上方走廊一覽無遺。觀禮臺裝飾著帶流蘇的布幔,水仙花球插滿曼尼亞瓷瓶,兩張象牙高背椅古樸雅緻,自然是一對新人的位置;身後換衣間的門微微開啟,架子上疊放著整潔的絲帕,宣佈訂婚用的紅綢帶躺在銀盤裡,洛克馬農的祈禱書翻到了“果實累累的山楂樹”一節。
傑羅姆・森特自嘲地笑笑。這裡居然是宣佈喜事的地方,很適合下頭的人行注目禮。不過忙活了許久,現在宴會廳卻一片狼藉。
天頂的水晶吊燈半明半暗、搖搖欲墜著,灑下滿地閃爍的光斑。鋪著花紋石磚的地面嚴重傾斜,會堂邊上多出個大洞。一臺蚯蚓形狀的黝黑的機器從洞口斜伸出頭,機器尖端螺旋形張開,裡面正有座小平臺緩慢上升,托起了四個人影;賓客們其實並未受傷,只是表情無比震驚,全都蠟像般立在原地,顯然中了定身術。至於今天的男主角,羅伯特・馬碩先生,此時全身披甲,親率四十多位武裝騎士和扈從,似乎早做好充分準備;三樓的一角,約瑟夫・雷文手擎酒杯,完全是看戲的打扮,把所有賓客定身的應當是他。那些恐慌之情溢於言表的人們變成了活的迎賓樹,很切合雷文愛炫耀的個性。
“哼,勳爵到了。”
聽見波的聲音,傑羅姆微一側目,看他從陰影中現身,然後倚著柱子站定。傑羅姆繼續觀察地底下冒出來的幾位,這次拜訪充滿挑釁,兩撥人可能搶先一步打起來。等為首的不速之客走下平臺,他不由瞪大了眼睛。
走出來的傢伙竟然長了四條腿,下面是健碩的山羊蹄子,唯有上身表現出人類的特徵。這個頭戴鹿角盔、雙臂壯如猿猴的生物相貌英偉,披一件亮藍色封釉半鎧,下身覆蓋著馬鎧般的甲冑,手持寶石權杖,行動起來威風凜凜。必須承認他(它)擁有堂皇的儀表,比兩條腿的人更具排場。
“勳爵的‘假體’,半人羊。”見傑羅姆驚訝的模樣,波用對土包子的口吻說。“死靈法師最漂亮的玩具叫‘假體’,表面很像是活物,和人偶不同,‘假體’靠本人操縱,被當成替身來用。”
“這種操縱怎麼實現?距離有多遠?”
“我他媽像個死靈法師嗎。”
傑羅姆手撫著下巴:“有意思,相當有意思……”
“膽小鬼的玩意兒你準喜歡。”
本以為手握實權的將軍個個都是保守派,舉止嚴肅而古板,眼前這位卻徹底顛覆了他的印象。勳爵不僅大膽、時髦,後面的三個隨從也各具特色,都能組成一支馬戲團了。
除搶眼的“假體”外,半人羊的身畔追隨著兩個手持巨斧的萊曼人。即使對機械生物而言、兩柄斧頭也大得過分,豎起來近一人高,不知能否用於實戰;另有一名紅皮膚的女人緊隨其後,身穿蛇皮高領緊身衣,放肆地展示著**的曲線。她腰部以下被鱗片式戰裙覆蓋,長可及地、內襯金屬骨架,恰似一隻懸浮的章魚。女人的光頭吸引不少目光,金色眼睛卻極少被觸及,與她對視會產生大量痛楚,鼻樑像被鐵錘重擊,甚至能嗆出眼淚來。她渾身上下散發著強烈的邪氣。
傑羅姆感到根根毛髮倒豎。“保持潛藏,這名讀心者太危險了!”
“很快,我會需要你的支持。我的朋友……”波倒退兩步,輕鬆融入柱子的陰影裡。傑羅姆回味著加在“朋友”之上的重音――他到底什麼意思?
主要人物齊集一堂,勳爵的“假體”以杖擊地,朗聲說:
“鐵面騎士團第二驃騎兵團上尉、羅伯特・馬碩爵士,軍官審判庭指控你犯有戰時自傷罪、翫忽職守罪,同時指控你抗命不遵,公然無視法庭傳召。上尉,你可有正當理由提出申訴?”
羅伯特・馬碩頭戴戰盔,強硬回敬道:“我忠於騎士信條和正統君主,行為無可指摘,以上指控純屬捏造。”
“捏造與否要由事實證明。以軍事主官的名義,我命你放下武器,即刻向羅賓・道奇團長報道,澄清各項指控。審判庭將給予你充分的申訴權,並提供與爵位相稱的待遇。”
“大言不慚!”羅伯特・馬碩一口回絕,語氣越發強烈:“羅賓・道奇團長光榮戰死為我親眼所見,休想拿一個傀儡冒名頂替!騎士團成員只效忠人類官長,寧死不向異教徒的邪術彎腰!你派只猴子來自我‘代表’已經夠可笑了,後面還跟著惡魔娼妓,早就玷汙了國王授予的神聖權力!等你站在人類的法庭上接受制裁,將軍,但願你有勇氣面對自己的罪行!”
馬碩的膽量超出想象,痛斥起來鏗鏘有力。如果他沒得到明確保證和強大的後援,傑羅姆很難理解這種舉動。難道短短几天,邊境線上的戰事有了決定性變化?要不然,就說明反對勳爵的勢力醞釀著一次聯合行動。不瞭解關鍵情報,他只好這樣猜測。
半人羊和嚴陣以待的馬碩對視了一分鐘,突然改變語氣,平靜地說:“你令我很失望,爵士。對你來說有個不幸的消息:落網的刺客已完全招供,我獲得一長串名單,以及諸位策劃數月的全部陰謀細節。你的前盟友們,施密特伯爵、布蘭切特先生、財政長官卡爾・羅根、威廉・道爾頓爵士……紛紛表示了懺悔,願意將功折罪,投入更有前途的事業中去。陰謀已經終結,你現在孤掌難鳴。”
從馬碩的表情看,一串名字全戳在要害上。
半人羊的臉看不出志得意滿,反而嘆息道:“各位因循守舊,閉目塞聽,開始就註定了失敗。假如曾認真研究過戰略局勢,或僅僅多做些必要的功課,憑你們的智力應當可以意識到,遊戲規則早就發生改變。我只舉一例:裝備新型增益設備的讀心者會提前預警任何有組織的陰謀,毫無懸念,絕無閃失。一旦團伙核心成員暴露,我將在半小時內接到簡報,包括此人的意志品行、政治取向、宗教信仰、價值觀念、生活隱私、社會關係。獲取這些無須訴諸刑求,始終保持著文明和體面。”
沒人說話,站在馬碩一邊的騎士彼此交換著目光。
半人羊繼續說:“方法的改進,說明時代不斷進步,必須破舊迎新。要創造新的規範對掌權者加以約束,並給予民眾必要的教育,把世界從愚昧和貧弱中拯救出來,才能擺脫過去種種野蠻行徑。當你們斥責我為‘叛徒’時,曾有人回憶過,舊的統治對你們所做的一切嗎?諸位寧願生於暴君的魔掌下,也不願更新思想,一同建設消除了種族偏見、通往文明富足的新世界,荒唐!
“我再舉一例:反對我的人有很多改過自新,我從不懷疑他們的真誠,諸位稱此為‘洗腦邪術’。你們之中有誰真正瞭解這些人的想法?也許僅出於習慣,任憑思想被懶惰鉗制,才會如此懷念灰眼睛魔鬼的時代,才會否定進步和變革的力量!當他們掌權時,被冠以‘異端’罪名者有誰得到過公正的審判?難道不是絞刑架一直在統治這個國家?現在放下武器,正義的陣營不會拒絕你們。倘若冥頑不靈,定將付出慘痛代價!”
“我們已經付出過代價。”羅伯特・馬碩踏前一步,寒聲說:“沒有支持副指揮對你的彈劾,任憑你推翻一切我們發誓效忠的東西,令我們的家族蒙羞!你奪走我們的榮譽,你的汙穢填滿了整座峽谷!異教徒,我現在給你答覆:馬碩的封臣只忠於合法領主,恩巴爾山城不會被幾句話推倒!”
他的聲音未曾散盡,勳爵的假體從容開口:“羅伯特・馬碩,你是馬碩爵士的次子,領地合法的主人還不是你。你甚至算不上合法的繼承者。”
話音一落,半人羊身邊憑空冒出一位――正是傑羅姆・森特的好友,波・馬碩先生。波用輕蔑的眼神望著羅伯特,沒有講話的意思。
波一露面,馬碩家的封臣陣腳大亂。有的騎士迷惑不解,出言詢問身邊的人,也有的立即認出了波,抗議聲和交頭接耳連續炸開,許多人激動地揮著拳。只見羅伯特・馬碩身軀震動,幾次張嘴卻不能成言。
半人羊洪亮的聲音再度響起,不無諷刺地說:“根據古老的傳統,根據繼承法和習慣法,你的兄長、馬碩爵士的長子,才是馬碩家封臣的效忠對象。”
“這人被剝奪騎士資格,根本無權繼承土地!”
“我親眼見他被趕走的……”
“這麼多年,不是早死了嗎?”
旁觀者議論紛紛,當事人守口如瓶,估計還有複雜的內情。傑羅姆看得十分感慨。要扶持強盜頭目擔當一城之主,短時間內絕不會成功,但用他來攪局卻很合適。勳爵定有其他手段進一步施壓,逼羅伯特・馬碩乖乖就範。波這混蛋算是逮住了機會。
“肅靜!”半人羊再次叩響權杖:“馬碩的家族事務由家長自行決定,此事只能尊重馬碩爵士本人的意願。誰是合法繼承人,不妨請爵士公開表態。”
“你、你明知道,我父親嚴重中風……”羅伯特情緒激動地說。
“我與你父親同袍十年,他的堅毅與頑強我比你更清楚。只要馬碩爵士頭腦清醒,決定權只能在他,不能在你。”
現場陷於混亂,羅伯特還想講話,這時發生了關鍵的轉折。
一個管家模樣的人推著輪椅出現在宴會廳門口。輪椅上坐著一個未老先衰、口鼻歪斜的男人,穿一件便於清洗的褐色罩衫,腳上只套了一隻拖鞋。輪椅被慢慢推到爭議現場,整個過程中羅伯特・馬碩萬分震駭,身旁的封臣死盯住輪椅上的人。管家將輪椅推向站在那兒的強盜頭子。波僵硬的表情還不如“金面人”的面具,怨恨通過眼神完全表達出來,居高臨下地瞧著自己的父親。中風的男人使盡全身氣力,用唯一能動的、顫巍巍的左手抓住他的衣角,然後無聲流下兩行眼淚。
這下比直接表態更可怕,支持羅伯特的騎士都噤若寒蟬。
“夠了……夠了!夠了!”
羅伯特・馬碩發出大吼:“收起你的邪術!這說明不了任何事!”
半人羊語調平靜:“你失態了。對所有不合意的情況一律以‘邪術’相稱,那麼,你掛在嘴邊的‘榮譽’又有多少分量。”
羅伯特・馬碩在短時間內屢遭重創,快要達到承受力的極限。聽到這句公開侮辱,他直接召喚隨從,讓三個法師站到自己左右,同時擎出了武器。
“異教徒!你若還有半點身為騎士的自覺,我在此向你發起挑戰!你的詭計和我的戰錘,今天只能存留一個!!!”
半人羊面對怒到極點的馬碩,從容地說:“作為騎士,我歷經無數決鬥,但這幅軀殼遠比人類健壯,憑藉它與你對決不符合公平原則。”無需多言:“假體”旁邊的波抽出佩劍迎上羅伯特。半人羊也招來讀心者。“如果你執意比武,我的隨從將協助你的兄長。兄弟對決,是我不願見到的。在場不乏有名望的騎士,當著所有見證人,你是否考慮清楚了?”
面對兄長,羅伯特彷彿心中有愧,氣勢頓時矮了一截,波甚至不拿正眼看他。被勳爵三言兩語套進死角,這位的前景相當不妙。
“稍等片刻。”旁觀了許久,傑羅姆・森特終於開口說話。“談到決鬥,羅伯特先生已經收到邀請,他的對手應當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