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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古尼爾 旅程(三)

作者:樟腦球

旅程(三)

皮鞭在車伕頭上兜圈子,鞭梢發出“噼啪”響聲。傑羅姆坐在三位“同僚”身邊,眼睛望著飛馳的單調路面。照目前的速度,再兩天就能抵達諾林自由貿易區。

諾林地區的面積與科瑞恩西部鄰國、半島尖端的庫芬相當,由五個大商會控制的城市聯盟構成,是環繞靜海周邊國家的商貿中樞,叫得上名字的大商會都將總部設在此地。由於貿易和旅遊活動帶來的鉅額利潤,城市聯盟擁有最精銳的職業僱傭兵隊伍,境內秩序井然,大不同於盜匪橫行的羅森。一旦進入它的邊界,車隊的安全就有了保障,森特先生的任務也將有一半宣告失敗。

傑羅姆只盼下一批匪徒快點出現,好讓他趁亂奪取樹種。不過事情可能不會有太大不同――車上的隨行人員能輕易打發任何蟊賊,不夠份量的對手甚至無法靠近馬車。

到這一步,他只能期待運氣的協助了。

車隊再次停下時,抵達了距離龍崖堡最近的驛站,穆倫河的流水聲清晰可聞。口吐白沫的馬匹得到替換,乘客也終於有機會活動下僵硬的手腳。想到今晚要連夜趕路,一群人都有點打不起精神。傑羅姆慢慢騰騰地繞著五輛馬車兜圈子,想不出怎麼從露麗手裡把東西偷到手。

保鏢和車伕下車用餐,軍官男僕取出自帶的行軍乾糧,倚在馬車邊寸步不離,薇斯帕和露麗一直沒露面。傑羅姆透過敞開的車廂往裡張望,穿著風衣的造化師似乎睡著了,帽簷低垂,整個人籠罩在淡淡暮色中。他好像從不需要進食,也沒聽他說過一句話。

傑羅姆找一張靠窗的餐桌,見別人大吃油膩的燉肉,感到一陣反胃。乾酪他不喜歡,包心菜和胡蘿蔔的濃湯漂著一層詭異的油膜,等女招待表示水果都被製成糖漬果脯,吃飯的心情已經被破壞殆盡。

他轉到驛站的廚房,裡面一個人也沒有,就隨手拿了兩個圓蔥,剝皮後慢慢啃。看他像吃水果似的啃圓蔥,其他人交換一下驚詫的眼神,接著埋頭吃飯。生吃圓蔥是他從傭兵生涯裡學來的經驗,由於作戰環境極端惡劣,補給時斷時續,他和戰友只能什麼都吃;為了減少腹瀉的危險,蒜和圓蔥之類刺激性食物充當了消毒劑,幾乎每頓飯都被大量食用。

兩隻圓蔥下肚,傑羅姆覺得胃裡陣陣隱痛,老毛病又犯了。他走到河邊取水,正好見到軍官男僕盛滿兩隻水壺,正疾步往回走。兩人擦肩而過,對方的警惕性讓傑羅姆暗暗讚賞――不吃別人提供的食物,只飲用無法下毒的活水――這人平常執行的絕不是“常規任務”。

兩小時後,傑羅姆對自己細節上的“職業習慣”慶幸不已。

七名保鏢和五個車伕都表現出食物中毒症狀,車隊不得不暫時停下,第一支火把燃盡,情況變得更加糟糕。

“咳咳,怎麼會這樣?咳咳……”

傑羅姆奇怪地看著霍華德,他倒沒有食物中毒,不過說起話來嗓音沙啞,好像喉嚨十分難受。

“我倒想問你,怎麼一點沒事?還有你嗓子怎麼啦?”

霍華德苦著臉說:“咽喉充血……這兩天不敢亂吃東西,每頓飯就是苦麥麵包和清水……”

剛想問他充血的原因,傑羅姆想起中了死靈法師“迷亂術”大聲尖叫的傢伙,馬上心中有數。

“那隻好我去跟蓋博說。這兩天忽冷忽熱,你要注意別感冒了。”他淡淡說完,就去找面色不佳的蓋博。蓋博和一群人都在離馬車不遠的下風處,被腹瀉折騰得不輕。

傑羅姆沒工夫照顧自己敏感的嗅覺,直接對他說:“你怎麼樣?今晚總不能停在野地裡。”

蓋博虛脫地擦汗,“去……檢查馬匹的糞便,如果正常,這件事就屬於運氣不佳……要不然……要不然……”他痛苦地皺著眉頭,半天說不出話來。

傑羅姆很清楚他的意思,微一點頭說:“明白了。我讓霍華德過來照看一下,再去跟剩下兩人商量對策。”

沒等他開始檢查,又高又瘦、裹著風衣的造化師已經從馬匹旁邊走開,徑直去敲豪華馬車的門。男僕軍官正在確認檢查結果無誤,然後調整兩把軍刀的位置,跟著走向豪華馬車。

傑羅姆不必再看。雖然對他來說是一件幸事,但挎包裡的紙盒卻微微擾亂他的心情,產生出微妙又酸澀的感覺。 自己真的希望車隊裡有人發生不幸嗎?他仔細思索著,也往馬車旁邊靠攏。

軍刀出鞘聲把他拉回現實,對方在黑暗中閃爍的眼神明白表示了不信任,換作是他,也會懷疑每一個還站著的人。

隔著十幾尺,傑羅姆應聲止步:兩把軍刀一正握、一反握,形成兩道優美的弧線,不斷加深的夜色也掩不住攝人的氣勢。只有騎兵將官才配備這種修長的武器,截面狹窄,極利揮砍;刀鋒掠過,脖頸不會比鐮刀下的麥稈堅強多少。

傑羅姆沒說話。對方不是說話能夠左右的人。

――形勢還不明朗,先看看再說。

打定主意,他慢慢伸出手,表示自己沒有武器。

對方露出一個輕蔑的笑,右手刀鋒向前,指指他藏著短劍的左袖。

傑羅姆考慮幾秒,緩緩拔劍出鞘,一肘長的劍鋒乍看類似一把長匕首,像所有夜晚出沒的武器一樣毫不反光。短劍以一個不具威脅的姿勢投向對方,軍刀無聲迴旋,十字交叉托住短劍劍脊,傑羅姆發現其中一柄軍刀開始散發青綠色光芒。對方藉著軍刀附著的“光亮術”效果,以專家的眼光仔細端詳短劍:

保養良好,常被細心砥礪,加上數不清的微小切口――這是一把慣用於實戰的精良武器;缺口處的微妙形態,說明曾與之交手的兵器種類繁多――雙手劍、長劍、開山刀、寬刃軍刀以及各種鈍器……軍官驚異地飛快抬頭,瞥一眼站在朦朧夜色中的傑羅姆,他雙手環抱,似乎一陣風就能吹倒;目光帶著疑惑投向劍身,短劍沒有附著任何魔法,卻對兩把軍刀蘊含的魔力作出響應,有規律地輕微震顫。

傑羅姆耐心等待。對半生和刀劍共事的人來說,飽經滄桑的好劍等於一本敞開的書,傷痕構成的文字永遠誠實,比言語更具說服力;即使對方不具備洞察這類文字的閱歷,他的行為也可以說明合作的誠意。太多教訓告誡傑羅姆,充滿猜忌的配合還不如單打獨鬥。

軍刀回鞘,短劍被倒持著遞還給主人。帶著戰士之間的敬重,軍官說:“我受命保護一人,不參與其他戰鬥。”

“敵人接到不同命令,不會照你的邏輯行事。”

“你的建議?”

傑羅姆沉吟著說:“襲擊王族和造化師是頂尖重罪,只要敵人考慮過後果,一定不留活口。分散作戰只能被各個擊破……”

對方馬上說:“你們十幾人中毒,我只有兩把劍。”

“請讓我照顧中毒的人……”露麗的聲音響起,薇斯帕在她身後款款步下馬車,手裡提著紫色風燈,傑羅姆確信露麗的小精靈就藏在裡頭;高瘦的造化師一言不發,把車門關上,遞過一瓶黑乎乎的東西。

“瓶裡有分解毒素的酵母。”露麗解釋說,“效果雖不好說,總比不治療強。”

軍官注視薇斯帕,她滿不在乎地說:“我和她一起,你自己看著辦。”

“既然這樣,”傑羅姆總結道,“我們最好把不能作戰的人送進馬車,繼續移動總比等待被包圍強。三輛馬車足夠,只要兩位不介意……”

露麗說:“我沒問題。可是……”

不等她多說,薇斯帕爽快地回答:“不用對我特別照顧,緊急情況聽你們的。”

傑羅姆沒想到她這麼識趣,話裡有話地說:“沒錯。雖然沒中毒的只有幾個人,但也應該服從統一指揮……”眼光從面前四人身上轉一圈,接著說,“有王國的騎兵軍官在,我就照你的命令行事。”說完還偷瞄一眼造化師的反應。

造化師面目裹在風衣裡,仍舊毫無表示。露麗替他開口說:“這樣啊……我們倒也不反對……”聲音裡透著疑惑,眼光不由得飄向傑羅姆。

薇斯帕也拿眼瞪他,森特先生一貫的強勢表現實在令人印象深刻,薇斯帕原以為他肯定要發號施令,沒想到卻把責任推給別人。憑著女性的直覺,她感到這傢伙正在亂動腦筋。

軍官也不推辭,贊同說:“好。先去照看中毒的人,等情況允許,把他們集中到三輛馬車上。我和……”

“海德。”傑羅姆回答。

“我和海德卸下兩匹馬,往兩個方向偵察……”

造化師終於說話了,乾澀的聲音像墳地間拂過的冷風。

“偵察,不必。”他在半空勾畫法陣,轉眼冒出一群褐色飛蛾,向幾個方向分散。“一刻鐘。它們回來,我知道。”

傑羅姆看看熱鬧,然後和軍官一起卸除馬車不必要的負載。二十分鐘後,藥物產生作用,幾個人七手八腳安頓好中毒的人們。造化師的耳目返回,附近沒發現敵情,他們也只能按原計劃行事,三輛馬車不到半小時就緩緩出發。

傑羅姆坐在車伕的位置,翻毛斗篷和寬邊氈帽不能完全抵擋夜晚的寒意。道路浸沒在黑暗中,月色和星光暗淡地指引前路,一陣逆風讓他緊閉雙眼。

傑羅姆彷彿回到朔風平原綿延的荒地,湛藍天空下蒿草在微風中翻湧,相隔千里孤寂的海面和曠野,任憑自己停留在“家”的幻象中。再睜開眼時,無盡的旅程重新佔據他整個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