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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古尼爾 第三章 漫長假期i

作者:樟腦球

第三章 漫長假期i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強大的共和國,包括三片大陸和整個海洋,所有國民都過著富足的生活……”

“他們被餓死的!他們是白痴!”

“……偉大的智者憑藉潮汐雕刻海岸,引來寒風削平高山,融化堅冰灌溉沙漠成良田……”

“撒謊!”

“……人們通過十萬只魔鏡管理國家,他們都有一雙手和一張嘴。當人們想要在月亮上建立宮殿,他們就對魔鏡大喊,‘我們要把月亮變成宮殿’,於是一個世紀的時間裡,月亮不再發光……”

“騙人!騙人!”

“……月神的死激怒了海洋,巨浪衝破堤岸,洪水退去後,只留下瘟疫和災荒。人們對魔鏡大喊‘給我們食物’,魔鏡卻交給他們犁和鋤頭。人們使用自己的嘴,卻忘了如何使用自己的雙手,他們高聲呼喊,人數卻愈發少了……”

“國王呢?國王呢?”

“……這時,一個啞巴發現了一頂金燦燦的王冠,環繞著常青藤和一條蝮蛇。他戴上王冠,蝮蛇在他耳邊低語,他就成了地上第一個國王。國王打碎魔鏡,讓荊棘刺破人們的嘴唇,用鞭子教他們使用雙手――青綠色的苦麥戰勝了嚴寒和乾旱,活過冬天的人們和著眼淚吃下第一爐麵包。國王死後,王冠和蝮蛇被遺忘了,但是這一群沉默的人重新繁衍壯大,他們的子孫運用強有力的雙手,建立的國家被稱為‘羅森’。”

傑羅姆“啪”的一聲合起小書,對面的小女孩無聊地搖盪著雙腿,打了個呵欠。

坐公共馬車不是他的主意。

傑羅姆第一百次埋怨地想,要是協會沒有這麼多該死的規章,自己就可以躺在天鵝絨座位上胡思亂想地消磨時光了。問題是,協會不會支付豪華馬車的開銷。

所以他現在口乾舌燥,只想快些看見東羅克高聳的城牆和角樓。對面的小惡魔正轉動眼珠,想盡辦法折騰他。

“再聽點什麼好呢?”小姑娘不耐煩地亂翻,想從這本老掉牙的兒童讀物上找出些不該有的來。“就這個‘野蠻人的罪惡’好了!”

傑羅姆哼哼兩聲,裝作快要睡著地倚在車廂一側。小姑娘發出這年紀小孩特有的恐怖尖叫,見他不為所動,開始唱起歌來:

“白色的笨蛋學徒――

有一雙白色、白色的長襪;

白色的漂亮姑娘呀――

日夜地把他牽掛。

爬上那白色陽臺,

讓咱倆說那知心的話:

從早到晚的我呀――

老想著白色、白色的長――襪。”

學徒不敢想像,這些下流小調她是從哪裡學來的,自己在這樣年紀時,連“長――襪”什麼樣都不知道。聽著荒誕的歌曲,他漸漸感到眼皮沉重,兒童尖銳的嗓音,變得縹緲起來:

“……蒲公英,飄啊飄;

小男孩,快睡覺;

收苞谷,打豬草;

七月天,要起早……”

傑羅姆枕著母親豐腴的手臂,奶水甜甜地膩著他,滋潤他,搖動他。綿延的荒地被一把野火點燃,蒲公英死了,冒出一片苦麥的海洋,這海洋由綠變黃,麥浪把他拋起又丟下。歡叫,四面傳來鳴蟲的歡叫。他被一口溫熱的乳汁嗆醒,抬頭看到蒂芬尼乾枯的臉。

傑羅姆緩慢地睜開眼睛。

入秋以來,夢境變得和緩許多,不再有血淋淋的意象,或者高空墜落之類的情形。相反的,他開始夢到故鄉的麥田,兒時的場景;當然,總少不了蒂芬尼的影子,在每一個夢的角落閃現,被嫁接到任何陌生或熟悉的形象之上。他不再感到焦躁不安,但總像失去了一些重要的東西,心被撕扯的生疼。

學徒取出一個小瓶子,鉛灰色液體濃濃地盤踞其中,水銀一樣沿玻璃內壁滑動。

想起波伊德對他的警告,學徒猶豫片刻,喝下幾毫升。生腥味使眼淚不聽話地掉下來,再一次的,傑羅姆陷入死一般深沉的睡眠。

再醒來時,最後一抹陽光射進車廂裡,對面的小惡魔已經睡熟,他鬆一口氣,這才發現馬車在緩緩前進,蹄鐵和東羅克礫石街道碰撞,發出清脆的碎響。

“你不下車嗎?”傑羅姆看著工人搬運旅客的行李,心不在焉地問。

小姑娘沒好氣地白他一眼。“我樂意坐馬車,要你管!”

學徒接過遞來的行李,拉開佈滿透氣小孔的箱口,汪汪耷拉著腦袋慢吞吞爬出來。這段旅程它只能呆在行李車廂,雖然它會自己打開木箱透氣,但顯然很不舒服。

“汪汪,馬車討厭!”汪汪嘟噥著說。

看到小姑娘瞪大的眼睛,傑羅姆暗暗踢了汪汪一腳。

“它,它,它……”

“它是一隻狗,我知道。”學徒把一個頸圈套在汪汪脖子上,面不改色地說,“怎麼了?好像它會說話似的。”

“可是它……”

不等對方說完,傑羅姆已經領著汪汪匆忙跑掉了。

******

賈斯汀・費舍長滿胡茬的下巴恰到好處地卡在啤酒杯上,他半睜著兩眼,不時打個酒嗝,看起來和酒館裡其他醉客如出一轍。但是他遠沒有看起來那麼醉――至少他自己這樣覺得――正像灌木叢裡的獅子似的、盯住每一個進出酒館的客人,橫放在大腿上的短刀也沒有他的眼神銳利。

――一群窮鬼。

他暗罵一聲。從午飯時開始,這家熱鬧的小店盡是招待些個三流角色,沒有他等待中的合適對象。費舍吐出嘴裡的嚼煙,摸摸口袋裡的幾枚銅幣,他決定小睡片刻,再為明天的生計發愁。

忽然,盯著前門的費舍警覺起來。一個牽著條雜種狗的傢伙出現在門邊,先是對酒館裡的氣味皺了皺眉,才遲疑地踏進來。那人慘白的臉色像極了溺死不久的屍首,費舍在穆倫河戰役中見慣了淹死的人,對方的臉色勾起他一段不快的記憶。

――這下好了。

賈斯汀・費舍老練地打量這人:身量中等,穿著灰色的舊長袍,一副病殃殃的表情;肩上的小牛皮挎包可是上等貨,裡頭沉甸甸的,看來份量不輕。

正在慶幸自己的運氣,費舍被酒精麻醉的腦子裡,一根弦驀地緊繃起來:這個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傢伙有些不對勁!

費舍一動不動,眼珠子盯住來人。

那人一隻腳踏進門口,冷電似的眼神環視一圈:先掃一眼三三兩兩的客人,眼光特別留意一下客人的鞋子,費舍馬上把自己那雙舊軍靴往後挪了挪,希望沒有引起對方的注意;接著,那人用眼角餘光估量著能藏人的暗角、掛毯後邊和門窗、粗木柱的位置,似乎用眼光試探一下木板窗的強度;緊接著才把另一隻腳跨進來,一面走,一面有意無意地往費舍放在桌子下面的雙手看過來。

費舍只把眼睛睜開一條線,座位周圍的黑暗讓他稍微感到一些安慰。直到對方的目光轉向別處,他才發現那人走的是緩速行軍的“標準步”,步幅比最優秀的斥候還要精確――費舍在軍隊裡學過的第一課,就是三種不同的行軍步伐。他重新考慮一下動用短刀的念頭,對方那不時緊握的右手顯然慣用刀劍,暗算一個有錢的平民是一回事,對付一個老練的軍人就不那麼保險了。

酒保疑惑地打量著來客,直到對方取出一枚細小的別針,才微微點頭,打開背後酒窖的門。費舍自信已經瞭解了對方的身份――一個往來於羅森東部邊境地區的走私販子,不少退役軍人在幹著這一行當。等那人走下樓梯,門被再次關上,費舍又等了十分鐘,然後不慌不忙地走向吧檯。

“冰麥酒,記在我帳上。”

酒保冷淡地說:“費舍,我這可不是借高利貸的。”

費舍把最後幾個硬幣拋起又接住,“和你比放債的簡直是聖徒!”呷一口酒,他左右觀望著說,“你那瓶‘冠軍’葡萄酒還在吧?”

酒保吃驚地看他一眼,“你剛乾掉一個稅務官?還是喝太多了?”

“稅務官只配舔我的靴子!”他扯下脖子上的銀鏈,一隻雕琢精美的圓形徽章掛在鏈子盡頭,刻著一把常青藤和蝮蛇纏繞的短劍。“多少?”

酒保猶豫地說:“你喝多了,回去睡一會兒吧!”

“多少?”費舍不依不饒地問。

“這年頭禁衛軍不吃香了,禁衛團長的腦袋在城牆上掛了五個多月。”

“這他媽的是純銀!”

“我不知道,一時脫不了手,誰會喜歡這類小玩意呢?”

“少放屁了!你當我是白痴嗎?!”

“好吧,好吧!”酒保試探地說,“一口價,九十!”

“一百,加上酒。”費舍一邊說,一邊向酒窖的門邊走去。

酒保一下攔住他,“現在不成,你過一小時來。”

費舍冷冷地說:“怎麼,國王和你老媽在裡頭?”

酒保露出白森森的牙齒,“我說了不行!阿兵哥,你該識趣點!”

費舍露出野獸般的瞳光,酒保卻沒有絲毫退讓。費舍從酒保的態度中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在沒有惹起更多注意以前,他往地上吐一口唾沫。“你耍我,這一杯你請了!”

他斂起吧檯上的銅幣,一口喝乾了麥酒,把禁衛徽章塞進口袋裡,揚長而去。

走出酒館前門,費舍有意撞在兩個流氓身上。兩人立刻大聲喝罵,待到看清他壯碩高大的身軀,抽出的刀子又收了回去。費舍跌跌撞撞地扶住一張椅子,一不留神摔倒在地。兩個流氓見有機可乘,向前踢了他幾腳。費舍好像醉得利害,一邊呻吟,一邊滾下幾級階梯。門口認識他的幾個客人對兩個流氓說了幾句,兩人立刻停止追擊,心虛地謾罵兩聲,看著這個殺手搖晃著走遠了。

******

傑羅姆大嘆倒黴。

他一到協會在東羅克的聯繫站,一個不討好的任務就交到他手中:

東羅克以西十五公里,有一片巨大的楓樹林,坐落在幾座高山環抱的山谷中,地勢險峻,少有人煙。不幸的是,“紅森林術士會”是協會暗中支持的組織之一。術士會的協會成員已經三週沒有消息了,他被授命用假身份前往,探明情況。

協會果然不會閒置他這樣有用的資源,傑羅姆盼望等待自己的,只是一般疏忽造成的延誤,“紅森林”並不是什麼觀光勝地,它最著名的部分要數關於鬼魂出沒的傳言了。

沒想到假期還要奉命公幹,不過看到任務級別上大寫的“e”,傑羅姆也就無話可說了。畢竟,“c”以上的任務才會動用一個“命令者”,現在的任務強度是給新手的標準。

穿過酒窖的秘門,小酒館裡的汙濁氣息讓他眉頭大皺,學徒憎恨各種刺激性的、若有若無的、難聞的、過於芬芳的,以及任何他不喜歡的氣味――簡單地說,他只適合呼吸新鮮空氣。酒保示意他走後門,穿過一個甬道,木門外是月色昏沉的街巷。

傑羅姆無暇欣賞難得的圓月,即使月亮完全反光時,地面上的夜晚還是暗淡沉寂。他走出一條街,突然感到脊背發冷。

――不對勁。

傑羅姆毫不懷疑自己的直覺,一百次虛驚可能導致心臟病,但一次疏忽,就要有刀刃**後背了。

他穩步前進,汪汪不時回頭嗅嗅,用嘴拉扯他的袍角。犬類的直覺嗅到了危險的味道。

行至一個拐角,汪汪突然掙脫了繩索,追向一隻橫過大街的黑貓。傑羅姆跟著拐進小巷,很快傳來動物的撕咬聲。一個鬼祟的人形踩著一道拉長的影子,尾隨進入巷口。

******

賈斯汀・費舍蹲在牆角處,飛快地向內探頭,然後馬上收回目光。半秒鐘的時間裡,他狼一樣的眼珠看到那條雜種狗正對著一個窄洞汪汪叫,穿長袍的傢伙向後拉扯狗脖子上的繩子,反而被那條狗扯得前進幾步。他還發現西面牆上的厚木門上了兩道鎖,小花園一側的野草長勢喜人,對方的袍角有些開線了。

費舍把短刀咬住。他開始蛇一樣滑向牆角,任何見過他的人都無法想像,他這樣的彪形大漢怎麼能擠進一道一尺半的影子裡。

只一刀,穿長袍的男人就轉過臉來,看到腰間剩餘的刀柄;雜種狗繞著主人的屍體轉圈――費舍這麼想著。他總喜歡事前設想最好的結局,雖然這樣很幼稚,但他實在忍不住。他一面潛行,一面幻想著皮包裡的一袋銀幣。

二十尺。他又把銀幣換成了金子,外加一疊簇新的“波波皇后”下流卡片。

十尺。他打開挎包,兩袋子鑽石和祖母綠對著他,眼花繚亂的。

五尺。整個曼尼亞選侯的金庫向他開放,裡邊有三十個混血美女對他微笑著勾手指。

然後,當他取刀在手,卻發現對面什麼都沒有的時候,已經來不及驚訝了。

賈斯汀・費舍感到手腕被一隻鐵鉗夾住,折向一個錯誤的方向,然後整個人流暢地翻了個跟頭,短刀沿著弧線劃過天上圓月,飛進草叢中。這時他自己剛剛才後背著地,倒沒怎麼疼痛。右邊足踝好像理所應當似的,帶動全身水平翻轉,右手被前胸壓住,左手向後擰至脫臼,兩根手指由後勾住眉骨。他自然地抬起頭來,只感到脖子可能需要靜養兩天,同時背上坐下來一個人。

整套動作被異常順利地完成了。

“好吧,我承認他不怎麼樣。”

費舍努力向上看,他頭一次相信這世界是公平的。

他活該被人宰掉,至少這說明那些讓他走到今天這一步的人不會有好下場。

一條隱形的狗伸出舌頭舔舔他的鼻尖,向他噴出一股熱氣。背上的人又說話了。

“汪汪,把那邊的徽章撿過來……啊……我們逮到一個禁衛軍!戲劇化。”

背上的人把徽章轉過一面,小聲讀道:“勝利歸於羅森,榮耀屬於你。賈斯汀・j・費舍。”

沉默持續了大約半分鐘。

費舍感到背上一輕,眉骨也從鉗制中解脫出來,他覺得全身大小傷口一起作痛。突然右邊肋骨被踢了一腳,不由得仰面側翻過來。

一張背向月光的臉伸過來,找寶似的盯著他看。那人看得很仔細,黑暗中只見一雙閃閃生輝的眼睛。

費舍迷糊起來,他感到八歲的自己被人摔倒在地,一圈圍觀的少年禁衛發出幸災樂禍的喝彩聲,一張臉背向陽光盯著他。他含混地說:“你耍詐……”

眼睛突然強烈地眨了眨,說:“別笨了,j,動手時不能胡思亂想!”

費舍被唬住了,淚水一下子湧出來,似乎沒有什麼地方比這條破敗的小巷更親切,沒有什麼比正對他的目光更可信賴。有些莫名的記憶荒草一樣,透過層層的大理石地面瘋長著,向上盤旋,盤旋,盤旋。

對方的眼睛好像蒙上一層霧,目光同樣被時間牽引,流動著複雜的感情。那人用手背拭淨了臉頰,然後笑了笑,一拳把他打暈了。

當賈斯汀・費舍再醒來的時候,左手被牢牢固定在胸前。頸子上掛著他的徽章,一張紙折成三角形,擺在床邊的矮几上:

“東羅克長途貿易公會,招聘護衛。

推薦人: g・s”

******

傑羅姆原本有些傷感。

對他這樣揮別了過去的人,小小感動一下不容易――生活對只懂向前看的傢伙特別吝嗇。但現在他顧不上這些了:對面的小姑娘正在威逼利誘,蹲在地上盯著汪汪。

很不幸,他再次遇到上一趟旅程的同伴――長途貿易公會一名幹事的女兒,號稱“馬車上長大”的蓋瑞小姐。

“別害怕,姐姐疼你……說句話來聽聽好唄?”

小惡魔露出一個讓傑羅姆抓狂的笑,“姐姐特別通知了爸爸,你倆以後坐馬車,姐姐都會陪著你的,再也不用擠行李車了……我好吧?”

汪汪感激地叫了兩聲。

“你好聰明!聽得懂我的話嗎?聽得懂就說‘聽懂’啊!說‘謝謝’也行啊……”

傑羅姆突然想到一個嚴重的問題:

“長途貿易公會”是協會的“友情合作伙伴”,如果自己不想自掏旅費的話,那以後每趟旅行……都要和這個要命的小惡魔同車……

想到這裡,他只好取出懷裡的小瓶子,咬牙喝下五十毫升液體。

……………………

“終點站:‘紅森林’到了,請小心下車,帶好隨身物品,歡迎再次乘坐。為您提供服務的是:‘羅森及科瑞恩地區長途貿易公會’的客運馬車。想運貨?請找‘長途貿易公會’!發貨人免費乘坐行李車箱!”

蓋瑞小姐依依不捨地揮動一塊手帕,隨著馬車漸漸遠去。

傑羅姆睡眠過度,頭暈暈地站在荒涼的車站,開始擔心眼前的任務了。

沿小徑前行,地面由磚石變成沙礫,再變成微微揚塵的土路。傑羅姆大約四年沒踏上這種天然地面,這時才感到自己慘白的臉色,應當和通天塔密閉的環境有關。陽光從近處山坡的楓樹枝葉間傾灑下來,傑羅姆畏光的眼睛總算沒受太多刺激,清新空氣也減輕了路途的單調。

汪汪跟在他腳邊,突然不安地低叫起來。

“汪汪嗅到活物!氣味好奇怪!”

傑羅姆眯起眼睛,一團體積巨大的煙氣在前方的樹冠上空翻滾。他加快腳步,安靜地穿過起伏的小山坡,眼前的奇景讓他一時合不攏嘴:

兩條配備了鞍座的飛龍正在酣戰,糾纏的利爪和尖牙在對方身上留下不少傷痕。纏鬥片刻,飛龍拉開彼此的距離,沿一個完美的圓圈相對飛行。這時,傑羅姆才發現鞍座上各自伏著一個騎士。低空飛旋的騎士手持法仗,蜉蝣一般的魔法飛彈“噼啪”作響著擊中對方,騎士和飛龍發出嘶喊,戰鬥進行到關鍵時刻。

一隻飛龍突然加速,順著短弧線截住對方,龍翼一下子掃中了另一邊的騎士。那人慘叫一聲,一隻腳別在腳蹬裡,全身騰空,兩手胡亂撲騰。勝敗已分,兩條飛龍分別降落在下方小片空地上。

傑羅姆上前幾步,正好看見勝利的騎士攀下龍背。全身穿著輕便的皮甲,騎士身量不高,頭戴鑲嵌水晶護目鏡的銀盔。見到有外人在場,騎士警覺地手握法仗,打量著學徒。傑羅姆吃驚地發現,剛才彼此激戰的兩頭飛龍,此時竟相互舔拭傷口,不時低叫兩聲。

“你是誰?”騎士在頭盔裡含糊地問。

“我來看望我的表哥,紅森林的見習術士,列維・波頓。”

“你是列維的表弟?”騎士放低法仗,“哪一個?”

這時戰敗的騎士一瘸一拐地走過來,頭盔已經取下,露出一張黑乎乎的臉。“是你嗎?維斯萊?你看起來……氣色真不錯!”

傑羅姆還沒說話,就被一下抱住,全身像塊石頭一樣僵硬起來。

“咳咳,抱歉,我不是維斯萊,我從‘東羅克魔力專修學院’來……”

“怎麼不早說?看我這腦子!”滿臉風塵的騎士抓住他雙肩,端詳著說,“啊……哈瑞!你比上次看起來長高了不少嘛?”

“你的幽默感卻一點也沒變――哈瑞患了感冒,我是傑羅姆,‘g’打頭的那個……”

對方面不改色,“我就說嘛!傑米,你怎麼就不能配合我一下呢?多讓人難為情啊!讓我為你們介紹……”

另一個騎士取下頭盔,傑羅姆眼前一亮,只見火紅色的捲髮左高右低,像發育不良的樹冠;一張清水臉上佈滿灰塵,露出不耐煩的神情。她至多有十七歲,身材成長良好,和傑羅姆站在一起,簡直是朝陽和落日的鮮明對比。

“少廢話!列維!你輸了,跪下受死吧!”

“我投降還不行嗎?”

“投降?哼哼,先跪下再說!”

傑羅姆有些遲疑地看著兩人,還以為他們半真半假的決鬥是一場實戰演練。

列維竟真的跪下來,膝行幾步,無恥地張開手臂,“饒我一命吧,女王陛下!”

傑羅姆尷尬地轉過臉去,考慮是否先回避一下;汪汪用耳朵捂住眼睛,發出一陣難為情的“嗚嗚”聲。

局面很快失去了控制,跪在地上的列維開始毛手毛腳,女騎士賞他幾個耳光,卻被他突然摟住了腰。隨著一陣短促而響亮的咒語,無恥的列維被一道“氣爆術”拋出十幾尺,生死不知。

出於完全的反射動作,傑羅姆同時發動了一道“震懾律令”,當他回過神來,女騎士已經給定在原地。

傑羅姆驚訝地看到列維從地上爬起來,他本以為自己要向協會呈交一份死亡鑑定書呢。“你真是……皮糙肉厚啊!”他發自真心地讚歎一聲。

“幹得好!”列維吐出嘴裡的草葉,“這下我們勝利在望了!”

越過滿腦子疑問的傑羅姆,他摩擦著下巴,端詳起被定住的女孩來。“你看,多好的身材!可惜性格這麼差……”

“親愛的表哥,不介意過來一下吧?”傑羅姆走到女孩背後挺遠的地方,向他招手說。

列維不解地走過來,“怎麼?”

沒等他反應過來,傑羅姆的拳頭已經抽在他腹部,考慮到對方表現出驚人的耐受力,傑羅姆絲毫沒留情面,打得列維抽搐起來。

“清醒了?”傑羅姆冷冰冰地問。

“傑米,這是怎麼回事?”列維果然很快恢復過來,迷糊地說。

“叫我‘長官’。我從來都不知道協會還招募花痴作會員。”他使勁搖搖頭,“現在,立正!報告情況。”

列維磨蹭地站起來,嘟噥著說:“報告長官,紅森林術士會的首領莉莉安女士一個月前表示即將退休,兩位術士長――葛魯普和辛格先生――發生了點口角,現在兩夥人正在爭奪森林的控制權。報告完畢,長官!”

“而你,”傑羅姆不動聲色地說,“已經有三週停止彙報情況。解釋一下。”

列維委屈地說:“彙報情況的事由我的導師――協會的高等術士――比紹普先生負責。他現在……出了點狀況……一時說不清。我建議先押送俘虜去見辛格先生,到時候事情就清楚了。長官!”

“叫我‘傑米’。你年紀稍大些,別介意我公事公辦――親愛的‘表哥’。”

看到傑羅姆慘白的笑容,列維只好苦笑兩聲,心中暗罵――這些**養的“命令者”!

兩人虛情假意地寒暄著,走到兩條飛龍邊上。傑羅姆直接地說:“我不太適應飛行。”列維於是發出幾聲尖嘯,飛龍一前一後飛走了。

“你不介意……吧?”

看到傑羅姆指向站在原處的女孩,列維過一小會兒才明白,“樂意效勞!”他怪笑著走過去,對直瞪著他的姑娘做了個鬼臉,就要攔腰把她掂在肩上。女孩把眼光轉向傑羅姆,露出一個示弱的表情。

傑羅姆嘆口氣說:“還是我來吧……還挺沉……算我倒黴。”

一刻鐘後。

“一場激戰!沒錯!列維・波頓英勇地展開‘近身攻勢’,冒著對方炮火的摧殘……最終俘虜了紅森林有史以來最恐怖的怪物――維維安・巴里摩爾小姐!”列維單膝跪地,口沫橫飛,加上肢體動作地配合,連氣喘吁吁的傑羅姆也得承認,他是塊演戲劇的料子。“等待您的命令!請不要吝惜我年輕的生命,讓我直闖敵巢,粉碎他們罪惡的圖謀吧!”

中年術士長辛格先生以手加額,羞愧地別過臉去。“請原諒這個人,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當然,表哥他一向這麼……激情澎湃,我習慣了。”傑羅姆一邊拭汗,一邊禮貌地點頭。

辛格鬆口氣,右手在半空中劃一個圈,僵硬的巴里摩爾小姐立時活動起來。

“侄女,你還好吧?”

沒等他說完,女孩衝到列維跟前,舉手就是一巴掌,把列維打得一個趔趄;然後才想起什麼似的,跌坐在地上,“……腳麻了……”

傑羅姆不忍心看辛格的表情,裝作觀賞牆上的飛龍畫像。他等到對方安頓好局面,才無辜地轉過臉來。“您有一幅237年的鑲嵌畫珍品,我卻看不出出自哪位大師之手,實在慚愧。”

辛格乾笑兩聲,“老古董罷了。”然後回頭說,“你兩個先出去。維維安,別再打他!懂了?”

過一會兒屋裡只剩下辛格和傑羅姆面面相覷。

“這麼說,你來自……”

“‘東羅克魔力專修學院’,七年級,先生。”

“破地方,我知道。”辛格盯住傑羅姆,神色不善地說。

“您的意思是?”傑羅姆被他看得有些發毛,臉上卻不動聲色。

辛格扳著手指說:“我侄女不懂事,這我承認。不過三流學院來的菜鳥她隨便能對付一打。況且,”辛格冷淡地瞟一眼傑羅姆,“術士天生抵抗魔法,她被定身足有十分鐘以上,如果校長的學徒能把七級法術用到這份上,我們還怎麼混?啊?!”辛格聲色俱厲地質問,突然擺出一個施法動作來。

傑羅姆臉上色變,短劍一下子抽出,反握胸前,左手懸在半空,雙眼緊張地辨別對方法術類型;辛格卻沒有進一步表示,而是瞭解地點點頭,“‘西波古典防禦’,戰鬥法師專用的套路,沒幾個白痴敢練這種玩命的打法――你看來不好惹啊,小子!”

傑羅姆見對方收回架勢,想起杜松將軍對自己說過的話――“卑鄙是活人的專利”――不由得動了殺人滅口的念頭。他飛快打量一下四周,辛格冷笑地看著,卻沒有任何戒備。傑羅姆慢慢收回短劍,放棄了對抗――在一無所知的環境中戰鬥是不入流的愚行。

“開誠佈公地說,你是協會的人。”

“您不覺得知道太多是件不幸的事嗎?辛格先生。”

“年輕人,你唯一缺乏的就是風度!讓我們坐下來談談。”

傑羅姆不由得暗暗嘆息,他感到自己還遠不夠幹練,在真正的老狐狸面前只剩下自卑的份。

“莉莉安在老糊塗之前,表示要把位置讓給我,”辛格先生自信滿滿地說,“紅森林是塊了不起的地方――這不是簡單的自誇――羅森最大的淺層煤礦就在這裡。根據我們和省長達成的‘協議’,土地所有權完全掌握在術士會手中。開採帶來的收益相當可觀,足夠支付日常開銷和飛龍的馴養。”

“我聽說羅森要增設一支飛龍騎兵縱隊,來對付科瑞恩的皇家獅鷲……”

“那是另一筆生意,”辛格露出狡猾的微笑。“另一筆!莉莉安在你們的陰謀家面前屈服了,協會通過紅森林給惡魔出了不少難題,但是,這筆買賣不划算!”

傑羅姆不禁佩服對方的生意眼光,“加入另一邊似乎好不到哪去吧?”

辛格點頭說:“沒錯。協會是舊世界的遺留物,惡魔卻是完全的破壞狂,術士會畢竟由人類組成,我們不太傾向於另一邊。”

“那麼還有些什麼障礙呢?”

“有趣的是,”辛格往前欠身,“獲利最多的是那些中立組織。像搞情報的‘占星家學會’和大宗貸款的‘貴金屬聯盟’。我們不反對繼續與貴方合作,但是急需一些實質性的承諾。你知道,自從被協會養肥了的杜松先生改變旗幟,事情已經變得相當微妙了……”

傑羅姆不擔心協會的前途,但辛格的無所不知讓他深感不安,他估計通過自己上交的報告,這狡猾的老狐狸將最終獲得大量好處。“既然如此,請容我考慮一下‘另一方面’的情形再說。”

“如果你指的是葛魯普‘那方面’,悉聽尊便。”

傑羅姆沒想到辛格毫不介意,他只得向對方鞠躬告辭了。

一見到門廊裡扭打的列維和維維安,辛格立刻換上沉痛的表情,“快住手!你們難道沒有羞恥心嗎?至少在客人面前為術士會保留一點體面!”

辛格接著對列維說:“把這封信交給格魯普術士長,注意禮貌!”然後假惺惺地對傑羅姆笑笑,“你跟著去吧,回去之前來見我,我這有些……小禮物,送給你們學院校長。老交情,呵呵……”

傑羅姆見對方連行賄的細節都想好了,唯有歎服領受。

梳洗停當的維維安・巴里摩爾小姐趨前帶路,不時好奇地回頭打量傑羅姆;傑羅姆這才發現對方的紅髮已經用兩隻銅環束成髮髻,白生生的臉龐煞是可人,身上也換了一件緊湊的獵裝;列維正失魂落魄地跟著她款擺的腰肢,讓人懷疑他會不小心遺落了一對眼珠子。

“你們不是表兄弟嗎,怎麼一句話也沒有?”

維維安轉過身來倒著走,眼光懷疑地遊過殭屍似的傑羅姆和流口水的列維。兩人立刻規規矩矩地聊起來。

“咳咳,好久不見,最近忙些什麼呀?”

“就是打打架,最近情況有些彆扭……你也看到了,沒什麼大不了的。你怎麼樣?”

“我?我……剛經過一場考試,情形不太樂觀,導師讓我回家反省,就來看看你。”

“原來如此。”

“就是這樣。”

維維安忍不住笑起來,“沒錯,繼續聊吧,無聊的大叔們!”

看她跑開一段,列維恢復了流口水的架勢。傑羅姆難受地說:“至於這樣嗎?”

列維怪物似的看著他,“你多大了?”

“二十四?我不確定。”

“天!我都二十五了!你以為我還能像十五歲一樣不慌不忙地偷窺嗎?當術士是這輩子最失敗的決定!協會的老不死只會叫你做這做那,才不管別人的生活多沒情趣呢!別理我,讓我看!”

傑羅姆冷淡地說:“施法者最好的年華只能獻給魔法,‘情趣’是庸人的生活。”

“哼哼!高談闊論才是施法者的生活,可別叫上我,我寧願多看兩眼!”

前方一道留有開口的尖木柵組成屏障,把術士居住的山谷分成兩部分,雙方兩名術士談笑正歡,見到維維安,嚇得跳起來,作出正殊死搏鬥的姿勢。維維安露出個甜笑,咒語閃過,兩人飛出一段距離,沒了聲息。

“這樣不會死人嗎?”傑羅姆看得眼都直了。

“還早吶,”列維深有感觸地說,“最多昏迷一會兒,術士對魔法攻擊不太敏感。你們法師可就不一樣了……嘿嘿!”

傑羅姆冷冷地瞥他一眼,列維立刻閉上了嘴。

三人很快到達目的地,走進一幢原來是小會堂的建築。

連續的半圓形拱柱三個一組,向前延伸至光線昏暗的牆壁處。三三兩兩的術士交頭接耳,正對著走進來的三人議論紛紛。一個身穿紫袍,鬚髮皆白的老人端坐在窗口,背後站著一位年輕貌美的女術士,正給他揉捏肩膀。傑羅姆跟著列維走近幾步,看清了對方的長相,不由得心中叫絕。

老頭子純白的長鬚理的一絲不亂,臉上幾道皺紋不僅沒有衰老的感覺,反而使人肅然起敬;他淡藍色的眼睛射出平靜的光芒,眉頭深鎖,光鮮的紫袍和兜帽顯然是量身定做的極品,灰色手杖斜倚在身旁。傑羅姆相信這是他見過最有魅力的老傢伙,辛格先生若和他站在一起,就是完全的奸商模樣了。

“請走近一步,客人。我的視力大不如前了。”

傑羅姆感到他壓倒性的氣勢,像面對著一座休眠火山,教人一面讚歎,一面敬畏。列維剛掏出信,奇怪地發現傑羅姆倒成了主角,一個沉默的術士接過信,把他攔在五步之外。

傑羅姆前進一步,向老人深深鞠躬,對方微微頷首,眼光凝住在學徒身上。身邊的術士遞過辛格的信,他看也不看說:“燒成灰。”

咒語響徹不大的禮堂,信件像一朵盛放的鮮花,在沸騰的火焰中冉冉上升,轉瞬化為灰燼,火焰隨之熄滅,只留下空氣中化不開的凝重和肅穆。

傑羅姆感到十幾雙眼睛冷然注視自己,卻都趕不上對面那雙鋒芒內斂,光華燦爛的眸子。他把心一橫,沉著地垂手肅立,十秒鐘後,老人嘆息一聲。“表明你的來意吧,年輕的法師。”

傑羅姆環視四周,最後把目光詢問地指向術士長葛魯普。老人安靜地說:“這裡每一位術士都有權決定自己的去留,在他們面前我沒有秘密。”

傑羅姆心中讚歎,深吸一口氣,說出一席話來。

慘,半夜發現這一章少傳了幾百字,影響劇情的完整性……補上。無話可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