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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古尼爾 西北風(二)

作者:樟腦球

西北風(二)

第二天中午,少量陽光透過濃密雲層投射下來,風雪暫時止息,房屋四周搭起了腳手架,不少人在頂上忙忙碌碌,大量衫木和石材堆放在木屋門前的空地上。通過吊索運到上層區,單隻運費已經不菲,加上拆除朽壞的木質材料、清運垃圾和修理漏氣的供暖設施,樂觀的估計,翻新也會花去他三分之一的積蓄。

傑羅姆止不住在心裡埋怨起朱利安,要不是這傢伙毫無理財意識、吃幹抹盡的生活方式影響了自己,現在就不用為錢發愁……轉念一想,更深的憂慮其實時刻困擾著他。協會的追殺或早或遲總會落到他頭上,現在的太平日子不過取決於協會在埃拉莫霍山的戰況,一旦騰出手來,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過協會的報復。

用力搖頭,傑羅姆努力把眼光放在當前,自己的生活總和“風險”脫不了干係,既然如此,看得太遠未必是件好事。

“先生!”指揮翻修的建築師踱步過來說:“根據您的要求,只裝修其中四個房間,大堂和其他部分只要確保結構堅固,保持毛坯狀態就行了,是這樣嗎?”

“沒錯。”

建築師取出預算表格:“這裡有點小問題,您選用的米黃鑲板最近缺貨,我們正好有一批切割妥當的雲石板,透光透氣,相當適合……”

傑羅姆發現自己開始的估計還太樂觀了些,這些吸血鬼怎也不會放過榨乾他的機會。說著說著,無意中問一句:“當初這座房屋的造價大約有多少?”

建築師笑笑說:“您問對人了。這座雅緻的兩層小樓由我的導師設計修建,那時我還是學徒工。材料用的是上等貨色,牢固簡潔。內部結構打破了一般兩層住宅的呆板樣式,幾個小房間所處的高度各不相同,閣樓和陽臺的位置採光良好……”

“是這樣!”傑羅姆不耐煩地說:“當然是!”

“……咳咳,一開始房屋是為不願到海邊消夏的貴族準備的,最適合那些小地產主,幽靜別緻,貸款可在一年內償清。等第一位屋主獲罪入獄,房屋被充公拍賣,價格也就降低到有錢富商能夠接受的水平。當然了,第二和第三任屋主接連暴斃,房屋也缺乏日常維護,狀況越來越糟糕。等上一位所有人獲得產權――他是位‘名聲在外’的批發商――房子已經成了冷門貨,競拍時只有兩個買主……算起來,加上上一位,轉手超過四次。像您這樣有膽識和魄力的買家太少了,藝術品被閒置,實在令人惋惜!”

“這麼說,已經有三個人在裡面丟了性命?”

建築師吃驚地說:“您竟然不知道?!‘巴斯克特凶宅’可是遠近知名……呃,確切地說,加上喝醉了從二樓陽臺墜崖的我的導師,總共有四人遭遇不幸,願他們安息……”

森特先生聽得寒毛直豎,懷特這傢伙可能是他見過最無恥的奸商,把一座“遠近知名”的凶宅賣給不知情的買家……如果不是自己間接促成了這樁交易,他馬上就得跟懷特好好聊聊。

房間裡工人正忙著清理牆面,天花板也在重新加固,不時傳來重物墜地聲,灰塵和吱吱亂叫的耗子一併掉下來。工程師還特意帶了一對黑白相間的捲毛森林貓,讓現場氣氛更加活潑。

由於主樓梯處於檢修中,傑羅姆由後院的金屬扶梯登上二樓。剛進入小客廳,就聽到懷特先生正用古怪的方式說話。

“沒錯,就是這麼發音,把重音往後壓……對了!這個詞的意思是‘蘋果’。蘋果是一種很難吃的果實,只有在無聊煩悶的時候,人們才會去啃它。什麼?‘啃’的意思是……像老鼠一樣吃東西,錯不了。”

傑羅姆聽了一會,對懷特相當個人化的解釋感到很不滿意。更令他不滿的是,這老傢伙顯然不是因為樂於助人,才來打攪自己的妻子。

“噹噹”。

敲敲門,森特先生自己推開房門,臉上掛著意外的表情,眨眨眼說:“原來您在這兒呢!待會我就去通知外面的人,不用到處亂翻了。剛才我還特意檢查一遍屋後的懸崖……得知您健康自在,哪還有比這更好的消息!”

懷特先生面不改色,向他微微欠身。“我剛想邀請兩位,到我的蝸居去看看新架設的望遠鏡,最近正有一場壯觀的流星雨掠過天琴座附近,晴朗的晚間觀星再合適不過了!”

“等把我的‘蝸居’整理停當!”傑羅姆臉上的諷刺表情連瞎子也能感覺到。“並且沒發生什麼古怪命案時,自然會選個大家都能接受的方式,去拜謁您的流星雨。”

莎樂美說:“我剛想起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我不太方便離開這間屋。所以,只能請你倆挪個地方再聊。”

兩位紳士向女主人告罪一聲,就集體移動到比較隱蔽的廚房。四下無人,放下虛偽矯飾,傑羅姆直接開口道:“‘巴斯克特凶宅’。我挺喜歡這個名字,你可真夠慷慨的!”

懷特說:“要不怎麼辦?你不是不知道,安頓你妻子是個棘手的難題,至少現在她還不能隨便露面吧?別人相信什麼鬼魂的胡扯,難道你也相信?我還以為到過下面的人都是些膽大包天的傢伙呢!”

“不用轉移話題。老練的戰士也很看重運氣,因為他們明白,自信和勝利可以毫無關係。活人比鬼魂可怕,我不在乎凶宅的說法,但是生意跟欺詐可是兩碼事。沒說的,把價錢降低一半,交易總要有理有據。”

懷特痛快地說:“價錢好商量。不過,讓我經常來作客吧!畢竟懂摩曼語的老師不多,說這種語言很容易引起密探的興趣,我這是為你降低風險成本。另外我還能教海峽對岸的梭羅語,等你妻子掌握了沙漠地帶的禮儀和口音,由我引薦她進入本地的社交圈,還有比這更完美的掩飾身份嗎?”

“社交圈的提議可以作罷,我不確定應該在這住多久。”嘴上這麼說,心裡盤算著懷特的提議,傑羅姆承認自己有點被說動了。“客人總會受到歡迎,我妻子也需要個能夠聊天的對象,整天一個人待著對她不公平。話說回來!”聲音透著寒氣,傑羅姆穩穩攫住對方的目光。“到過下面的都是些膽大包天的人物,這話我贊成。等咱們相互間的瞭解再深入些,你會發現我這人很好相處――只要‘朋友’掌握好界限,除了落鎖的那一扇,其他門扉都是敞開的。”

“那當然。”懷特考慮著對方的說法,語氣頭一次顯得慎之又慎。“除了敞開的那些,落鎖的門不難分辨出來。”

兩位紳士都是明白人,達成共識之後,有必要在形式上套套近乎。傑羅姆一本正經地向莎樂美介紹他的“好友”懷特先生,懷特極其謙遜地做了自我介紹,恰如其分地稱讚女主人的美貌。莎樂美像初次見面一樣,主動把右手遞給他。三個人相當融洽地談論一會兒天氣,客人表示還有未完成的工作,以後將會常來拜訪,過場走完,這出戏也就順利收尾了。

掏出懷錶看看,下午四點還不到,光線已經不允許繼續施工。腳手架沉寂下來,屋裡的工人在燈光照耀下最後休整著臥房和浴室,叮叮噹噹的聲響不絕於耳。

傑羅姆考慮一會,叮囑汪汪看好房門,緩步離開房屋所在的神廟區。等他返回自己的住所,正趕上晚飯時間。處理完一應雜事,房屋的狀況有了不小改善:二樓的老鼠被清理乾淨,晚間用不著擔心靴子會被咬穿;浴室總算有了水,壁爐煙囪也得到疏通,破損的蒸汽管道停止漏氣。總之,一天的工作成效顯著,現在屋主可以坐在爐火邊,一面品嚐紅茶,一面欣賞窗外的夜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