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 01 投胎轉世
寬廣筆直的奈何橋上,排著望不到邊的長龍,無數陰魂死鬼正磨磨蹭蹭的向前晃悠著。奈何橋旁的河面上,血水泛著白色的泡沫,不時拍打在橋墩上,一股臭味沖天而起。
趙英雄剛剛艱難的擠到三生石前,大概看了一眼,驚奇的發現發現自己竟然連著九世橫死,這讓趙英雄很是憤怒。
“憑什麼?憑什麼?!”趙英雄揮動著自己因為車禍而軟綿綿的雙臂,站在三生石上高聲疾呼“我命由我不由天!憑什麼我連續九世不得好死!”
站在奈何橋邊的鬼卒似是見多了這種鬧事的死鬼,也不解釋,紛紛從腰間抽出打鬼鞭,順風一抖,在空氣中畫出朵朵鞭花,直打的劈啪作響,好不嚇人,額不對,嚇鬼。
趙英雄很是不屑的盯著鬼卒,怒喝道“這輩子被車撞個稀碎,上輩子喪命賊手,再往前不是火燒就是雷劈。這等慘死法連個解釋都沒有,我不服!”
鬼卒很是不屑,揚鞭在趙英雄肩上就是一鞭。鞭花飛舞,竟然是在肩頭上留下了個十字狀的傷痕。
趙英雄哪料得到這鬼卒這麼不講理,竟然抬手就打,腳下一滑,整個鬼從橋上掉下,直直落入奈河之中。
奈河上的血浪彷彿有靈智一般,齊齊向趙英雄拍來,沒幾下功夫,趙英雄就沒了頂,再也看不見了。
眾鬼魂依舊熙熙攘攘的在奈何橋上磨蹭著,鬼卒有些惱怒,這麼一個鬼魂掉進奈河裡雖然沒什麼太過要緊的事情,但是如果被牛頭馬面兩位大人知道了,少不得自己要捱上幾鞭子。每日的陰氣功德也要扣去不少。
正當那鬼卒暗自惱怒的時候,奈河下忽然捲起一片漩渦,足足有二三十個之多。血浪翻滾,聲勢倒是相當驚人。
鬼卒衝河面啐了口濃痰,笑罵道“今天這聲勢挺大啊。”
如同回答鬼卒的話一般,奈河上的漩渦忽然消失不見。一切風平浪靜,如同從來沒發生過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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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英雄感覺非常不好。
血河中似乎有什麼纏住了他的脖子,巨大的力量幾乎要拗斷他的頸椎。四周有什麼東西正在緊緊的包裹著他的身子。越包越緊。
正當趙英雄覺得自己很可能要作為鬼再死一次的時候,一束耀眼的光打在了他的臉上,然後包裹著他的力量消失了,脖子上纏繞的東西也被除去。他被倒懸著,忽然一陣劇痛從屁股上傳來。趙英雄疼的咧嘴要罵,卻忽然發現,從自己的口中傳來了嬰兒啼哭的聲音。
雙眼漸漸適應了強烈的光線,映入眼簾的,確是一個金髮少婦。正仰著頭,大口的喘著氣。
這是一個相當寬敞的房間,幾乎稱得上是金碧輝煌,只是,房間內完全沒有電氣裝置。倒是有不少燭臺。
趙英雄一時語塞,一屁股坐起來,拍著腦袋“這是什麼情況?”
然後身後傳來一陣尖叫。
趙英雄扭頭一看,一個身上帶著些血的中年女人正指著自己,從嘴巴深處擠出尖利的慘叫,彷彿剛畢業的小女生晚上回家看到蟑螂大閱兵一般。
愣了半晌,趙英雄忽然明白她為什麼要尖叫。
一個剛剛出生幾分鐘的嬰兒,連身上的血絲都沒擦乾淨,就一軲轆做起來擺出沉思者狀,還從嘴裡發出了明顯是一種語言的聲音,只要是個正常人都會被嚇的半死才對。
趙英雄一眼看到尖叫的女人脖子上戴著的十字架後,結合自己多年對歐美宗教的理解――其實就是某些“名著”中的隻言片語――靈機一動,高喊三聲“哈利路亞”然後乖乖躺下閉嘴裝死。
尖叫女人似乎慢慢冷靜了下來,一遍拼命的劃著十字一遍快速向著門外跑去。不一會,就拽來了一個肥頭大耳氣喘吁吁的禿頂胖子。
胖子有些驚疑不定,兩隻小眼睛目光遊移,先看了看刻意虛掩上的門,又確認了一番緊急撤離路線,這才仔細看了看這個孩子。目光轉移到這孩子的左肩,驚疑的目光忽然變得火熱。
趙英雄意識到自己闖了大禍。
雖然不知道現在的具體情況,但是很明顯,身為剛剛出生的嬰兒,做出這種詭異的行為肯定會惹來大麻煩。
儘管已經是21世紀,可是在趙英雄的老家――一個偏僻的西南小村莊,曾經有過這樣的一個故事:一個剛出生的孩子在離了孃胎之後不哭反笑,雙手不斷合十沖天禮拜――然後那個孩子就被接生婆扭斷了脖子。
不管是什麼地方,反常就意味著麻煩。
靜靜的躺在嬰兒床上,趙英雄很想嘆口氣――自己滿身的汙垢血水,可是差不多半個小時了也沒人搭理自己。耳朵能聽到壓低了聲音的竊竊私語,雖然不明白意思,不過很明顯,室內氣氛凝重的要命。
從嬰兒床的左側,陽光灑落的那一邊,傳來了一個雖然虛弱,但是分外堅定的女聲。
聲音說了些什麼,室內忽然變得死靜。過了一陣,一個女僕強壓著滿臉的驚恐走近嬰兒床,顫顫巍巍的舉起了趙英雄。
陽光透過層層窗紗,變得溫柔了許多,透過陽光,柔軟的床墊上,一個頭發被汗沾透的白人女性正緊緊盯著趙英雄。
趙英雄忽然意識到,這個時候的嬰兒應該放聲大哭才對,於是咧開大嘴開始撕心裂肺的“嚎叫”。
舉著趙英雄的雙手忽然一軟,差點把他摔在地上。床上的女人忽的直起身子,緊緊盯著舉著趙英雄的女僕,嚴厲的呵斥了幾句,並且指揮者其他幾個明顯不情願的女僕來接住趙英雄。
床上的少婦滿意的盯著被七八個女性捧著的趙英雄,伸手抱住了他的身子,也不顧嬰兒身上還沒有清理乾淨的汙物,把趙英雄摟緊懷中,輕輕的吻在了他的額頭上。
趙英雄愣住了,甚至忘了繼續扯著嗓子哭嚎,他呆呆的看著面前的少婦。
少婦的臉龐揹著光,看不真切面孔,但是陽光灑落在她的身後,金色的髮梢中帶著晶瑩的光芒。一種聖潔感從然而生,就像是趙英雄前生所見過的聖母一般。
隨後,一股強烈的飢餓感衝上了趙英雄的大腦。強烈的本能驅使著趙英雄不安的扭動著腦袋,想從聖母那裡獲得自己降生後的第一份食物。
少婦似乎很滿意嬰兒的活力,對其他的女僕再次吩咐了點什麼。就躺下睡著了。
趙英雄也被帶走,他哭嚎著――這次是真的在哭嚎――伸出圓滾滾髒兮兮的小手企圖抓住正在離自己遠去的少婦“餓死了!”這是他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個念頭。
馬賽的漁民們都知道,普羅旺斯總督府總督讓・德・杜阿大人生了一個很了不得的兒子。
杜阿家族替巴黎掌管普羅旺斯有二十多年了。杜阿大人和其他的總督不太一樣。普羅旺斯的農民們,儘管有些年份日子不好過,但低廉的稅收和教堂慷慨的施捨保證了至少不至於流離失所。這比起以前被西西里人統治的時候日子好過了不少。
就在昨天,杜阿大人尊貴而美麗的妻子生下了他們的第一個孩子。按理來說,這種事情本來和街邊的販夫走卒們毫無聯絡,最多也就是恭維一下這位小杜阿大人未來必定錦衣玉食,用不著和咱們一樣喝魚骨頭熬出來的湯,吃的麵包也一定不會有木屑或者石頭。
但是自從昨天下午開始,整個總督府就戒嚴了,手持長矛的衛兵和帶著佩劍的劍手把整個總督府團團圍住,各個如臨大敵一般,恨不得連空氣中的飛蟲也攔截在總督府外似的。接著,馬賽大主教的馬車就開到了總督府前,緊跟著主教馬車後面的黑色馬車上,血紅的十字極其刺眼。
衛兵們看到馬車,不由得捏緊了手中的武器,頭上泌出一片片的細汗。而看熱鬧的平民們更是一鬨而散,黑色馬車上坐的可是異端審判所的大人們,那可是一個眼神就能把大貴族捆在木樁上燒死的大人物。
平民們一鬨而散的時候,也不由得有點擔心,萬一杜阿大人和異端有關,少不得要被火刑。可是除了杜阿大人,整個普羅旺斯行省那還有人敢為了農民的賦稅和陛下討價還價?
平民們很不安,杜阿夫人很無助。
孩子很有活力,小胳膊揮舞起來甚至打的自己稍微有些疼。這一定會是一個可以繼承杜阿家族光輝和政治財產的小寶貝,他未來說不定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侯爵,甚至藉助奧爾良家族的影響成為普魯士或者其他什麼地區的大公。總的來說,這個小寶貝未來將在很大程度上決定整個杜阿家族的興衰。
杜阿夫人今年已經三十二歲了,和總督結婚十二年,夫妻感情雖然很和睦,可是一直沒有孩子這點讓夫人很不安。
好不容易有了這個健康的,有無限光明未來的孩子,而那個挨千刀的助產士居然敢指責自己的孩子是惡魔?
杜阿夫人很憤怒的要求把那個瘋瘋癲癲的助產士拖進地窖裡,塞上嘴巴。
可是當杜阿夫人提出這個要求的時候,訊息已經被一些人傳了出去。迅速進入產房內的,就是一直守候在總督府內的馬賽大主教。由地方大主教通報的訊息,必然會導致教會對這裡發生的事情做出足夠強烈的反應。
當杜阿夫人看到黑色馬車的時候,更是絕望的閉上了眼睛。一旦和這群黑色的魔鬼沾上關係,貴族們從來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總督坐在會客廳裡。不停的捻著自己的鬍子。焦慮的盯著面前的三名教士。
“您是說,我的兒子”杜阿總督的聲音一陣發抖,“我剛剛出生的唯一的兒子,是異端?”
“我們還不能完全確定,總督大人。”穿著紅衣服的老年教士點了點頭,“所以我專程請來了這兩位裁判所的大人,他們在梵蒂岡經過了多年研修,對異端的處理和判斷很有心得。”
“把人捆起來扔進河裡,沉下去被淹死是信徒,浮起來活著是異端?”杜阿氣的鬍子一抖一抖,“那是我的第一個孩子!他的血脈純正身份高貴!您這是在質疑整個奧爾良家族對天主的忠誠!”
老年教士有些為難的看了看身邊的兩個黑袍人,低聲的說了點什麼。
左側的黑袍人用帶著西西里口音的法語艱難的說道“我們無意質疑奧爾良家族或者最貴的陛下的忠誠,”說著,他舉起手中的十字架“但是主的榮耀下不能有任何塵埃和背棄。您的孩子必須進行異端審查。”
紅衣教士插嘴道“當然,以杜阿家族和整個奧爾良對主的忠誠,我相信帕爾瑪大人一定會採用更溫和而準確的方式來確定這個孩子的身份。請您不要擔心。”
總督沉默了許久,金色的鬍子不知不覺間被自己揪掉了不少。然後他猛然抬頭,“主的榮光值得每個僕人以生命捍衛。請這兩位大人去準備吧。”說完,門外走進幾個女僕,引著兩個黑袍人去了其他的房間。
總督盯著面前的紅袍教士,從口袋中取出了一張紙,“這是羅馬城外二十五邦尼爾[ 1邦尼爾等同1公頃,是法國古代面積單位]橄欖園的權益書,請您收下。”
紅袍教士面露難色“總督大人,不是我不願意幫忙,這次出動的兩位是聖王廳的人,我愛莫能助啊。”
杜阿不動聲色,將權益書放在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才道“您將獲得整個奧爾良家族的友誼。”放下茶杯,杜阿認真的盯著面前的禿頂教士,“還有整個杜阿家族最大力度的支援。”
紅袍教士在胸前畫了個十字,虔誠道“為主看護每一個虔誠的僕人是我們的本分,小杜阿的洗禮請讓在下主持。”
說罷,禿頭教士站起身來,向門外急急走去。
“帕瑪爾主教,您覺得怎麼樣?我們真的能碰到一個異端麼?”兩個黑袍人中,聲音稚嫩的那個問道“異端的力量邪惡而強大,我們是不是應該等聖王廳的其他教士一起到來再開始檢測?”
“那個孩子不可能是異端。”名為帕瑪爾的黑袍人低聲道“沒有一個異端會口呼稱頌天主之詞,撒旦的怒火會燒死背叛自己的人。”
“可是,既然這樣,為什麼您還要來這裡呢?”年輕的聲音問道。
“您是安格里卡斯的血脈,聖王廳本來是為您而建,可是如今方濟會的勢力已經強大到聖王廳無法阻擋。您必須尋求世俗的保護。”帕爾瑪沉默了一會,從脖子上取下了一個小瓶子,推開旁邊的房門。與急匆匆走來的禿頭教士撞了個正著。
“大人,您準備好了麼?”禿頭教士恭敬的問道,眼睛卻不時瞟向帕爾瑪手中的瓶子。
“是的,瓦爾多主教。請您拿著這個,在那個孩子的額頭上畫一個十字。”帕爾瑪將小瓶子放進禿頭教士的手中。“這裡面裝的是聖子受難時白樺木十字架的木灰。請您注意儲存。我還有點私人事宜需要和總督大人面談,接下來的認定工作請主教大人和我的副手一同完成。”
帕爾瑪向瓦爾多客氣的點點頭,舉步走出了房間。
所謂的聖子受難,指的自然就是耶穌被釘上十字架。帕瑪爾身上的這瓶聖灰,在梵蒂岡內也屬於極其罕見的聖物。據傳是第三次十字軍東徵時,從一個猶太人家的地窖中找出來的。那個猶太人是耶路撒冷有名的富商,熱衷於收集一切古董。連同這瓶聖灰之外,還有一個約櫃的仿造品和聖朗基努斯之槍的一部分。
法國國王登基時,僅僅需要用法國樞機大主教親手製作的聖油塗抹在額頭上。聖灰的宗教意義從某種程度上來講,遠過了整個法蘭西。
瓦爾多慌張的捏住裡的小瓶子,帶著房間裡的年輕黑袍人走出長廊。去給小杜阿老爺,也就是我們的趙英雄做測試。而帕瑪爾則重新走入了之前的會客廳,在座位上坐下。拿起茶杯輕輕啜著,也不說話。
杜阿總督示意周圍的女僕們撤走,對著帕瑪爾笑了笑“我的第一個兒子就引來了聖王廳的異端裁判官,而且還帶著一位尊貴的紅衣大主教,這到底是他的榮幸,還是他的悲哀呢?”
帕瑪爾咳嗽了一聲,低聲道“是他的榮耀或者不幸,那完全取決於杜阿家族的意思。我們只是主卑微的僕人,但是主的意志一直是由我們表述的。”
杜阿想了想,“尊敬的大人,以您的崇高身份,有什麼是我們這些生活在俗世中的人所能供養的呢?”怕的就是你大公無私,只要有所求就總會有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