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十五章

浪人天涯·Twentine·4,088·2026/3/23

25第二十五章 風天涯回到屋子時,門口來找青兒的侍女已經走了。 “哎呦,可算是講完了。” 風天涯脫了鞋,往床上一躺。 這裡雖然沒有太多奢華的擺設,但是到底是將軍府邸,每一件器物都是精心挑選準備。風天涯扭了扭身子,覺得自己很喜歡這張床。 “真大。” 她張開手腳,舒舒服服地轉脖子。 呆了一會還是沒有睡意,風天涯睜著眼睛開始胡想。 蠢燕在做什麼呢,他有沒有睡…… 其實,燕孤鳴也沒有睡覺。 他現下正在京城最大的酒樓中喝酒。 燕孤鳴對風天涯和葉淮山撒了一個小謊。前幾日在賭坊時,他本是贏來了很多銀子,出於心中的某些想法,他只買了兩匹馬。剩下的銀子被他換成銀票收了起來。 此時,燕孤鳴坐在銘晟居里,喝酒喝得正起勁。 京城的夜總是比其他地方要更熱鬧,尤其明日還是慶平節,許多店鋪提前開始準備,今晚就已經張燈結綵。 燕孤鳴坐在銘晟居三層靠窗的位置,扇圓的窗子被他整個敞開,夜晚寒涼的冷氣一股一股地吹進來,即徹骨,又提神。 燕孤鳴懶洋洋地坐在席墊上,面前的短木桌上擺著兩壇酒。 酒罈是黑的,眼是黑的。 衣衫是黑的,夜也是黑的。 冷風襲來,掀起浪人乾枯的碎髮,那一雙淡然冷漠的眼,靜靜地看著窗外。 他在看什麼。 其實他什麼都沒有看。 燕孤鳴從很早以前起,就有這樣喝酒發呆的習慣。他的眼睛是睜著的,但是卻沒有一個確切的落點。街道上亮亮堂堂,花燈密佈。行人也多是愉悅輕鬆的表情,來往在熱鬧的街市之中。 這繁華的景象入了燕孤鳴的眼,卻進不了他的心。 打他記事以來,便沒有同人一起過過節。 養過他幾天的看墳老翁曾經對他說―― 【節日都是敬神的,你連仙人的供果都偷,還有誰能保佑你,你也不用過什麼節了。】 燕孤鳴不以為然。 很快便是年關,過了年他便近三十歲了。在這幾十年裡,他沒有一日一刻信過神明佛祖。 他曾想,也許這世間根本沒有神明,如果沒有,那也不需要相信。他也曾想,也許這世間真的存在神明,但是一個從來不曾庇佑自己的神明,也沒有相信的必要。 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 …… 哦,不對。 燕孤鳴抬起手腕,隨意地轉了轉小臂,那裡有一份堅實的重量。 還有一個人能救他……燕孤鳴看著窗外,從這裡他根本看不到將軍府,但他還是朝著那個方向一直看,彷彿執拗真的能讓他的雙眼透過重重的黑夜。 風天涯,風天涯…… 近三十年的時間裡,除了自己,燕孤鳴沒有在意過任何一個人。 可現在不同了。 等她做完事,等他報完仇,他就帶著她離開。 這個小丫頭這麼喜歡熱鬧,這麼喜歡新鮮,他就帶她去那些新奇的所在玩耍。等她累了,他們就回到天涯峰。 燕孤鳴胳膊彎起,攬著酒罈子大口喝酒。冷酒順著喉嚨剌剌地滑下,燕孤鳴覺得很久沒有這般暢快了。 千里之外,棲溪。 棲溪位於番疆南邊,是一片天然的峽谷,崇山峻嶺,幽深非凡。這裡離番疆都郡很遠,少有居住的人家。 棲溪群山中,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名叫當邙山。因為這座不起眼的小山,棲溪成了所有番疆人都尊敬的地方。 這夜,當邙山來了一個人。 來人手持摺扇衣著俊麗,悠悠閒閒,未帶一個隨從。當邙山上沒有山路,可這人走在陡峭的山坡上毫不吃力,不一會的時間便來到半山腰的一處山洞前。 夜已經很深了,萬籟俱寂。 來人緩步走到山洞中,伸手不見五指的山洞內,隱約有滴答滴答的水聲。 他一步一步向前走,十幾步過後,他停了下來。 四周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到。可這人卻輕飄飄地開口―― “故友來訪,也不表示點什麼?” 他話說完,靜靜地站在原地。 忽然,啪地一聲,是火石擊打的聲音。聲響一過,來人面前五步開外亮起了一團微弱的火苗。就是這點微弱的火苗,照清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山洞。 在火苗燃起處,坐著一個人。他背對著來人盤腿而坐,好似在調息休養。他的背影很結實,很穩定。映在地上的火苗微微的竄動,可是那一抹黑影,卻是如石頭一樣紋絲不動。 低沉的聲音響起。 “你找我有何事。” 火光照在來訪人蒼白柔軟的臉上,那墨一般的細長眼眸帶著外人看不出的深沉意味,正是番疆毒首。 卿士樾:“怎樣,沒有事情便不能找你了。” 那人不語,山壁上冷凝的水滴落下,砸在地上,發出叮咚叮咚的聲音。 卿士樾輕笑了一聲。 “這麼久不見,你卻還是老樣子……蟬嶽。” 棲溪群山中,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名叫當邙山。因為這座不起眼的小山,棲溪成了所有番疆人都尊敬的地方。 因為這裡隱居著番疆的傳奇――刀首座蟬嶽。 卿士樾在山洞中踱步,隨意打量山洞潮溼的石壁。 “不久前我讓人給你遞了一個消息,你收到了麼。” 蟬嶽身影依舊紋絲不動。 “收到了。” 卿士樾:“你作何感想。” 靜了一會,蟬嶽緩道:“你懷疑我。” “哈。”卿士樾摺扇轉動,“笑話。”他嘴角輕輕扯著,眼睛裡卻一點笑意都沒有。 “若連你都背叛番疆,那我們到現在的堅持全然都是笑話了。” 蟬嶽:“在你和麗珈決定入侵中原的第一天,我就已經表明自己的態度。” 卿士樾:“你的確已經表明,所以才會蹲守在這荒涼的野山中多年不出。” 蟬嶽:“既然我反對,你懷疑我也是理所當然。” “夠了。”卿士樾有些不耐,他背過身,聲音也有些嚴厲。“我來這不是為了同你討論這些,我臨行前託你保護疆主時,在場的那個丫鬟呢。” 蟬嶽久久不語,半響,他嘆了口氣,站起身。 “是否事情真無轉圜的餘地。” 卿士樾倏然轉過身。 “事到如今你還想庇護她。蟬嶽,我們同為番疆三傑,這些年你鑽研武道不喜紛爭,我與麗珈何時逼迫過你。當初我們三人走投無路,是疆主收留我們,我們才有了一處容身之地。加爾潭邊的誓言你還記得麼,你捫心自問,這十幾年來你為番疆做過什麼。你高深化境的武學何曾在戰場上斬殺過一個敵人!” 他話語不留絲毫的餘地,“我沒有時間與你廢話,那名中原的細作我給你一天時間,一日後她不斷氣,卿士樾發誓會讓她死得很痛苦。” 說完,他不給蟬嶽回話的時間,轉身欲走。 蟬嶽衝著他背影道:“麗珈現下如何了。” 卿士樾忽然停住了,他沒有轉身,依舊背對著蟬嶽。 “你心中可還有我們。” 蟬嶽抬起頭,這位番疆刀首座年紀比卿士樾大一些,臉上滿是鬍渣,就連耳邊的碎髮看起來都是剛強硬朗。 “小樾,你與麗珈一直都是我的親人。” 也許是這一句親人,讓卿士樾的背影微微軟了下來。 “寒霜草被毀,不過我探聽到另外一個能治療開陽大法的藥材。” “是何物。” 卿士樾:“盤華山凌霄峰上長有一種雪靈芝,其寒性雖不能同寒霜草相比,但是醫治麗珈應該夠用了。” 蟬嶽:“你已經去過了。” 卿士樾點點頭,“是,的確是至寒之物。” 蟬嶽:“你沒有直接取來。” 卿士樾:“盤華山上有兩個中原武林門派,不好強取,所以我只暗中查探一番。” “呵。”蟬嶽鼻腔中輕呵一聲,“我倒是不知番疆毒首竟是會退讓之人。” “你這般說我太讓人寒心了。”卿士樾轉了轉折扇,“我沒有取來是因為我發現這種雪靈芝不能脫土,只能活用。” “哦?” 卿士樾:“我摘取了一隻試驗藥效,剛剛摘下的時候還好,但是半柱香時間不到便化成了雪水。” 蟬嶽:“所以你回來是要帶麗珈一起去。” 卿士樾:“對。” 蟬嶽:“你打算何時出發。” 卿士樾:“麗珈不能再等了,明日便出發。” 蟬嶽靜了靜,緩道:“若是此事需要助力,你可以找我。” 卿士樾:“你保護疆主,此時番疆不能無人。”他想了想,又道,“中原鎮邊將軍葉淮山毒素剛除,身體必然沒有恢復,我們要趁著這段時間醫好麗珈。”卿士樾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遞給蟬嶽。 蟬嶽:“這是什麼。” 卿士樾:“這是我的命蠱,如果我與麗珈有危險,這瓶中的蠱蟲會有反應,到時你放出它,跟隨它便可找到我們。” 蟬嶽:“好。” 卿士樾又說了幾句,便離開山洞。 他走後不久,山洞裡又來了一人。 “刀首,我打來了水,你要喝一些麼。” 來人是個年輕的小姑娘,扎著活潑的髮辮。 蟬嶽盤腿坐在一面石壁前。 “刀首,你坐了一天了,喝點水吧。” 蟬嶽靜默如沉潭。 小姑娘見他沒有反應,把水袋靠牆放著,自己坐到一邊。 蟬嶽:“圓兒,你可有什麼心願。” “嗯?”小姑娘轉頭看向蟬嶽,刀首座閉目,額前的碎髮擋住了粗黑的眉峰。 圓兒眨了眨眼睛,“什麼意思呢。” 蟬嶽睜開眼。 “圓兒,你來到我身邊有多久了。” “三年了。” “這三年你過得可開心。” 小姑娘重重地點了點頭,“嗯!” 蟬嶽伸出手,他手臂長而粗壯,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撥開圓兒鬢角的軟發。 圓兒似乎也發現了蟬嶽的異常。 她看著他的眼睛,刀首座的有一雙樸實的眼睛,同一般的莊稼漢子沒有太大的差別。但是如果仔細看,看到他雙眸最深處,就會察覺出一絲冰冷的戰意。 山洞的頂部一滴一滴地掉著水。 圓兒似乎明白了什麼。 蟬嶽:“你為何而來呢。” 圓兒笑了。 她臉圓圓的,眼睛不大,一笑便眯成了一道縫。 “為了大少爺!” 小姑娘一字一句,聲音清脆,沒有片刻猶豫。 蟬嶽看她天真的模樣,也笑了,只是笑容中卻含了一份難以明說的悲涼。 “還有什麼願望麼。” 圓兒拿起手邊的水袋,遞給蟬嶽。 “喝水。” 蟬嶽接過,將水袋中清涼的山泉一飲而盡。 “還有什麼願望。” 圓兒搖搖頭,“沒有了。” 她說完,把頭高高仰起,細嫩的脖子展現在蟬嶽面前。 “沒有願望了麼。” 圓兒搖搖頭,她眼角滑下眼淚,卻因為高揚的頭顱,沒有讓蟬嶽看見。 蟬嶽放下水袋。 “沒有願望了麼……” 明知道不會有答案,明知道改變不了結局,蟬嶽依舊一遍又一遍地詢問。在這條無解的路上,每一次開口,都是不忍。 圓兒忽然垂下頭,直直地看向蟬嶽,她眼角還帶著未乾的淚水。 “刀首,你是好人,圓兒不想你為難。”她說完,手中已現一把利刃,直抹脖頸。 鮮血在一瞬間揮灑下來。 這樣的味道,蟬嶽聞過許多。這一次,卻格外濃烈。 他將圓兒抱在懷中。此時,圓兒還沒有斷氣,她睜著眼睛身子一顫一顫,脖頸處的血不停地流著。 她抬頭看著洞頂,似乎透過山壁看到了另外的情景。繁華的京城,靜謐的庭院,當紅的日頭下,練武場上揮汗如雨的少年。 “圓兒為……為大少爺而來,生死……生死不悔……” 蟬嶽閉上眼睛,靜默之中,少女的屍體漸漸冰冷。 他沒有問圓兒誰是她的大少爺,他也沒有問她和大少爺有何種的際遇,能讓她如此從容地赴死。 他只知道,這個二十歲不到的小姑娘,再沒了未來。

25第二十五章

風天涯回到屋子時,門口來找青兒的侍女已經走了。

“哎呦,可算是講完了。”

風天涯脫了鞋,往床上一躺。

這裡雖然沒有太多奢華的擺設,但是到底是將軍府邸,每一件器物都是精心挑選準備。風天涯扭了扭身子,覺得自己很喜歡這張床。

“真大。”

她張開手腳,舒舒服服地轉脖子。

呆了一會還是沒有睡意,風天涯睜著眼睛開始胡想。

蠢燕在做什麼呢,他有沒有睡……

其實,燕孤鳴也沒有睡覺。

他現下正在京城最大的酒樓中喝酒。

燕孤鳴對風天涯和葉淮山撒了一個小謊。前幾日在賭坊時,他本是贏來了很多銀子,出於心中的某些想法,他只買了兩匹馬。剩下的銀子被他換成銀票收了起來。

此時,燕孤鳴坐在銘晟居里,喝酒喝得正起勁。

京城的夜總是比其他地方要更熱鬧,尤其明日還是慶平節,許多店鋪提前開始準備,今晚就已經張燈結綵。

燕孤鳴坐在銘晟居三層靠窗的位置,扇圓的窗子被他整個敞開,夜晚寒涼的冷氣一股一股地吹進來,即徹骨,又提神。

燕孤鳴懶洋洋地坐在席墊上,面前的短木桌上擺著兩壇酒。

酒罈是黑的,眼是黑的。

衣衫是黑的,夜也是黑的。

冷風襲來,掀起浪人乾枯的碎髮,那一雙淡然冷漠的眼,靜靜地看著窗外。

他在看什麼。

其實他什麼都沒有看。

燕孤鳴從很早以前起,就有這樣喝酒發呆的習慣。他的眼睛是睜著的,但是卻沒有一個確切的落點。街道上亮亮堂堂,花燈密佈。行人也多是愉悅輕鬆的表情,來往在熱鬧的街市之中。

這繁華的景象入了燕孤鳴的眼,卻進不了他的心。

打他記事以來,便沒有同人一起過過節。

養過他幾天的看墳老翁曾經對他說――

【節日都是敬神的,你連仙人的供果都偷,還有誰能保佑你,你也不用過什麼節了。】

燕孤鳴不以為然。

很快便是年關,過了年他便近三十歲了。在這幾十年裡,他沒有一日一刻信過神明佛祖。

他曾想,也許這世間根本沒有神明,如果沒有,那也不需要相信。他也曾想,也許這世間真的存在神明,但是一個從來不曾庇佑自己的神明,也沒有相信的必要。

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

……

哦,不對。

燕孤鳴抬起手腕,隨意地轉了轉小臂,那裡有一份堅實的重量。

還有一個人能救他……燕孤鳴看著窗外,從這裡他根本看不到將軍府,但他還是朝著那個方向一直看,彷彿執拗真的能讓他的雙眼透過重重的黑夜。

風天涯,風天涯……

近三十年的時間裡,除了自己,燕孤鳴沒有在意過任何一個人。

可現在不同了。

等她做完事,等他報完仇,他就帶著她離開。

這個小丫頭這麼喜歡熱鬧,這麼喜歡新鮮,他就帶她去那些新奇的所在玩耍。等她累了,他們就回到天涯峰。

燕孤鳴胳膊彎起,攬著酒罈子大口喝酒。冷酒順著喉嚨剌剌地滑下,燕孤鳴覺得很久沒有這般暢快了。

千里之外,棲溪。

棲溪位於番疆南邊,是一片天然的峽谷,崇山峻嶺,幽深非凡。這裡離番疆都郡很遠,少有居住的人家。

棲溪群山中,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名叫當邙山。因為這座不起眼的小山,棲溪成了所有番疆人都尊敬的地方。

這夜,當邙山來了一個人。

來人手持摺扇衣著俊麗,悠悠閒閒,未帶一個隨從。當邙山上沒有山路,可這人走在陡峭的山坡上毫不吃力,不一會的時間便來到半山腰的一處山洞前。

夜已經很深了,萬籟俱寂。

來人緩步走到山洞中,伸手不見五指的山洞內,隱約有滴答滴答的水聲。

他一步一步向前走,十幾步過後,他停了下來。

四周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到。可這人卻輕飄飄地開口――

“故友來訪,也不表示點什麼?”

他話說完,靜靜地站在原地。

忽然,啪地一聲,是火石擊打的聲音。聲響一過,來人面前五步開外亮起了一團微弱的火苗。就是這點微弱的火苗,照清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山洞。

在火苗燃起處,坐著一個人。他背對著來人盤腿而坐,好似在調息休養。他的背影很結實,很穩定。映在地上的火苗微微的竄動,可是那一抹黑影,卻是如石頭一樣紋絲不動。

低沉的聲音響起。

“你找我有何事。”

火光照在來訪人蒼白柔軟的臉上,那墨一般的細長眼眸帶著外人看不出的深沉意味,正是番疆毒首。

卿士樾:“怎樣,沒有事情便不能找你了。”

那人不語,山壁上冷凝的水滴落下,砸在地上,發出叮咚叮咚的聲音。

卿士樾輕笑了一聲。

“這麼久不見,你卻還是老樣子……蟬嶽。”

棲溪群山中,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名叫當邙山。因為這座不起眼的小山,棲溪成了所有番疆人都尊敬的地方。

因為這裡隱居著番疆的傳奇――刀首座蟬嶽。

卿士樾在山洞中踱步,隨意打量山洞潮溼的石壁。

“不久前我讓人給你遞了一個消息,你收到了麼。”

蟬嶽身影依舊紋絲不動。

“收到了。”

卿士樾:“你作何感想。”

靜了一會,蟬嶽緩道:“你懷疑我。”

“哈。”卿士樾摺扇轉動,“笑話。”他嘴角輕輕扯著,眼睛裡卻一點笑意都沒有。

“若連你都背叛番疆,那我們到現在的堅持全然都是笑話了。”

蟬嶽:“在你和麗珈決定入侵中原的第一天,我就已經表明自己的態度。”

卿士樾:“你的確已經表明,所以才會蹲守在這荒涼的野山中多年不出。”

蟬嶽:“既然我反對,你懷疑我也是理所當然。”

“夠了。”卿士樾有些不耐,他背過身,聲音也有些嚴厲。“我來這不是為了同你討論這些,我臨行前託你保護疆主時,在場的那個丫鬟呢。”

蟬嶽久久不語,半響,他嘆了口氣,站起身。

“是否事情真無轉圜的餘地。”

卿士樾倏然轉過身。

“事到如今你還想庇護她。蟬嶽,我們同為番疆三傑,這些年你鑽研武道不喜紛爭,我與麗珈何時逼迫過你。當初我們三人走投無路,是疆主收留我們,我們才有了一處容身之地。加爾潭邊的誓言你還記得麼,你捫心自問,這十幾年來你為番疆做過什麼。你高深化境的武學何曾在戰場上斬殺過一個敵人!”

他話語不留絲毫的餘地,“我沒有時間與你廢話,那名中原的細作我給你一天時間,一日後她不斷氣,卿士樾發誓會讓她死得很痛苦。”

說完,他不給蟬嶽回話的時間,轉身欲走。

蟬嶽衝著他背影道:“麗珈現下如何了。”

卿士樾忽然停住了,他沒有轉身,依舊背對著蟬嶽。

“你心中可還有我們。”

蟬嶽抬起頭,這位番疆刀首座年紀比卿士樾大一些,臉上滿是鬍渣,就連耳邊的碎髮看起來都是剛強硬朗。

“小樾,你與麗珈一直都是我的親人。”

也許是這一句親人,讓卿士樾的背影微微軟了下來。

“寒霜草被毀,不過我探聽到另外一個能治療開陽大法的藥材。”

“是何物。”

卿士樾:“盤華山凌霄峰上長有一種雪靈芝,其寒性雖不能同寒霜草相比,但是醫治麗珈應該夠用了。”

蟬嶽:“你已經去過了。”

卿士樾點點頭,“是,的確是至寒之物。”

蟬嶽:“你沒有直接取來。”

卿士樾:“盤華山上有兩個中原武林門派,不好強取,所以我只暗中查探一番。”

“呵。”蟬嶽鼻腔中輕呵一聲,“我倒是不知番疆毒首竟是會退讓之人。”

“你這般說我太讓人寒心了。”卿士樾轉了轉折扇,“我沒有取來是因為我發現這種雪靈芝不能脫土,只能活用。”

“哦?”

卿士樾:“我摘取了一隻試驗藥效,剛剛摘下的時候還好,但是半柱香時間不到便化成了雪水。”

蟬嶽:“所以你回來是要帶麗珈一起去。”

卿士樾:“對。”

蟬嶽:“你打算何時出發。”

卿士樾:“麗珈不能再等了,明日便出發。”

蟬嶽靜了靜,緩道:“若是此事需要助力,你可以找我。”

卿士樾:“你保護疆主,此時番疆不能無人。”他想了想,又道,“中原鎮邊將軍葉淮山毒素剛除,身體必然沒有恢復,我們要趁著這段時間醫好麗珈。”卿士樾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遞給蟬嶽。

蟬嶽:“這是什麼。”

卿士樾:“這是我的命蠱,如果我與麗珈有危險,這瓶中的蠱蟲會有反應,到時你放出它,跟隨它便可找到我們。”

蟬嶽:“好。”

卿士樾又說了幾句,便離開山洞。

他走後不久,山洞裡又來了一人。

“刀首,我打來了水,你要喝一些麼。”

來人是個年輕的小姑娘,扎著活潑的髮辮。

蟬嶽盤腿坐在一面石壁前。

“刀首,你坐了一天了,喝點水吧。”

蟬嶽靜默如沉潭。

小姑娘見他沒有反應,把水袋靠牆放著,自己坐到一邊。

蟬嶽:“圓兒,你可有什麼心願。”

“嗯?”小姑娘轉頭看向蟬嶽,刀首座閉目,額前的碎髮擋住了粗黑的眉峰。

圓兒眨了眨眼睛,“什麼意思呢。”

蟬嶽睜開眼。

“圓兒,你來到我身邊有多久了。”

“三年了。”

“這三年你過得可開心。”

小姑娘重重地點了點頭,“嗯!”

蟬嶽伸出手,他手臂長而粗壯,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撥開圓兒鬢角的軟發。

圓兒似乎也發現了蟬嶽的異常。

她看著他的眼睛,刀首座的有一雙樸實的眼睛,同一般的莊稼漢子沒有太大的差別。但是如果仔細看,看到他雙眸最深處,就會察覺出一絲冰冷的戰意。

山洞的頂部一滴一滴地掉著水。

圓兒似乎明白了什麼。

蟬嶽:“你為何而來呢。”

圓兒笑了。

她臉圓圓的,眼睛不大,一笑便眯成了一道縫。

“為了大少爺!”

小姑娘一字一句,聲音清脆,沒有片刻猶豫。

蟬嶽看她天真的模樣,也笑了,只是笑容中卻含了一份難以明說的悲涼。

“還有什麼願望麼。”

圓兒拿起手邊的水袋,遞給蟬嶽。

“喝水。”

蟬嶽接過,將水袋中清涼的山泉一飲而盡。

“還有什麼願望。”

圓兒搖搖頭,“沒有了。”

她說完,把頭高高仰起,細嫩的脖子展現在蟬嶽面前。

“沒有願望了麼。”

圓兒搖搖頭,她眼角滑下眼淚,卻因為高揚的頭顱,沒有讓蟬嶽看見。

蟬嶽放下水袋。

“沒有願望了麼……”

明知道不會有答案,明知道改變不了結局,蟬嶽依舊一遍又一遍地詢問。在這條無解的路上,每一次開口,都是不忍。

圓兒忽然垂下頭,直直地看向蟬嶽,她眼角還帶著未乾的淚水。

“刀首,你是好人,圓兒不想你為難。”她說完,手中已現一把利刃,直抹脖頸。

鮮血在一瞬間揮灑下來。

這樣的味道,蟬嶽聞過許多。這一次,卻格外濃烈。

他將圓兒抱在懷中。此時,圓兒還沒有斷氣,她睜著眼睛身子一顫一顫,脖頸處的血不停地流著。

她抬頭看著洞頂,似乎透過山壁看到了另外的情景。繁華的京城,靜謐的庭院,當紅的日頭下,練武場上揮汗如雨的少年。

“圓兒為……為大少爺而來,生死……生死不悔……”

蟬嶽閉上眼睛,靜默之中,少女的屍體漸漸冰冷。

他沒有問圓兒誰是她的大少爺,他也沒有問她和大少爺有何種的際遇,能讓她如此從容地赴死。

他只知道,這個二十歲不到的小姑娘,再沒了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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