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休書
我有些害怕夜晚的來臨,必須做點什麼,來填補心中越來越大的漏洞。對了,休書,有了休書,月就可以隨時娶我了。
我換好一套裙裝,披散著頭髮對著鏡子發愁。想到以前月都會為我梳頭,於是我找來竹青。他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我,靈巧的手指在我的腦後忙碌了一會,一個漂亮的髮髻就成了。
我插上了從冷月那裡要回來的玉簪子,戴上了纏著竹青送我的一對銀耳環。只不過,兩隻小小的圓環,求了好久,他才買來了送我,還口口聲聲說著:“以後別讓我給你買東西了,大哥我可不像你那兩個情郎那麼有錢。”
氣得我找月要了幾十錠銀子,追著他砸了一整天,無功而返。第二天,我把銀子換成了銅板,才算砸到他幾下,沒辦法,人家武功高嘛。要是在王府,我一定拿銀票砸死他。
我把並蒂蓮的耳環裝進一個小盒子裡,帶在身上。竹青見我出門,並不攔著我。我戴上一頂遮住腰身的紗帽,讓雲豐幫我叫了一輛馬車,來到了南大街,再換了一輛馬車。在月應該走進雅公主臥房的時間,我來到王府的大門前。
我遣走馬車,敲開了王府的大門,遞上一錠銀子,讓小廝把裝著耳環的盒子交給王爺的侍衛。一個看門小廝,別說王爺,就是張武他們,也很難見到的,不過只要任何一個侍衛,都會認得我這對耳環的。
等待的時間裡,我告訴自己:來王府,不是因為想他了,而是因為想要一封休書,還想看看自己的孩子。對,就是這樣的。
我在門房裡等了一會,就聽到了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星兒。”齊天嘯猛地推開門,伸手就要抱住我。
“民女參見九王爺。”我輕巧地避開他的懷抱,行了一個禮。
“你的傷……”他皺了下眉頭,尷尬地縮回了手。
“都好了。”我看了一下窄小的門房,“王爺不請客人進去講話嗎?”
“進去吧。”他轉身走在了前面。
他徑直領我走到了摘星閣的書房裡,一路上遇到的下人們都露出驚訝的神色,大概他們以為王爺有了新歡了。因為雖然天黑,又戴著紗帽,但是明顯是個穿裙裝的女人,而他們的王妃是幾乎不穿裙裝的。
書房裡掛滿了畫軸,都是我那日畫的海邊的照片。那身穿純白衣裙的少女,在這一世,還是沒能達成心願。那一片片的藍,顯得非常刺眼。
“星兒,你瞧畫裡的你,多開心。”他溫柔地看著我。
“我現在也很開心。”我摘下紗帽,坐下來,為自己倒了一杯茶,“這些日子我不在府裡,對外,你怎麼說?”
“王妃偶染風寒,臥床休息。”他在桌案後坐了下來。
“我來,是有事求你。”
“說吧。”
“你休了我吧。”
“怎麼寫?”他開始研墨。
“我說,你寫。”我沒想到他這麼痛快,於是把打好的腹稿,唸了出來,“本王正妃林氏星兒,本性惡毒,生性善妒……因此遣其出門,以正家規。”
“好了。”他把一張紙吹乾了墨跡,交給我。
“這麼快。”我看了一眼簽名和印章無誤,就摺好收了起來,“我要去看看孩子,還有點東西要帶走。”
“請便。”他客氣得讓我有些驚訝。
等他遣散了房間裡的人,我從陰影裡閃身進去,徑直走到搖籃前,抱起孩子。他剛好睜開了眼睛,明亮的眼睛讓我不禁低頭親了親他的臉蛋。我不再隱瞞我對孩子的喜愛,畢竟也許以後可能沒有機會再看見他了。
“星兒,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齊天嘯在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站住了,“那晚,我回去了那裡,才知道,你上一次受傷就是在那裡。竹青是什麼人,他為什麼傷你那麼重?”
“那是誤會。”我沒有回頭,只是看著那張可愛的小臉。
“我只撿到了你的披風,半邊披風都被血染透了,地上也有很多血。我和孩子身上也有你的血。可是附近都沒有一點血跡。我讓人到處挖,我以為……”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了,“還好,你沒事。”
“白雪……”我突然想起,它救了我的孩子,我甚至還沒有去為它收屍。
“那頭狼,我叫人埋在樹下了。”聽他這樣說,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你住在這裡?”我抬頭,發現一個被血浸透的披風掛在屏風上,“孩子會吵得你休息不好的。”
“不會的,子乾和你一樣,醒來時很調皮,睡著了,就誰也搖不醒了。”他笑著說道,“而且,這裡有你的味道。”
我放下孩子,走到梳妝檯前,拿出俞凌送我的藥,想了一下,又放回原處。我又拿出那個大的蝴蝶吊墜和一塊玉佩,放到了搖籃裡。
“等他長大了,告訴他,孃親愛他。”
“既然愛我們,為什麼要離開我們?星兒,你好像很不開心。昨晚,張文說在王府的圍牆外見到你了,你還喝了酒。”他向前走了兩步。
“九王爺,請你搞清楚,我只愛子乾一個,不包括你。而且,我現在非常開心。”我糾正他。
“不要騙我了,你的樣子很需要痛快地哭一場。”他走到我身後,輕輕扶住我的肩膀。
“才沒有呢。”我的眼淚已經不爭氣地掉了下來,滴到了搖籃裡。
“想哭就哭吧,這裡沒有外人。”他總是能碰觸到我心底裡最柔軟的地方。
“我不哭,不能哭!”我轉身撲進他的懷裡,大聲哭了起來。看在他痛快地寫了休書的份上,就借他的懷抱用一下吧。
我邊哭邊捶打他的胸膛,“都怪你,都怪你,要不是你,我不會落得現在的樣子……”
他沒有出聲,只是輕輕拍著我的背。等我哭夠了,他的胸前已經印溼了一大片了,有眼淚,呃,還有鼻涕。我不好意思地抬頭看他。
“舒服了吧。”他笑了,寵愛地在我額頭輕輕一吻,拿出一塊絲帕給我擦眼淚鼻涕。
“天嘯,不要對我這麼好。”我會有罪惡感的。我接過絲帕,打掃他胸前的戰場。
“你是愛我的,早晚有一日,你會明白自己的心意。”齊天嘯的手突然拍向我的脖頸,我早料到他不會放我走,感覺到頸後有風,就輕輕一閃身,離開了他的懷抱。
“星兒,別走。”他大概有些後悔,沒有在我哭的時候制服我。他只是希望我能哭得暢快一些吧,我暗暗嘆氣,他總是為我著想。
“拜託,辦完事了,就快點走了。”竹青的聲音在窗外響起。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我驚訝地回頭,竹青黑衣蒙面,懶懶地靠在窗戶上。
“你還有別的情郎嗎?”他故作驚訝地問道。
“天嘯,你有沒有銀票?”我正想離開,突然想起來,回手伸進齊天嘯的懷裡。
“給你。”他抓住我在他胸前亂摸的手,塞了幾張銀票在我手裡,“做什麼用?”
“換成銅板。”這個竹青,奚落我是要付出代價的。
“別走!”齊天嘯伸手要抓住我,竹青已經打出三枚銅板,直奔齊天嘯的上中下三路。雖然明知不會傷到他,我還是打出三枚銅板,將竹青的那三枚打飛了。只聽叮叮幾聲響,六枚銅板落在了地上。
見到我如此維護,齊天嘯笑著又伸出手來拉我。不過我已經打出第四枚銅板,奔向他的手腕。在他躲避的時候,我已經飛身出了院子了。
院子裡埋伏的侍衛已經被竹青制服了,我有些後怕,要不是竹青來了,我可能真的跑不掉了。可惜他沒有料到竹青會來找我,為了表現君子風度,反而讓我給跑了。
竹青帶著我熟練地避開王府侍衛,出了王府,就飛身上了房頂。我穿著裙子,輕功又略遜一籌,非常吃力地跟在他後面。
等我狼狽地回到了小院的房間裡,月已經等在那裡。看樣子為了找我,今天還沒有去雅公主那裡。
“你去找他做什麼?”月惱怒地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捏住我的下巴,“你哭了?”
“呃,我看見孩子了。”我忍住下巴的疼痛,心虛地垂下眼簾。
“覺得委屈,就來找我,不要去找別人。”他的聲音柔了下來,把我拉進了懷裡。月的懷抱沒有齊天嘯的那麼寬厚,我趕緊搖搖頭,甩掉剛才的想法。
“我去找他寫休書。”我把休書拿了出來。
“是嗎?”他拉著我坐了下來,開啟看了一眼,突然團成一團,狠狠地扔到了一邊。
“別扔掉呀。”這可是我的放行條呀,我跳起來,撿起了紙團。
“你沒看過寫的什麼嗎?”他已經滿臉烏雲,眼裡的寒光讓我脊背發涼。
“只看了簽名。”我疑惑地開啟,愣在當場。
齊天嘯的字蒼勁有力,像他的人一樣,很瀟灑。紙上寫著:我齊天嘯,愛著林星兒,今生今世,永生永世,都不會改變。洋洋灑灑的一頁紙,寫的都是這一句話。
“這就是休書?你是感動得掉淚吧!”月摔門而去,顯然已經憤怒到了極點,只留下我呆坐在房中。
“你為什麼不攔住她?”門外傳來月的聲音。
“我希望她能夠開心一些。”竹青冷冷的聲音傳來。
“我會讓她開心的。”月說道。
“你根本不知道她需要什麼。”
一陣沉默之後,月的腳步聲遠去了。他應該是去了雅公主的臥房,今夜的雅公主應該會得到額外的寵愛了吧。為什麼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把他推開更遠呢。
過了一會,竹青拍門問道:“臭丫頭,走了,看熱鬧去。”
“我不去了。”今天不去了,以後也不去了,我再也不做給自己添堵的事了。我甚至有些想不明白,自己兜兜轉轉地,到底在做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