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九 就像你一直都在

冷顏鳳主:夫君,請俯首·紫篁院·2,333·2026/3/27

又一片煙花倏然綻放。雪晴然的手不知不覺鬆了,手中的栗子連著滾落了好幾顆。 玄明將她的手和栗子一起握住放穩,溫和一笑。 “祝辭的意思,歷來國君只會在傳位前告知新國君。這些事,雪擎風是不知道的。先帝看雲氏子孫凋零,心懷愧疚,便放我爹和伯父離開朝堂,祝辭的內容只告知了他欲立為太子的兒子。” 雪晴然怔怔重複他的話:“他欲立為太子的兒子……不是雪擎風?” “恩。”玄明點點頭,“是死去的雪蒼言。” 遠處的煙花愈發絢爛繽紛,彷彿水面綻放的朵朵蓮花,全然不問水底這黑暗深沉的俗世。耳畔有模糊的歌謠在輕響,溫暖的聲音催人淚下。 蓮兒,這是你四皇叔雪蒼言的遺物。 從前他最喜歡晗光郡主的舞…… 蒼言若還活著,也會喜歡你和夢淵…… 雪晴然低下頭,輕聲說:“若他沒有死,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雪王府不會,水月茶莊也不會。” 玄明安慰地將她挽在臂彎裡,聲音裡沒有悲傷,也無忿恨:“君王之心素來如此。雪擎風做太子時,也被人稱作忠義仁孝。” “若然如此,先皇怎會想要另立太子?” 半晌的安靜,只有冷冷的夜風吹過身邊。玄明終於無聲地嘆口氣:“正是看出他空有才略卻少仁義。可是當年雪蒼言突然死在了邊關,事已至此,再行追究,動盪不安的還是橫雲自己,其餘的皇子也不能再替過雪擎風,最後只能不了了之。” 雪晴然抬起頭:“雲莊主說四皇叔是被雪擎風害死的。” 玄明沒有應。好一會,轉而問道:“公主,我從前也聽你提過。你怎會見過我爹?” 四下寂然,只有雪花無聲落下。許多往事一起湧上心頭,翻湧糾纏。玄明將所有東西都接過去自己拿了,這才繼續往前走。雪晴然說:“那一天,父親帶我出去玩,中途被急急召去宮中,將我留在了酒樓裡。我等不及出去時,就看到了整個雲府的人……” 那一天的事就像雪王府被抄封時一樣,是她永生不會忘卻的光景。她避開血流成河的悽慘情形,單講了她和雲映湖在雲府的種種。兩人最後做的事是將六公子的衣物移走。之後雲映湖將紅手串給她做信物,念著一個名字合上了眼。 容兒,我又做了錯事了。 玄明唇邊泛起個淺淺的笑意:“容兒便是我娘,那個手串是我娘生前帶著的。” 他低頭望著地上薄薄的積雪,眼神中沒有任何怨懟之色,只有小心剋制的懷念:“我還不記事時,她就過世了,是我姐姐將我養大的。可是揹著夫人的時候,我爹經常講起她,說她是個心地溫柔的人,只是太過正直,處處為難自己。她說我爹既然已經和夫人拜過祖宗天地,便要一輩子對夫人好,別的女人,不管有多喜歡,也沒資格再愛,因為那是他揹負的義。我二哥也說,當年我娘一人帶著我在蘭柯,說什麼也不肯進雲府,也不跟我爹見面。後來我爹留在蘭柯不走,她怕因此傷了他和夫人的和睦,這才進雲府做了姐姐的侍女。” 雪晴然愕然道:“做侍女?” “雖然如此,想必夫人還是怨恨她。四哥也是旁人所生,夫人對他雖然冷淡,卻不為難。至於我,”他微微笑了一笑,“除了二哥,沒人敢和我兄弟相稱。每年迎春節時祭祖,我都不能去。我七歲時,二哥把祭祀用的點心偷了給我吃,夫人看到了讓他到外面跪到認錯,誰知他死活不肯。大哥去求情,也被罰和他跪在一起。幸好我爹回來了,這才作罷。不等入春,二哥就跟著莊上的商隊走了,夫人也傷心得大病一場。想來若非如此,我倒還保不住這條命。” 兩人不再說話,默默走路。沒有多遠,便看到了燈火闌珊的行館。 這一天筋疲力盡,雪晴然回到自己房間只想快快倒下,不想又有人敲門。棠梨打著瞌睡去開了門,回頭道:“公主,是雲公子。” 玄明進來將一碗熱熱的杏仁茶放到桌上,就要告辭。雪晴然本來看到有東西吃甚是歡喜,正要去取卻見他要走,連忙吩咐道:“棠梨,煩你再去廚房尋一碗來。” 玄明說:“我已--” 不等說完看到她的眼神,又咽下了。 想了想說:“棠梨回來這一碗都涼了,公主先喝吧。” 雪晴然雙手攏在細瓷碗上,卻並不動裡面的東西。片刻安靜,玄明忽然有些遲疑地說:“公主。” “恩?” 他似乎頗有顧忌,好一會才遲疑道:“上次在雲宅,公主將那個手串還了我,還說……” 雪晴然心頭一顫。她萬萬想不到玄明會再提起此事。霎時間站在羽華門外的光景又閃電般穿過腦海,心思幾轉,還是低聲說:“為何要提這些。” 玄明說:“公主若是生我的氣,怎樣對我也好。那個手串,是我爹親手給了公主的。我想……” 停了停,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小心放在桌上,正是那個硃紅色的手串。 “請公主留著它。” 雪晴然心中五味雜陳,脫口道:“就只因為是雲莊主的意思麼?若是如此,他當初給我的時候本就是想著有一天拿給你看的。” 玄明此時縱然想破頭也難以想透她的話,只覺得她像是不想要,可又不拒絕得十分乾脆,絞盡腦汁,只好字斟句酌地說:“我娘只留下這麼一樣東西,放在別的地方,我都覺得不好。公主是不喜歡這個手串麼?” 雪晴然微微偏起頭看著他:“為什麼放在我這裡就好?” 玄明說:“因為我……” 他略一抬頭,這才發覺雪晴然正在看他,那眼神倒像是從前也有過。他突然想到從前在藻玉宮中,一夜燭影搖紅,他親手將流雲的圖案刺在她身上,之後她來幫他撫眉,便是帶了此時這樣的溫柔神情。 他頓時無法思考,喃喃地說:“因為我不能時時刻刻都在你身邊,若你戴了它,就像我一直都在……” 突然醒悟自己在說什麼,本能地掩住嘴,起身向她一揖:“公主,我沒有別的意思--” 雪晴然慢慢拿起那個手串遞給他。 玄明忙接過來,嘴唇輕微抿起,掩住難過。卻聽她說:“既然如此,你來給我戴上。” 他驚訝地望去,見她正伸出一隻手等著,連忙將手串戴在她腕上。 就聽到她輕聲說:“這樣,就好像你時刻都在我身邊了。” 門扉響動,棠梨端著一碗杏仁茶和幾樣點心進來,有些驚訝地說:“怎麼公主那一碗還不喝?不夠甜麼?我去幫公主加些糖。” 玄明將她新端來的那一碗熱飲放到雪晴然面前,將那碗涼的換到自己面前,含笑道:“不用了。” 雪晴然說:“那都涼了……” 玄明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傻氣笑著說:“不涼,不涼……”

又一片煙花倏然綻放。雪晴然的手不知不覺鬆了,手中的栗子連著滾落了好幾顆。

玄明將她的手和栗子一起握住放穩,溫和一笑。

“祝辭的意思,歷來國君只會在傳位前告知新國君。這些事,雪擎風是不知道的。先帝看雲氏子孫凋零,心懷愧疚,便放我爹和伯父離開朝堂,祝辭的內容只告知了他欲立為太子的兒子。”

雪晴然怔怔重複他的話:“他欲立為太子的兒子……不是雪擎風?”

“恩。”玄明點點頭,“是死去的雪蒼言。”

遠處的煙花愈發絢爛繽紛,彷彿水面綻放的朵朵蓮花,全然不問水底這黑暗深沉的俗世。耳畔有模糊的歌謠在輕響,溫暖的聲音催人淚下。

蓮兒,這是你四皇叔雪蒼言的遺物。

從前他最喜歡晗光郡主的舞……

蒼言若還活著,也會喜歡你和夢淵……

雪晴然低下頭,輕聲說:“若他沒有死,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雪王府不會,水月茶莊也不會。”

玄明安慰地將她挽在臂彎裡,聲音裡沒有悲傷,也無忿恨:“君王之心素來如此。雪擎風做太子時,也被人稱作忠義仁孝。”

“若然如此,先皇怎會想要另立太子?”

半晌的安靜,只有冷冷的夜風吹過身邊。玄明終於無聲地嘆口氣:“正是看出他空有才略卻少仁義。可是當年雪蒼言突然死在了邊關,事已至此,再行追究,動盪不安的還是橫雲自己,其餘的皇子也不能再替過雪擎風,最後只能不了了之。”

雪晴然抬起頭:“雲莊主說四皇叔是被雪擎風害死的。”

玄明沒有應。好一會,轉而問道:“公主,我從前也聽你提過。你怎會見過我爹?”

四下寂然,只有雪花無聲落下。許多往事一起湧上心頭,翻湧糾纏。玄明將所有東西都接過去自己拿了,這才繼續往前走。雪晴然說:“那一天,父親帶我出去玩,中途被急急召去宮中,將我留在了酒樓裡。我等不及出去時,就看到了整個雲府的人……”

那一天的事就像雪王府被抄封時一樣,是她永生不會忘卻的光景。她避開血流成河的悽慘情形,單講了她和雲映湖在雲府的種種。兩人最後做的事是將六公子的衣物移走。之後雲映湖將紅手串給她做信物,念著一個名字合上了眼。

容兒,我又做了錯事了。

玄明唇邊泛起個淺淺的笑意:“容兒便是我娘,那個手串是我娘生前帶著的。”

他低頭望著地上薄薄的積雪,眼神中沒有任何怨懟之色,只有小心剋制的懷念:“我還不記事時,她就過世了,是我姐姐將我養大的。可是揹著夫人的時候,我爹經常講起她,說她是個心地溫柔的人,只是太過正直,處處為難自己。她說我爹既然已經和夫人拜過祖宗天地,便要一輩子對夫人好,別的女人,不管有多喜歡,也沒資格再愛,因為那是他揹負的義。我二哥也說,當年我娘一人帶著我在蘭柯,說什麼也不肯進雲府,也不跟我爹見面。後來我爹留在蘭柯不走,她怕因此傷了他和夫人的和睦,這才進雲府做了姐姐的侍女。”

雪晴然愕然道:“做侍女?”

“雖然如此,想必夫人還是怨恨她。四哥也是旁人所生,夫人對他雖然冷淡,卻不為難。至於我,”他微微笑了一笑,“除了二哥,沒人敢和我兄弟相稱。每年迎春節時祭祖,我都不能去。我七歲時,二哥把祭祀用的點心偷了給我吃,夫人看到了讓他到外面跪到認錯,誰知他死活不肯。大哥去求情,也被罰和他跪在一起。幸好我爹回來了,這才作罷。不等入春,二哥就跟著莊上的商隊走了,夫人也傷心得大病一場。想來若非如此,我倒還保不住這條命。”

兩人不再說話,默默走路。沒有多遠,便看到了燈火闌珊的行館。

這一天筋疲力盡,雪晴然回到自己房間只想快快倒下,不想又有人敲門。棠梨打著瞌睡去開了門,回頭道:“公主,是雲公子。”

玄明進來將一碗熱熱的杏仁茶放到桌上,就要告辭。雪晴然本來看到有東西吃甚是歡喜,正要去取卻見他要走,連忙吩咐道:“棠梨,煩你再去廚房尋一碗來。”

玄明說:“我已--”

不等說完看到她的眼神,又咽下了。

想了想說:“棠梨回來這一碗都涼了,公主先喝吧。”

雪晴然雙手攏在細瓷碗上,卻並不動裡面的東西。片刻安靜,玄明忽然有些遲疑地說:“公主。”

“恩?”

他似乎頗有顧忌,好一會才遲疑道:“上次在雲宅,公主將那個手串還了我,還說……”

雪晴然心頭一顫。她萬萬想不到玄明會再提起此事。霎時間站在羽華門外的光景又閃電般穿過腦海,心思幾轉,還是低聲說:“為何要提這些。”

玄明說:“公主若是生我的氣,怎樣對我也好。那個手串,是我爹親手給了公主的。我想……”

停了停,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小心放在桌上,正是那個硃紅色的手串。

“請公主留著它。”

雪晴然心中五味雜陳,脫口道:“就只因為是雲莊主的意思麼?若是如此,他當初給我的時候本就是想著有一天拿給你看的。”

玄明此時縱然想破頭也難以想透她的話,只覺得她像是不想要,可又不拒絕得十分乾脆,絞盡腦汁,只好字斟句酌地說:“我娘只留下這麼一樣東西,放在別的地方,我都覺得不好。公主是不喜歡這個手串麼?”

雪晴然微微偏起頭看著他:“為什麼放在我這裡就好?”

玄明說:“因為我……”

他略一抬頭,這才發覺雪晴然正在看他,那眼神倒像是從前也有過。他突然想到從前在藻玉宮中,一夜燭影搖紅,他親手將流雲的圖案刺在她身上,之後她來幫他撫眉,便是帶了此時這樣的溫柔神情。

他頓時無法思考,喃喃地說:“因為我不能時時刻刻都在你身邊,若你戴了它,就像我一直都在……”

突然醒悟自己在說什麼,本能地掩住嘴,起身向她一揖:“公主,我沒有別的意思--”

雪晴然慢慢拿起那個手串遞給他。

玄明忙接過來,嘴唇輕微抿起,掩住難過。卻聽她說:“既然如此,你來給我戴上。”

他驚訝地望去,見她正伸出一隻手等著,連忙將手串戴在她腕上。

就聽到她輕聲說:“這樣,就好像你時刻都在我身邊了。”

門扉響動,棠梨端著一碗杏仁茶和幾樣點心進來,有些驚訝地說:“怎麼公主那一碗還不喝?不夠甜麼?我去幫公主加些糖。”

玄明將她新端來的那一碗熱飲放到雪晴然面前,將那碗涼的換到自己面前,含笑道:“不用了。”

雪晴然說:“那都涼了……”

玄明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傻氣笑著說:“不涼,不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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