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零 浩瀚雪山見君難

冷顏鳳主:夫君,請俯首·紫篁院·2,893·2026/3/27

蘭柯是個溫暖的國家,北方有一望無際的富饒大海送來清新海風,西邊又是綿延無絕的雪山阻隔寒風。周焉和渠梁還在圍著火爐靠烈酒禦寒時,蘭柯已經做起精巧宮燈夜賞桃花了。 此時桃花久已謝卻。從蘭柯王宮出發,一路可見是如雲如火的滿城紅茶花。雪晴然無心看花,卻被馬車外這一城紅花觸動心事,想起許多前塵舊事,件件都如尖刀利刃,落地成傷。 蘭柯王側目對她一笑:“去便去了,多想何益。” 雪晴然點點頭,依言拋開那些過往,低頭去將手中地圖再看一次。雪山的路極為複雜,便是這圖上繪出的,也可能時時出現前所未有的危險。寒冷,雪崩,暗隙,大風,狼群,突發的病痛…… 最終她收起了圖。 “我已記熟了。” 燕歌在旁安慰道:“你雖在宮中滯留三日之久,但依你描述,鳳凰木送你來時已走了近路,當比千紅更早到蘭柯。鳳凰木應是極盼你去救人,才會冒險使出這瞞天過海的招數。” 雪晴然默默點頭。這時車身微微一震,停住了。 三人都下了車,便看到不遠處巍峨綿亙的雪山。 “姐姐,前面的路,要多保重。”燕歌取出車中棉袍等物,幫她一一穿戴整齊。 “這是你要的琴。”蘭柯王將琴給她,“雪山酷寒,琴絃幾乎無法撥動。如此,也要帶上麼?” 雪晴然點一點頭:“別有用途。” 蘭柯王已取過酒卮,雙手遞給雪晴然:“蘭柯的商隊會送你進山,但如今時間不對,他們也不能越過九重天規定的地方。這一杯酒,願你和他平安歸來。” 雪晴然接過酒卮飲盡,然後取過行囊背好,輕聲說:“這世上的許多痛楚,我都已經一一嘗過,雪山中的危險,想必不會更勝人世。” 說完,向他一揖,再向燕歌一揖,轉身走向了茫茫雪山。 蘭柯王在半天時間內召集了十餘位王城中最有閱歷的商隊首領,護送雪晴然進入雪山。這些人一生來往於蘭柯千山間,九死一生,換來餘生安泰,若非國主親自開口,他們不會在這樣的危險季節入山。 一路上,一行人排著箭簇形的隊伍在茫茫雪夜中前行。最初還可見到雪下伸出的植物,漸漸的便只剩下了一片茫茫白色。持續的沉默令人心頭沉重,雪晴然想著千紅不知走到了何處,心中愈發焦急。此行所過之處寒冷至極,她的琴無法使用,於她沒有太大的用處。只是等到這些商人離開,她便要一個人面對一切,總還是帶著好些。 她抬起頭,一望無垠的都是皚皚白雪,上撐著藍得刺目的天穹。此時此刻,玄明或許也在這山中穿行。不知他冷不冷,累不累。 忽然衣領被人一把抓住。一個幫她揹著琴一直走在她身邊的人,將她猛地拖到一邊,跌倒在地。 雪晴然愕然側目,那人戴著厚厚的毛皮帽子,衣領裹得又緊,只能看到一雙明亮鳳眼。他並未理睬她的驚訝,只對著領路的人喊道:“茶二爺,您老人家選的什麼路?” 那人聞聲早已走過來,亦只能從眼睛看出是位上年紀的人。 “今年雪融得早,難免如此。秦老闆,對不住了。” 雪晴然站起身,這才看到方才她踏下的地方正慢慢滲出水。原來此時他們正走在一條被雪覆蓋的河谷中,她選的落腳處卻是冰雪消融形成的縫隙。若非身邊這人將她拎開,她就算不掉下去,也少不得要溼了鞋襪,屆時在這雪山之中,她的苦頭就大了。 連忙向對方施禮道謝。 領路的老人嘆道:“我年紀大了,比不得從前清醒。秦老闆,還請你們多照應這位姑娘。” 年輕人向他略略一揖,眉眼含笑:“您老怎麼忽然客氣起來了。我都不習慣了。” 老人轉身繼續往前走去:“這是少國主託付的人,萬一有了閃失,誰也賠不起。” 年輕人也跟上去,斂了笑道:“可少國主已說了只送她到祝皋雪山下,九重天的最外圍。再往裡走也是危險重重,一個姑娘家必定有去無回。如此,我們究竟為何要送她?” 沒有回答。年輕人又說:“難道少國主是討厭她,所以想要坑她?” “秦老闆,你要是活夠了,請顧及一下我們這些拖家帶口的人。”旁邊一人介面道,“這些話傳到少國主耳中怎麼辦?” “這裡只有我們,這姑娘又不會再出雪山了,哪裡傳得到。” 雪晴然聽他意思是覺得她板上釘釘要死在雪山,頓時無語。想必在這些人眼裡,她就是一樣貨物,運到地方便是完成任務,死活隨意。 忽然領路的老人回過頭來,看著雪晴然道:“姑娘,行商的人走起路來沒個頭。你何時覺得累了便說一聲,我們就停下休息。” 雪晴然說:“老人家,我不累,只求您走快些,讓我早點進山。” 一旁的年輕人有些驚訝地看著她,那老人卻只點點頭,繼續趕路了。隊伍又安靜下來,四周只剩下腳步聲。 天快黑時,一行人到了一處開闊地帶。這時老人放下背後行囊,四處看看。 “時候不早了,今夜就宿在這裡。” 雪晴然正想問這裡是不是太顯眼了一些,卻見所有人都已放下行囊,抽出了一些奇形怪狀的鏟子,一聲不吭開始在地上挖雪。 她呆呆地看了一會,見他們將表層鬆軟積雪挖開,然後在下面的凍雪上挖了個窄窄的洞。不一會,已經只能看到雪不斷從洞口被丟擲來,堆在洞口周圍向一座小山。 天色漸漸暗下來。就在她快要看呆了的時候,一個人忽然從洞口冒出來,對她擺手道:“過來!” 這聲音正是之前那年輕人。雪晴然小心翼翼地走過去,發覺那個洞口透出了微弱的光。那人又縮回去,洞中傳來他的聲音,有些悶悶的:“跳下來。” 雪晴然猶豫了一下,做好摔在大雪裡的準備,然後依言往下跳。 半空裡便被什麼接住。她一抬頭,頭上風帽順勢落下,露出了滿頭如絲長髮。 片刻安靜,鳳眼薄唇的年輕人仍然抱著她,帶了驚訝輕聲說道:“好個美人——” 話音未落,雪晴然翻身下來,一巴掌抽了過去。趁著他捂臉的時候,將風帽嚴嚴實實遮在了頭上,擋住半張面孔。 其他人難免笑了。雪洞之中別有洞天,此時所有人都已摘了厚重的帽子,圍坐在火堆旁。雪晴然走到帶路的老人身邊坐下,低聲問:“老人家,我們何時才到祝皋山?” “少不得七日路程。”那老人搖搖頭,“姑娘,你很急進山?” “急得不能再急。”雪晴然低聲說,“老人家,辛苦你們送我一遭,我卻不知以後能不能再親自道謝。” 旁邊一人道:“姑娘既知雪山難行,為何執意要去?” 雪晴然默不作聲。蘭柯王已經告訴她,這些人對九重天極為敬畏,若知她是去救一個九重天認定的罪人,事情怕有不好。 那些人知道她不想說,也不再多問。白天裡被禦寒的毛皮遮住看不出,此時可見除卻那位老人,在場人的穿戴無不是端嚴華貴,想來都是行商多年之人,精明得緊。 滾水和食物從火上取下,一一分給每個人。雪晴然嘗不出自己吃到的都是什麼,只為著明日還要趕路,才勉強吃完。也不知玄明現在在哪裡,千紅都給他吃些什麼。 正凝神想著,忽然那些人又穿戴好禦寒衣物,一個接一個朝著洞口去了。雪晴然忙跟著要起身,方才被她扇了一掌的年輕人卻回頭道:“我們是出去給你守夜,你就在這裡烤烤火,睡個覺,等著明天趕路就是了。” 雪晴然說:“何至如此!” “不如此,難道我們和你睡一起?” 旁邊人嘆道:“秦商雨,你嘴不那麼賤會死麼?” 被罵的人毫無愧悔之意,只笑笑看了雪晴然一眼,轉身跳出了洞。 四下安靜。雪晴然在氈毯上坐下,默默看著那個小小的火堆。耳畔彷彿又響起玄明含笑的聲音,雪山中才是冷,篝火燃上一夜,旁邊的冰雪才融一點點。 此時此刻,他冷不冷呢?雪晴然有些失神地想。千紅常年出入雪山,想必是不怕冷的,他們會不會記得幫他加衣? 她想到心口彷彿有一根一根看不見的細絲在牽動,引得心也跟著一顫一顫。這浩瀚的雪山,該到哪裡去尋他。 微弱的火光照著她的睡顏,醒時未曾落下的淚水,卻在夢中肆無忌憚地滲過睫毛,一顆連著一顆滑落。

蘭柯是個溫暖的國家,北方有一望無際的富饒大海送來清新海風,西邊又是綿延無絕的雪山阻隔寒風。周焉和渠梁還在圍著火爐靠烈酒禦寒時,蘭柯已經做起精巧宮燈夜賞桃花了。

此時桃花久已謝卻。從蘭柯王宮出發,一路可見是如雲如火的滿城紅茶花。雪晴然無心看花,卻被馬車外這一城紅花觸動心事,想起許多前塵舊事,件件都如尖刀利刃,落地成傷。

蘭柯王側目對她一笑:“去便去了,多想何益。”

雪晴然點點頭,依言拋開那些過往,低頭去將手中地圖再看一次。雪山的路極為複雜,便是這圖上繪出的,也可能時時出現前所未有的危險。寒冷,雪崩,暗隙,大風,狼群,突發的病痛……

最終她收起了圖。

“我已記熟了。”

燕歌在旁安慰道:“你雖在宮中滯留三日之久,但依你描述,鳳凰木送你來時已走了近路,當比千紅更早到蘭柯。鳳凰木應是極盼你去救人,才會冒險使出這瞞天過海的招數。”

雪晴然默默點頭。這時車身微微一震,停住了。

三人都下了車,便看到不遠處巍峨綿亙的雪山。

“姐姐,前面的路,要多保重。”燕歌取出車中棉袍等物,幫她一一穿戴整齊。

“這是你要的琴。”蘭柯王將琴給她,“雪山酷寒,琴絃幾乎無法撥動。如此,也要帶上麼?”

雪晴然點一點頭:“別有用途。”

蘭柯王已取過酒卮,雙手遞給雪晴然:“蘭柯的商隊會送你進山,但如今時間不對,他們也不能越過九重天規定的地方。這一杯酒,願你和他平安歸來。”

雪晴然接過酒卮飲盡,然後取過行囊背好,輕聲說:“這世上的許多痛楚,我都已經一一嘗過,雪山中的危險,想必不會更勝人世。”

說完,向他一揖,再向燕歌一揖,轉身走向了茫茫雪山。

蘭柯王在半天時間內召集了十餘位王城中最有閱歷的商隊首領,護送雪晴然進入雪山。這些人一生來往於蘭柯千山間,九死一生,換來餘生安泰,若非國主親自開口,他們不會在這樣的危險季節入山。

一路上,一行人排著箭簇形的隊伍在茫茫雪夜中前行。最初還可見到雪下伸出的植物,漸漸的便只剩下了一片茫茫白色。持續的沉默令人心頭沉重,雪晴然想著千紅不知走到了何處,心中愈發焦急。此行所過之處寒冷至極,她的琴無法使用,於她沒有太大的用處。只是等到這些商人離開,她便要一個人面對一切,總還是帶著好些。

她抬起頭,一望無垠的都是皚皚白雪,上撐著藍得刺目的天穹。此時此刻,玄明或許也在這山中穿行。不知他冷不冷,累不累。

忽然衣領被人一把抓住。一個幫她揹著琴一直走在她身邊的人,將她猛地拖到一邊,跌倒在地。

雪晴然愕然側目,那人戴著厚厚的毛皮帽子,衣領裹得又緊,只能看到一雙明亮鳳眼。他並未理睬她的驚訝,只對著領路的人喊道:“茶二爺,您老人家選的什麼路?”

那人聞聲早已走過來,亦只能從眼睛看出是位上年紀的人。

“今年雪融得早,難免如此。秦老闆,對不住了。”

雪晴然站起身,這才看到方才她踏下的地方正慢慢滲出水。原來此時他們正走在一條被雪覆蓋的河谷中,她選的落腳處卻是冰雪消融形成的縫隙。若非身邊這人將她拎開,她就算不掉下去,也少不得要溼了鞋襪,屆時在這雪山之中,她的苦頭就大了。

連忙向對方施禮道謝。

領路的老人嘆道:“我年紀大了,比不得從前清醒。秦老闆,還請你們多照應這位姑娘。”

年輕人向他略略一揖,眉眼含笑:“您老怎麼忽然客氣起來了。我都不習慣了。”

老人轉身繼續往前走去:“這是少國主託付的人,萬一有了閃失,誰也賠不起。”

年輕人也跟上去,斂了笑道:“可少國主已說了只送她到祝皋雪山下,九重天的最外圍。再往裡走也是危險重重,一個姑娘家必定有去無回。如此,我們究竟為何要送她?”

沒有回答。年輕人又說:“難道少國主是討厭她,所以想要坑她?”

“秦老闆,你要是活夠了,請顧及一下我們這些拖家帶口的人。”旁邊一人介面道,“這些話傳到少國主耳中怎麼辦?”

“這裡只有我們,這姑娘又不會再出雪山了,哪裡傳得到。”

雪晴然聽他意思是覺得她板上釘釘要死在雪山,頓時無語。想必在這些人眼裡,她就是一樣貨物,運到地方便是完成任務,死活隨意。

忽然領路的老人回過頭來,看著雪晴然道:“姑娘,行商的人走起路來沒個頭。你何時覺得累了便說一聲,我們就停下休息。”

雪晴然說:“老人家,我不累,只求您走快些,讓我早點進山。”

一旁的年輕人有些驚訝地看著她,那老人卻只點點頭,繼續趕路了。隊伍又安靜下來,四周只剩下腳步聲。

天快黑時,一行人到了一處開闊地帶。這時老人放下背後行囊,四處看看。

“時候不早了,今夜就宿在這裡。”

雪晴然正想問這裡是不是太顯眼了一些,卻見所有人都已放下行囊,抽出了一些奇形怪狀的鏟子,一聲不吭開始在地上挖雪。

她呆呆地看了一會,見他們將表層鬆軟積雪挖開,然後在下面的凍雪上挖了個窄窄的洞。不一會,已經只能看到雪不斷從洞口被丟擲來,堆在洞口周圍向一座小山。

天色漸漸暗下來。就在她快要看呆了的時候,一個人忽然從洞口冒出來,對她擺手道:“過來!”

這聲音正是之前那年輕人。雪晴然小心翼翼地走過去,發覺那個洞口透出了微弱的光。那人又縮回去,洞中傳來他的聲音,有些悶悶的:“跳下來。”

雪晴然猶豫了一下,做好摔在大雪裡的準備,然後依言往下跳。

半空裡便被什麼接住。她一抬頭,頭上風帽順勢落下,露出了滿頭如絲長髮。

片刻安靜,鳳眼薄唇的年輕人仍然抱著她,帶了驚訝輕聲說道:“好個美人——”

話音未落,雪晴然翻身下來,一巴掌抽了過去。趁著他捂臉的時候,將風帽嚴嚴實實遮在了頭上,擋住半張面孔。

其他人難免笑了。雪洞之中別有洞天,此時所有人都已摘了厚重的帽子,圍坐在火堆旁。雪晴然走到帶路的老人身邊坐下,低聲問:“老人家,我們何時才到祝皋山?”

“少不得七日路程。”那老人搖搖頭,“姑娘,你很急進山?”

“急得不能再急。”雪晴然低聲說,“老人家,辛苦你們送我一遭,我卻不知以後能不能再親自道謝。”

旁邊一人道:“姑娘既知雪山難行,為何執意要去?”

雪晴然默不作聲。蘭柯王已經告訴她,這些人對九重天極為敬畏,若知她是去救一個九重天認定的罪人,事情怕有不好。

那些人知道她不想說,也不再多問。白天裡被禦寒的毛皮遮住看不出,此時可見除卻那位老人,在場人的穿戴無不是端嚴華貴,想來都是行商多年之人,精明得緊。

滾水和食物從火上取下,一一分給每個人。雪晴然嘗不出自己吃到的都是什麼,只為著明日還要趕路,才勉強吃完。也不知玄明現在在哪裡,千紅都給他吃些什麼。

正凝神想著,忽然那些人又穿戴好禦寒衣物,一個接一個朝著洞口去了。雪晴然忙跟著要起身,方才被她扇了一掌的年輕人卻回頭道:“我們是出去給你守夜,你就在這裡烤烤火,睡個覺,等著明天趕路就是了。”

雪晴然說:“何至如此!”

“不如此,難道我們和你睡一起?”

旁邊人嘆道:“秦商雨,你嘴不那麼賤會死麼?”

被罵的人毫無愧悔之意,只笑笑看了雪晴然一眼,轉身跳出了洞。

四下安靜。雪晴然在氈毯上坐下,默默看著那個小小的火堆。耳畔彷彿又響起玄明含笑的聲音,雪山中才是冷,篝火燃上一夜,旁邊的冰雪才融一點點。

此時此刻,他冷不冷呢?雪晴然有些失神地想。千紅常年出入雪山,想必是不怕冷的,他們會不會記得幫他加衣?

她想到心口彷彿有一根一根看不見的細絲在牽動,引得心也跟著一顫一顫。這浩瀚的雪山,該到哪裡去尋他。

微弱的火光照著她的睡顏,醒時未曾落下的淚水,卻在夢中肆無忌憚地滲過睫毛,一顆連著一顆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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