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驚華(三)

冷顏鳳主:夫君,請俯首·紫篁院·2,723·2026/3/27

若若最後一次見到她那並不啞的啞先生,是在天矇矇亮時。他領著那個女子,未與任何人打過招呼,悄然離了小鎮。若若是半年後才在附近的大城裡看到那女子的畫像,知曉她是橫雲帝君千金通緝的重犯。而啞先生究竟是什麼人,她一輩子也沒能知道。 那時念君顏已歷盡周折到了蘭柯國境。由於雪輕楊將通緝雪羽華的聖旨傳遍了天下,而她面上的傷痕又十分明顯,所以兩人趕路時異常困難。 有幾次,他只能帶她在郊野外的荒山古廟中過夜,卻發覺連這人跡罕至的地方也掛著通緝令。上面寫著她毒害雲凰長公主,陷害重蓮長公主。 “重蓮長公主,可是晴然?”他看著那模糊的紙張。 羽華在他身後哼了一聲,不屑回答。 他在心裡仔細揣度著她去蘭柯的理由,卻想不出所以然。那夜下了雨,羽華有些著涼了睡不安穩,夜中不住說著夢話,滿紙滿篇都是“玄明”二字。 君顏靜靜聽著,卻聽不出她究竟有多恨這個人。他唯一聽出的,是她更恨雪晴然。 然而她最終還是哭著醒來,在朦朧中四處摸索尋找依靠。 他無聲過去,想要將她喚醒。羽華卻撲到他懷裡,緊緊抱著他哭道:“我究竟哪裡不好!你們為何都不要我!” 他頓了頓,將她慢慢擁住,極輕的聲音說:“羽華,過去你也是這樣,常在夢中哭泣。其實夢中這個愛哭的你,一點都沒有不好。” 羽華的哭泣聲漸漸止住,伏在他懷裡沉睡不醒。 當初他們做夫妻時,竟沒有一次這樣安安靜靜相擁而眠。那時節有的,永遠是她的不平含恨,他的漠然忍耐。他們的人生中,都沒有過真正安然靜好的幸福。 雨後的恬靜月光從破舊的窗欞照過來,映出羽華沾著淚珠的睫毛和臉頰上一道傷痕。她一向對自己的容貌不夠自信,就連就寢前也要反覆梳順頭髮,在唇上點染些胭脂,更不要說每天早起選衣服。令人難以忍受的傲慢和矜持之下,她是那麼惶恐。 君顏無聲地嘆口氣。她哪裡會有自己想的那麼醜。他都可以想得出她被人在臉上劃出這道傷痕時的樣子,必定整個人都絕望了。她不像雪晴然,甚至雪燕歌,她們從不會為自己的容貌苦惱,因此笑得都是從容可愛的。 這一路走來,她顯得那麼笨拙。她在皇宮呆得太久,根本不知道如何在這世上行走生活。可是這般顧不上矜持造作的她,卻比在宮中時那個戴著面具的她可愛了許多。 若她從今以後能安心過起平淡的日子,想必也終可尋到個真心待她的良人。 “去蘭柯,好好生活吧……”他輕聲說。 第二天夜裡仍是住在郊野空屋。君顏夜裡醒來,發覺羽華不知何時依偎到了他懷裡。 他分明記得是與她分睡在火堆兩邊的,她自然不可能睡著睡著滾過火堆到他身邊。她是自己走過來,窩在他懷裡的。 “害怕了麼?”他輕聲問。 沒有回答。羽華似乎睡得很沉。君顏將外衣披到她身上,裝作看不到她睫毛間不斷滲出的淚水。 當初知道了婚事已定時,她可有多高興。與現在比,那時的她有多天真。她不管這夫婿是她父皇硬生生給她奪來,不管他被人活活拉離開自己心愛的人身邊,更不管雪晴然落了天下笑柄。她只知道自己喜歡的人就要來到身邊長相廝守,她以為她有了他妻的名分,便會連帶著也擁有他的關愛體貼,擁有一輩子的幸福。 她終難忍住,在他懷裡號啕大哭。 君顏默默將她抱緊。她終於知道,傷心難過時是可以痛快哭一場的。 之後行程更慢。那時天轉冷,他知羽華怕冷,便去購置冬衣。她在城外等著,卻遇到了無所事事的官家惡少,對她好一番調戲。 君顏回去時,正見到那些人在拉她,便去將他們趕開。那些少年的花拳繡腿,自不是他的對手。待他們走了,羽華才渾身發顫,跌坐在地上。方才那麼久,她也不知花了多少力氣才掩飾住極度的驚恐。 他一邊將新新的冬衣給她裹上,一邊溫和地安慰她。他身上銀錢一直不多,但這次還是買了個毛茸茸的領子給她。 羽華好不容易抹完了眼淚,看到那個領子,覺得和皇宮裡見過的氣派樣子不同,反而很可愛,這才破涕為笑。 君顏說:“若遇到市集,還有許多這樣的東西,下次你也去看看。” 羽華點點頭,好奇道:“何時才有市集?” “每個地方的日子不同,總得趕上了才行。” 羽華著實很想知道一堆可愛的領子堆在一起會有多可愛,只是躊躇著不知如何開口。君顏看出她的心思,便說:“可以在這城中住下,等過了市集再上路。若怕被人認出,戴上帽子就是。” 於是他們在城中尋了個小屋子租下,等待市集。因為銀錢不多,君顏便作了些書畫去賣。每天他一早出去,中午時帶著些包子點心回來,下午再作新的。羽華等得無聊時,觀察左鄰右舍,居然學會了洗衣。 這一日君顏一回來,便看到許多衣服乾乾淨淨晾在竹竿上,不禁驚呆了。 羽華看到他的神情,到底忍不住有些得意:“怎樣?” 君顏由衷地讚道:“真是巧手。” 羽華不知不覺受了鼓舞,第二天又透過觀察,實踐了一回煮麵。 於是君顏回來時,等待他的是一大碗軟趴趴的棍狀物。 “怎樣?” 君顏慢慢將一碗麵棍吃完,含笑道:“很了不起。” 只是晚些時候,羽華自己也去嚐了一下剩下的面棍,發現把鹼當做鹽放了。 這天夜裡,羽華恨恨地說:“那碗麵明明不能吃!” 君顏正在給她鋪床,聞聽此言不禁淡淡笑了:“第一次下廚,能做成這樣就是很了不起……我又沒說好吃。” 羽華惱得睜大了眼睛:“你——” 第三天,羽華也不知怎麼想的,竟然冒著被人認出的風險,親自去鄰家請教了那阿婆煮麵的正確方法。 君顏回來,看著那一碗麵驚得呆住。那面切得均勻好看,柔韌悠長,還配了個滷蛋,顯得非常氣派。 “真是天才。”他發自肺腑地說。 羽華矜持一笑,將切傷的手藏起在袖間,自己都相信沒有切手這回事。 兩人連續吃了四天切面。第五天,羽華想了個新花樣,託君顏買了繡線花針,繡了幾塊帕子給他拿出去賣。 她的繡工雖不是極好,但也像模像樣,且是宮中才有的大氣圖樣,市井中並不多見,因此一下子便賣了好價錢。甚至還有人預約。不得不說,在這些方面,她實在要令雪晴然之流望塵莫及。 這天晚上羽華奮發圖強,挑燈繡花。君顏只得在一旁陪著,忍著瞌睡。 忽然她的針落錯了地方,無意刺到了指尖。君顏睡意朦朧中只聽到一聲慘叫,猛然驚醒,見她指尖一滴血。 幫她包紮時,羽華終於折騰得累了,倚在他身邊睡著。君顏將她的東西收在一旁,抱她去榻上。 不料才一觸到枕頭,她又醒了,嘟囔著還沒繡完。 “明天再繡。”君顏微笑著將被子拉過來給她蓋上,“莫要累壞了眼睛。” 羽華得了他關心,亦笑了。不知是不是連日來累得糊塗了,這樣一笑,雙臂順勢環住了他。 君顏突然頓住,謹慎地收了聲。 羽華意識到自己的舉動,不禁極快地鬆開手。只是到了一半又停住。好一陣,她的手又慢慢移了回去,環在他肩上。 她無法開口,臉上卻倏然暈染開一片緋色。 誠然,當日的夫妻名分還在,如此同宿簷下,相濡以沫其樂融融,再相親相愛一下又有什麼。 不知多久的寂靜,君顏慢慢拉開她的手,將被子蓋嚴些,露出一個極淺的微笑:“羽華,睡吧。” 羽華的臉色驀地由紅轉白。她點點頭,合起眼:“恩。你也睡吧。” 君顏吹熄了燈燭,去了另一張榻上睡下。黑暗中,聽不到她撫著面上傷痕,淚落如雨的聲音。

若若最後一次見到她那並不啞的啞先生,是在天矇矇亮時。他領著那個女子,未與任何人打過招呼,悄然離了小鎮。若若是半年後才在附近的大城裡看到那女子的畫像,知曉她是橫雲帝君千金通緝的重犯。而啞先生究竟是什麼人,她一輩子也沒能知道。

那時念君顏已歷盡周折到了蘭柯國境。由於雪輕楊將通緝雪羽華的聖旨傳遍了天下,而她面上的傷痕又十分明顯,所以兩人趕路時異常困難。

有幾次,他只能帶她在郊野外的荒山古廟中過夜,卻發覺連這人跡罕至的地方也掛著通緝令。上面寫著她毒害雲凰長公主,陷害重蓮長公主。

“重蓮長公主,可是晴然?”他看著那模糊的紙張。

羽華在他身後哼了一聲,不屑回答。

他在心裡仔細揣度著她去蘭柯的理由,卻想不出所以然。那夜下了雨,羽華有些著涼了睡不安穩,夜中不住說著夢話,滿紙滿篇都是“玄明”二字。

君顏靜靜聽著,卻聽不出她究竟有多恨這個人。他唯一聽出的,是她更恨雪晴然。

然而她最終還是哭著醒來,在朦朧中四處摸索尋找依靠。

他無聲過去,想要將她喚醒。羽華卻撲到他懷裡,緊緊抱著他哭道:“我究竟哪裡不好!你們為何都不要我!”

他頓了頓,將她慢慢擁住,極輕的聲音說:“羽華,過去你也是這樣,常在夢中哭泣。其實夢中這個愛哭的你,一點都沒有不好。”

羽華的哭泣聲漸漸止住,伏在他懷裡沉睡不醒。

當初他們做夫妻時,竟沒有一次這樣安安靜靜相擁而眠。那時節有的,永遠是她的不平含恨,他的漠然忍耐。他們的人生中,都沒有過真正安然靜好的幸福。

雨後的恬靜月光從破舊的窗欞照過來,映出羽華沾著淚珠的睫毛和臉頰上一道傷痕。她一向對自己的容貌不夠自信,就連就寢前也要反覆梳順頭髮,在唇上點染些胭脂,更不要說每天早起選衣服。令人難以忍受的傲慢和矜持之下,她是那麼惶恐。

君顏無聲地嘆口氣。她哪裡會有自己想的那麼醜。他都可以想得出她被人在臉上劃出這道傷痕時的樣子,必定整個人都絕望了。她不像雪晴然,甚至雪燕歌,她們從不會為自己的容貌苦惱,因此笑得都是從容可愛的。

這一路走來,她顯得那麼笨拙。她在皇宮呆得太久,根本不知道如何在這世上行走生活。可是這般顧不上矜持造作的她,卻比在宮中時那個戴著面具的她可愛了許多。

若她從今以後能安心過起平淡的日子,想必也終可尋到個真心待她的良人。

“去蘭柯,好好生活吧……”他輕聲說。

第二天夜裡仍是住在郊野空屋。君顏夜裡醒來,發覺羽華不知何時依偎到了他懷裡。

他分明記得是與她分睡在火堆兩邊的,她自然不可能睡著睡著滾過火堆到他身邊。她是自己走過來,窩在他懷裡的。

“害怕了麼?”他輕聲問。

沒有回答。羽華似乎睡得很沉。君顏將外衣披到她身上,裝作看不到她睫毛間不斷滲出的淚水。

當初知道了婚事已定時,她可有多高興。與現在比,那時的她有多天真。她不管這夫婿是她父皇硬生生給她奪來,不管他被人活活拉離開自己心愛的人身邊,更不管雪晴然落了天下笑柄。她只知道自己喜歡的人就要來到身邊長相廝守,她以為她有了他妻的名分,便會連帶著也擁有他的關愛體貼,擁有一輩子的幸福。

她終難忍住,在他懷裡號啕大哭。

君顏默默將她抱緊。她終於知道,傷心難過時是可以痛快哭一場的。

之後行程更慢。那時天轉冷,他知羽華怕冷,便去購置冬衣。她在城外等著,卻遇到了無所事事的官家惡少,對她好一番調戲。

君顏回去時,正見到那些人在拉她,便去將他們趕開。那些少年的花拳繡腿,自不是他的對手。待他們走了,羽華才渾身發顫,跌坐在地上。方才那麼久,她也不知花了多少力氣才掩飾住極度的驚恐。

他一邊將新新的冬衣給她裹上,一邊溫和地安慰她。他身上銀錢一直不多,但這次還是買了個毛茸茸的領子給她。

羽華好不容易抹完了眼淚,看到那個領子,覺得和皇宮裡見過的氣派樣子不同,反而很可愛,這才破涕為笑。

君顏說:“若遇到市集,還有許多這樣的東西,下次你也去看看。”

羽華點點頭,好奇道:“何時才有市集?”

“每個地方的日子不同,總得趕上了才行。”

羽華著實很想知道一堆可愛的領子堆在一起會有多可愛,只是躊躇著不知如何開口。君顏看出她的心思,便說:“可以在這城中住下,等過了市集再上路。若怕被人認出,戴上帽子就是。”

於是他們在城中尋了個小屋子租下,等待市集。因為銀錢不多,君顏便作了些書畫去賣。每天他一早出去,中午時帶著些包子點心回來,下午再作新的。羽華等得無聊時,觀察左鄰右舍,居然學會了洗衣。

這一日君顏一回來,便看到許多衣服乾乾淨淨晾在竹竿上,不禁驚呆了。

羽華看到他的神情,到底忍不住有些得意:“怎樣?”

君顏由衷地讚道:“真是巧手。”

羽華不知不覺受了鼓舞,第二天又透過觀察,實踐了一回煮麵。

於是君顏回來時,等待他的是一大碗軟趴趴的棍狀物。

“怎樣?”

君顏慢慢將一碗麵棍吃完,含笑道:“很了不起。”

只是晚些時候,羽華自己也去嚐了一下剩下的面棍,發現把鹼當做鹽放了。

這天夜裡,羽華恨恨地說:“那碗麵明明不能吃!”

君顏正在給她鋪床,聞聽此言不禁淡淡笑了:“第一次下廚,能做成這樣就是很了不起……我又沒說好吃。”

羽華惱得睜大了眼睛:“你——”

第三天,羽華也不知怎麼想的,竟然冒著被人認出的風險,親自去鄰家請教了那阿婆煮麵的正確方法。

君顏回來,看著那一碗麵驚得呆住。那面切得均勻好看,柔韌悠長,還配了個滷蛋,顯得非常氣派。

“真是天才。”他發自肺腑地說。

羽華矜持一笑,將切傷的手藏起在袖間,自己都相信沒有切手這回事。

兩人連續吃了四天切面。第五天,羽華想了個新花樣,託君顏買了繡線花針,繡了幾塊帕子給他拿出去賣。

她的繡工雖不是極好,但也像模像樣,且是宮中才有的大氣圖樣,市井中並不多見,因此一下子便賣了好價錢。甚至還有人預約。不得不說,在這些方面,她實在要令雪晴然之流望塵莫及。

這天晚上羽華奮發圖強,挑燈繡花。君顏只得在一旁陪著,忍著瞌睡。

忽然她的針落錯了地方,無意刺到了指尖。君顏睡意朦朧中只聽到一聲慘叫,猛然驚醒,見她指尖一滴血。

幫她包紮時,羽華終於折騰得累了,倚在他身邊睡著。君顏將她的東西收在一旁,抱她去榻上。

不料才一觸到枕頭,她又醒了,嘟囔著還沒繡完。

“明天再繡。”君顏微笑著將被子拉過來給她蓋上,“莫要累壞了眼睛。”

羽華得了他關心,亦笑了。不知是不是連日來累得糊塗了,這樣一笑,雙臂順勢環住了他。

君顏突然頓住,謹慎地收了聲。

羽華意識到自己的舉動,不禁極快地鬆開手。只是到了一半又停住。好一陣,她的手又慢慢移了回去,環在他肩上。

她無法開口,臉上卻倏然暈染開一片緋色。

誠然,當日的夫妻名分還在,如此同宿簷下,相濡以沫其樂融融,再相親相愛一下又有什麼。

不知多久的寂靜,君顏慢慢拉開她的手,將被子蓋嚴些,露出一個極淺的微笑:“羽華,睡吧。”

羽華的臉色驀地由紅轉白。她點點頭,合起眼:“恩。你也睡吧。”

君顏吹熄了燈燭,去了另一張榻上睡下。黑暗中,聽不到她撫著面上傷痕,淚落如雨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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