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一章共話楊廟夜雨時

李大炮的抗戰歲月·李四維·4,445·2026/3/23

第一二一章共話楊廟夜雨時 三八年六月四日,皖西大地暴雨傾盆。 這一天,壽縣淪陷。 這一天,李四維兵分三路,在濛濛雨幕掩護之下,從八公山區出發,沿淮(淮南)合(合肥)線奔襲八十餘里,兵鋒直逼合肥。 夜深了,楊廟集依然大雨滂沱,百姓大多已經入睡,還沒有入睡的都躲在自家房屋裡,靜聽著屋外急促的風雨聲。 “彭嘭嘭……” 張府的大門被人使勁砸響。 “吱呀……” 堂屋的房門被拉開,兩個僕役出現在門口,疾風冷雨撲面而來,兩人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中年僕役嘟噥了一句,“這大半夜的,小鬼子又發的哪門子風呢?” 青年僕役嘆了口氣,“財叔,不管他們發哪門子瘋,俺們都只能好好伺候著呢!” 中年僕役搖頭嘆息一聲,戴上斗篷大步走進了雨裡,直奔大門,年輕的僕人提著燈籠匆匆跟了上去。 “彭嘭嘭……” 大門外的敲打聲更加急促了。 “來了,來了,”中年僕役手忙腳亂地拉開了門閂,“吱呀”拉開大門,已是滿臉堆笑,“太君……” 他的聲音嘎然而止,怔怔地望著來人,“少……少爺……” 門外站著兩個青年,前面一人身材頎長、透著一股斯文氣,後面一人稍矮、身材敦實,兩人衣衫襤褸,早已溼透,頭上破舊的斗篷根本擋不住這樣的疾風驟雨。 張少爺根本不等僕役說完,便鑽進了院內,“財叔,我爹呢?” 另一個青年匆匆跟了進來,僕役連忙將大門合上,拴緊,追了上來,“老爺還沒睡呢!唉,小鬼子難伺候哦,老爺好久都沒睡個安穩覺了!” 張少爺腳步一頓,“狗日的小鬼子,我們遲早要把他們消滅光!” 兩個僕役一驚,滿臉焦急,“少爺,可不敢說這話……小鬼子殺人不眨眼呢!” 兩個青年卻相視一笑,“你們怕啥?鎮上的小鬼子都找閻王爺報到去了。” “啊,”兩個僕役渾身一震,“少……爺,你……們把小鬼子都殺了……” 張少爺一臉憤慨,“我倒恨不得把他們都千刀萬剮了,可是,我們就那麼百十號人槍,幹不成大事哦。” 敦實的青年嘿嘿一笑,“自然有人收拾他們!刀刀見血,那叫一個痛快,小鬼子的血都把楊公廟染紅了!” 兩個僕役聽得目瞪口呆,怔立原地……哪個能比小鬼子還狠啊? 張少爺擺了擺手,“快去找些吃的來,我和衛華都餓了。” 說著兩個青年大步朝屋裡走去。 張老爺子呆坐堂屋,正在尋思,小鬼子這麼晚來是要幹啥呢?難道鐵生參加游擊隊的事兒被他們知道了?那……就全完了! 想到此處,張老爺子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哪還坐得住,連忙就要起身,正在此時,卻見門外闖進來兩個青年,兩人匆忙取了斗笠,衝張老爺子走了過來。 “爹!”張少爺叫了一聲,聲音有些顫抖,“孩兒回來了。” “世伯,”衛華也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 張老爺渾身一震,驚得站了起來,“你們咋回來了?不要命了……讓小鬼子知道了,我們都活不了……” 張少爺連忙扶住了他,“爹,鎮上沒有小鬼子了!” “沒……”張老爺一怔,驚訝地望著兩個青年,“你們……乾的?” 張少爺搖了搖頭,露出了笑容,“國軍乾的,他們來了一個團,個頂個的都是勇士。” 衛華連忙點頭,一臉興奮,“我們遇到了他們的一支小分隊,就跟著回來了,準備找他們團長……我們要幹一件大事。” 張老爺子看著兩張還略顯稚嫩的臉龐,輕輕地嘆了口氣,“先換了衣服,吃口熱飯,不要生病了。” “嗯,”兩人點了點頭,往後院去了。 張老爺子望著兩人的背影,輕輕地搖了搖頭,一臉苦澀……要是沒有該死的小鬼子,兩個孩子何至於吃這樣的苦啊! 楊公廟,在鎮子北門外的一座小山丘上,一間大殿,三間偏房,小鬼子一來便佔了這座小廟,做了一處據點。 傍晚的時候,三營七連突然殺到,將裡面的三十餘號小鬼子屠戮一空,便在此過夜了。 廟裡燃著一堆堆篝火,周圍架起竹杆,晾著溼漉漉的衣服。 兄弟們聚在一堆堆篝火旁,一個個光著膀子,說說笑笑,等著炊事排的兄弟叫開飯。 “彭嘭嘭……” 突然,廟門被敲響了。 眾人一驚,慌忙去拿武器,卻聽得外面響起了熟悉的聲音,“開門,連長回來了。” 眾人鬆了口氣,一個兄弟連忙抽出門閂,拉開了大門。 門外,七連長張耀輝大步走了進來,一身已經完全溼透,但臉上卻滿是欣喜之色,“兄弟們,今晚有口福了。” 眾人一愣,卻見張連長身後陸陸續續跟進來十餘人,個個披著蓑衣戴著斗笠,有人挑著酒罈子、有人揹著米麵、有人提著籃子…… 眾兄弟一愣,喜出望外,連忙上去接。 張連長呵呵一笑,“都是鎮上百姓的心意,讓兄弟們吃飽了好幹大事。” 眾兄弟連連道謝。 為首之人一臉憨笑,“將士們為國殺敵,俺們進些綿薄之力也是應該的……” 另一人說道:“反正留著也是便宜了小鬼子,還是給軍爺們吃了,俺們心裡舒坦些……” 鎮中有棟大宅子,主人本是一個陳姓大財主,小鬼子來之前便去漢口避難了,留下來的宅子也就成了小鬼子在楊廟集的指揮部。 當然,現在的陳府又成了李四維等人的臨時住所,至於那五十多號小鬼子,此時,已經變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屍體,堆在院子裡,被雨水沖刷著。 堂屋裡,李四維接待了張少爺和衛華。 三人落座,苗振華為他們倒上了熱茶,守在了門口。 李四維打量著張少爺,開門見山,“張連長說你有一件大事需要我們合力才能辦?” “對,”張少爺也在打量著李四維,目光炯炯,“鬼子的軍火庫!” 李四維一怔,呵呵笑了起來,“這算不得大事吧?” 張少爺皺了皺眉,略一沉吟,“李團長可聽說過毒氣彈?” 李四維心中一驚,緊緊地盯著張少爺,“你是?” 張少爺坦然地一笑,“游擊隊。” 李四維依舊緊緊地盯著他,“如果你真是游擊隊的,怕沒必要找我吧?” 張少爺一愣,滿臉苦笑,“這個情報是昨晚才得到的……但是,我們在皖中的力量還很微弱,獨自行動不可能成功。而最近的隊伍也有兩百餘里地,鬼子的封鎖又嚴密,如果等他們過來,只怕這批毒氣彈已經運走了。” 李四維皺了皺眉,端起茶碗,沉吟不語。 “李團長,”衛華見李四維沉吟不語,有些沉不住氣了,“這批毒氣彈是要送往武漢戰場的!” 李四維抬頭望著他們,嘆了口氣,“如果情報準確,我自當去闖上一闖,可是,如果情報有誤,不僅會打亂我部的原定計劃,還會讓兄弟們陷入險境吶。” 兩人一愣,目光亮了起來,“情報應該不會有問題……李團長如果不放心,可以派人跟我們過去看一看……” “看?”李四維一怔,“你們親眼所見?” 兩人搖了搖頭,“情報上說那彈藥庫就在肥西北郊,我們已經派兄弟過去了,雨太大,還沒有消息傳回來。” 李四維點了點頭,“行,先去看看!” 夜更深了,外面依舊風疾雨驟。 一間間屋裡擠滿了吃飽喝足的兄弟們,一張薄被,一堆篝火,席地而眠,卻都睡得香甜,低沉的鼾聲在屋裡迴盪。 床鋪座椅早被拆了當了柴禾,李四維和鄭三羊等人擠在堂屋裡,燈火昏暗,伍若蘭在角落裡躺著,輾轉反側。 李四維也沒有睡著,輕聲道:“若蘭,咋了?” 伍若蘭嘆了口氣,“這雨啥時才能停呢?已經有兄弟淋病了……” 盧永年的聲音響了起來,“唉,是啊,這雨淋著,鐵打的漢子也受不了啊。” 李四維和鄭三羊同時笑了,“是你受不了吧?” 盧永年訕訕一笑,“團長,要不就在這鎮上待幾天,等雨停了再走吧?” 苗振華連忙附和,“對呢,在這裡歇歇吧!通信連的幾個兄弟都病怏怏的了。” 李四維沉默半晌,“唉,也只能這樣了。” 行軍打仗,傷病是人力所不能抵抗的! 一番話語下來,眾人反倒沒了瞌睡,便又閒聊起來。 盧永年好奇地問李四維,“團長,你是哪裡人?” 李四維愣了一下,不禁苦笑,“四川的呢。” “不,”盧永年刨根問底,“我問的是你的老家,四川那麼大,總不能都是你家的吧?” 李四維一滯,眾人輕聲竊笑。 伍若蘭連忙解圍,“團長是江城四方寨的。” 眾人止住了笑,忍不住好奇,“四方寨?那是個什麼地方?” 伍若蘭一愣,“那俺就不知道了。” 李四維嘆了口氣,“應該是個山村吧……” 鄭三羊有些驚訝,“應該?”李四維的口氣不對啊。 李四維呵呵一笑,“在上海的時候被炸懵了,以前的很多事都記不清了,記不清了哦。” 眾人默然。 苗振華呵呵一笑,打破了沉默,“那時候,俺也被炸懵了……龜兒的,鬼子的炮火太兇了!” 鄭三羊也嘆了口氣,“記不得就記不得嘛,活著就好呢。” 盧永年打趣道:“那可不行啊,團長要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以後咋娶媳婦兒吶?” 眾人一愣,鬨笑起來。 李四維嘆了口氣,“娶啥媳婦兒?外面……戰火四起,哪裡還有個家哦!” 眾人默然,沒有人再說話。 哪裡有仗打,就往哪裡衝,戰火不息,奔波不休……國難當頭,軍人是有國無家的! 國之不靖,何以為家? 屋外依舊風聲呼嘯、雨聲急促,屋裡卻漸漸響起了鼾聲。 李四維卻如何也睡不著,明天該如何安排部隊的行止?未來的路該如何抉擇?如果能活到抗戰勝利,又該何去何從? 火苗跳動,光線昏暗,李四維思緒紛亂,難以入眠。 “團長,”伍若蘭的聲音在李四維耳邊響起,輕若蚊蠅,帶著一絲緊張的顫慄。 李四維一驚,卻覺背後一個柔軟地身體貼了上來,頓時渾身僵直,“若……若蘭……你……咋了?” 伍若蘭的一隻胳膊從薄被下鑽了過來,輕輕地從背後環住了李四維的腰,聲音顫抖,“俺……俺冷……” 李四維輕輕地嘆了口氣,翻過身去,望著伍若蘭有些蒼白的俏臉,有些心疼,“苦了你了……”說著,把自己的薄被也搭在了她身上。 伍若蘭輕輕地搖了搖頭,“俺……不覺得苦,只是……只是有些怕。” 李四維一愣,“怕啥?” 伍若蘭微微地垂下了目光,“大哥還在銅山呢,那裡都被小鬼子佔了……俺這幾天都在夜裡夢到了他……” 李四維心中一顫,隔著被子輕輕地摟住了她,“不怕,伍大哥是個有本事的人,他一定不會有事的……” 在巨村,與伍老爺子最後一面還歷歷在目。 “李團長,這一別,老朽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你……老朽就厚著臉皮求你一件事吧!若蘭這個丫頭……你幫我照看著點兒,她畢竟是個女孩子啊!” “李團長點頭了,我就放心了,放心了……” 此時,響起伍老爺子的話來,李四維心中有愧……那是個讓人尊敬的老者,可是,自己答應他的事,卻……自己對這個小姑娘的關心還是太少了。 “可是,”伍若蘭抬起頭,眼巴巴地望著李四維,“那麼多小鬼子……大哥他們咋擋得住啊?” “傻孩子,”李四維微微一笑,“那麼多人都在淪陷區活下來了……” “不,”伍若蘭一驚,聲音陡然就高了起來,一翻身就準備坐起來,“大哥和他們不一樣,他決不會當漢奸的!” 李四維被她嚇了一跳,連忙摟緊了她的腰,“哪個說的要當漢奸才能活下來呢?伍大哥早就說了,他要躲進山裡和小鬼子打游擊呢!” “哦,打游擊嗎?”伍若蘭一怔,安靜了下來。 “對,”李四維連忙點頭,“打游擊可能會苦一些,但是,不用四處跑呢……伍大哥說,他要守住伍家的根呢!” “嗯,”伍若蘭點了點頭,“大哥可是族長呢……” “睡吧,”李四維柔聲地勸慰著,“不用擔心的,伍家的兒郎個個都是好漢呢!” “嗯,”伍若蘭露輕輕地笑了,往李四維的懷中擠了擠,輕輕地閉上了眼睛,一臉的滿足……不多時,便響起了細微的鼾聲。 李四維望著懷中那張俏臉,安祥中透著深深的疲憊……她所承擔的要遠比自己看到的多得多吧! 李四維疲憊地閉上了眼,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睡夢中,莫名地多了幾絲溫暖。

第一二一章共話楊廟夜雨時

三八年六月四日,皖西大地暴雨傾盆。

這一天,壽縣淪陷。

這一天,李四維兵分三路,在濛濛雨幕掩護之下,從八公山區出發,沿淮(淮南)合(合肥)線奔襲八十餘里,兵鋒直逼合肥。

夜深了,楊廟集依然大雨滂沱,百姓大多已經入睡,還沒有入睡的都躲在自家房屋裡,靜聽著屋外急促的風雨聲。

“彭嘭嘭……”

張府的大門被人使勁砸響。

“吱呀……”

堂屋的房門被拉開,兩個僕役出現在門口,疾風冷雨撲面而來,兩人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中年僕役嘟噥了一句,“這大半夜的,小鬼子又發的哪門子風呢?”

青年僕役嘆了口氣,“財叔,不管他們發哪門子瘋,俺們都只能好好伺候著呢!”

中年僕役搖頭嘆息一聲,戴上斗篷大步走進了雨裡,直奔大門,年輕的僕人提著燈籠匆匆跟了上去。

“彭嘭嘭……”

大門外的敲打聲更加急促了。

“來了,來了,”中年僕役手忙腳亂地拉開了門閂,“吱呀”拉開大門,已是滿臉堆笑,“太君……”

他的聲音嘎然而止,怔怔地望著來人,“少……少爺……”

門外站著兩個青年,前面一人身材頎長、透著一股斯文氣,後面一人稍矮、身材敦實,兩人衣衫襤褸,早已溼透,頭上破舊的斗篷根本擋不住這樣的疾風驟雨。

張少爺根本不等僕役說完,便鑽進了院內,“財叔,我爹呢?”

另一個青年匆匆跟了進來,僕役連忙將大門合上,拴緊,追了上來,“老爺還沒睡呢!唉,小鬼子難伺候哦,老爺好久都沒睡個安穩覺了!”

張少爺腳步一頓,“狗日的小鬼子,我們遲早要把他們消滅光!”

兩個僕役一驚,滿臉焦急,“少爺,可不敢說這話……小鬼子殺人不眨眼呢!”

兩個青年卻相視一笑,“你們怕啥?鎮上的小鬼子都找閻王爺報到去了。”

“啊,”兩個僕役渾身一震,“少……爺,你……們把小鬼子都殺了……”

張少爺一臉憤慨,“我倒恨不得把他們都千刀萬剮了,可是,我們就那麼百十號人槍,幹不成大事哦。”

敦實的青年嘿嘿一笑,“自然有人收拾他們!刀刀見血,那叫一個痛快,小鬼子的血都把楊公廟染紅了!”

兩個僕役聽得目瞪口呆,怔立原地……哪個能比小鬼子還狠啊?

張少爺擺了擺手,“快去找些吃的來,我和衛華都餓了。”

說著兩個青年大步朝屋裡走去。

張老爺子呆坐堂屋,正在尋思,小鬼子這麼晚來是要幹啥呢?難道鐵生參加游擊隊的事兒被他們知道了?那……就全完了!

想到此處,張老爺子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哪還坐得住,連忙就要起身,正在此時,卻見門外闖進來兩個青年,兩人匆忙取了斗笠,衝張老爺子走了過來。

“爹!”張少爺叫了一聲,聲音有些顫抖,“孩兒回來了。”

“世伯,”衛華也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

張老爺渾身一震,驚得站了起來,“你們咋回來了?不要命了……讓小鬼子知道了,我們都活不了……”

張少爺連忙扶住了他,“爹,鎮上沒有小鬼子了!”

“沒……”張老爺一怔,驚訝地望著兩個青年,“你們……乾的?”

張少爺搖了搖頭,露出了笑容,“國軍乾的,他們來了一個團,個頂個的都是勇士。”

衛華連忙點頭,一臉興奮,“我們遇到了他們的一支小分隊,就跟著回來了,準備找他們團長……我們要幹一件大事。”

張老爺子看著兩張還略顯稚嫩的臉龐,輕輕地嘆了口氣,“先換了衣服,吃口熱飯,不要生病了。”

“嗯,”兩人點了點頭,往後院去了。

張老爺子望著兩人的背影,輕輕地搖了搖頭,一臉苦澀……要是沒有該死的小鬼子,兩個孩子何至於吃這樣的苦啊!

楊公廟,在鎮子北門外的一座小山丘上,一間大殿,三間偏房,小鬼子一來便佔了這座小廟,做了一處據點。

傍晚的時候,三營七連突然殺到,將裡面的三十餘號小鬼子屠戮一空,便在此過夜了。

廟裡燃著一堆堆篝火,周圍架起竹杆,晾著溼漉漉的衣服。

兄弟們聚在一堆堆篝火旁,一個個光著膀子,說說笑笑,等著炊事排的兄弟叫開飯。

“彭嘭嘭……”

突然,廟門被敲響了。

眾人一驚,慌忙去拿武器,卻聽得外面響起了熟悉的聲音,“開門,連長回來了。”

眾人鬆了口氣,一個兄弟連忙抽出門閂,拉開了大門。

門外,七連長張耀輝大步走了進來,一身已經完全溼透,但臉上卻滿是欣喜之色,“兄弟們,今晚有口福了。”

眾人一愣,卻見張連長身後陸陸續續跟進來十餘人,個個披著蓑衣戴著斗笠,有人挑著酒罈子、有人揹著米麵、有人提著籃子……

眾兄弟一愣,喜出望外,連忙上去接。

張連長呵呵一笑,“都是鎮上百姓的心意,讓兄弟們吃飽了好幹大事。”

眾兄弟連連道謝。

為首之人一臉憨笑,“將士們為國殺敵,俺們進些綿薄之力也是應該的……”

另一人說道:“反正留著也是便宜了小鬼子,還是給軍爺們吃了,俺們心裡舒坦些……”

鎮中有棟大宅子,主人本是一個陳姓大財主,小鬼子來之前便去漢口避難了,留下來的宅子也就成了小鬼子在楊廟集的指揮部。

當然,現在的陳府又成了李四維等人的臨時住所,至於那五十多號小鬼子,此時,已經變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屍體,堆在院子裡,被雨水沖刷著。

堂屋裡,李四維接待了張少爺和衛華。

三人落座,苗振華為他們倒上了熱茶,守在了門口。

李四維打量著張少爺,開門見山,“張連長說你有一件大事需要我們合力才能辦?”

“對,”張少爺也在打量著李四維,目光炯炯,“鬼子的軍火庫!”

李四維一怔,呵呵笑了起來,“這算不得大事吧?”

張少爺皺了皺眉,略一沉吟,“李團長可聽說過毒氣彈?”

李四維心中一驚,緊緊地盯著張少爺,“你是?”

張少爺坦然地一笑,“游擊隊。”

李四維依舊緊緊地盯著他,“如果你真是游擊隊的,怕沒必要找我吧?”

張少爺一愣,滿臉苦笑,“這個情報是昨晚才得到的……但是,我們在皖中的力量還很微弱,獨自行動不可能成功。而最近的隊伍也有兩百餘里地,鬼子的封鎖又嚴密,如果等他們過來,只怕這批毒氣彈已經運走了。”

李四維皺了皺眉,端起茶碗,沉吟不語。

“李團長,”衛華見李四維沉吟不語,有些沉不住氣了,“這批毒氣彈是要送往武漢戰場的!”

李四維抬頭望著他們,嘆了口氣,“如果情報準確,我自當去闖上一闖,可是,如果情報有誤,不僅會打亂我部的原定計劃,還會讓兄弟們陷入險境吶。”

兩人一愣,目光亮了起來,“情報應該不會有問題……李團長如果不放心,可以派人跟我們過去看一看……”

“看?”李四維一怔,“你們親眼所見?”

兩人搖了搖頭,“情報上說那彈藥庫就在肥西北郊,我們已經派兄弟過去了,雨太大,還沒有消息傳回來。”

李四維點了點頭,“行,先去看看!”

夜更深了,外面依舊風疾雨驟。

一間間屋裡擠滿了吃飽喝足的兄弟們,一張薄被,一堆篝火,席地而眠,卻都睡得香甜,低沉的鼾聲在屋裡迴盪。

床鋪座椅早被拆了當了柴禾,李四維和鄭三羊等人擠在堂屋裡,燈火昏暗,伍若蘭在角落裡躺著,輾轉反側。

李四維也沒有睡著,輕聲道:“若蘭,咋了?”

伍若蘭嘆了口氣,“這雨啥時才能停呢?已經有兄弟淋病了……”

盧永年的聲音響了起來,“唉,是啊,這雨淋著,鐵打的漢子也受不了啊。”

李四維和鄭三羊同時笑了,“是你受不了吧?”

盧永年訕訕一笑,“團長,要不就在這鎮上待幾天,等雨停了再走吧?”

苗振華連忙附和,“對呢,在這裡歇歇吧!通信連的幾個兄弟都病怏怏的了。”

李四維沉默半晌,“唉,也只能這樣了。”

行軍打仗,傷病是人力所不能抵抗的!

一番話語下來,眾人反倒沒了瞌睡,便又閒聊起來。

盧永年好奇地問李四維,“團長,你是哪裡人?”

李四維愣了一下,不禁苦笑,“四川的呢。”

“不,”盧永年刨根問底,“我問的是你的老家,四川那麼大,總不能都是你家的吧?”

李四維一滯,眾人輕聲竊笑。

伍若蘭連忙解圍,“團長是江城四方寨的。”

眾人止住了笑,忍不住好奇,“四方寨?那是個什麼地方?”

伍若蘭一愣,“那俺就不知道了。”

李四維嘆了口氣,“應該是個山村吧……”

鄭三羊有些驚訝,“應該?”李四維的口氣不對啊。

李四維呵呵一笑,“在上海的時候被炸懵了,以前的很多事都記不清了,記不清了哦。”

眾人默然。

苗振華呵呵一笑,打破了沉默,“那時候,俺也被炸懵了……龜兒的,鬼子的炮火太兇了!”

鄭三羊也嘆了口氣,“記不得就記不得嘛,活著就好呢。”

盧永年打趣道:“那可不行啊,團長要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以後咋娶媳婦兒吶?”

眾人一愣,鬨笑起來。

李四維嘆了口氣,“娶啥媳婦兒?外面……戰火四起,哪裡還有個家哦!”

眾人默然,沒有人再說話。

哪裡有仗打,就往哪裡衝,戰火不息,奔波不休……國難當頭,軍人是有國無家的!

國之不靖,何以為家?

屋外依舊風聲呼嘯、雨聲急促,屋裡卻漸漸響起了鼾聲。

李四維卻如何也睡不著,明天該如何安排部隊的行止?未來的路該如何抉擇?如果能活到抗戰勝利,又該何去何從?

火苗跳動,光線昏暗,李四維思緒紛亂,難以入眠。

“團長,”伍若蘭的聲音在李四維耳邊響起,輕若蚊蠅,帶著一絲緊張的顫慄。

李四維一驚,卻覺背後一個柔軟地身體貼了上來,頓時渾身僵直,“若……若蘭……你……咋了?”

伍若蘭的一隻胳膊從薄被下鑽了過來,輕輕地從背後環住了李四維的腰,聲音顫抖,“俺……俺冷……”

李四維輕輕地嘆了口氣,翻過身去,望著伍若蘭有些蒼白的俏臉,有些心疼,“苦了你了……”說著,把自己的薄被也搭在了她身上。

伍若蘭輕輕地搖了搖頭,“俺……不覺得苦,只是……只是有些怕。”

李四維一愣,“怕啥?”

伍若蘭微微地垂下了目光,“大哥還在銅山呢,那裡都被小鬼子佔了……俺這幾天都在夜裡夢到了他……”

李四維心中一顫,隔著被子輕輕地摟住了她,“不怕,伍大哥是個有本事的人,他一定不會有事的……”

在巨村,與伍老爺子最後一面還歷歷在目。

“李團長,這一別,老朽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你……老朽就厚著臉皮求你一件事吧!若蘭這個丫頭……你幫我照看著點兒,她畢竟是個女孩子啊!”

“李團長點頭了,我就放心了,放心了……”

此時,響起伍老爺子的話來,李四維心中有愧……那是個讓人尊敬的老者,可是,自己答應他的事,卻……自己對這個小姑娘的關心還是太少了。

“可是,”伍若蘭抬起頭,眼巴巴地望著李四維,“那麼多小鬼子……大哥他們咋擋得住啊?”

“傻孩子,”李四維微微一笑,“那麼多人都在淪陷區活下來了……”

“不,”伍若蘭一驚,聲音陡然就高了起來,一翻身就準備坐起來,“大哥和他們不一樣,他決不會當漢奸的!”

李四維被她嚇了一跳,連忙摟緊了她的腰,“哪個說的要當漢奸才能活下來呢?伍大哥早就說了,他要躲進山裡和小鬼子打游擊呢!”

“哦,打游擊嗎?”伍若蘭一怔,安靜了下來。

“對,”李四維連忙點頭,“打游擊可能會苦一些,但是,不用四處跑呢……伍大哥說,他要守住伍家的根呢!”

“嗯,”伍若蘭點了點頭,“大哥可是族長呢……”

“睡吧,”李四維柔聲地勸慰著,“不用擔心的,伍家的兒郎個個都是好漢呢!”

“嗯,”伍若蘭露輕輕地笑了,往李四維的懷中擠了擠,輕輕地閉上了眼睛,一臉的滿足……不多時,便響起了細微的鼾聲。

李四維望著懷中那張俏臉,安祥中透著深深的疲憊……她所承擔的要遠比自己看到的多得多吧!

李四維疲憊地閉上了眼,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睡夢中,莫名地多了幾絲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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