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零四章撤退
第二零四章撤退
“噓噓噓……嘭嘭嘭……轟轟轟隆隆……”
爆炸聲陡然響起,大地震顫,防空洞裡,泥沙碎石簌簌而下。
李四維和一眾軍官靜靜地躲在洞裡,神色不善……龜兒的,又是虛張聲勢!
從天亮到現在,三個小時不到,小鬼子已經朝山上轟過三次了,每一次都只轟二三十發炮彈,轟完之後也不進攻,彷彿他們就是因為無聊在轟著耍!
果然,炮聲很快就再次嘎然而止了,小鬼子依舊沒有發動步兵衝鋒。
“狗日的,小鬼子真地瘋了吧?”廖黑牛抖了抖帽子上的塵土,忿忿地罵著,“這樣轟有個錘子用?老子連毛都沒少一根!”
“就是,”眾人抖著身上的塵土,紛紛附和,“狗日的就是嫌炮彈多了難得搬!”
三次了!
李四維暗自皺了皺眉,環顧眾人,“還記得野人寨那一仗嗎?”
“野人寨?”眾人一愣,神色疑惑,“那一仗咋了?”
李四維沉吟著,“那一戰,我們一開始就不斷地向小鬼子的陣地衝鋒,然後趁夜端掉了小鬼子的陣地……這一次,小鬼子怕是也想學我們咯!”
“怕個錘子!”廖黑牛滿不在乎地一擺手,“既然老子們都知道了,隨便他們咋整都莫用!”
“對!”眾人紛紛附和,“只要他們敢上來,老子們就能把他們打下去!”
“倒也是!”李四維點了點頭,這樣的戰術不過就是小小的障眼法而已,一旦被看穿,也就毫無用處了!
黃化連忙站了起來,往洞外去了,“團長,我去多安排幾個兄弟,讓他們輪流盯著!”
“狗日的!”李四維也站起身來,抖著身上的塵土,哭笑不得,“拖了老子一早上,原來打的是這餿主意!”
罵著,他也大步流星地往防空洞外去了,“都把眼睛睜大點,不要讓小鬼子偷了雞!老子回村子裡看看……”
“回村裡?”石猛一愣,脫口而出,“都要“”撤了,還有啥好看?”
廖黑牛瞪了他一眼,一本正經,“龜兒的,寧醫生他們要走了,團長不得多……看看?”
“對,”石猛連忙點頭,“是該多看看……看看!”
眾人嘿嘿地笑了起來,一個個滿臉瞭然的神色。
李四維步履匆匆鑽出戰壕,往後山走去,心中突然有些忐忑……她們應該還沒有走遠吧!
撤退命令早上才傳達下來,命令各一線部隊的傷員和勤雜人員必須在中午之前全部撤離,只保留作戰部隊,堅守待命!
李四維接到命令,正想回村裡和大家道個別,卻被小鬼子突入起來的炮擊拖住了,直到此時,他弄清了小鬼子的目的,這才匆匆地往村子裡趕……
村南口,長長的隊伍迤邐而出,工兵連開路,團部緊隨其後,緊接著是擔架隊、醫護排、炊事排、補給連……沿著崎嶇的山道漸行漸遠。
醫護排的隊伍裡,伍若蘭揹著藥箱埋頭趕路,神情落寞。
“若蘭,”寧柔快步跟了上來,“還在生氣?”
“沒有,”伍若蘭連忙搖頭,“柔兒姐姐,你不讓俺留下來,也是為了俺好……俺咋可能生你的氣嘛!”
說著,她聲音一顫,“可……可是,俺……想不通啊,為啥俺們就要被小鬼子追著打?憑啥啊?團長和兄弟們都那麼拼命了……為啥俺們還要被小鬼子追著打……”
說到後面,她的聲音已經帶著哭腔了,淚光盈盈地望著寧柔,“俺……離平邑城越來越遠了。”
“若蘭,”寧柔暗歎一聲,輕輕地拉起了她的小手,心痛地安慰著,“總有一天,我們會打回來,那時候,我們就追著小鬼子打,讓他們也嚐嚐被追著打的滋味!”
“嗯,”伍若蘭低著頭,輕輕地迎了一聲,淚珠卻已順著眼角滑落,“那一天……一定好遠好遠吧?”
“不遠,”寧柔握緊了她的手,“若蘭,那一天一定不會太遠!”
伍若蘭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她,“是團長說的?”
“對!”寧柔笑著點了點頭,“就是他說的!他還說,等到勝利了,要帶我們去一個很好很好的地方,到了那裡,就不會再有戰爭了!”
伍若蘭輕輕地擦乾了淚水,“那裡……是哪裡?他去過那裡嗎?”
寧柔一愣,搖了搖頭,“我想……他大概是在書裡看到的吧!”
“哦,”伍若蘭瞭然地點了點頭,突然一驚,“柔兒姐姐,俺們就這麼走了……都沒有跟他道別呢!”
寧柔一怔,眼圈兒也紅了,“是呢……連道別的機會都沒有呢!”
旭日漸漸高升,撤退的隊伍漸行漸遠。
小村裡,李四維匆匆而來,卻只看到盧鐵生和幾個留守的通信兵。
“團長,”見到李四維進村,盧鐵生連忙迎了上來,開門見山,“寧醫生她們剛走……現在趕過去還能追上……”
盧鐵生現在是通訊排的代理排長,能得李四維的賞識,自然不是愚鈍之人。
“已經走了嗎?”李四維暗歎一聲,搖了搖頭,“算了!”
追上去又能如何?
老子跟她們走?!
還是,讓她們跟老子走?!
算了,唯有平安地撤退到豫西,才能再次相聚了!
新編第十六旅依舊在第三兵團的戰鬥序列裡,而按照軍委會十月二十二日傳達的指示,第三兵團經應山向豫西撤退,改稱“豫西兵團”,撥歸第一戰區。
也就是說,不出意外,李四維和兄弟們如果能安然撤離,將會在豫西開始新的戰鬥!
可是,安然撤退談何容易?
在新縣、沙窩、小界嶺一線,第四十二軍、七十一軍、三十軍以及新編第十六旅等部堅守月餘,寸土不讓,至二十五日,全線撤退之時,守軍傷亡已逾兩萬,其中,最為慘烈的第七十一軍,全軍僅餘八百人!
與此同時,日寇被阻於小界嶺之北,月餘苦戰不能寸進,反而傷亡兩萬餘人……早已對守軍恨之入骨,又怎肯任他們安然撤離?
十月二十五日晨,李四維終於接到了撤退命令!
捧著那一紙命令,李四維神色凝重……最擔心的事都發生了!
“唉,”李四維輕輕地合起了命令,交給了顧參謀,“為啥要去麻城?如果讓老子帶著隊伍進山……來多少小鬼子,老子也不怕!”
顧參謀接過命令一看,也皺起了眉頭,“斷後……這任務不容易啊!”
這樣的大會戰,戰線長,參戰兵力多,部隊番號複雜,敵我勢力交錯……斷後部隊稍有不慎,便會陷入重圍,更有甚者,會威脅到整個戰局!
就如此前的淞滬和南京,兩次大撤退到了最後都演變成了大潰敗!
“算了,”李四維一咬牙,“幹他孃的!”
他心裡何嘗不虛?
可是,軍令如山,唯有全力以赴。
撤退計劃早已有了預案,此時稍作變更就可以實施。
首先是撤退線路。
雖然命令給出了大致方向,但是具體的線路還需要自己選擇,而且,戰場形式瞬息萬變,預定的線路也可能隨時變更……最後,
其次是兵力調整。
連番苦戰之後,各部傷亡慘重,此時,全旅僅有戰鬥人員八百九十三人,分為三支隊伍:六十五團和六十七團倖存的兄弟合兵一處,共有二百九十三人,由顧參謀帶領;六十六團一營和三營合兵一處,共計三百一十五人,由李四維帶領;二營和特勤連合兵一處,共計二百八十五人,由廖黑牛帶領……三支隊伍,時分時和,可交替掩護,又可分進合擊。
最後是戰術。
既然肩負斷後任務,就不可能一味撤退……李四維提出了,在運動中尋找戰機,挫敵鋒銳!
計劃一定,顧參謀和李四維先後率部撤出了陣地。
直廖黑牛率部守在無名山陣地,故布迷陣,直到時過正午才撤出了陣地,過石橋至灌河東岸,沿黃柏山西坡匆匆向南去了。
豐橋大佐發現守軍撤了,親率五百精銳,匆匆追了上來……就這樣放走了這些支那人,我豐橋信武顏面何存?
自古以來,撤退者士氣低落,追擊者鬥志高昂,此消彼長之下,往往有“兵敗如山倒”的場面。
可是,在六十六團的撤退過程中,卻是另一番景象!
豐橋大佐率部追擊,順利佔領了無名山陣地,然後直奔石橋,正看到一群支那軍人在對岸山腳狼狽逃竄。
“追擊……”
“追擊……”
一眾小鬼子頓時士氣大振,嗷嗷叫著就往石橋上衝去,殺向了對岸。
石橋不過四十多米長,兩米多寬,橋下是方形的石墩,距離河面只有兩三米高。
一眾小鬼子剛剛衝過石橋,卻見支那人已經衝進了山坡的密林裡,連忙端起槍追殺過去,“砰砰砰……”槍聲如雨,枝葉翻飛,卻連半個影子也沒有追上!
咋辦?
一眾小鬼子在密林邊停下了腳步,躊躇不前!
冒冒失失地追進去肯定是不敢的,在小界嶺下的這段時間,他們已經對木下大隊和多田大隊的遭遇耳熟能詳!
灰溜溜地退回去就更不行了……如此回去,豐橋聯隊顏面何存!
“追擊!”豐橋大佐一咬牙,揮舞著佩刀,“星野君、竹內君,從兩翼包抄,其他人向前攻擊!”
豐橋大佐兵分三路,小心翼翼地向密林中摸去。
一眾小鬼子如履薄冰,直到摸到密林邊緣,也沒有遇到半個敵人。
“八嘎!”豐橋大佐望著山腳下的灌河,暗自鬆了口氣,卻又怒氣難平,“支那人要幹什麼?”
哪怕在密林中被打了個伏擊,他也會感覺好受些,至少……這事還算正常!可是,密林中卻連半個人影都沒有,這算怎麼回事?
“大佐,”星野大尉匆匆而來,神色沮喪,“追丟了……”
“他們在對面山上!”星野大尉話音未落,一個小鬼子指著對面的山嶺高叫起來,滿臉興奮,“他們想翻過那座山……”
“砰砰砰……”
他話音未落,一眾小鬼子已經端起長槍衝殺了出去。
黃柏山南坡下一道山坳,山坳對面就是小界嶺東段,黃化帶著幾十號兄弟正匆匆地向山上爬去,“噗噗噗……”,子彈從對面山坡上激射而來,在他們身後濺起漫天草屑和塵土。
“追擊,追擊……”
豐橋大佐揮舞著佩刀當先向山坳下衝去……站在山坡上射擊,距離敵人太遠,根本不能殺傷他們!
一眾小鬼子嗷嗷叫著衝下了山坡,衝過了山坳,奮力向山嶺上衝去,卻已經看不到敵人的影蹤了……但是他們堅信,敵人就在前面!
爬上山頂,一眾小鬼子已經氣喘吁吁了,再次失去了敵人的蹤影。
豐橋大佐連忙舉起望遠鏡,四下搜尋起來,山坡上灌木叢叢,看不到敵蹤,山下的山谷有兩三里寬,荒草叢生,依舊沒有敵蹤,對面是綿延的大山……突然,他眼前一亮,就在那大山的中部有一條豁口,向山上蜿蜒而去,在那豁口上,兩三百人正向山上跑去,跑得不快……豐橋大佐精神一振,“快追,快追……他們要往對面的山上逃……”
“他們跑不動了……”
竹內大佐放下望遠鏡,一揮佩刀,當先向山下衝去!
一眾小鬼子精神大振,紛紛奮起餘勇,跟了下去……絕不能讓“煮熟的鴨子”飛了!
只是,急吼吼的小鬼子並沒有發現……那“煮熟的鴨子”分明沒有半分慌亂!
被小鬼子視為“煮熟的鴨子”的正是顧參謀所部,他們正沿山坡上的一個缺口向山上跑去,速度不快,隊形沒有絲毫散亂。
山頂上的密林裡,李四維舉著望遠鏡,正好看到這一幕,不禁搖頭嘆息,“老顧還真不會演戲啊……換成老子是追兵,肯定不會追上去!”
盧鐵生呵呵一笑,“可是,小鬼子卻不會管這麼多……他們都追昏頭了!”
甘飛也興奮地點著頭,“就是,那些龜兒都是瘋的,就莫得他們不敢追的!”
“團長,”苗振華已經掏出了信號槍,蓄勢待發,“可以了嗎?”
李四維又舉起了望遠鏡,仔細地在山坳裡掃視了一陣,輕輕地搖了搖頭,“再等等……既然都送上門來了,老子們咋的也得好好招呼招呼嘛!”
既然是斷後,總得把身後的尾巴割了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