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的北宋 36桃之夭夭
外面傳來了木魚聲,夾雜著報曉的頭陀悠長的喊聲“四月十五,天氣晴明……”
李桃睜開眼,往身邊一看,果然丈夫早就不在床上了。她的丈夫一向很體貼,早上起來晨練都是輕手輕腳生怕吵醒了她。
伸手搖搖床邊的鈴鐺,七八個女使魚貫而入,有兩人端銅盆,遞毛巾,伺候李桃洗漱,又有最得用的春鶯恭敬的問道“娘子今日,要穿昨日做好的那件大袖麼?”
李桃微微點頭:“就那件吧!天熱了,把我上個月裁的素色鶴氅給相公找出來。翁翁的藥可熬好了?雖老人家們口重,可醫生叮囑了要吃清淡的,廚下的人注意些。”
春鶯便去找了李桃的衣服出來,又拿出了一件素白的鶴氅“相公才晨練完,已經去了浴房洗漱,我讓小麼兒給相公把衣裳送去超能者的世界。”見李桃微微點頭,便把手中的鶴氅連同另外幾件衣服遞到一個十一二歲的女使手中,那女使向李桃微微福身,便退了下去。
又有女使上前稟告道“翁翁早上喝了一碗荷葉粥,兩隻素夾子,婆婆只喝了一碗荷葉粥,說是天氣熱,吃不下。”
李桃皺皺眉,公公婆婆的身體這一二年越發的差了,他們過去是莊戶出身,飯量大得很,公公前年還能一頓早飯吃三碗粥四五個蒸餅呢,這才幾年的功夫飯量就小成這樣。人到七十古來稀,她跟丈夫其實都明白,二老的時間不長了。老人家也常說,這輩子兒孫滿堂富貴榮華,知足了,可以放心的閉眼了。可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她跟二老相處了二十幾年,聽到這樣的話怎麼會不難過。
嘆了口氣,李桃輕聲說“你們用心些,多給翁翁婆婆打打扇子,把短衣給二老找出來,反正在自己家裡,穿的隨便些,不礙的。”兩位老人過去在鄉下,便是婆婆也經常挽了褲腿下地,更不要說動不動就赤膊的老爹了。可隨著兒子的官位越升越高,兩位老人行動間也越發拘謹,總怕一不小心給兒子丟了人。
李桃吩咐完這兩個女使,又轉頭衝兩個廚下的中年女使道“做些清爽的小菜吧!醋芹,糖藕之類的,每頓多多少少準備三兩樣。還有米飯,米蒸的爛些固然好下口,可水放的太多都快成粥了,又有什麼吃頭?多蒸一會兒才是正經。”
她一邊洗漱穿外衣,一邊挨件事情分派。等自己收拾停當,過來聽候吩咐的女使也散光了,門外傳來丈夫問女使的聲音“你們娘子都收拾好了麼?”還沒聽到女使回答,門簾一動,嶽翻已經走了進來。
嶽翻四十一歲了,白麵長鬚,配上素色的鶴氅看著十分的儒雅,一進門便誇李桃“良人穿了這身衣服,好生標緻!”
李桃嗔道“原來是穿了這身衣服才標緻!”嶽翻哈哈一笑,拿起了梳妝檯上的畫筆道“我與良人畫眉……”
周圍的女使忙退了下去,李桃伸手點了丈夫的額頭“那麼多人呢,你怎麼就不知羞。”
嶽翻蹭到她身邊把頭放在她肩膀上“小桃姐沒有過去那麼喜歡我了……”
李桃哭笑不得“快當翁翁的人了,張口小桃姐閉口小桃姐,讓孩子們聽到像什麼樣子!”
嶽翻輕聲說“你便是做了祖嬤嬤,也還是我的小桃姐啊。”
李桃笑罵道“油嘴滑舌,”一邊說著一邊與嶽翻正正幞頭“天氣熱,你別活動的過了頭,中暑了可就糟了。”
“我知道的,你放心吧”嶽翻說著話,把眉畫好,細細端詳了一下“好了!你照照鏡子。”
李桃對著梳妝檯上的大玻璃鏡子一照,鏡中的女子眉目如畫,絲毫看不出已經是四十出頭的人了,一時間有些發愣。
她忽然想起來小時候,那個算命先生對他父親的話“你家有個有大富貴的孩子,只是要歷經磨難才能修成正果。”
那時候,她是多麼的討厭那個算命先生啊!如果不是他那句話,阿爹跟阿孃一定不會變成後來的那個樣子。
那會兒,弟弟身體一直不好,為了給他看病,阿爹阿孃每日裡起早貪黑忙碌個不停,家裡的三十畝地被賣的只剩下四五畝不值錢的山坡地。她是會覺得父母偏心,可村戶人家誰不是重男輕女?他們雖然偏心,卻不是不疼自己的。一斤換來的白麵做成了兩頓湯餅,弟弟吃了乾的,她跟小妹喝些剩下的稀的,她不生氣,弟弟的身體不好,更不要說,阿爹阿孃連嘗都不捨得嘗一口。
弟弟的身體好一陣壞一身,湯藥不斷,家裡越來越窮,阿孃越來越暴躁,阿爹越來越沉默,然後,那個算命先生,出現了。
阿孃趕走了那算命先生,不許阿爹給他銅錢,可李桃知道,阿孃心裡是相信那算命先生的話的,她相信,她的孩子會有大富貴,而這個孩子,當然是他們唯一的兒子,阿梁猛虎教師。
阿孃的偏心越來越厲害,煮出的白麵湯餅甚至不許才三四歲的杏花喝一口,倒是已經能幫上大人忙的小桃能喝兩口弟弟實在喝不下的。阿孃也越來越暴躁,兒子讓她揪心,女兒則讓她鬧心,她看著小女兒不小心把菜糰子掉在地上,狠狠的一個耳光把杏花扇出去“我怎麼就養了這些賠錢貨!”
算命先生走後的第二個月,李桃被阿孃帶到了青柳鎮上牙人處,打聽了有一戶很大方的趙官人家正在招女使,便帶了她去。再然後,她被賣給了趙官人家做十年的女使。
她記得母親走前摟著她直掉淚“阿孃不好,阿孃剛才怎麼就打你了……小桃你要聽你的話,勤快點兒,別惹主人生氣。十年,就十年,你弟弟讀書了,有出息了,阿孃接你出去享福。”
那一年,李桃只有十歲,她意識到自己需要在這個完全陌生地方呆跟她年紀一樣長的時間,才能回家。她很害怕,她真想逃回家去,可是她知道,家裡已經收了主人的一百五十貫,她不能回去的。阿弟養病要錢,上學也要錢,更不要說家裡欠了一屁股債,如今家裡連一斤米都沒有了!除了賣掉她,阿爹阿孃真的沒別的辦法了。
她被娘子安排著跟著穆阿嬸打下手,穆阿嬸針線活做的很好,她每天只需要打絡子,分線,掃掃地擦擦桌子,很輕鬆,偶爾去娘子的房間擦地,娘子還會拿了桌子上的果子給她。
可她還是想家,思念像夏天的野草一樣割也割不盡,她聽馮四哥喊她“小桃,你阿爹阿孃來看你了!”開心的一溜煙的跑出去。
“你阿弟上學了!”阿孃一臉喜色“先生說他很會讀書,小桃,你好好做工,趕明你阿弟考上秀才,咱家有錢了,阿爹阿孃就把你贖出去!”
阿爹在一邊不說話,走的時候輕輕跟她說“小桃長大了,能養活家裡人了。”
那時候,他們對自己的疼愛,不是假裝的。
再後來呢?她跟阿爹阿孃常年見不到面,見面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阿孃但凡說話,無非都是阿弟讀書如何如何的好,家裡如何如何的窮,說完了便教她學的嘴甜些,多討些賞錢好與他弟弟買紙筆。
她在李娘子身邊呆到第三個個年頭,那年過年,娘子給了她一匹布一貫錢,讓她回家看看。她回去了,看到的是忙著讀書理都不理自己的弟弟和怯生生的甚至不敢大聲說話的妹妹。阿孃接過布,歡歡喜喜的說:可以給阿梁做身新衣服了。明明弟弟身上的衣服整整齊齊足有九成新,可妹妹的衣服早就破的不成樣子,而且分明是她小時候穿過的。她看到阿孃很是自然的拿了布料在弟弟身上比量,扭過頭順手就給杏花一巴掌“死杵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去洗衣服!”這個一臉刻薄,對自己的女兒像對待牲口一樣的女人,是她的阿孃?那一刻,她開始恐慌了。
再後來呢?再後來的事情她甚至不願意回憶,長時間的分離讓她對父母身上的變化感受的格外清楚:阿孃再不是那個雖然脾氣暴躁卻會在寒冷的冬夜把自己摟到懷裡的阿孃,阿爹也再不是那個雖然在妻子面前唯唯諾諾,卻會把女兒放在肩頭去鎮上看把戲的阿爹了。他們的眼裡,她跟杏花一樣,不過是給阿弟賺錢的工具罷了。
然後,她遇見了阿兄。
李桃聽見丈夫在喊自己“小桃姐,你怎麼了?”扭過頭來看丈夫一臉的擔心,微微一笑“我只是想起了在青州那時候的事兒。”
嶽翻笑道“過兩天就要回去了,難怪你總是想這些。”
小桃嘆道“經過這些年的戰亂,青州一大半的房子都毀了。大姐的房子被燒了,我家倒沒有被燒,可是沒人打理,窯洞全塌了……”
嶽翻輕聲說“阿兄當日帶大家夥兒搬出來的時候,不是把重要的東西都帶走了嗎?”
小桃搖搖頭“你不明白,不是重要不重要的事兒,只是回去了,卻看不到熟悉的家,心裡會難受無窮天。”說到這裡又微微一笑“是我矯情了,房子就是不塌,這麼多年了,怕是也荒廢的不成樣子了,難道還能搬進去住兩天不成?只要阿姐埋在地下的那些石碑什麼的都還在就好”
嶽翻道“大熱天的,就為幾塊石頭,讓你趕那麼遠的路回去,我真不捨得。”
小桃笑著說“原本阿兄就答應了大姐跟趙先生,以後有機會就親自去把他們埋在地下的那些大塊兒的石碑雕刻什麼的拉回來。如今阿兄出門不在家,我當然要替他去了!”
嶽翻楞了一下,抬頭看妻子臉上還帶著笑,到底還是又把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
去青州的路途遙遠,好在路修得不錯,李桃家的馬車又造的十分的舒適,倒也不難熬。
坐在豪華的馬車上,車前後是大隊的儀仗,李桃忽然想起那一年,她離開青州去京城,坐的不過是最普通的駑馬拉的馬車,可是一群人坐在車裡嘰嘰喳喳,二十多天的路程很快就走完了。一轉眼,二十多年過去了……
青州之行並不算愉快,雖然趙宅下面的東西全都挖出來了,可是李桃看著家裡破壁殘垣的景象,心裡就舒服不起來。又有下人來報說隔壁的楊樹村整個兒沒了,似乎是前些年戰亂,舉村外逃,現在整個村子已經成了一片廢墟。回稟完畢又試探著問“娘子,我們問了鄰村的人,您要我打聽的那家姓陳的,他們家的大兒子陳梁在逃難之前已經考上秀才了,他們家好像並沒有走遠,有人在青州見過他們,要不要……”
李桃沉吟了片刻,輕輕搖頭“不必了!”
李桃回到青州,才進城便被杜知州派人接進了知州府衙,杜知州與知州娘子親自迎出府衙迎接。知州娘子姓吳,正是當年吳知州的大女兒。她見到李桃便行禮道“吳氏見過夫人”小桃忙上前幾步拉住了她的手“都是自家人,吳姐姐萬萬不要這麼多禮”說罷便問吳伯伯身體可好。
吳氏笑道“阿爹身體好著呢!本來眼睛早就花的厲害了,後來娘子特特的送來了好幾副眼鏡讓他挑,現在整日捧了書看,快活的很。昨天聽說夫人來青州,便犯了脾氣,說我們竟不把夫人接過來住,實在是該打……”
李桃微微一笑“吳伯伯向來疼我。”
幾人帶著女使走到後宅,才進院兒便聽見吳老丈氣急敗壞的喊聲“你這孩子,快把眼鏡兒給翁翁拿來!”一邊有小女孩的聲音“不給不給,阿爹說了,您就是戴了眼鏡兒也不能多看書,這都一個時辰了,再看脖子要疼了!”
李桃一聽就笑了“吳伯伯,您又不聽話了!”
頭髮幾乎全白了的吳清和使勁兒的抬起頭,眯了眼向李桃看去,瞅了半天才說“小桃,你胖了。”
吳氏大窘,跺腳道“阿爹,你說什麼呢!”
吳清和瞪了她一眼“我說什麼了?胖不好麼?看你瘦的跟馬猴兒似的,一笑一臉褶兒。瞧人家小桃,白白胖胖的多喜慶。”又走到跟前看了一眼“哎呦,是我看錯了,我把你穿的斗篷也看進去了。一點兒都沒胖,跟前幾年一個樣兒。”
李桃被弄得哭笑不得,怎麼幾年不見,吳伯伯就成老頑童了?上前攙扶了吳清和坐到院裡的椅子上,又親自端了茶給他“吳伯伯身體看著真硬朗!”
吳清和怒道“能不硬朗麼?你是不知道,我那個女婿簡直煩死人,整天逼著我早上跟他出去溜達,溜達什麼溜達,又不是遛狗,趁他不在,我跟你好好說說,我這個女婿啊……”
杜知州十分鬱悶“阿爹,我就在你旁邊呢……”
吳清和更火兒了“你就不能閉嘴裝著沒聽見麼am機械師!”小桃實在憋不住了,撲哧一下笑出聲來“吳伯伯好福氣,女兒女婿這麼孝順。”
吳清和一愣,收起一臉火氣,慢吞吞地說“年紀大了,有時候自己都覺得自己像小孩子,總想鬧鬧脾氣,惹點麻煩讓他們過來看我。”
杜知州一臉不安“阿爹,是女婿的不是,整天忙著公務沒時間陪您。”
吳清和搖搖頭“我也是做過官的,知道你忙。我一輩子沒兒子,可你這個女婿,比兒子也不差什麼了。阿爹年紀大了,有時候不講理,過後也知道自己是胡鬧呢,你們別生阿爹的氣啊!”
這一家人親親熱熱的,李桃坐著看著,微微笑著,吳伯伯是個很好的人,一輩子沒兒子,還好他的女兒女婿們很孝順,看到老人家現在這樣安寧的頤養天年,真是件讓人高興的事兒。
吳氏與父親說了幾句話,忽然意識到竟怠慢了貴客,扭頭向李桃看去,卻見她端端正正的坐在石桌旁,只在一個小石墩子上隨便的閒坐,卻端莊的像畫裡走出來的仕女一般。明明跟自己年紀差不多,可是除了眼角有了一點點細紋,臉上幾乎看不出歲月的痕跡,反而因為年紀漸長,增加了幾分少時沒有的風韻。更不要說因為長期身處高位,一旦嚴肅起來就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嚴。只是不知道怎麼的,吳氏總覺得她雖然一身的氣派,但總有些什麼地方跟別的出身高門的太太不太一樣,一時半會兒卻想不出。正走神兒,卻聽見她的父親在一邊嘆道“你跟你阿兄沒有什麼血緣,可這麼多年下來,卻跟他越來越像了。”
吳氏一愣,扭臉看她父親,卻見老人眼睛看著前面,卻似乎並沒有什麼要看的東西,李桃也愣了“我有什麼地方跟阿兄像呢?”
吳清和慢慢的說“看著一臉和氣,其實脾氣是最犟的了,決定的事情,誰也改不了;認準的道理,誰也拗不過。”忽然又搖了搖頭“這樣也好,也好,你家那個嶽相公,不知道的人以為他多穩重,其實最莽撞不過,你像你阿兄,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不會被表面的東西騙過,有你替他把關,很好,很好……”老人似乎有些累了,擺擺手道“我得去躺躺了,年紀真是大了。”
李桃眼圈一紅,險些流下淚來,吳伯伯的身體也不行了,他其實還不到七十歲,可看起來比自己的公公婆婆還要老,歲月不饒人,這話聽著簡單,卻實在是殘忍。
吳氏把李桃安排在自家住下,他們家就在衙門後頭,地方不算大,只是個普通的三進小院兒。李桃帶來的下人跟儀仗衛隊加到一起足有二百人,這裡根本住不下。原本吳氏心裡很是惴惴不安,但是李桃卻完全不在意,她認為城裡治安好,不用兵士跟著,便把衛隊安排到了臨近的旅店住,讓幾個貼身侍衛過來當值就行。
李桃住進來的第二天早上,吳氏陪著李桃在自家的小花園裡看花“這就是當日李官人種的八仙花,如今當地很多人都種了,都知道看這個花的顏色可以看出江河湖泊的水是不是合適養魚,或者澆地。”
李桃微微一笑“是啊,這東西好種好養,最簡單不過。”
兩人邊聊著,邊往後門走,吳氏笑道“咱們從後門走,直接帶了錐帽出去,誰知道咱們是誰?省的帶著一群人聒噪!”
李桃也跟著笑“可不是,我在京裡的時候也常帶了人偷偷出去,要是每次出去都帶了衛兵騎師,還怎麼逛街?”
兩人正說著,卻忽然聽到嘩啦一聲,緊接著乒乒乓乓的一陣亂響,一大堆黑乎乎的炭塊散了一地,有幾塊兒還反彈到李桃的裙子上。
吳氏嚇了一跳,忙湊到李桃跟前看她是不是被碰到。見李桃似乎只是嚇了一跳並沒有傷到,這才略略放下心來,隨即怒喝“這是怎麼回事兒,管事兒的呢?”
話音剛落,便見到自家的廚房的主管急吼吼的衝過來向她行禮“娘子息怒,娘子息怒,是小的不是,剛才太忙了,忘了叫個人幫這位婆婆挑炭懲戒之劍。”說完衝一旁顫巍巍正費力的從地上往起爬的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喊道“陳婆婆,你快點起來,跟夫人和娘子賠罪啊……唉你先別撿那些炭了”之後又扭頭向李桃跟吳氏行禮“夫人,娘子,這位婆婆一大把年紀,還要賣炭養活孫子。她雖然年紀大,可是送的炭是最乾淨的,今天也實在意外,她年歲大了,腿腳不靈便。”
李桃聽到這裡打斷了他的話“沒關係,不礙事兒的。”
吳氏有些抹不開,有些惴惴的問李桃“夫人,這,我實在是沒把下人管好。”
李桃笑道“這有什麼,誰沒個不小心的時候呢!你家的管事有付好心腸,而且遇到事情不推諉,反倒往自己身上攬責任,果然是僕肖其主,府上家風甚好。”
饒是習慣了官面上的排場話,聽了李桃這頓誇讚,吳氏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夫人莫誇我們了,臉都被臊紅了。”
正說著話,那老婦似乎終於反應了過來,哆哆嗦嗦的走上前跪了下來,忙不迭的向李桃告罪。
李桃擺擺手“沒什麼大不了的,你起來吧!這麼大的歲數,也怪不容易的。”
那老婦聽了這話,似乎這才鬆了一口氣,又磕了一個頭,慢慢的站了起來,她的身體顯然不太好,站起來的時候腿都在打顫,李桃看了有些不忍,便對身邊的女使說“春鶯,與這位阿婆拿上一貫錢,讓她給孫兒買果子吃。吳姐姐,咱們府裡以後,還能收她的炭吧?”吳氏忙說那是自然。
那老婦聽了忙又跪了下來磕頭,小心翼翼的把頭巾摘下來把春鶯遞過來的銅錢包了起來,放到了揹簍裡,又衝李桃磕了個頭,這才告退。
老婦慢慢向門外走去,這才發覺自己的脊背上全是汗,本以為今天惹了這麼大的禍,就算不捱打,怕是以後也再不能給府裡送炭了,誰知道遇到這位好心的夫人,不但沒有責怪她,竟然還送她錢。這些錢她要賣上大半月的炭才能賺到呢!這回可以給孫兒買兩個白麵蒸餅解解饞了。她慢慢地走著,想著今天的這位夫人真漂亮,真面善……
面善?自己哪裡會見過這樣身份的夫人,哪裡來的面善?真是可笑,老婦搖搖頭,繼續吃力的走著,她走出了後門,走到了街上,走到了自家矮小的屋子跟前,才驀地驚覺,那位夫人,有著跟她的女兒一模一樣的杏眼。不是那個自從嫁人就再不肯回來看她一眼的小女兒,而是那個,被她親手賣了的,從此再沒有見過面的,最孝順,最懂事的大女兒,她的眼淚刷的一下子流了下來。
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差了,這輩子,到死怕是也見不到女兒們了。不,不,她不能死,她死了,兒子,孫子怎麼辦?小孫孫才五歲,指望兒子的話,小孫孫只有餓死了。男人必須有肩膀,可自己跟丈夫給兒子做了一輩子的肩膀,所以他活到四十歲,還是沒有自己的肩膀。現在丈夫死了,小女兒嫁了,新婦跑了,她必須活著,再苦再難都得活著。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推開了破舊的木門。迎面飛來一竹編的枕頭,正砸在她的額頭上“你怎麼這麼久才回來!快把這孽子帶走,吵了我半日,我怎麼做的功課!”
老婦很想說“你考了十年也沒考上,別再悶在家裡了,好歹也出去走走。”可話到嘴邊卻成了忙不迭的應承“乖孫,快到婆婆這裡來,莫要吵你爹唸書,等你爹做了大官,與孫孫買肉吃,哦,哦,乖,跟婆婆做飯去。”她伸出手,在額上抹了一把,粗糙的竹片把她的額頭刮破了,火辣辣,可她卻像沒看見似的,隨便在身上蹭了一把,便抱了孫子走了出去。
李與吳氏走在青州的街頭,她們沒有穿太過華麗的衣服,也沒有帶衛兵,只穿了一般的綢衫,帶了幾個女使,走在街上並不算招眼。青州已經收復了有四五年了,雖然還比不上當年小桃在這裡的時候那麼繁華,但戰爭的痕跡已經被洗刷的差不多了。街邊有許多房子明顯是新建的,擺攤的人也沒有當年那麼多,但來來往往的人們臉上都帶著輕鬆地表情。戰爭,終於徹底結束了,他們可以安寧的生活了。
路邊算命攤子的先生正在高唱著“時運來時,買莊田,娶老婆”,李桃一聽就笑了,這算卦的好沒新意,二十年前就這個詞兒,二十年後鬍子都白了,居然還是這個詞兒星際之永恆傳說!她這一笑,那算卦的頓時興奮了“這位娘子請了,我看您天庭飽滿地閣方圓一幅有福之相,來日定能做得誥命夫人……”吳氏頓時噴了:“葛老漢,你又出來騙錢!我們帶著錐帽你哪裡看的什麼天庭飽滿……”那算卦的老頭驚叫道“聽聲音是知州娘子?哎呀,您看您今日龍行虎步如此精神,家中定有好事兒,來來來,我給您算算您家大郎何時娶媳婦如何?”吳氏怒道“我兒子下個月娶媳婦,隨便一打聽就知道了,你休要哄我!”
李桃也給逗樂了,恍惚中她依稀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到她家門前討水喝的算命先生的話“你家有個有大富貴的孩子,只是要歷經磨難才能修成正果。”她微微一笑,原來,那個有大富貴的孩子,是她。
作者有話要說:==
這絕對不是雙更,這叫加更,加更懂麼?就是在單更的基礎上加了一章額外的奇怪的東西,嘿嘿嘿
其實小桃的故事我一直都在腦海裡,作為寫文的背景資料,寫她的時候思考安因後果來安排她的行為,但沒準備寫出來,不過,嗯,因為某些原因決定化為文字了^_^
好吧真相是我昨天不是在作者有話說裡感謝我的小萌物麼?感謝完了忽然想起來當初許陽那個文完結以後依然有很多親給我霸王票,手榴彈啊地雷什麼的,竟然還有一位親給了我一隻淺水炸彈,這個太膩害了我第一次收啊。可是當時文都完結了,想感謝一下都沒地方感謝了
然後就忽然想起那會兒看《求退人間界》的時候似乎夜風就是用加更來感謝深水啊淺水啊這種大號霸王票的,所以決定學習一下==
嚶嚶嚶我真的只是想寫個正常章節長短的番外的,怎麼一不小心就寫出七千字啊,嚶嚶嚶我果然是番外帝麼?
咳咳,嚴肅臉:僅以此番外,感謝“福德神馬的最討厭了”的淺水炸彈,感謝所有在《許陽的十八世紀》完結了之後還在鍥而不捨的給那個文扔霸王票的同學,
嗯,以下是許陽一文完結後依然投票的親,那個文沒地方親了,這裡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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