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拿來吧你
來到大唐不到半年,李欽載不想立什麼“睿智高人”之類的人設,太累,也太裝了。
前世高考只考了四百多分,他這位高人只上了個二本,大學期間更是遲到曠課談戀愛,四年校園生活,對校外的歌廳酒吧飯館爛熟於心,反倒是學校的圖書館長啥樣他卻完全不知道。
期末掛科更是家常便飯,搞得李欽載必須每個學期要在學科老師面前聲淚俱下痛哭懺悔,才能換得老師的一時心軟縱虎歸山,下學期繼續糜爛頹廢的大學生活。
這位高人前世的做派若被李治知道,怕是當場會高呼刀斧手,將這招搖撞騙的高人亂刀砍死。
來到大唐時日不短,李欽載早就知道,其實古人對數學還是頗有研究的,比如《九章算經》,《海島算經》,《周髀算經》等等,約等於後世的數學課本。
眾所周知的圓周率,當歐洲美洲的土著猢猻們還在漫山遍野採野果,睡山洞時,中國的古代先人們便已算出圓周率的小數點後七位數。
成就不可謂不傲人,對數學的研究也很深入。可惜的是,朝廷對明算科並不重視,每次科考取士,明算科的人才遠不如明經科,寥寥數人高中後,也是隨便任個閒散之職,任其自生自滅。
這就導致明算科人才日漸凋零,朝堂君臣也從不覺得明算科人才凋零對國家會造成怎樣的影響,因為大致看起來毫無影響。
今日李欽載當著李治的面,用數學知識給李治好好上了一課。
明算一道,無論是古代還是現代,都是非常管用的,而且對國家的影響也是十分重大的。
盯著沙地上的公式,和那一連串的阿拉伯數字以及古怪的符號,李治的眼睛都快凸出來了。
“這些……是你剛剛算出來的?就用這一串古怪的東西算出來的?”李治不敢置信地問道。
李欽載點頭:“是,這只是明算科的作用之一,它能用於各個方面。”
“蓋房子如何計算房梁高度,磚塊大小,地基打多深。”
“軍隊後勤糧草輜重,運送多少,配民夫馬匹幾何,甲地至乙地耗費時日長短。”
“一畝田種下麥子,麥種橫間與縱間,距離多少,總數多少,預估產量多少。”
“陛下,生活中方方面面需要用到的知識,明算科都能輕鬆辦到,就像臣剛剛所做的那樣,畫一串古怪的符號,須臾之間便可得出答案。”
李治不自禁地挺直了身子,此時的他已真正開始洗耳恭聽了。
“這串古怪的符號究竟是何意思?”
“臣管它們叫運算子號,以及阿拉伯數字……”
李治皺眉:“阿拉伯是何物?是地名嗎?為何不叫‘大唐數字’?”
“呃,叫什麼都可以,它其實起源於天竺,多年後被傳到了大食才真正流行起來,用來記取數字非常簡易方便。”
提起“大食”,李治面色不太好看,忍不住哼了一聲。
大食也就是前世所說的中東阿拉伯,與大唐西域接壤。
貞觀年間,大唐鼎定西域,滅高昌國,在西州設安西都護府,統領西域三十六國,從貞觀到如今的龍朔年間,安西都護府與西域的西突厥和大食皆有不少摩擦,大唐與大食算是老冤家了。
李欽載用長棍在地上示範,道:“如果用我們的漢字記數的話,比如九千八百七十六,陛下請看,千位數便需要寫七個字,既慢又不便,而且很容易出錯,若是用阿拉伯數字……”
“大唐數字!”李治語氣加重地糾正。
“呃,對,大唐數字。”
不敢跟李治爭,什麼智慧財產權,什麼發源地,都是浮雲,只要朕覺得它是大唐的,那它就是大唐的,不服耐狙特。
“咳,用大唐數字的話,千位數只要比劃四個符號便寫出來了。”
說著李欽載在沙地上寫下“9876”四個數字。
李治瞪大了眼睛,對比了一下數字和漢字的區別,然後緩緩點頭:“不錯,它確實好用,這些符號是景初所創嗎?”
“陛下,臣剛才說了,它起源於天竺,後來……”
溫文爾雅的李治這時卻渾身散發出帝王氣勢,重重一揮手打斷了他的話,淡定地道:“不管了,它就是景初所創,拿過來,大唐用了。以後它就叫大唐數字。”
李欽載咧了咧嘴,這蠻不講理的嘴臉,像極了愛情滋潤中的女人,……是跟武皇后學的嗎?
李治又指著那些運算子號,道:“這些古怪的符號……”
李欽載這回學聰明瞭,語氣自信又篤定地道:“都是臣所創,獨家版權,違者必究。”
李治滿意地笑了,為李欽載的上道而欣慰不已。
“你剛才算的兩軍追擊的時辰……果真是明算科的演算法?”
“是,臣管它叫‘數學公式’,天下萬物皆可用公式演示出它們的規律,弄懂了這些規律,萬物盡在掌握之中。”
李治渾身一震,他是帝王,再怎麼溫和儒雅,他也是野心勃勃的帝王,對“萬物盡在掌握”這幾個字特別上頭。
李欽載真擔心眼前這位高血壓患者會激動得爆血管,若在李家的莊子裡出了事,李欽載可就被坑死了。
於是李欽載急忙解釋道:“臣誇張了,臣剛才指的是計算方法,不是說真能掌握它,天下萬物縱然不經過計算,皆已在陛下的掌握中,明算之道不過是讓世人更瞭解萬物的規律而已。”
李治的神色漸漸平復下來,顯然不再是中二熱血中年,擁堵的血管也沒那麼沸騰了。
“沒想到明算科竟有如此妙用……”李治喃喃道。
李欽載道:“陛下,明算一道,於國有大用,大到行軍佈陣,農耕畝產,小到衣食住行,房屋橋樑等等,皆可事先算出其規律……”
“但臣聽說,朝廷每年取明算科進士卻不過寥寥數人,如此大用之算學,取士卻如此稀少,若這門學問失傳,對大唐是一大損失。”
李治定定看著沙地上的公式出神,良久,李治苦笑一聲,道:“或許是朝廷不夠重視明算科,但景初不妨再想想,世上對算學如此精通者,除了景初,還有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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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這本事神了
李欽載前世並不偏科,文科也好,理科也好,他都是半吊子水晃盪。考試掛科不偏不倚,文科理科都有機會。
穿越之後,李欽載做過的一些小玩意兒,卻大多跟理工有關,神臂弓,馬蹄鐵,滑輪組等等。
後來大約發現偏科了,及時弄了個《百家姓》來平衡一下。
至於給李治演示的數學公式,說來慚愧,在前世是小學生程度。
傳說數學界有五大喪心病狂的npc,即瘋狂水池管理員,業界良心甲乙包工頭,數雞鴨兔腿的變態老農,勻速行駛永不晚點的勞模司機,以及買來買去永不在乎賠本的智障商人。
李欽載拿出的公式便是勻速行駛勞模司機那一類,大概小學六年級學過。
數學對國家的發展有沒有用?當然是有用的,一個國家的發展需要文人和哲學注以靈魂,更需要理工賦其血肉。
對大唐來說,所謂“治國”,方式是極其原始的。
農戶種地,地主收租,國庫入賦,稅賦再出庫用以興修水利,建造城池,官員發俸,軍隊發餉等等。
似乎沒有人思考過用科技的力量提高生產力,李欽載發明滑輪組其實已是一個很好的示範。可惜的是,仍然沒人深思它帶給世間的意義。
“精通算學者,世上僅只景初一人,如何處之?”李治盯著李欽載的臉,眼裡有光芒閃動,似乎不懷好意。
大概能猜到李治打的什麼主意。
李欽載卻不上當,他性格懶散,註定當不了默默燃燒自己的蠟燭,也成不了麾下三千弟子的理工聖賢。
他連站著都嫌費勁,此生最大的喜好便是像全癱病人那樣吃喝拉撒都在床上。
教書育人?每天朝九晚五進學堂打卡上班,深夜秉燭寫教案批作業?
這跟前世的社畜有啥區別?我難道是中了老天的詛咒,罰我當九世社畜,然後再扔只猴子保我西天取經?
呵,想屁吃呢?
“啊,陛下所言有理,算學一道,一人之力實難迴天,今日是臣孟浪了,就當臣啥都沒說,此事作罷便了。”李欽載惋惜狀搖頭,一臉報國無門的遺憾。
李治一愣。
接下來不是應該慷慨激昂痛哭流涕,發誓盡畢生所學,為大唐培育三千理工弟子,以壯大唐之國勢嗎?
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呀。
“景初,你這……”李治只覺得胸口堵了一口悶氣,很難受。
“陛下,晚宴已備,請陛下移駕前堂,臣別的不敢誇口,但我家的菜餚之美味,卻是天下第一。”李欽載殷勤地將李治往前堂請。
李治氣得咬牙,恨恨指了指他。
雖是渭南別院,可李欽載從來不是委屈自己的人,別院裡炒菜的鐵鍋早就打造好了,連別院的廚子也由李欽載親自教他炒了幾道菜。
邁入前堂,請李治坐在一張碩大的圓桌旁,李欽載等了半晌也沒見菜端上來,於是眉頭一皺,神情有些不耐。
旁邊的蕎兒也餓了,嘴裡叼著一根筷子,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李欽載扭頭望向堂外,不耐地大聲道:“快上菜,弄啥呢?”
堂外沒動靜,等了半天,李治身邊的王常福才姍姍走來,也不搭理李欽載,只朝李治笑了笑,然後一揮手,幾名宮人端菜入堂。
李欽載懵然,然後才漸漸明白。
帝王微服出巡,看似低調,其實排場也不小。
尤其是在外用膳,更不能馬虎,上菜之前約莫李家的廚房便已被禁內侍衛和宮人接管,每一道菜或許都被宮人試吃過,以甄別裡面是否下了毒。
這就很講究了。
當初若鄭俸和高歧能有這般排場,何至於被蒙汗藥麻翻被人脫光光,大庭廣眾丟人現眼……
大唐是分餐制,類似於前世的盒飯套餐,不過李家別院卻不一樣。
李治坐在一張大圓桌旁,一臉好奇地從上到下觀察這張從未見過的圓桌,以及他面前一副單獨的碗筷。
上菜後,一道道分量十足的菜被擺在桌上。
場面有點超出意料,縱是帝王之身,李治也難免露怯,不敢亂動,好奇地盯著李欽載。
“陛下,請用膳。”李欽載客氣地邀請道。
“啊,景初你先來,你先來。”李治推拒道。
不是不想用膳,而是李治根本不知道面前的碗筷,以及桌上大份的菜餚究竟是個什麼吃法兒,萬一弄錯就尷尬了。
“陛下不動,臣豈敢先動箸,陛下先請。”
李治猶豫了一下,正色道:“景初,朕絕非客氣,而是……總之,你先動箸。”
李欽載也不敢動,自從很久以前御前失儀後,李勣便給他惡補了許多面君時的禮儀課程。
與天子吃飯的禮儀也是課程之一,反正有一條最重要,天子先動筷,你才準動,否則便是失儀。
臣子失儀的後果看天子當時的心情,從毫不在意,到厲喝殿前刀斧手亂斧剁死,總之命運很隨機。
君臣互相推讓,推來推去,李欽載漸漸察覺到李治是真沒跟他客氣,而是真心希望他先打個樣兒。
於是李欽載起身告罪後,先給蕎兒挾了一隻雞腿。
蕎兒早就餓得不行,礙於教養禮節一直沒敢動彈,雞腿挾到碗裡,蕎兒大喜,也不用筷,用手抓著雞腿便啃。
李治看在眼裡,不由更彷徨了。
難道李家吃飯是用手抓的?這……是不是太狂野了一點?
遲疑半晌,李治正準備入鄉隨俗,也用手抓一塊雞胸肉時,幸好看到李欽載用筷子挾了一塊雞肉放進自己碗裡,然後再用筷子挾起塞進嘴。
李治糾結的表情頓時一鬆。
他找到李家吃飯的真諦了,心情莫名充滿了成就感是腫麼肥事?
一塊雞肉入嘴,李治兩眼一亮,情不自禁脫口道:“好吃!景初果然未誇口,確是天下第一美味!”
李欽載矜持地笑了笑。
這道菜可費了功夫,慢火燉了兩個時辰,再以姜蒜作料熬製,雞湯以熬成了濃濃的汁,雞肉更是入口即化。
以大唐如今的烹調手段,可做不出如此美味的菜。
李治又迫不及待嚐了幾道別的菜,每道菜皆盛讚不已,越吃越高興。
李欽載知道他是高血壓患者,也就沒給李治上酒,君臣就著菜餚吃米飯,李治也不在乎,一頓飯竟是賓主盡歡。
飯後已是天黑,李治便被留在別院內,李欽載吩咐下人騰出了後院北廂房。
入夜後,李治仍未睡下,宮人捧著一摞厚厚的奏疏,李治逐本批閱。
奏疏是從長安快馬送來的,帝王出巡並不意味著拋掉朝政,每天都有快馬從長安送來奏疏。
深夜子時,王常福輕輕敲了敲房門,李治沉聲宣進。
王常福佝僂著身子,走到李治案前,躬身輕聲道:“陛下,傍晚時分,奴婢已命羽林侍衛試過李少監所言之事,剛才侍衛快馬已回。”
李治擱下筆,身子往前傾,急切地道:“結果如何?”
“奴婢吩咐侍衛分為兩隊,出莊後走秦道,秦道寬敞平坦,一隊侍衛以每時辰二十里緩行,行至半時辰後,另一隊侍衛以每時辰五十里左右追擊,果如李少監所言,大約兩刻多便追上了。”
饒是明知結果應該不差,李治仍舊一臉驚訝。
良久,李治嘆道:“真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呀!”
王常福也嘆道:“奴婢當時也在場,直到此刻都想不通,為何李少監只是簡單在地上劃拉幾下,便已知追擊需要多久的時辰,而且算得分毫不差,這本事……簡直神了!”
李治也點頭道:“這本事,確實通神了,更重要的是,此子一身本事深不可測,如今表露出來的,或許只是冰山一角而已,不知他還有多少本事沒展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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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等你慢慢長大
李欽載的理論必須要經過實踐驗證,若他說什麼,李治便信什麼,這皇帝當得未免太天真了。
所以在君臣用膳之時,王常福便偷偷下令侍衛出莊,去驗證李欽載的那道數學公式。
驗證的結果絲毫不差,李欽載算對了。
令李治驚訝的,不是李欽載多有本事,而是李欽載這身神鬼莫測的本事究竟是從何學到的。
大唐是個很開放的朝代,雖說儒學仍是當世主流學說,但也不會限制禁止別的學說。
道家,法家,墨家,兵家,陰陽家等等,這些學說在開放的大唐都有市場,只要你不造反,學啥都可以。
李治對別家學說或多或少都聽說過一些,可從來不清楚李欽載這身本事究竟屬於哪一家。
若真有師門出身,李欽載的師門委實是不可多得的治世經世之才,對社稷有大用。
思來想去,或許李欽載的本事更傾向於墨家。
墨家宣揚兼愛非攻,工於機關之學,李欽載早前造出的神臂弓,馬蹄鐵,滑輪組,以及今日弄出的所謂算學公式等等,或多或少都有墨家機關學的影子。
“難道真是墨家弟子?”李治皺眉喃喃道。
漢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後,墨家已漸漸沒落,幾乎絕跡於世間。基本沒聽說有墨家弟子行走於世。
不過隋唐之前,倒是有一些遊俠兒,做過許多號稱除暴安良,實則敲詐勒索的惡事,那些遊俠兒皆稱是墨家後人。
但明眼人都知道,那些遊俠兒根本與墨家無關,他們只是打著墨家的幌子招搖撞騙而已。
在李治心裡,真正的墨家後人反倒是李欽載這副形象,為人低調,好吃懶做,但心思靈巧聰慧,隨便動動手,便是世人聞所未聞的新奇東西。
當然,對帝王來說,墨家的思想並不迎合帝王的心思,尤其是宣揚所謂“兼愛非攻”,號召天下和平,不要互相侵略等等。
大唐從立國開始,便是靠著打服周邊國家而稱王霸,李治登基後更是心裡憋著一股勁兒,一心想要超越先帝李世民,成為比父皇更強大更有為的天可汗帝二代。
什麼兼愛非攻,豈不是笑話?我不攻誰會服我?
北方鐵勒,西邊吐蕃,南邊南詔,東邊高句麗……額滴,額滴,都四額滴!
此刻在李治心裡,卻陰差陽錯將李欽載基本認定為墨家後人了。
墨家思想雖不實用,但墨家的本事卻對社稷有大用,這一點,李欽載早已用實際行動表現過了。
如果,李欽載能將畢生所學都教給大唐的學子們,那麼大唐未來將會不斷湧現出類似滑輪組,馬蹄鐵那樣的發明。
用於工,用於軍,用於民,普及天下,將是改天換地大變模樣。
李治心動了,今日李欽載那道公式,給了他無限的震驚,震驚過後便是期待,站在帝王的角度,不管什麼好東西,都要為君所用,為民所用。
“常福,國子監是否有明算科貢生?”李治忽然問道。
王常福道:“有的,每年皆有明算科貢生入國子監修習,但人數不太多,有時候數十,有時候甚至只有十幾人,相比明經科,明算科的學子實在太少了。”
簡單的說,明經科是文科,明算科是理科。
明經科學的是經史子集,聖賢名著,治國之道,平天下之策,是當今科考的主流學科。
明算科只是修習數學幾何勾股等等學問,就算高中進士當了官,也是不起眼沒實權的小官,而且基本沒有升官的可能,所以世上學子貢生大多不願學明算科。
十年寒窗之苦,難道我是為了默默為國家奉獻一生嗎?
不,我只是想當官,當大官而已。
這就是世間學子的普世價值觀。
“明日朕下一道旨,封景初為國子監博士,教授明算科學子。”李治斷然道。
王常福欲言又止。
李治看著他:“你想說啥?”
“陛下,奴婢今日觀李少監之神色,似乎……不想承擔太多事務,咳,今日陛下有意提起讓他教授明算科學子,他卻立馬轉移了話題,奴婢萬死,妄自揣測,李少監的性子似乎……很憊懶。”
李治怔忪半晌,然後頹然長嘆口氣:“你沒猜錯,他就是個懶貨。”
“軍器監少監當了兩個月,下面的人說,他一次都沒去過軍器監,連軍器監的門往哪兒開都不知道。”
“繁華的長安城不住,偏偏躲到這鄉下莊子裡,懶懶散散過日子,朕若再封他個國子監博士,他定是滿心不情願,而且一定會推辭……”
王常福陪笑道:“陛下,不如請英國公出面說項,讓他來勸勸李少監,既食君祿,怎能不為君分憂呢……”
李治嘴角一扯:“他還真不在乎食君俸祿,別的不說,他在長安城弄出那個駐顏膏,一年所得能保他半生錢財不缺,朝廷每年發給他的俸祿才值幾個?能入得他的眼麼?”
“至於請英國公說項,多半也行不通的,縱是英國公逼他上任,景初也必然廝混度日,不肯用心教授學子。”
王常福也不敢吱聲了。
說到底他只是個宦官,偶爾給李治幫幫腔,當個捧哏是本分,若再深入聊朝堂國事或官員任免,李治定然心生反感,這不是宦官該摻和的事。
沉默半晌,李治忽然道:“常福,你覺得景初今日列出的那個……公式,對我大唐社稷有用嗎?”
王常福急忙道:“奴婢只覺得很神奇,足不出戶,只消隨便劃拉幾下,便能帷幄千里之外的勝負,這本事太神了,若陛下的臣子皆是這等人物,我大唐何愁不能威服天下,恩澤四海。”
李治精神一振,大笑道:“對!這本事可為國用,正應教授天下學子,讓朕的大唐人才輩出,多一批像景初那樣的國之柱石,何愁天下不平!”
“不僅是公式,更重要的是景初這個人,朕真的很好奇,他還有多少本事沒展露出來,這些本事可不能失傳,必須流傳於後世,大唐才可保社稷萬年。”
“他不願當官無妨,朕總有別的法子,把他身上的本事挖出來,哼哼。”李治眼裡閃過一抹算計的光芒。
…………
半夜,另一間廂房裡,李欽載又醒了。
別人總看他白天沒精打採,不是曬太陽就是睡覺,誰能知道他夜裡有多缺覺。
蕎兒也是有本事,尤其是每夜必尿床的本事,學都學不來。
坐在床上發了一陣呆,李欽載長嘆口氣,然後起床,將仍舊沉睡的蕎兒抱到一旁,吩咐丫鬟進來換褥子。
丫鬟換好後告退,這時蕎兒卻突然醒來了。
見李欽載一臉無語地看著他,又看了看乾淨的褥子,蕎兒小臉頓時浮上羞赧之色。
“爹,蕎兒又尿床了嗎?”蕎兒怯怯地問道。
李欽載笑了笑:“是的,又尿床了,今晚量特別大,臨睡前喝了不少水吧?”
“臨睡前蕎兒口渴……”蕎兒垂頭低聲道。
“不怪你,也不必有什麼負擔,爹小時候也尿床,尿到八歲才好。”李欽載柔聲道。
蕎兒跪在床榻上,忽然朝李欽載行了個拜禮,道:“讓爹為蕎兒半夜操勞,是蕎兒不對……”
李欽載一手將他拎起來:“行了,父子說這話未免虛偽得很,你若真體諒老父親,將來爹給你找後孃的時候,你莫給我甩臉子就行。”
“爹想要給蕎兒找後孃了嗎?”
“不是給你找後孃,主要是爹想要婆娘了,你不願意?”
蕎兒想了想:“後孃會打蕎兒嗎?會不給蕎兒飯吃嗎?”
李欽載瞪圓了眼:“她敢!但凡對蕎兒有一絲一毫不好,我便抽死她。”
蕎兒笑了:“那便無妨,爹,快去找婆娘吧,莊子裡有幾個姑娘模樣不錯,與蕎兒也廝混得頗為熟稔,改日蕎兒可為爹引介。”
李欽載震驚了:“你……莊子裡的姑娘你都認識?”
“都認識,年紀不大,都很乖巧……”
“呃,你說的‘年紀不大’,有多大?”
蕎兒想了想,道:“有五歲的,也有六七歲的,再小就不行了,小於五歲的都愛哭鬧,蕎兒不喜歡。”
“你打算介紹五歲的姑娘給我當婆娘?”
“還有六七歲的呢,爹隨便挑,挑好了蕎兒去跟她家父母說。”
李欽載點頭,果然是你爹的好大兒啊,知道你爹牙口不好,特意給你爹喂嫩草,孝心明明白白看得見了。
豈止是嫩草,簡直是剛冒尖兒的小嫩芽。
“快睡覺吧,找婆娘的事就不勞你費心了,我自己想想辦法……”李欽載嘆息著道。
“嗯!”蕎兒窩在他懷裡,閉上了眼睛。
廂房內安靜下來。
良久,蕎兒忽然睜開了眼睛,盯著李欽載的臉輕聲道:“爹……”
“什麼?”
“爹再等等蕎兒好不好?蕎兒會快快長大的,蕎兒長大後就不尿床了,爹便不會那麼辛苦了。”
李欽載吸了吸鼻子,努力笑道:“不急,你慢慢長大,爹等得起。”
蕎兒在他懷裡露出無邪的笑容,然後閉上眼睛,緩緩睡去。
窗外的樹葉沙沙作響,像歲月在流逝中順手恩賜給世人的禮物,念念有聲。
是沉默,是淚流,是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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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更衣異寶
一夜沒睡踏實,不僅是蕎兒尿床,李欽載還在想著北廂房的李治。
忍不住操起了閒心,不知道李治的侍衛帶夠了沒有,不知道房頂上佈置了崗哨沒有,明哨暗崗什麼的都得備幾個吧?
窮鄉僻壤的會不會有刺客?李治得罪的仇人多不多?雖然李治是個好皇帝,但天下畫圈圈詛咒他早點往生極樂的人應該也不少吧?
就算沒有刺客,以李治的身體狀況,若是暴斃在別院怎麼辦?天子碰死瓷,法院都沒法判……
本來不該他操心的事,可誰讓李治睡在李家的別院裡了呢。
既然睡在自己家,李治若出了事,英國公全家都跑不了,首當其衝就是李欽載,論罪只怕會被剁成三千多塊。
沒來由地操著心,李欽載就這樣迷迷糊糊到了天亮。
醒來睡眼惺忪,李欽載恢復神智後,第一個念頭便是,今日早點把李治送走,吹嗩吶送。
這位天子留在自己家實在太折磨人了,若他臉皮厚多住幾日的話,李欽載應該會患上植物神經紊亂,心律失常,間歇性精神分裂以及被迫害妄想症……
穿戴整齊後,李欽載走出臥房,前院人影幢幢,李家別院的管事和下人們站在廊柱下好奇地圍觀,院子裡都是忙碌的宮人。
這座別院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已被宮人接管了,李家別院的管事和下人們暫時停業下崗。
有的端著銅盆,有的捧著衣袍,還有的舉著一隻圓圓的像前世恭桶一樣的東西往李治住的屋裡走……
嗯?好像混進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恭桶?
在我家睡覺的臥房裡屙粑粑?你堂堂天子是不是太不講究了?你屙完了以後我家裡人怎麼睡?
李欽載眼疾手快揪住一位路過的宮人,指了指後院西邊方向,道:“請內侍轉告陛下,那邊有更衣如廁之地,整潔衛生無異味,蹲下去能回憶起半生的甜……”
說完李欽載忍不住為自己文案暗暗點了個贊,機智且才華橫溢。
宮人怔忪半晌,考慮到這位少郎君是別院主人,而且天子對他似乎頗為看重,於是老實進屋稟奏去了。
沒多久,僅著一襲白色裡衣的李治從屋裡走出來,匆匆走向後院西邊的茅房。
李欽載這才撥出一口氣。
好吧,皇帝也是凡人,也要吃喝拉撒,一大早拎著褲子奔茅房的畫面特別接地氣,像極了年少時前往感業寺奮不顧身地奔赴一場愛情。
李欽載轉身剛要去廚房安排早膳,突然想起了什麼,急忙也朝茅房奔赴而去。
王常福正守在茅房外,見李欽載匆匆而來,張嘴剛要阻攔,李欽載卻繞過了他,徑自走到茅房緊閉的門外。
裡面的李治約莫聽到了腳步聲,沉聲道:“……有人!”
“咳,臣知道有人,陛下,臣來獻異寶一件,請陛下笑納。”
裡面的李治沉默了許久,才幽幽嘆道:“景初一定要在此時此刻獻異寶嗎?”
“有何不妥?此時此刻,正其時也。”
“朕想安安靜靜更完衣後,我們再聊異寶的事,可以嗎?”
李欽載果斷拒絕:“陛下,這件異寶正該此時獻上,方可見臣的一片忠君之心。”
李治又沉默了,不知道在裡面是怎樣的表情,想必應該不會太愉悅。
良久,李治嘆道:“你們李家的規矩太怪異了,吃飯要在大圓桌上吃,各人伸箸挾同一份菜,就連如廁都被堵門,選在這個時候獻什麼異寶……”
“景初啊,朕頭一次來你家做客,真的很不適應貴府的風土人情啊……”
李欽載乾笑:“陛下,入鄉隨俗,勉為其難吧。”
李治只好妥協了。
沒辦法,任何人被結結實實堵在廁所門口,都會選擇妥協的。
“好吧,你要獻甚異寶,拿出來,交給王常福。”
李欽載從懷裡掏出半卷衛生紙,遞給王常福,揚聲道:“陛下,用這個擦那啥,特別舒服,柔軟潔白,擦過無痕,就像初戀的手……”
“好了,朕知道了,你回去吧,回去!”
李欽載見王常福從門縫裡將衛生紙遞了進去,這才放心。
這都是自己的一片忠君之心吶!
走了兩步,李欽載又猛地轉身,大聲道:“陛下!”
“你又想幹啥!?”
“陛下,摺疊使用哦,擦一下折一次,大約擦三四下差不多幹淨了……”
“滾!”好脾氣的李治終於忍不住爆發了。
“好噠!”
…………
別院前堂,李治坐在上首,一臉糾結地看著李欽載。
李欽載小心翼翼地平視他的表情,心中惴惴不安。
都說天意不可揣度,果真如此。至少李欽載現在就看不出李治臉上的表情是喜是怒。
愉悅中帶著幾分不忿,羞惱中帶著幾分舒服,很複雜,猜不透。
半晌後,李治幽幽道:“景初啊……”
“臣在。”
“你弄出來的那個東西……”
李欽載急忙道:“衛生紙,那東西名叫衛生紙。”
“對,衛生紙,它是專門用來……嗯,那啥的?”
李欽載會意,道:“是,專門用來那啥的。陛下覺得如何?”
“是個好東西,柔軟不失韌性,比朕用的絲綢都舒服。”
李欽載咧嘴,嘖,天子就是天子,擦屁股都用絲綢,真夠禍禍的。
李治沉吟一會兒,緩緩道:“此物,嗯,衛生紙,著爾進貢宮中,明日自有內侍省的官員來找你。”
“臣無比榮幸,拜謝天恩。”
算了算時日,數月之內,李欽載發明出來的東西已有兩樣成了宮闈貢品,一是駐顏膏,二是衛生紙,一個呵護宮闈內帝王和后妃們的臉,一個溫柔對待帝王和后妃們的屁屁……
貢品供應商,對李欽載也是一種身份保護,只要自己有生之年不作死,應該就不會死。
李治嘆了口氣,道:“朕就不問此物是如何造出來的了,反正從你手中造出的新奇物事太多,朕都快麻木了。東西是個好東西……”
李治頓了頓,然後畫風一轉,幽幽地道:“不過景初啊,以後進獻寶物什麼的,儘量挑選個好時候,否則朕很尷尬。”
李欽載無辜地看著他:“陛下,臣特意挑了陛下更衣之時進獻衛生紙,正其時也,不然呢?難道趁陛下用膳時進獻嗎?會不會不太禮貌?”
李治被噎得欲言又止,胸口悶悶的,高血壓蠢蠢欲動……
李欽載渾然不覺,他關心的是李治何時移駕走人。
別人都說皇帝來臣子家中做客是無比榮耀的事,足可記入族譜,流傳後世千年。
但李欽載卻覺得自己家裡招待皇帝真的很麻煩,看得出李治已經儘量縮減排場了,可還是非常繁瑣,精簡隨從之後,別院內仍有上百宮人和侍衛。
這些已嚴重打擾了李欽載的生活,尤其李治還是個很危險的高血壓患者,隨時可能犯病。
說起高血壓……
李欽載忽然想起什麼,於是告了聲罪,轉身回了廂房,沒多久捧了一隻盒子進堂。
李治好奇地看著盒子,李欽載將盒子開啟,李治發現裡面竟是一滿盒金黃的銀杏葉,看樹葉的金黃程度,應該正是不久前的深秋時節摘取的。
“這是……”李治不解問道。
“陛下的風疾,其實是體內血壓過高而致,銀杏葉有降血壓的作用,算是個偏方,陛下若堅持服用,應該能緩解血壓和心血管……”
李治似懂非懂地點頭,又問道:“如何服用?”
“切成絲泡水,每天常喝,或是加點佐料生拌,像拌野菜似的,總之要經常服用,不可間斷,陛下的病情定能緩解不少。”
銀杏葉能降血壓是真的,因為銀杏葉裡含有一種對降血壓有關鍵作用的元素,名叫“黃酮”。
雖然銀杏葉裡的黃酮含量不高,而且也治不了根,但經常服用的話,李治的高血壓應該會緩解很多,至少……他不會死得太早。
而武皇后,嗯,就實在不好意思了,就算李治延壽只有十年甚至更短,有些事情的軌跡就會改變很多,該成的事,不一定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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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採蘑菇的小姑娘
值得慶幸的是,武皇后雖然很強勢,當年弄死王皇后和蕭淑妃時毫不手軟,手段極其殘酷。
但目前來說,武皇后還是在安分地當她的皇后,沒有生出篡權的心思,朝堂上也還沒開始佈局安插親信。
李治身體抱恙,目不能視,武皇后幫他批閱奏疏,如今她的定位是女秘書,而非女總裁,朝政國事的決定權還是牢牢把握在李治手中。
代筆批閱奏疏的次數多了,無論男女難免對權力產生濃厚的慾望,不過如果李治的身體狀況能夠一直穩定的話,御姐女秘書很難變成霸道女總裁。
“景初,鴨腳葉朕見得多了,從未聽過能治風疾,景初不是戲弄朕吧?”李治狐疑地看著盒子裡的銀杏葉。
“臣怎敢戲弄陛下,說句難聽的,陛下若有三長兩短,臣是第一個倒黴的,陛下回去不妨問問太醫,古籍藥方裡應有記載,銀杏葉味苦,性平,功可活血平喘,克風降脂,正可對應陛下之症。”
李治點頭:“朕確實會著宮人去問,不是不信你,朕所服之藥必須經太醫署辯證嚴對,大唐有位名叫孫思邈的老神仙,永徽三年成《千金要方》一書,裡麵包羅世間藥物,鴨腳葉之效想必會有記載。”
李欽載感興趣地道:“孫思邈?他還在世嗎?”
“這叫什麼話,老神仙康健得很,不過他是道士,性喜恬靜,常年雲遊四海,凡人很難見上一面。”
李欽載愈發感興趣了,按時間推算的話,孫思邈如今可有一百二十來歲了,居然還活著,這位可是上下千年倍受推崇的藥王爺爺,若有緣分必須見一面。
李欽載雖然年輕,但也深知養生保健的重要性,必須得讓老神仙給自己開一副養生方子,枸杞人參蟲草啥的,以後就當飯吃了。
該聊的話聊完了,李欽載扭頭看了看堂外的天色。
時已近午,李治怎麼還不走?莫非還要蹭一頓午飯?
蹭就蹭吧,反正今日天黑前離開就成。
“陛下,時辰不早了,不如臣給陛下早些準備午膳,陛下用完膳後,抓緊時間趕趕路,說不定傍晚前能趕到渭南縣……”
李治愕然:“你……你是在逐客嗎?”
“臣不敢,臣只是怕耽誤了陛下的行程。”
“誰跟你說朕今日要走了?”
“啊?陛下怎麼不走……”李欽載立馬回過神,急忙欣喜若狂狀:“陛下留駐寒舍,寒舍實在是蓬蓽生輝,蓬蓽生輝啊!”
李治緩緩點頭:“既然景初如此說,朕便讓你的寒舍多生輝幾日,去叫人準備午膳吧,像昨晚那樣的菜餚可以多弄幾道。”
李欽載沒精打採道:“是,臣這就去吩咐。”
李治眼含笑意看著他:“景初這模樣,實在看不出蓬蓽生輝的喜悅樣子,反倒像是雪上加霜呀。”
“臣走的是內心戲,喜悅全在心裡。”
…………
李治居然真的留下來了,像個被房東趕出門無家可歸的可憐人,好不容易蹭到朋友家暫住,一住就不想走了。
那麼多國家大事等你拍板拿主意,你真的那麼閒嗎?你婆娘在太極宮執筆批奏疏爽得飛起,你確定不回去看看她會不會翻天?
李治一點也不急,他如今可是帶薪度假,而且是光明正大的度假,有太醫開的病假條,朝臣都說不了什麼。
無所事事地在別院逛了一圈,期間李治還很有禮貌地進了佛堂,以晚輩禮拜見了修佛的祖姑母。
別院不大,很快逛膩了,於是走出大門,在莊子裡四處閒逛。
李欽載開始時還陪著領導,負責導遊解說,後來見李治似乎並不需要導遊,他喜歡自己看,自己聽。
蹲在田間地頭,看莊戶燒麥稈肥田,李治看得心癢,忍不住自己也點了一把火,差點把莊戶過冬的麥垛全燒了。
莊戶很憤怒,雖然李治的穿著像貴人,可貴人也不能糟踐農戶的麥垛。
在莊戶們目光不善的注視下,李治尷尬訕笑賠罪,一點也看不出皇帝的架子。
李欽載默默地看著,也不阻止,人家玩得那麼高興,阻止啥呀。
不過聽說玩火會尿床,今晚李治和蕎兒倒是各尿各的,各有所尿。
時已初冬,萬物俱寂,北風蕭瑟。
李治在村莊裡四處遊蕩,李欽載滿心不情願,還是勉為其難地陪著他。
正走到村口時,不遠處的槐樹下坐著兩名女子,女子各挎了一隻竹籃,顯然剛從山上採山貨下來,看那空蕩蕩的竹籃便知,女子今日的收穫不大。
兩名女子正是崔婕和從霜,天氣冷了,山裡的蘑菇山筍什麼的也愈發少了,山裡野生動物多,二女不敢進深山,只敢在山腰採山貨,收穫自然越來越少。
滿懷失望正坐在村口槐樹下歇腳,卻見李欽載陪著一位華服中年男子走來,崔婕倒是沒避讓,正打算起身與李欽載見禮。
兩人住在同一個莊子裡,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縱有偶遇亦無法避免。好在前些日經過釣魚事件後,崔婕對李欽載倒也不那麼排斥了。
“崔婕拜見李世兄。”崔婕盈盈一禮。
標準的世家禮節令李治頗為詫異,沒想到這莊子里居然有人能把禮節行得如此標準,縱是在朝堂上,李治也有多年沒見過如此隆重正式的行禮了。
“景初,這位是……”
李欽載只好熱情介紹:“這位,採蘑菇的小姑娘,見笑了。”
李治無語地看著他,你真的是越來越皮了。
窮鄉僻壤的莊子裡,一個行禮如此標準,容貌上佳且氣質不凡的女子,一看就與眾不同,你跟我說她只是個採蘑菇的?
崔婕也很無語,雖然有陌生人在場,但教養良好的她尚能做到落落大方,這紈絝子卻如此介紹自己,真的是……太沒禮貌了。
李欽載也無辜地看著她。
不然我該怎麼說?說你是青州崔家逃婚的閨女,我敢說,你敢跑嗎?
崔婕咬住唇,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兩人沉默無聲又眉來眼去的樣子落在李治眼裡,李治觀察片刻,恍然大悟,臉上露出壞笑。
“景初,來,請說出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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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紅傘傘白杆杆
當著李治的面實在不好解釋,李欽載自己甚至都有點迷糊,如今跟崔婕的關係究竟算未婚夫妻還是算仇人。
尤其是,崔婕還是從青州逃婚出來的,這就更不好解釋了。
李治但凡問一句她逃婚為何逃到你家莊子上,李欽載都沒臉回答,或許還會跟李治一同懷疑青州崔家的險惡用心,不然為何給自己許配一個智障女兒……
李治發問,李欽載不敢不答,於是湊在李治耳邊輕聲道:“陛下,容臣稍後跟您解釋。”
李治笑吟吟地點頭,有一種讓宮人準備酒菜零食的衝動,這才是聽八卦的標配。
李欽載望向二女,眼神多少有些無奈。
住在自家莊子上,李欽載可以當作沒看見,也願意幫她們隱瞞身份,不過李欽載顯然高估了她們。
這兩位不僅離家出走的手藝不咋樣,獨立生存的能力也很令人堪憂。
自由誠可貴,活著價更高啊。超市裡賣的王八,活著的跟死了的,是一個價嗎?
“今日收穫這麼少,山腰上的蘑菇都被你們採完了吧?”李欽載盯著崔婕的竹籃問道。
崔婕嗯了一聲,俏臉浮起幾分愁意。
她與從霜住在莊子上雖然自由自在,可日子也過得頗為拮据,靠著繡活勉強維持生計,但也需要經常採點山貨補貼伙食。
可是最近幾日能採到的山貨越來越少,世家出身的大小姐也不得不為生計發愁了。
李欽載嘆道:“你們是不是傻?蘑菇喜陰不喜陽,背陽的陰暗之地才是蘑菇生長旺盛的地方,老盯著一個地方薅,蘑菇長得再快,能有你們吃得快嗎?”
崔婕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哼了一聲:“你才傻!”
旁邊的從霜好奇道:“姑娘,他說的是真的嗎?”
貼身丫鬟面前,睿智的人設不能崩,儘管世家小姐也根本不懂蘑菇應該長在什麼地方,但氣勢上一定不能露怯。
於是崔婕很認真地對從霜道:“李世兄所言不假,蘑菇確實喜陰而生,只是此地背陽之處太遠,故而我未帶你去採……”
從霜喜道:“多走幾步路算什麼,姑娘,我們這就去採蘑菇吧,今日多采一些,熬一鍋蘑菇湯,味道太鮮啦!”
崔婕含笑點頭:“時辰還早,再去採一些也無妨。”
說完崔婕朝李欽載和李治襝衽一禮,很有禮貌地告辭後才和從霜一同轉身。
從霜拎著竹籃,蹦蹦跳跳跟在崔婕身後,一路灑下槓鈴般的笑聲,隱約的歡聲傳到李欽載的耳中。
“姑娘,我們這回多采些好看的蘑菇好不好?紅的綠的藍的,燉湯喝又好看又好吃……”
崔婕睿智沉穩的聲音也傳來:“好,都依你。”
二女的身後,李欽載瞪大了眼睛,後背驚出了一層冷汗。
這特麼倆二貨,幸好今日聽到了,不然明天全村吃席。
紅傘傘,白杆杆,吃完全家躺闆闆……如此膾炙人口又走心的歌謠她倆沒聽過嗎?
抬眼再看,二女已走遠,李欽載猛地轉身道:“阿四,劉阿四!”
劉阿四嗖的一下出現,抱拳。
“阿四,你是鄉下長大的,會甄別蘑菇吧?”李欽載問道。
“會,小人少年時常在山裡採山貨,任何山貨都認識。”
李欽載指了指前面那倆女人,道:“你守在她們住的房子門外,待她們採回蘑菇,你幫忙看看她倆採的蘑菇有沒有毒,把有毒的蘑菇剔出去,莫讓這倆姑娘中毒死在咱家莊子裡。”
劉阿四領命離去。
李治好奇道:“你怎知她們會採到有毒的蘑菇?”
李欽載嘆道:“剛才臣聽到了,那姑娘說要採好看的蘑菇,紅的綠的,殊不知越好看的蘑菇越有毒,沒有例外。臣敢肯定她們一定會採到有毒的蘑菇。”
李治恍然:“原來如此,朕今日方知。”
“陛下日後在宮裡,若有人給陛下獻上特別好看的蘑菇,此人必有謀害陛下之心,二話不說把他剁成肉餡兒,絕對不冤枉他。”
李治點頭:“朕記住了。”
隨即李治又道:“說說吧,剛才那女子是何人,朕看那女子的教養不凡,絕非尋常農戶女子,定是高門大戶所出,與你的關係似乎也頗不一般。”
李欽載嘆道:“臣的爺爺曾與青州崔家定了兒女親家,剛才那個名叫崔婕的女子便是臣名義上的未婚妻。”
李治兩眼一亮,真有些後悔,剛才應該宣宮人送來酒菜和零食的,如此引人入勝的八卦居然無酒無菜佐之,實在可惜。
“說說,說說!”李治迫不及待道。
李欽載只好將他與崔婕這些日子發生的故事一五一十地道來。
李治越聽越覺得有趣,作為天子,李治整日在宮闈中忙於朝政,偶有閒暇也是武皇后時刻陪伴左右,他還要面對宮裡后妃宮女們的明爭暗鬥,實在有些厭煩了。
而李欽載和崔婕的故事,對他來說無疑是非常清新脫俗的,就像嚐盡千唇的風塵女子忽然回憶起年少初戀時的感覺一樣,整個身心都得到了滿足。
“有意思,哈哈,果真有意思!朕都恨不得讓舍人記下來,將來編撰成話本,流傳於後世。”李治大笑道。
李欽載無語地看著他。
這有啥好記的?一段八字不見一撇的孽緣而已。
想不通李治為何聽得如此上頭,李欽載明明只有滿腹的牢騷,所以,這段孽緣的趣味性在哪裡?
看著李治樂不可支的臉龐,李欽載忽然冒出了一個念頭。
“陛下是天子,詔令一出,天下莫敢不從,對吧?”李欽載期待地看著他道。
李治傲然笑道:“那是自然,朕的詔令所至,無人敢抗旨不遵。”
“臣求陛下幫個忙,若陛下能給我爺爺和青州崔家下一道聖旨,就說退掉這門親事,終日煩擾臣的這樁麻煩不就解決了?”李欽載興奮地道。
李治一呆,眼睛眨得飛快。
“陛下,可以嗎?”
“呃,景初啊,聖旨是不能亂下的,國事朝政可下旨,但朕可不能摻和別人的家務事,景初你這是欲陷朕於不義呀。”
李治拒絕得非常果斷:“再說,你爺爺是英國公,對大唐社稷立過赫赫戰功,又是先帝留給朕的肱股重臣,英國公親自定下的親事,朕豈能駁了他的面子?”
李治說完歉意地朝他笑了笑。
還有個原因李治沒說。
李欽載和崔家小姐剛才的眼神相觸李治都看在眼裡,這兩人的故事顯然沒到大結局,劇情正到戲肉的節骨眼,李治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沒催更都算厚道了,怎會幹拆人姻緣的惡事?
“景初啊,退婚的聖旨朕是不可能下的,你就死心吧。朕見那崔家小姐容貌絕色,執禮端莊大方,與景初正是宜室良配,你當好生珍惜與她的緣分才是。”
李欽載嘆氣,良配?
你怕是不知道她對我有多鄙視。
將來若真成了親,夫妻躺在一張床上,半夜睡醒一扭頭,臥槽,她正鄙夷地朝我翻白眼,會嚇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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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大舅哥
李治既然不願拆散姻緣,李欽載也無可奈何。
本來他也沒做什麼指望,想想就覺得不靠譜,李治但凡智商線上,就不可能摻和這樁婚事。
吃瓜可以,不可能親自上場的。
李崔兩家的親事背後還有許多深層次的東西,甚至跟朝堂布局都隱隱扯上了幾分關係,李治斷然不會為了一樁婚姻而破壞朝堂的平衡。
意興闌珊地回到別院,李欽載撐著下巴犯愁。
他知道,崔婕也應該知道,這樁定好的親事其實根本躲不過去。
面紗揭開的那一日,兩家的親事也會按照長輩們的意志繼續下去,崔婕躲在甘井莊不過是一時苟安,或者說,她內心的潛意識裡,也只是為了暫時逃避。
崔婕和從霜採蘑菇的時候,莊子裡又來了人。
這回不是客人,是官人。
一隊羽林禁衛護送著兩位官員來到甘井莊。
其中一位官員是內侍省的宦官,另一位卻是老熟人,宮裡的中書舍人崔升。
內侍省的宦官是李治派快馬從長安叫來的,關於李家向宮中進貢衛生紙一事,內侍省必須派員與李欽載聊一下章程。
中書舍人崔升卻是武皇后派來的。
李治雲遊關中,但他的每一步行蹤都有快馬向太極宮稟奏。
大唐天子微服出巡,可不是帶幾百人的禁衛騎隊護侍那麼簡單。李治每日的行程都必須上報,甚至每天吃了多少米飯,每頓膳食吃了什麼,每晚在何處落腳等等,事無鉅細,宮中必須掌握。
那些狗血的所謂皇帝不堪朝政重負,私自遁入民間,宮中人仰馬翻也找不到人的劇情,基本不大可能發生。
隋朝有一位很出名的皇帝,隋文帝楊堅,他就幹過離家出走的事。
已是皇帝的楊堅喜歡上一位名叫尉遲貞的犯官之女,對她日夜寵愛,誰知楊堅的皇后獨孤伽羅心生嫉妒,趁著楊堅上朝時下令將尉遲貞處死。
楊堅痛失所愛,傷心欲絕,於是當即離開了宮闈,獨自出走。
皇帝一聲不吭跑了,後宮和朝臣們頓時驚恐萬分,當日禁宮騎隊盡出,四處搜尋楊堅的下落。
誰知楊堅逃跑的手藝比崔婕還爛,離宮不到兩個時辰,楊堅連京城的城門都沒來得及走出去,就被禁宮的騎隊發現了。
離宮出走兩個時辰就被找到,楊堅短暫的叛逆期過得不上不下,像極了一場力不從心的大保健,原以為自己能加個鍾,結果一碰一哆嗦,沒了。
李治離開太極宮微服出巡關中,武皇后當然不可能犯獨孤皇后同樣的錯誤,大唐天子的行蹤是必須要掌握的。
前日武皇后聽說李治到了英國公的莊子上,並與李欽載相遇,當夜留在了李家的莊子裡。
武皇后當即便想起,前些日李治本欲召李欽載進宮奏對,只是突然發病昏迷,君臣奏對也就不了了之。
如今李治再次與李欽載遇到,那麼君臣之間必有一場奏對。
奏對是必須由史官記錄,流傳於後世的。
李欽載此子最近風聲頗盛,是長安城權貴子弟裡突然崛起的俊秀人才,若君臣奏對而無人記錄,很多寶貴的東西想必從此埋沒於青史之中。
武皇后的魄力還是很不一般的,當即便令中書舍人崔升馬上趕往甘井莊,無論如何要記錄下君臣奏對的一字一句。
一路急趕,崔升一行終於在下午時分來到了甘井莊。
看著炊煙裊裊農舍錯落的莊子,崔升深呼吸一口氣,冰冷的臉上毫無表情,但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終日在繁花似錦的長安城裡蠅營狗苟,驟然來到鄉村,心情卻莫名舒暢了許多,田園風景亦別有一番風味。
一行人來到李家別院前,崔升等人執禮入堂,拜見天子。
李治對崔升的到來並不意外,如今的太極宮裡,很多事情武皇后能做主,而且做主的時候非常強勢。
李治說不出她有何不對,因為她的每一道旨令都是正確的,無可辯駁。
簡單寒暄幾句後,李治便揮退了崔升,命他自行安置。
至於君臣奏對,有心情再說吧。這兩日李治可沒心思關心什麼朝政國事,他忙著過閒雲野鶴的日子。
崔升執禮告退,退出堂外才轉身。
一轉身便看到了院子裡的李欽載。
乍見崔升,李欽載一臉震驚,就連崔升對他行禮他也忘了回應。
“你你,你來幹啥?”李欽載脫口問道。
崔升皺眉,這貨是他名義上的妹夫,可崔升從第一次見他開始,就橫豎看他不順眼。
不僅僅是李欽載在長安城惡劣的名聲,李欽載的每一個表情變化都讓他感到討厭。
人與人之間是有磁場感應的,有的人磁場頻率波段相近,很容易交上朋友,若頻率波段相差太多,便是天生看不順眼的仇人。
所以世上才有那句“傾蓋如故,白髮如新”的詩句。
崔升與李欽載之間豈止是白髮如新,簡直是白髮如仇。若不是這貨即將成為自己的妹夫,他都懶得搭理。
“本官奉皇后懿旨趕來貴府,記錄君臣奏對之詳情。”崔升冷冷道。
中書舍人是正五品官,李欽載的軍器監少監也是正五品,兩人官階相同,崔升在李欽載有不卑不亢的底氣。
李欽載擠出一絲微笑:“啊,崔舍人蒞臨寒舍,寒舍蓬蓽生輝……那啥,陛下和我最近無心奏對,就不必記錄了,累崔舍人白跑一趟,實在抱歉得很……”
說完李欽載扭頭大聲道:“宋管事,送客!”
崔升臉色一滯,下意識道:“慢著!李少監,本官走或不走,皆聽天子差遣,天子若無旨意,本官縱是歸心似箭,也不得不留下來。”
李欽載的臉色也不好看。
崔升來得突然,換了平日倒是無所謂,可如今他家莊子上住著崔婕,兄妹倆若在莊子上相遇,崔婕的存在就會暴露。
一旦傳到青州崔家,崔家勢必派人將崔婕抓回去,然後過不了多久,李崔兩家的聯姻照辦,吹著嗩吶把崔婕嫁進來。
最後李欽載午夜夢迴,扭頭赫然發現崔婕正朝自己翻白眼。
而崔婕又是自己的正妻,受法律保護的,沒法把她扔井裡……
“哈哈,剛才是我失態了,恕罪恕罪,最近天氣冷,腦子舊疾犯了,崔舍人既然來了,我便安排下人給您佈置廂房,先住下再說。”李欽載打著哈哈兒笑道。
崔升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沒搭話。
李欽載笑得有點尷尬:“莊子偏僻,荒郊野外的,崔舍人住下後切記莫出別院大門,外面狼多,說不定還有老虎熊啥的,莊子裡常有莊戶被咬傷咬死。切記切記!”
崔升冷冷道:“放心,我不過是暫住貴府,隨時聽候天子詔令,若無事絕不會出門的。”
李欽載陪笑,暗暗決定安排了崔升後立馬派人傳信給崔婕,讓她出莊外躲一躲,只要兄妹倆不碰頭,一切還能維持原狀。
…………
別院外,東邊簡陋的農舍前。
崔婕和從霜拎著竹籃,興高采烈地回來了。
得了李欽載的點撥後,二女今日的收穫可謂大豐收,找了一處背陽之地,那裡果然長了許多蘑菇,花花綠綠的很好看。
崔婕對李欽載的觀感不知不覺又好了幾分。
這紈絝子雖說名聲惡劣,壞事做盡,但優點也不是沒有。至少他頗有才華,而且懂得不少,權貴將門出身居然還知道哪裡有蘑菇採。
偷偷給他加一分。
農舍院子內,劉阿四獨自一人坐在一塊石磨上,靜靜地看著二女走近。
二女進了院子,赫然發現了劉阿四,崔婕認出他是李欽載身邊的部曲,不由好奇地看著他。
“這位……壯士,可是李世兄有事找我?”崔婕禮貌地問道。
劉阿四點了點頭,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到二女挎著的竹籃,看到竹籃內堆滿了花花綠綠的蘑菇,劉阿四眼皮猛跳,不由暗暗心驚。
幸虧五少郎有吩咐,命他在此堵二女,否則若這些蘑菇真被二女吃了,不出半個時辰,官府就要派人來收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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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兄妹相見
世家小姐當然是不會分辨蘑菇有沒有毒的。
從小詩書精通,教養優秀,可詩書上卻並沒有教她什麼蘑菇能吃,什麼蘑菇不能吃。
養尊處優的人一旦離開優渥的環境,如果沒有生存技能的話,她活下去的機率比普通百姓要低得多,哪怕是沒有戰亂的太平年代也一樣。
一個蘑菇就能要了她的命。
身份階級森嚴,崔婕未向劉阿四行禮,但也保持著良好的禮貌。
“壯士來找我嗎?”
劉阿四嘆了口氣,指了指崔婕和從霜挎著的竹籃,道:“你們採的蘑菇,大多不能吃。”
崔婕美眸浮上迷茫之色:“為何?”
劉阿四嘆道:“因為有毒,吃了會死。”
從霜忍不住道:“你胡說,那麼好看的蘑菇,吃了怎會死?”
劉阿四冷冷道:“毒蛇也好看,讓它咬你一口試試?”
崔婕拽了從霜一下,嚴肅道:“你若不識,便老實聽別人的,生死之事,莫任性。”
從霜嘟著嘴不吭聲了。
崔婕繼續道:“這位壯士,我們採的蘑菇真有毒嗎?”
“有。”
說著劉阿四上前接過二人的竹籃,將裡面花花綠綠的蘑菇都挑選出來,半晌之後,竹籃內只剩了零星一點蘑菇。
劉阿四將竹籃遞還給她們,道:“這些可以食用。”
從霜哭喪著小臉道:“姑娘,這些吃一頓都不夠啦。”
崔婕表情也有些失望,但還是白了她一眼道:“總比丟了性命強吧?”
側頭看著劉阿四,崔婕問道:“是李世兄讓你來幫我的嗎?”
劉阿四言簡意賅:“是。”
崔婕美眸目光閃動,低聲道:“他……怎知道我會採到毒蘑菇?”
劉阿四性子木訥,然而此刻不知為何福至心靈,來了一句神助攻。
“五少郎天生聰慧不凡,心思非常人能揣度,總之他就是知道。”劉阿四頓了頓,又道:“崔小姐,五少郎沒那麼壞,你看錯他了。”
崔婕心中一動,神色複雜地喃喃道:“我看錯了?”
劉阿四笑了笑,道:“五少郎洗心革面久矣,崔小姐久居偏壤之地,怕是沒聽說過五少郎真正的本事,小人大膽妄言,崔小姐若因五少郎昔日的名聲而逃婚,這個婚可逃得不值。”
崔婕愈發迷茫:“他最近做了什麼嗎?”
“主家的事,小人不便多言議論,崔小姐若有心,不妨自己去打聽。告辭了。”
說完劉阿四抱拳一禮,轉身離開。
崔婕卻呆立院中,陷入沉思,喃喃道:“或許……當初著人打聽的訊息錯了?”
真正接觸到李欽載後,崔婕便一直隱隱有種感覺,當初打聽到的李欽載的名聲事蹟,與他本人大相徑庭。簡直判若兩人,形象完全不合。
觀李欽載的言行舉止,雖然有些沒禮貌,失風度,說話也難聽。
可除此以外似乎並沒有做過任何過分的事,反而好心將她們收留在莊子裡,對外隱瞞她們的行蹤,今日還特意派部曲幫她們甄別蘑菇。
一樁樁,一件件,哪裡有半分橫行霸道為惡鄉鄰的樣子?
崔婕忽然覺得自己以前的判斷太草率了,她選擇相信別人口中的流言,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從霜,我想……我可能看錯了。”崔婕低聲道。
“看錯了什麼?”
“看錯了李欽載這個人,他……沒有那麼不堪。”
盯著地上散落的五顏六色的毒蘑菇,崔婕輕聲道:“今日,他又救了我們一命,我不能毫無表示,總要送點什麼,表示一下感激。”
從霜發愁道:“可我們什麼都沒有呀。”
“前幾日我繡了幾幅圖,本是要拿去縣城賣的,便從中選一幅出來送他吧,儘管有些寒酸,卻只能聊表謝意了。”
從霜看了一眼地上的毒蘑菇,不由懼從中來,急忙道:“嗯嗯,確實應該感謝他,就選那幅鴛鴦戲水吧……”
崔婕臉頰瞬間飛紅,搖頭道:“那一幅不妥。”
“為何?姑娘不是說過嗎,那幾幅裡唯有鴛鴦戲水是你繡得最好的。”
崔婕仍紅著臉,表情卻威嚴地道:“總之不妥,還是換一幅吧,換那幅‘金蟾折桂’,寓意也不錯的,願他來日得取功名,官居賢相,一生福報不斷。”
…………
晚膳比較熱鬧。
李治下午在別院眯瞪了一會兒醒來,府裡便開宴了。
李家別院的宴席頗為寡淡,鄉下地方沒有歌舞伎,沒有樂班,所謂吃飯,那就真的是單純吃飯,桌上連酒都沒有。
君臣之間必須避諱,但李治生性隨和,強行將崔升召到桌邊坐下,李欽載也在一旁相陪。
崔升坐下後,一直盯著面前的大圓桌使勁看,表情頗為詫異,再看到一道道菜端上來,看架勢似乎是一桌人同吃,並非大唐習慣的分餐,崔升的表情更奇怪了。
李治笑道:“崔卿不必驚訝,朕原本也不習慣的,但後來卻發現,一桌人熱熱鬧鬧吃飯很是愜意,可比在宮裡隔著老遠各吃各的舒坦多了,朕回宮後也要照此打造一個大桌,朕與皇后和幾個兒子同食。”
崔升淡淡地道:“臣聽陛下的。”
李治看著崔升,忽然猛地一拍大腿,大聲道:“對了,你也是青州崔家的,你還是……”
李欽載眼皮一跳,急忙打斷了他的話頭:“陛下!”
李治自知失言,仰天打了個哈哈兒,笑道:“啊,來來,景初府上不僅新奇物件兒多,菜餚的味道也非常獨特美味,崔卿快嚐嚐。”
李治先動了筷後,李欽載和崔升這才跟著動筷。
一桌三人沉默地吃著,李治看了看李欽載,又看了看崔升,臉上露出神秘的微笑。
若崔卿發現他那逃婚的妹妹正住在李家的莊子裡,不知是何等表情,想想就興奮……
沒有酒的宴席,氣氛自然不會太嗨,三人很快填飽了肚子,李欽載和崔升向李治告退。
走出前堂,李欽載陪笑道:“崔舍人,天黑了,快去睡覺覺,半夜莫到處亂跑,此地狼多,猢猻也多,母猢猻還特別好色……”
崔升冷冷瞥他一眼,道:“李少監這閱盡千帆的語氣,莫非你與母猢猻有故事?”
李欽載扭臉嘆氣,崔家的人果然與自己八字不合呀,連人話都不會說了。
也不知崔昇天生就這德行,還是單純只針對他,總感覺他對自己敵意很大。
李欽載沒猜錯,崔升確實對他有很大的敵意。
當年兩家定下親事後,崔升也打聽過李欽載的名聲,名聲當然不好聽,而崔升對妹妹向來疼愛,未來妹夫這般德行,崔升怎能眼睜睜見妹妹掉進火坑?
當年崔升也曾向長輩建議,不如退掉婚事,讓妹妹另覓良人,這個建議被斷然否決,兩家聯姻是大事,不可能輕易廢掉。
崔升無奈,他無法與整個家族抗衡,只好接受了這個結果。後來聽說妹妹悄然逃婚離家。
聽到這個訊息,崔升暗戳戳地高興了好久,一心只盼妹妹跑得越遠越好,哪怕一生隱姓埋名,總好過在火坑裡日夜煎熬。
可惜的是,兄妹恐怕從此天各一方,此生再難相見。
所以當崔升面對李欽載這個罪魁禍首時,崔升哪裡會有什麼好臉色,沒當場揍他還多虧了世家多年的教養。
想到親妹妹不知在什麼地方默默承受生活的苦難,崔升心情不由愈發憤恨,看李欽載那張臉也越來越不順眼了。
二人站在前院尬聊,彼此都感覺話題聊不下去了。
這時一名下人匆匆行來,對李欽載行禮道:“五少郎,有兩位姑娘找您,說是感謝您的救命之恩,給您送禮聊表謝意……”
李欽載一愣:“我救了誰?”
下人一臉懵然,下意識扭頭望去。
李欽載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這一看頓時魂飛魄散。
前院正門的耳房外,正俏生生站著崔婕和從霜,夜幕下,昏黃的燈籠照出二人瘦削的身影,楚楚可憐的樣子分外教人心疼。
李欽載大驚失色,立馬扭頭望向崔升,打算轉移他的注意力。
然而已經晚了。
崔升恰好也看見了她們。
雖已入夜,可耳房上方還掛著燈籠,二女的模樣在昏暗的光線裡還是能分辨出五官輪廓的。
約莫是別院的下人憐惜兩位女子站在門外等候太冷,於是好心讓她們進門站在耳房外,結果正好被前院的李欽載和崔升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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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自己看,自己聽
燈影搖曳,簷下佳人,如幽蘭出谷,留給世人一抹正當芳華的美麗。
李欽載見過她幾次了,唯獨這一次,站在昏暗燈影下的她,絕世的美貌給他的心靈重重一擊。
剎那間他忽然有了一絲後悔。
管她什麼人品性格,如此美麗的女子,又是雙方長輩認同的婚姻,為何要往外推?老實順從地接受不就得了嗎?
呵,男人,果然都是隻看臉的動物。
意識到崔升還站在自己身旁,李欽載頓時回過神。
相隔不算遠,崔升此時應該已認出了崔婕,想隱瞞也瞞不住了。
李欽載覺得自己已盡了力,他本來打定了主意,想方設法攔住崔升不讓出門,就是為了避免崔婕被他發現。
人算不如天算,崔婕自己找上門了。這可就怪不得李欽載,一切都是命。
崔升定定地站在院子裡,看到崔婕的那一剎,崔升眼眶立馬紅了,抬腿下意識便要往前走,不知為何卻突然停下。
站在耳房外的崔婕此時也恰好看到了崔升,不敢置信地捂住嘴,俏臉瞬間蒼白。
不敢接觸崔升的視線,匆匆將一幅白色的繡圖朝旁邊的下人手裡一塞,崔婕轉身便拽著從霜跑了。
兄妹倆的反應令李欽載驚愕不已。
難道不應該衝上前認親,然後抱頭痛哭嗎?現在一個掉頭就跑,一個裝作平靜,到底什麼情況?
崔升的表情早已恢復如初,眼神依然冷酷冰冷,親妹妹跑掉了,崔升卻彷彿什麼都沒發生,剛才跑掉的只是兩個陌生人。
一股詭異的氣氛瀰漫在院子四周。
崔升就這樣定定地站著,不言不動,面無表情。
良久,崔升忽然道:“李少監,剛才那兩位女子,也是貴莊的莊戶人家嗎?”
李欽載無語地看著他。
你親妹妹不認識,現在來問我?詐我呢?
李欽載當然不會老實回答,他雖然沒那麼壞,但也沒那麼樸實無華。
“哦,剛才那兩位啊,沒錯,是我莊子裡的莊戶閨女,從出生就在莊子裡了,”臉上露出慈祥的微笑,李欽載唏噓道:“歲月不饒人吶,我可以說是看著她們長大的,嘖!越長越水靈了。”
不爭氣的口水差點從眼角留下。
崔升臉色浮上鐵青,雙拳攏在袖中奮力攥緊,彷彿隨時準備出手一拳揍上他那張帥臉。
李欽載多機靈啊,不用看都預感到了什麼,說完後不著痕跡地橫移了兩步。
“劉阿四,你過來一下!”李欽載放聲喊道。
劉阿四出現,抱拳:“五少郎有事吩咐?”
“沒事,突然覺得你好有安全感……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
“是!”
半晌,崔升鬆開了拳頭,嘆息道:“李少監,我想出門走一走。”
李欽載這次不攔了,笑道:“崔舍人自便,要不要我派部曲保護你?”
“不必。”崔升冷冷道。
崔升離開後,李欽載也轉身回了後院,一直躲在漆黑的前堂廊柱後的李治這才現身。
看了看正門離開的崔升,又看了看走向後院的李欽載,李治一臉便秘的表情。
剛才本來打算看一場兄妹認親快意恩仇的熱鬧,誰知不熱也不鬧,雲淡風輕便結束了。
“就這?就這?”李治嘆氣道:“為何沒打起來呢?這個崔升,血性不夠呀。”
…………
莊子只有那麼大,百十戶人家,打聽崔婕的住處並不難。
崔升很快找到了崔婕從霜住的屋子。
看著眼前破落簡陋的農舍,崔升眼淚都快下來了。
自己的妹妹從小錦衣玉食長大,何曾住過如此簡陋粗糙的房屋?剛才匆匆一瞥,看她的穿著也是粗布釵裙,與尋常農婦沒有區別。
這幾個月,她到底受了多少委屈苦難。
崔升緩緩走進院子,屋子裡點著一盞油燈,崔婕彷彿知道他會來似的,正坐在外面的玄關下,靜靜地看著他。
崔升走到她面前站定,崔婕已起身,朝他盈盈一拜,抬起頭時已是珠淚漣漣。
“兄長……”崔婕輕喚一聲,淚如雨下。
這些日子經歷的種種艱辛磨難,她都不曾哭過,此刻見了親人,多日的委屈終於令她卸下堅強的外表,肆意大哭起來。
崔升黯然一嘆,道:“你……讓全家找得好苦!”
崔婕沒說話,掩面大哭。
崔升心疼不已,卻又不知如何哄她,只好任她哭泣。
許久後,崔婕才止住了哭,垂頭抽噎抹淚。
崔升這才道:“婕兒,回青州吧,這裡不是你該過的日子。”
誰知崔婕卻堅定地搖頭:“不!”
崔升眼中露出嚴厲之色:“聽話!”
崔婕倔強地直視他的眼睛:“不!”
崔升不由氣短,從妹妹堅定的眼神裡,他知道自己任何勸說都是無用的。
這個妹妹看似柔弱,卻是外柔內剛的性子,一旦決定的事,從來不會輕易聽勸,哪怕一頭撞上南牆都不後悔。
“你到底要怎樣?”崔升無奈地嘆息。
崔婕垂頭沉思片刻,輕聲道:“兄長恕我任性,我還想留在此地。”
崔升怒道:“你可知這是誰家的莊子?可知李欽載是何人?”
見崔婕一臉平靜,崔升愕然一頓,脫口道:“你已知道了……”
崔婕點頭:“我都知道,這是李家的莊子,而且前不久我已認識了李世兄。”
崔升糊塗了:“所以你留在此地是……”
崔婕美眸中閃過一絲迷茫,低聲道:“我也不知為何要留在此地,或許是為了給自己一個正確的答案,也或許,是不想回那個家……”
崔升沉聲道:“婕兒,世家子弟的婚事,本就不由自主的,兄長我娶的也非我所愛,千百年不都是如此嗎?”
崔婕盯著他的眼睛:“千百年如此,便是對的嗎?”
崔升語滯,竟無言以對。
崔婕輕嘆道:“我留在此地的原因很多,當初因為逃婚慌不擇路,誤打誤撞逃到這個莊子上……”
“後來知道它是李家的莊子,便打算離開,誰知崔家的騎隊正在關中四處搜尋,我和從霜隨時可能被抓到,於是隻好退了回來……”
“也是那時,我認識了李世兄,儘管只見過幾面,可我卻覺得,他並無傳聞中的那麼不堪。”
崔婕說著抬起頭,美眸在漆黑的夜色裡閃閃發亮,像螢火撲入湖面。
“兄長,他是父母為我選擇的夫君,我或許應該認命,可我不願認命。李欽載此人是好是壞,是不是我的良人,我不想讓別人說給我聽,我只想親眼去看,去聽,最後自己做出選擇。”
崔升臉色漸冷:“這就是你留在此地的目的?若事實證明李欽載其實就是一個喪德無行的混賬呢?”
崔婕堅定地道:“若我親眼證實了他是這種人,我便毫不猶豫離開莊子,離開他。從此四海為家,孤老終生。”
崔升冷笑:“你恐怕不知道他在長安城的名聲多惡劣吧?”
崔婕嘴角一勾:“兄長,容我自己看,自己聽。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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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癩蛤蟆攀高枝
崔婕今年才十八歲,她還是個少女。
少女情懷總是詩,少女的思想和靈魂總在現實和夢想之間反覆橫跳。
她們大多不會有什麼家國情懷,但她們一定會憧憬自己的終生幸福。
她們的憧憬裡只有陽光和美好,彷彿餘生並不存在一絲陰霾黑暗。
留在甘井莊的目的,崔婕或許是為了觀察她的未來夫婿,但也是為了成全自己如詩般的少女情懷。
她未來的夫婿,不一定是蓋世英雄,不一定要駕著七色雲彩來迎娶她,但他至少心懷善良,對她不離不棄。
崔升太瞭解自己的妹妹了,他知道妹妹的性格外柔內剛,她的傲骨,她的教養,她的知書達理,其實都是做給外人看的。
真實的崔婕,在他面前仍像個孩子。委屈時會哭,高興時會不顧儀態咧嘴大笑,兄妹吵架,她會獨自坐在一旁生悶氣,直到他去哄她,立馬便笑出了聲。
崔升眼裡的妹妹,與外人眼裡的崔婕截然不同。
在他面前,崔婕表現得才像個正常的女子,有血有肉,有笑有淚。
而在外人眼裡,崔婕是青州崔家家主的女兒,知書達理,接人待物端莊周到,她是所有大家閨秀的標杆典範。
逃婚離家,或許是她這輩子做過的唯一一件叛逆出格的大事了。
看著崔婕堅定的表情,崔升知道不論如何勸說也無濟於事了。
她決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正如這次一聲不吭離開崔家一樣決絕。
崔升很寵這個妹妹,寵到骨子裡的那種。
妹妹的決定,他實在不忍拒絕,從他內心來說,其實也不希望她回青州崔家,回去便意味著向家人妥協,意味著必須嫁給李家那個紈絝子,意味著一頭栽進了火坑。
“你既已決定,我便不多說了。”崔升頹然嘆道。
崔婕乞求地道:“兄長莫與父親大人洩露我的行蹤,好嗎?”
崔升苦笑道:“今日我未曾見過你,我對你的下落永遠一無所知,除非你自願暴露行蹤。”
崔婕笑了:“多謝兄長,是我任性了。此間事了,再向兄長賠罪。”
“你我之間何必說這些見外的話……”崔升頓了頓,好奇道:“不過我很奇怪,你逃婚便逃婚,為何逃到李家的莊子裡來了?此舉有何深意?”
崔婕露出無奈的苦笑。
“為何每個知情的人都會問這個問題……”崔婕頹然嘆道。
逃婚時她惶惶如喪家之犬,哪裡有什麼深意,至於為何逃到李家莊子上,兩個字可以解釋,“點背”。
崔婕無奈地將離家後的種種經歷娓娓道來,一直說到與李欽載相識,承了他的幾次恩情等等。
崔升聽得臉色數變,最後還是深吸口氣,道:“真不知該說你命好,還是說你命舛,一個世家小姐離家出走,錢財全失之後居然還能安安穩穩活到今日,簡直是奇蹟……”
崔婕俏臉一紅,低聲道:“我已知錯了,如今我與從霜相依為命,日子也過得下去,重要的是心情輕鬆,有一種逃離樊籠的釋然,受再多的苦也值。”
崔升心疼地揉了揉她的頭髮,隨即眼中露出憤怒之色。
李家那個混賬,明明早已知道妹妹的真實身份,剛才卻騙他說什麼莊子裡土生土長,什麼越來越水靈。
這混賬當著他的面公然調戲他妹,瞎話說得一本正經,該殺千刀!
“罷了,婕兒若想留下,便留下吧,英國公的莊子民風樸實,當今世道清明,也算太平,你留在此地不至於有危險。”崔升無奈地道。
崔婕低聲道:“謝兄長成全。”
崔升嘆道:“你啊,外表柔弱,性子卻剛強得很,我勸不了你,只好由你去了。”
伸手入懷,崔升將身上所有的銀錢都掏了出來,捧到崔婕手心裡。
“有兄長在,以後你不會那麼辛苦了,趕緊去買點新衣裳,再買點肉,回長安後我再捎點銀錢過來,崔家出來的人,怎能過得如此窘迫?”
崔婕正要推辭,崔升嚴肅道:“跟兄長也要客氣麼?”
崔婕這才收下了錢,神色間似已輕鬆了許多。
這些日子與從霜相依為命,日子過得清苦,今後有了兄長,想必不會再受苦了。
世家小姐養尊處優,相比日夜做繡活掙生計的艱困日子,有錢自然就不必那麼勞累,誰不想活得輕鬆點呢?
“李家那小子,你莫與他太接近,為兄見過他兩次,不像好人。”崔升哼道。
崔婕笑了笑:“他是好是壞,我親眼見到才算。”
…………
一大早李欽載便起床了,一臉睡意打著呵欠。
丫鬟端來一碗熱騰騰的羊奶,捧給蕎兒,李欽載盯著蕎兒一口一口喝完才收回目光。
羊奶不能斷,必須每天都喝,蕎兒這個年紀正是給身體打基礎的時候,若長大後營養不良,便是當爹的不稱職。
來到前院,李欽載抬頭觀察太陽的方位,準備叫下人搬來躺椅,一邊曬著太陽,一邊睡個回籠覺。
這是宋管事走來,臉上帶著笑,手裡捧著一塊白色的繡圖。
“五少郎,昨夜兩位姑娘來此,塞給門房這件物事,說是送給五少郎的,答謝五少郎的救命之恩。”
昨夜兩位姑娘自然是崔婕和從霜,本來是登門送禮的,誰知昨夜恰好看到了前院的崔升,於是崔婕和從霜扭頭便跑了,禮物也只能轉交。
倆女子對李欽載向來鄙視,沒想到卻也識禮數,居然主動送禮了,顯然昨天採的蘑菇真的很不靠譜,她倆算是撿回一條命。
李欽載接過繡圖,然後皺起了眉:“啥玩意兒?”
圖案繡得很漂亮,可以說栩栩如生。
上面一隻蛤蟆,抱著一根樹枝,表情猥瑣地仰頭望天,仔細一看,蛤蟆還是三條腿的……
李欽載開啟腦洞,思索半晌,然後怒了。
“諷刺我是癩蛤蟆,與她婚配是我攀了高枝?癩蛤蟆倒也罷了,三條腿是不是太過分了?”李欽載咬牙道:“崔婕,你欺人太甚!宋管事,派人去給我把她住的房子燒了!”
宋管事沒動,嘴唇囁嚅幾下,終於忍不住道:“五少郎,這幅繡圖的意思是‘金蟾折桂’,寓意很吉利,象徵功名在望,仕途顯赫呀。”
李欽載一愣:“不是罵我癩蛤蟆的意思?”
宋管事苦笑道:“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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