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章
懵逼的武敏之有點懵逼,先生看起來好像比他還瘋。
十萬火急將他從甘井莊召來長安,見面啥事都沒說就把他打發走。
這是人乾的事?
看著武敏之驚愕的表情,李欽載心裡也覺得有點抱歉,可他見到武敏之後,實在覺得這人瘋起來沒個底線,如此重要的事若交給他,後果很難預料。
“先生吃了不乾淨的東西?”武敏之擔心地看著他:“把弟子大老遠叫來,又打發我走,這是有大病的人才幹得出來的事,弟子認識長安城一位老中醫……”
李欽載瞥了他一眼:“再嘴賤我可真叫人把你亂棍逐出去了。”
“到底怎麼了?先生不妨直言,弟子願為先生分憂。”
李欽載嘆了口氣,猶豫半晌,無奈地道:“我擔心的是,你若幫我分憂,我會更憂……”
“不至於不至於,弟子做事還是非常有分寸的。”武敏之逼味十足地淡然一笑,對自己有著迷之自信。
李欽載發現自己有點衝動了,把他叫來之前覺得武敏之是最合適的人選,可仔細一想,武敏之也是最大的變數,事若不成,或是被他玩過了火,這樁麻煩將會更麻煩。
可左思右想,李欽載實在找不到能做這件事的人,薛訥,高歧,或是那幾個不爭氣的學生,做事其實都不怎麼靠譜。
矮個兒裡拔將軍,好像真的只有武敏之能選了。
於是李欽載只好嘆道:“敏之啊,先生我以前待你如何?”
武敏之一怔:“通常說這句話的人沒打什麼好主意,聽這句話的人多半要去送死了……”
李欽載眉梢一挑,這貨倒是聰明,話說到點子上了。
“沒那麼嚴重,不至於送死,有個事你幫我辦了。”
武敏之眨眼:“先生要弄死盧迦逸多?”
李欽載吃驚地道:“你怎麼知道?”
武敏之神秘一笑:“南陽縣侯劉審登門拜訪,悻悻而歸,當晚唐戟一身帶傷回到莊子裡,至今還在莊戶家養傷,這些事串聯起來,我便大致明白了。”
李欽載認真地打量他。
這貨確實聰明,如果成長環境好一點,性格沒被逼成瘋批,不大不小也是個人才。
李欽載索性也就不隱瞞了,徑自問道:“我若想殺了盧迦逸多,你認同嗎?”
武敏之無所謂地道:“我又不認識盧迦逸多,他死不死與我何干?先生要弄死他,必然有他的取死之道,弟子幫你辦了這事便是。”
李欽載盯著他的臉笑了:“正邪善惡你都不問嗎?”
武敏之露出嘲諷般的笑容:“天地不公,世上何來正邪善惡?最終活下來的便是正義,死去的便是邪惡,凡事都要講究正邪善惡的人最是迂腐。”
李欽載哈哈一笑,三觀有點問題,但態度很對他的脾氣。
既然武敏之是這個態度,李欽載也就省下口水說服他了。
“好,我就不說原因了,總之,盧迦逸多這人必須除掉,你幫我布個局……”
二人湊在一起竊竊私語,武敏之發出了桀桀桀的反派笑聲,笑聲漸漸變態。
…………
李治滿腹怒火回到安仁殿,臉色鐵青的他看什麼都不順眼。
一名宦官走在他前面,步履稍微慢了一些,李治一腳踹去,將宦官踹得一滾,爬起身後惶恐地跪在李治面前請罪。
心情特別惡劣的李治懶得理他,徑自跨進了安仁殿。
這兩日因為盧迦逸多,李治與朝臣們的關係愈見僵冷。
朝會上與劉仁軌和郝處俊鬧得很不愉快,散了朝官員們還是沒放過他,雪片似的參劾奏疏飛進尚書省。
向來見風使舵的許敬宗剛開始時,還會按下奏疏,明知李治在氣頭上,那些罵得難聽的參劾奏疏自然不會送上去,給自己找不痛快。
可是隨著參劾的奏疏越來越多,許多資歷夠老的朝臣見李治久不表態,於是索性成群結隊找到尚書省,責問許敬宗。
這些資歷夠老的朝臣,許敬宗得罪不起,於是也不敢再按下奏疏,老老實實遞進了太極宮。
朝會上本就跟朝臣們鬧得很不愉快的李治,在看到這些奏疏後,徹底暴怒了。
奏疏說是“參劾”,其實根本就是在罵街,不但罵盧迦逸多,也罵他這個天子,那麼難聽的話居然被寫成了官制的四六駢文,也算得上文采飛揚了。
可李治除了憤怒,實在沒別的辦法,就連當面對朝臣發脾氣都不行,他們會罵得更兇,並且指責他這個天子聽不進良諫,有成為昏君的跡象。
倒是想拉兩個人出來殺一儆百,比如劉仁軌郝處俊,都是立威的絕佳人選,可李治終究不是昏君,大唐也從未因言罪人的先例,李治更不敢開這個頭。
直到此時,李治仍不覺得自己錯了。
帝王求長生,這不是正常操作嗎?哪一代的帝王沒幹過?
再說,太子李弘病重,盧迦逸多又能治病,李治信任他有什麼不對?
氣沖沖走進安仁殿,武后迎了上來,見李治臉色鐵青,武后不敢多言,只是溫婉地行禮拜見。
李治淡淡地嗯了一聲,走到殿首坐下,突然揚聲道:“來人,取酒來,吩咐御廚做幾道菜。”
殿外宦官匆匆傳令去了。
武后欲言又止,李治的身體實在不宜飲酒,尤其是在氣頭上,更容易誘發舊疾。
然而此時的李治像一頭狂怒的雄獅,誰若敢攔在他前面,他會張開大嘴狠狠咬斷誰的喉嚨,武后不敢在作死的邊緣橫跳,只好任由宦官將酒菜端了進來。
為了迎合李治,武后甚至主動幫李治斟滿了酒。
李治看了她一眼,端盞一飲而盡,又抄起一隻豬蹄,狠狠地一口咬下。
“還是景初好,既能巧手烹飪出如此人間美味,也不給朕多事,不像那些老匹夫……”
越說越氣,李治重重地一拍桌子,指著殿外的空氣怒罵:“那些老匹夫都該死!朕就應該把他們抽筋扒皮拆骨!”
“田舍奴,田舍狗,老而不死猶為賊也!”
“劉仁軌,郝處俊,你們等著,朕非要把你們貶到嶺南,每日上樹摘桃子去,摘一輩子!”
武后無奈地看著李治狂怒罵街的模樣,居然帶著幾分孩子氣,武后沒飲酒,但她也是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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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一章 東宮敵意
以前的武后很強勢,而李治當年身體不好,不得不讓武后幫他代理朝政。
批閱了幾年奏疏後,那種一支筆掌控天下的權力誘惑,凡人是很難抵擋的,於是武后的權力野心也漸漸膨脹起來。
這對天家夫妻的關係上漸漸呈現出夫弱妻強的局面。
如果沒有李欽載的出現,如果李治的身體一直羸弱下去,或許武后真就能實實在在地掌控權力了。
如今的李治身體不見大好,但李欽載給他的偏方也算將舊疾控制住了,皇帝的身體恢復了正常,該有的帝王霸氣自然不缺。
於是夫弱妻強的局面慢慢扭轉,幾件言拆樣錯的事情之後,李治狠狠敲打了武后幾次,武后終於老實了。
換了以往,她若對盧迦逸多動了殺心,根本不需要跟李欽載結盟,自己一道命令,有的是人幫她辦得乾乾淨淨。
今時不同往日,李義府死後,武后在朝堂的羽翼幾乎被李治剪乾淨了,如今的她,真的只是一位執掌後宮的皇后,她的命令只在後宮有效。
在李治面前,武后也比以前更小心翼翼了,或許仍心有不甘,可她不敢有任何觸怒李治的舉動。
李治發怒,李治跳腳罵街,李治飲酒,她甚至都不敢勸說諫止,只能任爾由之。
安仁殿內,李治指著空氣罵街,罵得口沫飛濺,武后不敢吱聲,只是默默陪在旁邊,溫柔地聽著他罵出各種難聽的詞彙。
良久,李治罵得口乾舌燥,武后很有眼力地為李治斟滿了一盞酒,雙手端給他。
“陛下若累了,不妨歇一歇再罵,那些老匹夫惹陛下生氣,確實該死。”武后附和道。
李治對武后的態度很滿意,這才叫夫妻麼,是非對錯先別管,同仇敵愾就對了,我在外面受了氣回家,用得著你幫我甄辨孰是孰非?
順著武后的話,李治沉著臉道:“高句麗快被英公滅國了,高句麗被滅之後,朕打算在平壤城建安東都護府,不如把劉仁軌調任安東都護府任都督,讓他趕緊滾蛋!”
武后失笑,這道任命多少有些孩子氣了,但也不知李治是氣話還是認真的。
於是武后仍然附和著道:“陛下英明,知人善用,劉仁軌文武全才,又曾鎮守百濟,對海東半島局勢瞭如指掌,讓他任安東都護府都督,確是人盡其才。”
李治一怔,咂摸咂摸嘴,表情有些尋味。
武后看似附和他,但也無形中誇了劉仁軌幾句,李治的怒火頓時消了幾分。
劉仁軌這老匹夫雖然討厭,嘴也賤,可人家確實是不可多得的經緯之才,內可任相安天下,外可披甲攘外敵。
李治與劉仁軌的矛盾,說到底不算什麼大事,一個相信長生不老,一個不相信,於是互相詆譭,互相看不順眼。
若為了這件事,將一位有能力的朝臣踢出長安,好像……得不償失呀。
李治悻悻一哼,冷冷道:“此事容後再議,朕是大唐天子,胸襟可納天下,豈會容不下一個討厭的老匹夫?懶得跟他計較!”
武后笑了:“陛下胸襟如海寬廣,有太宗之風,臣民何其有幸,得陛下這樣一位英明天子以治之。”
李治自信地哈哈大笑,這小馬屁拍的,舒坦!
當年那個強勢的皇后完全不見,眼前只有一位溫柔解語又可人的髮妻,看來當年對她的敲打無比正確,夫綱一振,婆娘這不就老實了。
心情好了許多,李治舉盞飲盡,擦了擦嘴邊的酒漬,突然道:“盧迦逸多說他不僅會煉製長生不老藥,還會治病,太子的病不能再拖了,下午便讓他去東宮,給太子看看。”
武后心中一緊,雙手在袖中用力攥拳,可臉上卻笑靨如花。
“是,臣妾這就吩咐下去。”
…………
盧迦逸多穿著大唐的官袍,紫色圓領,腰釦玉帶,玉帶上還掛著一隻金魚形狀的錦袋。
高鼻樑,深眼窩,皮膚黝黑,五官與大唐人完全不同,大唐的官袍穿在他身上,有幾分沐猴而冠的可笑意味。
盧迦逸多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可笑,他走路的姿態怡然自得,再看看身後亦步亦趨跟隨的扈從,一股掌握權力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在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帝國裡當官,果然無比風光。
可惜,這個官兒當不長久。
騙術終歸是騙術,騙術遲早有被戳破的一天,盧迦逸多隻能在被戳破之前儘量多撈些好處,最後趕在人們發現端倪之前跑路,換個別的國都繼續行騙。
當官固然風光,但也時刻伴隨著危機。
比如今日,大唐天子突然下旨,命他給太子診病。
對盧迦逸多來說,這是一場嚴重的危機。
他知道自己的斤兩,連脈都摸不明白,更遑論治病開方了。
幸好他的職業是騙子,騙子之所以能騙到別人,自然有他自己的一套騙術。
馬車悠然停下,盧迦逸多下了馬車,仰頭看著東宮那巍峨沉重的門牆,心中不由多了幾敬畏。
在宮人的領路下,盧迦逸多進了李弘的寢殿,進門便行禮。
李弘躺在病榻上,臉色比以往更灰敗了幾分,盧迦逸多隻看了他一眼便預感到,這位大唐的太子似乎活不長了。
行禮之後,盧迦逸多等著李弘先開口,但奇怪的是,李弘的態度比較淡漠,從他進門到現在,李弘一句話都沒說。
盧迦逸多有些奇怪,他聽說過太子的為人,風評很不錯,朝臣皆雲太子殿下溫潤爾雅,謙遜虛懷,從不端半點架子。
可此刻的李弘表情冷漠,根本沒有半分謙遜溫潤的樣子。
良久,李弘終於扭過頭,淡淡地看了盧迦逸多一眼。
“聽說你會煉製長生不老藥?”李弘開口便問道。
盧迦逸多垂頭:“是的。”
“我若吃了你的長生不老藥,是否能長生?”李弘似笑非笑道。
“逆天之道,非常人能承受,若世人皆可長生,天下豈不是亂套了?故而長生不老藥只贈有緣人,大唐的天下,有緣人只有當今天子一位。”
李弘冷笑:“說是有緣,可我為何只聽出了勢利?原來長生不老藥也如此有眼力,只認人間至尊為有緣。”
盧迦逸多皺了皺眉,現在他確定了,這位大唐太子對他並無善意。
李弘又冷冷道:“煉製長生不老藥,怕是需要不少名貴藥材吧?其中是否還需要黃金珠玉和各種珍奇寶物?”
“那些名貴的東西,究竟是入了藥,還是入了你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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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二章 道行不淺
太子李弘對盧迦逸多的敵意來得直接又粗暴,而且絲毫不假掩飾。
盧迦逸多心頭微顫,望向李弘的眼睛,發現他的眼睛裡充滿了憎恨和憤怒。
那是一種仇人才有的眼神。
盧迦逸多滿頭霧水,今日是他與李弘的第一次見面,他不知道自己何時得罪過李弘。
你父皇都那麼信任我,憑啥你卻如此仇恨?
至於李弘提到的黃金珠玉,盧迦逸多有些心虛。
長生不老藥是高階貨,用點名貴的東西天經地義,就算不入藥,煉丹的人難道不需要精神損失費嗎?
回血回藍也是要錢買藥的。
但這個理由在李弘面前卻實在無法說出口,盧迦逸多當了幾天的官兒,對大唐官場的規矩也懂了七八分。
在這個階級森嚴的環境裡,太子罵你伱就受著,太子打你你就撅著,敢反駁太子一句那就是以下犯上,後果很嚴重。
盧迦逸多在別人面前可以擺出高人的姿態,但在李弘面前卻不敢,太子已對他充滿了仇恨,滿滿的求生欲告訴他,這個時候最好別頂撞太子。
“殿下言重了,黃金珠玉確實有,但皆是陛下所賜,臣只能愧受,那些都是身外之物,當然入不得藥。”盧迦逸多微笑解釋道。
李弘語氣淡漠地道:“你不遠萬裡來我大唐,是為求官,還是為求財?你若想要,我可以給你。”
盧迦逸多朝李弘行了一禮:“臣不求官也不求財,只求天子長生,福澤兆民,也算臣積下了功德,無愧佛祖了。”
李弘笑了:“話說得很漂亮,盧迦逸多,你是個人物。”
盧迦逸多心頭一緊,他當然不會認為這句話是在誇他,事實上,他從李弘的話裡聽出了森森殺意。
不知李弘為何對他懷有如此深重的敵意,但盧迦逸多知道不宜再跟李弘閒聊下去,尊貴的大人物往往喜怒無常,萬一待會兒聊得不投機,激起了李弘的殺機,真有可能把他拖下去斬了。
“殿下,臣奉天子之旨,來此為殿下診病,還請殿下伸出手來。”
李弘朝他古怪地一笑:“你要給我診病?你會把脈嗎?你知脈象病理嗎?你開方懂得藥物克反之理嗎?”
盧迦逸多面不改色地道:“該懂的,臣都懂,但臣需要先為殿下把脈,不知殿下脈象,臣不敢開方。”
李弘盯著他的眼睛,良久,緩緩伸出了手腕。
盧迦逸多告罪之後,三根手指搭了上去,眼睛半闔為李弘把脈。
李弘仍盯著他的臉,眼神中透出一股譏誚之色。
半晌之後,盧迦逸多讓李弘換了一隻手繼續把脈,然後又看了看他的舌苔,仔細打量李弘的氣色和瞳孔,最後詢問李弘的飲食起居和各種症狀。
不得不承認,這一套問診的流程很專業,李弘挑不出任何錯處,盧迦逸多的手法沒有任何問題,甚至比太醫更細緻。
把脈之後,盧迦逸多緩緩道:“殿下天生體弱,氣血極虛,脾胃重損,勞心過度之象,臣不得不直言,殿下已病入膏肓,藥石難醫。”
李弘眼中閃過異色,這些話太醫也曾說過,同樣的,李弘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難怪此人被父皇信任,若是騙子,確實有幾分道行。
李弘若不是非常相信李欽載,恐怕此時已對盧迦逸多深信不疑了。
“你曾放出話來,可治我之疾,此時病理已知,你打算如何開方?”李弘淡笑道。
盧迦逸多行了一禮,道:“藥石難醫,但煉製丹藥或有生機,臣是天竺人,用的丹方也是天竺的方子,不知殿下可願等候幾日,待臣將丹藥煉成,奉於殿下階前。”
李弘冷冷一笑,不置可否。
盧迦逸多卻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道:“丹藥煉成之前,臣可開出一方,暫保殿下的病情不再惡化,也就是你們常說的‘拖一陣’,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李弘點頭:“好,來人,取紙筆來。”
宮人取來紙筆,盧迦逸多也不客氣,提筆便寫下方子。
盧迦逸多本是天竺人,但對中原文化也是頗為瞭解,不僅會說關中話,也會寫漢字。
半晌之後,盧迦逸多寫完了方子,然後雙手遞給了宮人,李弘卻一招手,宮人急忙將方子送上。
仔細看了看方子裡的藥材,李弘眼中的驚異之色愈濃。
方子上的十幾味藥材都很熟悉,正是他這些日子常服用的藥。
看到這些熟悉的藥材名字,李弘甚至都開始懷疑這傢伙到底是不是騙子了,別的不說,診病開方這方面,似乎真有一些斤兩,至少不遜身邊的太醫。
盧迦逸多叮囑了宮人煎藥的方法後,便向李弘告辭。
直到盧迦逸多離開了東宮,李弘盯著手裡的方子沉思良久,突然道:“宣太醫署令秦鳴鶴來東宮,快。”
半個時辰後,太醫署令秦鳴鶴匆忙趕到東宮。
太醫署令是官職,顧名思義,秦鳴鶴是太醫署的一把手,妥妥的醫學權威。
當初李治眩暈症發作昏厥,正是李欽載和秦鳴鶴互相配合,用耳尖放血之法,救了李治一命。
秦鳴鶴已是七十來歲的老頭兒,李弘一道召令,老頭兒差點跑斷腿,進了寢殿與李弘見禮之後,仍喘著粗氣,額頭汗珠潸然。
李弘也不廢話,將方子遞給秦鳴鶴。
“煩請秦太醫幫我看看,這張方子可對我的病症?”
秦鳴鶴接過方子仔細看了兩遍,皺眉漸漸皺起。
“殿下,這張方子倒是四平八穩,與太醫署的太醫們會診後開的方子幾乎無異,只是其中多了兩味藥材,但這兩味藥材摻在裡面,臣一時還沒看出端倪,或許是溫養之藥,也或許起到畫龍點睛之妙。”
“事實如何,臣需要回太醫署,與同僚們會診參詳後,才能給殿下一個明確的答案。”
李弘也皺眉道:“就是說,這張方子大體上應該是對症的?”
秦鳴鶴遲疑了一下,點頭道:“是的,大體對症了。”
李弘的表情頓時有些難看。
“道行不淺,我都懷疑他究竟是不是騙子了……若真是行騙,欲除此人,怕是不易。”李弘喃喃道。
不提李欽載的諫言,也不提盧迦逸多給李弘開的藥方。
李弘是太子,大唐太子有自己的主見,他認為錯的,就一定是錯的。
別的不說,“長生不老藥”這東西,已令李弘感到深深的嫌惡反感。
他和李治不一樣,他不信長生,任何打著“長生”幌子的人,在他眼裡都是禍國的逆賊。
心緒愈見激動,李弘的臉色泛起幾分蒼白,同時劇烈咳嗽起來。
秦鳴鶴嚇壞了,急忙上前拍背又診脈。
李弘一邊咳一邊擺手,斷斷續續道:“取紙筆來,我要寫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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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三章 障眼之法
李弘其實早已對自己的病絕望了,更不相信一個異國騙子能挽救他的性命。
他拼盡了最後的力氣,以一種殉道者的悲壯,奮筆寫下一道奏疏。
奏疏裡的內容一反多年來的謙遜小心,處處鋒芒畢露。
這是一道勸諫奏疏,李弘直指帝王篤信長生術的種種弊端,然後引經據典,從秦皇說到漢武。
談及各個朝代的帝王犯下的大錯,將長生術與帝王的昏庸程度相比較,並舉例各種因為帝王求長生而引發的朝代動亂,黎民苦難。
這道奏疏像一柄出鞘的利劍,寒氣逼人,直刺內心,只看內容的話,跟李弘平日的性格截然不同,簡直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是的,李弘不再有顧忌了,更不需要在父皇面前小心翼翼了。
因為他很清楚自己的生命已進入倒計時,就算父皇暴怒,廢黜了他的太子之位,對他來說並無損失,所謂虛名,皆是身外之物,帶不進棺槨。
如果能在臨死前,幫父皇及時糾正錯誤,將大唐扳回正確的軌道,李弘縱死無憾。
最後一筆落下,體力耗盡的李弘右手一抖,側頭突然吐出一口血,重重倒在床榻上。
鮮血吐在地上,那份墨跡未乾的奏疏上也沾了一點。
人世間的最後一份責任卸下,李弘感到無比輕鬆。
他其實才二十來歲,他也只是個少年,他沒那麼懂事。
他也想像別的少年一樣肆無忌憚地玩耍取樂,想撒野,想幹點少年郎該乾的壞事。
旁人只羨他的光鮮亮麗,他卻獨羨三分人間煙火。
不敢求十分,太奢侈了。
…………
盧迦逸多離開東宮,回到館驛。
一路上他臉色陰沉,心情非常惡劣。
今日在東宮,莫名其妙被太子針對,盧迦逸多越想越不舒服,可李弘終究是太子,他只能忍氣吞聲。
幸好今日為太子診病這一場危機算是勉強度過了,不算僥倖,因為他有備而來。
騙子行走江湖,當然有他自己的手段,不然只靠三言兩語的哄騙,沒人會上當。
當他對外宣告自己會煉長生不老藥,以及能治太子之疾後,他就已經做好了準備。
準備工作很簡單,提前知道太子的病情,以及背下太醫給李弘開的藥方,他再稍微修改一下,讓人摸不著頭腦又莫名感到高深莫測,他的目的就算達到了。
至於如何知道太子的病情,如何拿到太醫的藥方,其實並不難。
這些日子他在長安城已收了不少信徒,其中就有許多權貴人物。
別懷疑,權貴人物也不是個個都精明,只要人有慾望,有所求,就一定有機可趁,一定會被盧迦逸多的話術迷惑。
有了權貴當他的信徒,人脈,權力再加金錢,弄到太醫署的藥方並不難。
馬車快到館驛,車伕告訴他,館驛門前聚集了很多人,有衣著華麗的權貴,也有普通的百姓,大多都是來看病的。
馬車在館驛前停下,盧迦逸多卻久久沒下車,坐在馬車裡沉思片刻,然後調整臉上的表情,露出悲憤又屈辱的模樣,這才緩緩掀開車簾。
一群權貴和百姓紛紛迎上來,見禮之後,眼尖的人發現盧迦逸多表情難看,一副受了奇恥大辱的樣子,眾人紛紛感到好奇,幾名權貴人物上前詢問。
盧迦逸多眉頭緊鎖,被人問起只是搖頭沉默,眾人急了,在他們眼裡,盧迦逸多是有大神通的世外高人,現在這位高人好像受了欺負,這可不能忍。
繞過堵門的信徒們,盧迦逸多的神情愈發悲憤,一聲不吭便走進了館驛。
門外一群信徒傻眼了,不過看到守在館驛外的隨從們後,信徒們紛紛圍上,已有權貴從懷裡掏出一塊銀餅塞進隨從的手中。
隨從不露聲色地將銀餅收起,在眾信徒的追問下,隨從嘆了口氣,悲憤地道:“大師今日受辱,一切還要從大師進東宮為太子診病說起……”
…………
長安城這兩天發生了兩件事,滿城皆知。
第一件事是,被天子甚為寵信的盧迦逸多在東宮被太子殿下折辱了,太子完全不配合盧迦逸多的問診,反而處處出言譏諷。
盧迦逸多終歸是大師,頗有高人風範,默默地忍受了太子的侮辱,不僅如此,還盡職盡責地給太子診了病,開了方,以德報怨的典範。
李弘當了多年的大唐太子,朝野素來美譽甚高,生平第一次,他成了傳言中的反派人物。
第二件事是,病重的太子殿下親筆寫了一道勸諫奏疏,遞進了太極宮。
奏疏勸諫天子遠小人,親賢臣,行仁政,杜惡法。
太子在奏疏裡直言不諱,指摘天子篤信術士之禍,並言長生虛妄,不可輕信,更將歷朝歷代篤信長生術的帝王例舉出來,證明帝王信長生給天下帶來的禍端與苦難。
奏疏的內容鋒芒畢露,言辭犀利,就連以罵街著稱的劉仁軌見到這道奏疏後,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甘拜下風。
沒人敢阻攔太子殿下的奏疏,許敬宗當即便將奏疏遞到了李治的案頭。
據說李治看完奏疏後表情很複雜,既憤怒又無奈,沉思良久,下旨給東宮送去名貴溫養藥材若干,以及一應吃穿用物等等。
而太子李弘這道奏疏的內容傳遍朝堂後,在朝堂上掀起軒然大波。
朝臣們對李治篤信長生術的態度褒貶不一,有的贊同,有的反對,因為此事而被分出了兩個陣營。
如今太子公然上疏反對李治篤信長生術,無異於給贊同長生術的朝臣們帶來了沉重一擊,而反對長生術的朝臣則歡欣鼓舞。
太子的分量太重了,他的態度確實能影響朝局的左右,如今太子已公開站隊,朝臣們也漸漸咂摸出不一樣的味道,一時間反對長生術的朝臣越來越多,而參劾盧迦逸多的奏疏也如雪片般飛進太極宮。
在這件事上,李治的處境越來越被動了,不誇張的說,太子李弘給了李治一記背刺。
長安城暗流湧動,朝堂風波愈見激烈之時,李欽載的佈局也漸漸完成。
李弘上疏諫止的第二天,宋森來到國公府,向李欽載稟報了一個訊息。
當初圍在館驛外,逼盧迦逸多診病的十餘名百姓,百騎司都打探到了他們的下落,連盧迦逸多開出去的藥方都被帶回來了。
神奇的是,那些求醫的百姓如今病情如何,百騎司無法做出判斷。
求醫的百姓病情本就屬於疑難雜症,不然也不會找盧迦逸多這位所謂的高人治病。
服用了盧迦逸多開的藥之後,他們的病情似乎緩解了很多,好像真的很有效果。但長安城的大夫上門複診把脈之後,大夫眉頭深皺,連連搖頭。
從脈象上看,他們的病情並未好轉,只是他們自我感覺良好,甚至有一種痊癒的錯覺。
這就很神奇了,宋森怎麼想都想不通,為何服藥之後竟是這種效果。
宋森不明白的事,李欽載似乎若有所悟。
騙術就是騙術,它不是神通,也不是仙法,只要看透了它的表象,直觀它的本質,一切不可解釋的現象都能迎刃而解。
就像看魔術師表演一樣,表演當然很吸引觀眾,讓觀眾驚呼震撼,但魔術終究不是魔法,魔術只是一種道具和手法結合的障眼法,只要有心人將幕後的道具和手法解密,觀眾們就覺得不足為奇了。
盧迦逸多就是唐朝版的魔術師,他玩的就是障眼法。
李欽載漸漸明白了他的手法。
“盧迦逸多玩的套路,多年以前我好像也玩過……”李欽載若有所思。
宋森愕然:“李郡公也會?”
李欽載轉身進了書房,搗鼓了一陣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包粉末。
“多稀罕,我特麼也能當神醫。”李欽載傲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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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四章 行騙道具
盧迦逸多的套路,李欽載算是看明白了。
江湖手法很接地氣,但也很容易被人看穿,他的騙術註定在一個地方不能堅持太久,時日一長,人們就會發現端倪,他只能在撈取了好處之後趕緊遁逃,換個地方繼續行騙。
李欽載手裡的粉末宋森並不熟,但薛訥很熟,李欽載甚至給過他配方。
是的,蒙汗藥,李欽載當年發明的玩意兒,當初發明它的初衷是為了整治長安城的紈絝,行走江湖時也能用來防身自保。
只是後來隨著身份地位的提高,人們對李欽載的敬畏愈甚,蒙汗藥這玩意兒基本沒了用武之地。
蒙汗藥裡有一味非常重要的藥,那就是曼陀羅花。
那是一種帶著麻醉屬性的藥材,三國時的華佗發明麻沸散,其主要成分也是曼陀羅花。
華佗用來治病,李欽載用來迷昏別人,材料其實大同小異,但結果不一樣,其原因就是曼陀羅花的分量不一樣。
輕量可麻醉病人,施行手術,重量就直接麻翻,醒來恍若隔世。
盧迦逸多給病人吃的藥裡,李欽載猜測裡面可能放了曼陀羅花,只是分量很輕,麻醉了病人的患處,給病人一種病已痊癒的錯覺。
麻醉有時效,一天多吃幾頓,那麼就不停地麻醉,就像一個有酒癮的人,醒時不停飲酒,飲醉後昏睡過去,醒來繼續再飲。
所以長安的大夫給那些病人把脈時才會覺得奇怪,為何病人症狀減輕,但病其實並沒好。
當然好不了,只是麻醉,不能治病,就像奶牛被人擠奶,只是揉搓,不給實操,能解決問題嗎?奶牛隻會被玩瘋。
現在李欽載手裡拿的就是蒙汗藥,他當年的發明。
宋森不懂,盯著他的手心看。
“這是啥?”
“盧迦逸多給病人吃的啥,我手裡的就是啥。”
宋森驚異地睜大了眼:“它能治病?”
“它能緩解病痛,但根本治不了病,盧迦逸多的套路便是如此,它只是一種行騙的道具,並不是治病的良藥。”
宋森臉色凝重,盯著李欽載手裡的蒙汗藥久久不語。
半晌之後,宋森突然道:“正好下官這幾日腰骨有些疼痛,李郡公說它能緩解病痛,下官試一試,也好知道盧迦逸多那廝究竟是如何行騙的。”
說著宋森飛快伸手,三根手指拈起一搓蒙汗藥,便往嘴裡塞去。
這貨動作太快,李欽載都來不及反應,剛伸手大喊:“且慢……”
然而宋森已服下了蒙汗藥,吞進了肚裡。
宋森一臉愕然:“李郡公咋了?此藥有問題?”
李欽載嘆了口氣,用前世的東北話來說,這貨是真虎啊。
“本來有問題的,但你既然已經吃下去了,我沒問題了。”李欽載蹲在地上手指畫圈兒。
宋森不解地眨眼,還沒等繼續問,一陣強烈的眩暈感傳來,宋森的身子踉蹌了一下,接著兩眼一翻白,撲通重重栽倒在地,長睡不醒。
李欽載眼睜睜看著他倒下,也沒伸手扶他。
自己還是個傷殘人士呢,無能為力呀。
宋森臉著地趴在院子裡,李欽載繼續蹲在原地畫圈兒。
突然想起好像還有正事沒說,但這貨吃藥的速度太快,跟單位搶著評職稱似的,抬頭看看天色,李欽載估摸宋森醒來估摸要等一兩個時辰。
吳管家小心地走來,看到地上躺著的宋森,吳管家居然視而不見,只是陪笑稟報李欽載,到飯點了,請五少郎後院用膳。
李欽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啥都能耽誤,吃飯不能耽誤。人生除了吃,別無大事。
扔下宋森不管,李欽載回了後院,美美吃了一頓飯後,坐著休憩了一會兒,剔著牙慢悠悠地回到前院。
枯燥地又等了一個時辰,宋森終於悠悠醒來。
見他睜開眼,李欽載立馬露出焦急之色:“老宋啊,你可嚇死我了,心疼死我了,聽話,以後不要亂吃東西,若實在嘴饞了,我給你弄點牛肉乾,沒事嚼著吃。”
宋森坐起來,雙手捧住腦袋,發出痛苦的呻吟:“頭好痛,李郡公這藥委實霸道!”
李欽載柔聲道:“喜歡的話可以多吃一點,保證你一口下去永登極樂,從此遠離紅塵俗世的煩惱……”
宋森一驚,急忙搖頭:“不不不,我喜歡煩惱,過百八十年再登極樂也不晚……”
說著宋森不由一陣後怕,剛剛自己是中了什麼邪,不由分說便嗑下藥,問都沒問清楚,幸好不是毒藥,不然這會兒自己約莫正在奈何橋排隊。
“說正事,盧迦逸多治的那幾個病人,百騎司給我把人偷來,關在隱蔽的地方。”
宋森點頭應了:“還有呢?”
李欽載伸手在他身上摸索了一番,從他懷裡摸出半塊小銀餅,手裡掂了掂,笑納了。
“還有就是,我配的藥適當收點成本費,不介意吧?你若還想吃,我這裡剩不少,管飽。”
…………
傍晚時分,一輛馬車行駛在長安城的街道上。
馬車晃晃悠悠,微微有些顛簸。車內兩人一躺一坐。
躺著的是武敏之,坐著的是薛訥。
武敏之今日穿了一身暗青色的長衫,薛訥則是一襲綠袍,兩人皆是富家公子打扮,但二人身上都帶著濃濃的酒味。
搖晃的馬車裡,武敏之的臉色有點蒼白,嘴唇都失去了血色,閉著眼隨著馬車顛簸的節奏一路哼哼。
薛訥盤腿坐在馬車裡,不滿地盯著他:“還沒到地方呢,裝啥?”
武敏之停止了呻吟,睜眼嘻嘻一笑:“先生說了,做戲要做全套,還說什麼要投入角色,體驗人物的心理,我雖然不是很懂,但聽起來好高深,高深的道理一定是真理。”
大家都是混跡長安城的紈絝,兩人透過李欽載早就認識。
武敏之的年齡其實比薛訥略大,聽武敏之口口聲聲提起“先生”,薛訥頓時自得地一笑。
“你家先生是我的兄弟,按理說你該叫我一聲叔……”薛訥調戲道。
誰知武敏之突然一骨碌爬起來,二話不說對薛訥納頭便拜,大吼一聲:“薛叔,晚輩武敏之見禮了!”
薛訥一怔,突如其來的大禮把他整不會了,沒想到武敏之竟如此識禮數,客氣得有點過分。
“呃,免,免禮……”薛訥侷促地道。
“薛叔,您是我親叔,一生一世都是我的叔,薛叔!”武敏之居然跪在馬車裡重重磕頭,嚇得薛訥愈發手足無措。
磕完頭後,武敏之起身,突然撲了上來,薛訥大驚失色:“你要作甚?”
武敏之抱住他,在他身上摸索片刻,從薛訥的懷裡拽出一隻小巧的錢袋,掂了掂分量,還算不錯。
錢袋果斷收入自己的懷裡,武敏之又重重朝他跪拜磕頭:“多謝薛叔厚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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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五章 人命關天
薛訥與武敏之有交情,但不深,彼此倒是互相約過幾場酒,在長安權貴家的各種酒宴上見過。
所以薛訥根本不知道這瘋批瘋起來究竟有多瘋。
說磕頭就磕頭,說喊叔就喊叔,不聲不響摸走他的錢袋,令薛訥一度懷疑,這貨究竟是真瘋還是假瘋。
人家摸錢袋的手法和速度,可是既清醒又專業,十分具有銬在暖氣片上的潛質。
錢袋已落他人懷,薛訥只好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聲叔真貴,當長輩果然要付出代價。
馬車仍然晃晃悠悠前行,車內的薛訥和武敏之仍然一坐一躺。
“景初兄交代的事都記清楚了吧?此事很重要,景初兄說關乎社稷,敏之賢侄可要把握分寸,不可壞了景初兄的大事。”薛訥嚴肅地叮囑道。
武敏之嘻嘻一笑:“放心,我做事從來無有不成者,要我說先生何必如此麻煩,找個高明的刺客摸進去,一刀剁了不就完了嗎,非要脫了褲子放屁……”
薛訥瞥了他一眼:“世間的事若都如你所言這般輕鬆簡單,天下早就大亂了,天子眼裡的紅人,若這麼簡單殺掉了,天子難道不追究?刺殺這種事,一旦做下了,就一定會留下痕跡,遲早會被查緝出來。”
武敏之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掀開車簾看了看外面的道路,道:“快到館驛了,準備做事。”
說完武敏之的身子突然僵直,像一塊從冰箱裡取出來的冷凍肉一樣,硬邦邦地往馬車上一倒。
砰的一聲巨響,拉車的馬兒都嚇得腳下差點一個踉蹌。
武敏之倒在馬車裡,後腦勺著地,臉頰狠狠抽搐了幾下,薛訥的臉頰也抽搐了幾下。
這貨瘋起來真的連自己都不放過。
“別看了,剛才倒下去勁用大了……”武敏之喃喃道。
薛訥理解地點頭:“你躺好,我準備哭喪了。”
馬車此時剛好在館驛門前停下,車簾還麼掀開,便聽到車內傳來薛訥焦急的呼喚聲。
“敏之賢侄,敏之賢侄!你再堅持一下,不要死,咱們快見到大師了!”
深夜鬧出的動靜不小,館驛內外頓時亮起了許多燈籠。
門前值守的官差正要呵斥,發現車簾掀開後,裡面躺著的竟是當今皇后的外甥,還有一位焦急呼喚的,竟是平陽郡公之子薛訥。
這兩位可是長安城赫赫有名的混賬紈絝,背景大,脾氣爆,惹不起,惹不起。
動靜太大,盧迦逸多很快披衣而出。
武敏之此時已被搬到臺階上,兩眼緊閉,臉色蒼白,渾身止不住地打擺子。
盧迦逸多有點慌,這人一看就有大病,怎會送到這裡來了?
薛訥跪在武敏之身前,雙目含淚,神情焦急,抬眼望著盧迦逸多:“大師,快救命!剛才敏之賢侄與我等青樓飲酒,不知為何突然倒地不起,變成這般模樣了,我聽說長安城唯大師醫術高明,請大師速救敏之。”
盧迦逸多也急了,他是騙子,不是大夫啊,你把他送我這裡來,跟送進閻王殿有何區別?
自己知道自己的斤兩,平日裡弄點假藥糊弄別人也就罷了,這會兒可是人命關天的時候,假藥能管用嗎?
“大師,求求您快救命,敏之快不行了,他可是當今皇后的外甥!”薛訥焦急地催促道。
盧迦逸多愈發亂了分寸,救人吧,憑他的假醫術和假藥,施展之後只能說送武敏之一程。
不救吧,當今皇后的外甥就躺在自己面前,而他又是長安城有口皆碑的活菩薩,世外高人,見死不救說不過去,武敏之若死在他面前,天子估計都會問罪。
一時間躊躇猶豫,分寸全無。
武敏之躺在地上,見盧迦逸多露出猶豫之色,覺得這貨太磨蹭了,沒本事的人就是這副心虛的樣子,必須再給他加一把火。
於是武敏之的身子突然劇烈地打起了擺子,擺子打得很專業,像一條半死不活的魚在油鍋裡掙扎。
武敏之的樣子嚇壞了周圍的人,盧迦逸多更是嚇得手腳冰涼。
唯獨跪在旁邊的薛訥有些不滿。
事先已商量好了,在盧迦逸多面前表現出什麼症狀,什麼程度,該說什麼臺詞,都跟武敏之對得明明白白,你現在打這種計劃之外的擺子是啥意思?是打算搶戲嗎?
薛訥有點急了,李欽載昨日正式託付他的事,薛訥當時拍了胸脯保證完成,結果搭檔是豬隊友,不按劇本演,回頭搞砸了,誰去景初兄面前賠罪?
表情一臉焦急的薛訥暗暗咬牙,他必須將這個瘋批扳回正確的軌道上,戲演過火了,大家都玩完。
於是武敏之剛打起劇烈的擺子,薛訥便迅速直起了身,涕淚橫流趴在他身上大呼:“敏之,敏之!你怎麼了?你不要死……”
說完薛訥雙手攥拳,突然用力狠狠砸在武敏之的肚子上,砸下去的部位恰好是武敏之的胃部。
武敏之正演得投入,而且發現自己已慢慢進入了角色,體會到角色心理變化的層次感,越演越忘我。
腹部突如其來的巨大痛苦,令武敏之兩眼赫然睜大,身子像燙熟的蝦米一樣弓了起來,兩眼充血瞋目裂眥瞪著薛訥。
這回不是演的。
“你特麼……”
武敏之剛開口,薛訥一記耳光將他的話扇進了肚裡,並一副焦急喚魂狀,一邊抽著他,一邊像瓊奶奶的言情劇主角一樣用力搖晃他。
武敏之勃然大怒,我不過發揮了一下演技,你卻不拿我當人,特麼的豬隊友……
正要睜眼給他一記眼神暗示,突然感到胃部又是一陣鑽心的劇痛,武敏之悶哼一聲,赫然驚覺薛訥這貨居然又給了自己一記重拳出擊……
武敏之再也忍不住了,噗的一聲大吐出來,紅的綠的白的,肚裡的餘糧全都傾瀉而出。
出了戲的武敏之忙著吐,終於沒法表演打擺子了,薛訥看著自己的傑作,表示很滿意。
隨即薛訥站起身,盯著盧迦逸多的眼神彷彿要殺人。
“快救人,愣著幹啥!”薛訥喝道。
盧迦逸多愣了半晌,見薛訥越來越不耐煩,身上散發的殺氣越來越濃,盧迦逸多終於有些害怕了,倉促地答應,從懷裡掏出了一包藥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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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六章 入套上當
這個夜晚,長安城並不平靜。
鴻臚寺館驛門前沸沸騰騰,長安城的另一頭,有人敲開了劉仁軌的家門。
老僕揉著迷糊的睡眼開啟門,赫然發現門外靜立著幾個身穿黑衣的男子。
老僕一驚,還沒上前詢問,一名黑衣男子便雙手遞上一封書信。
接過書信後,老僕神情凝重,轉身便回了院子。一炷香時辰後,滿頭花白的劉仁軌披衣而出,皺眉盯著門外的人。
門外站著的不僅是黑衣男子,還有三五名臉色蒼白躺在軟兜上的病人,病人氣色很差,躺在軟兜上胸膛幾乎都沒了起伏,也不知是死是活。
劉仁軌沉默轉身,朝老僕示意,老僕會意,急忙開啟側門,讓眾人進了院子。
許久之後,劉仁軌穿著便服出門,上了馬車,匆匆朝吏部侍郎郝處俊府上奔去。
又過了一個時辰,劉仁軌和郝處俊並肩出門,朝右相許敬宗府上行去。
鴻臚寺館驛門外,在薛訥要命的催促下,盧迦逸多硬著頭皮給武敏之灌了一包藥粉,和水服下。
薛訥頓時滿懷希望地看著武敏之,盧迦逸多的臉色卻惴惴不安,心跳愈發劇烈。
武敏之面色蒼白躺在冰涼的地上,身體仍在微微抽搐,不過症狀沒那麼浮誇了,只是間歇性抽幾下,幅度不算大,屬於正常可操作範圍。
薛訥表情焦急,但眼中卻閃過一絲欣慰之色。
這樣才對嘛,打擺子也是需要演技的,武敏之剛才那種渾身劇顫的表演方式,那不叫打擺子,那叫鬼上身。
在經過薛訥的嚴厲教訓後,武敏之也不敢再發揮浮誇的演技了,一切都表演得四平八穩。
不穩不行,武敏之怕薛訥把他的屎打出來,這人是真下狠手啊,不愧是剛從高句麗戰場上歸來的殺才。
被盧迦逸多喂下一包藥粉後,武敏之耐心地保持原狀,只是偶爾抽搐一下。
薛訥焦急地問盧迦逸多:“何時藥效發作?”
盧迦逸多一眨不眨地盯著武敏之的臉,忐忑地道:“快了。”
沒過一會兒,武敏之的身體突然劇烈顫動起來,渾身止不住地掙扎。
薛訥和盧迦逸多臉色都變了。
薛訥瞪著盧迦逸多,一雙眸子充血通紅:“這藥……到底是真是假?他為何如此?”
盧迦逸多心驚膽戰,擦著額頭的汗道:“他,他……藥效發作,或許小有不適,過一陣應該便沒事了。”
“‘應該’?”薛訥咬牙怒道:“這可是一條人命,他是當今皇后的外甥,你是朝野有口皆碑的大師,就不能給句準話麼?”
盧迦逸多冷下臉來:“既然不信我,為何將他送來?你送他來之時,他已是將死之身,我不過是勉力為之,藥醫不死病,佛渡有緣人,他若命中該絕,我有什麼辦法?”
薛訥大怒:“不行就是不行,還敢推諉責任,你若治死了他,後果你是明白的,他不但是皇后的外甥,也是遼東郡公李欽載的門下弟子,更有諸多長安權貴朋友兄弟,他若死了,你便給他陪葬吧!”
盧迦逸多心頭一顫。
現在他是真感到害怕了,誰知道這人的來頭居然如此大,皇后的外甥也就罷了,李欽載居然是他的老師,那李欽載本就對他起了殺心,他的弟子若被治死了,此仇更是不死不休。
盧迦逸多意識到,今夜若武敏之有個三長兩短,他在長安城風光的日子怕是不多了。
如今的他,唯一倚仗的是天子的信任,而天子對他信任的根源,是他號稱能煉製長生不老藥,以及能治各種疑難雜症。
武敏之若死,便是他的醫術不到家,傳到天子耳中,天子還會對他無條件信任嗎?多少會起疑心吧?
天子的信任若動搖了,他唯一的倚仗便不存在了。那麼等著弄死他的人,有皇后,有李欽載,還有長安城無數權貴子弟,可以說是四面楚歌。
他一個江湖騙子還能在長安城混得下去?
盧迦逸多的臉色漸漸變得跟武敏之一樣蒼白。
打死他也沒想到,今夜不僅是武敏之的劫數,也是他的劫數。
躺在地上的武敏之身體抽搐的頻率和幅度越來越劇烈,脖子上青筋爆鼓,雙手像抽風的雞爪一樣,骨節角度奇異地張開又收縮,用力地抓著地上的泥土,彷彿在承受極大的痛苦。
片刻之後,武敏之用力地張大嘴,發出毫無意義的“嗬嗬”聲,如同壓抑在火山地心的嘶吼。
這副模樣嚇壞了周圍的人,薛訥急得臉色煞白,當即便雙手揪住了盧迦逸多的襟口。
“混蛋,你給他吃了什麼?不給個交代,今晚你過不去了!”薛訥怒道。
盧迦逸多六神無主地道:“我,我我……給他吃的當然是藥,我們天竺的神藥,很快就好,很快就好……”
聲音越說越低,顯然他自己都沒底氣了。
薛訥充血的眼睛盯著他,語氣森然道:“我說過了,他若有個三長兩短,你要給他陪葬,天子也不會護你。”
吃人的眼神,殺意森森的語氣,盧迦逸多心驚膽寒,再看看地上的武敏之,此刻的他已察覺到,命運的鋼刀已悄無聲息地架在他的脖子上,隨時會落下。
“我,我……再給他喂點藥。”盧迦逸多慌亂地道。
薛訥鬆開了手,冷冷道:“你儘管做,我不管過程,只要敏之活下來,不然你就等死吧。”
從懷裡又掏出一包藥粉,盧迦逸多顫抖著雙手喂進了武敏之的嘴裡。
許久之後,武敏之的症狀仍不見好轉,盧迦逸多卻打起了擺子,不是病了,是害怕了。
又等了半晌,武敏之抽搐的身體突然一僵,雙眼赫然睜開,痛苦地怒視蒼穹,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隨即重重躺回地上,整個人心氣突洩,卻沒了動靜,這下連抽搐都沒有了。
薛訥大驚失色,一根手指探向武敏之的鼻下,最後失聲悲呼道:“敏之賢侄——!”
盧迦逸多汗如雨下,失神地喃喃道:“死,死了?”
薛訥淚眼婆娑地抬頭,盯著盧迦逸多的眼睛殺意畢現。
“狗賊,納命來!”
盧迦逸多大驚,急忙退後兩步,雙手張開,慌亂地道:“慢著,慢著!還有救,他還有救!我屋裡還有一丸救命的靈藥,世上僅此一丸,我馬上拿來!”
說完盧迦逸多轉身飛奔進了館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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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七章 天家父子
清晨,天還沒亮,李治仍在睡夢中。
貼身內侍王常福躡手躡腳地進了寢殿,一臉為難卻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輕喚李治。
李治覺淺,很快就醒了,一臉不悅地盯著王常福。
王常福只好低聲稟奏,太子殿下求見。
李治立馬徹底清醒了,於是披衣而出,匆匆走向殿門。
殿門外,太子李弘躺在一乘四人抬的軟兜上,神情虛弱地與李治對視。
父子二人隔著殿門靜立互視,良久,同時露出了笑容。
示意宮人將李弘抬進殿,又命王常福生起兩隻炭爐,李治親自取過一張錦被蓋在李弘身上。
忙完了這些,李治才坐到李弘身邊,雙手握著李弘冰涼的手,嘆道:“你身子不好,受不得風寒,怎能到處亂跑,若有話說,招呼宮人送個信便是。”
李弘笑著搖搖頭,道:“兒子見父親,何必假外人之手?兒臣今日突然想見父皇,於是便來了,不至於那麼嬌貴。”
李治柔聲道:“秦鳴鶴向朕稟奏,說昨日調整了藥方,你已服了兩劑,今日感覺如何?”
李弘笑得很平靜:“或許……好一些了吧。”
李治知他是在安慰自己,想到秦鳴鶴曾經說過,太子已時日無多,藥石難醫,李治便忍不住眼眶泛紅,差點流下淚來。
對自己的這個嫡長子,李治向來是十分寵愛,而且非常滿意的。
天家皇族子弟的那些自私跋扈的壞毛病,李弘是一樣都不佔。
從小到大,李弘都是溫文有禮,非常懂事,在李治的記憶裡,他似乎從來沒有任性過,有時候李治都有些遺憾,為何這位皇嫡子如此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
他甚至都希望李弘能偶爾做幾件過分的跋扈的事情出來,讓他這個當父親的驚訝一下,或是罵他幾句,否則這個父親當得太沒有成就感了。
或許李弘做過的最出格的事,便是前日公然上疏諫止父皇寵信盧迦逸多吧。
那真是生平第一次,用激烈且鋒芒畢露的言辭,抨擊父皇的錯處,毫不留情地揭開了李治對長生不切實際的貪慾。
那道奏疏讓李治既生氣又無奈,其實內心裡卻莫名有一絲欣喜。
這個向來溫雅的太子,居然也有如此剛烈的一面,如果他能健康地活下去,未來的大唐或許又將有一位英明果決的君主。
隨著李弘今日的親至,父子倆因為那道奏疏而產生的一絲隔閡,早在殿門外互視而笑的那一剎煙消雲散了。
沉默良久,李弘突然輕聲道:“父皇令盧迦逸多給兒臣診病,兒臣並未善待他,也未服用他給兒臣開的方子,請父皇恕罪。”
李治搖了搖頭,道:“朕怎會責怪你,你不信盧迦逸多,當然不會服他的藥,你有此主見,儘管與朕見不合,朕只會高興,不會怪罪,大唐的未來需要一位有主見的帝王,而不是唯唯諾諾只知附和的庸君。”
李弘苦笑道:“大唐的未來,兒臣怕是看不到了,父皇春秋鼎盛,還請辛苦幾年,好生栽培皇弟沛王賢……”
李治突然沉下臉:“不要胡說八道,你的時日還長,好好活下去,大唐未來的天子必是你,只能是你!”
李弘笑得酸楚,李治也扭過頭去。
其實父子倆都心知肚明,有些話與其說是安慰對方,還不如說是安慰自己。
如果李弘真的時日還長,沛王李賢為何無緣無故被召回長安?
大約,父子二人都已做好了離別的準備,只是那層輕紗誰也不忍揭開。
李弘理智地轉移了話題,低聲道:“父皇,兒臣命不久矣,臨別之際,想說幾句逆耳之言,父皇罪責兒臣也好,廢黜兒臣也好,兒臣該說的話還是要說,必須說出來。”
李治嘆道:“弘兒是為了盧迦逸多而來麼?你的奏疏,朕逐字逐句看了許多遍,我兒憂思社稷,用心實苦……”
李弘眉目低垂,輕聲道:“兒臣深知治國不易,父皇殫精竭慮爭朝夕,故有時日難追之憾,所以父皇希望長生,希望有充足的時日大治天下,成為曠古爍今的明君……”
“但是,人的壽數由天定,如果真到了該放手的時候,何必逆天強求?”
李弘苦澀一笑,道:“其實……按理說,兒臣才是最應該求長生的人,可兒臣知道天命不可違,若是註定無法延壽,兒臣便認命,今生福薄,大不了來世再活一次。”
“父皇,兒臣見過李景初親手畫的那張世界地圖,那是天下真正該有的樣子,而不僅僅只是大唐周邊幾個鄰國。”
“這一代帝王,下一代帝王,下下一代……若要將大唐的旗幟插遍那張地圖,需要無數代帝王勵精圖治,方才有可能達成。”
“李景初說,那是無數代大唐君臣的目標,那是一片等著我們去征服的星辰大海,只要其中一代帝王走偏了方向,或是變得昏庸,那片星辰大海永遠不可能屬於我們。”
李弘越說越酸楚,紅著眼眶道:“父皇,那是多麼遼闊富饒的土地啊,我們已經在開始打造水師,建造海船,賢臣名將心之嚮往,一切都在朝星辰大海的方向奔赴……”
“父皇,大唐強盛或是衰落,天下繫於父皇一身,兒臣求父皇醒來吧,不要在虛妄的錯誤的地方浪費精力,將大好的江山帶偏了方向。”
李弘聲聲悲慼勸諫,李治聞言久久沉默。
這些日子以來,那麼多錚臣名相的勸諫,都沒能讓李治動搖心意,盧迦逸多的騙術太高明,李治是真的相信他能讓自己長生不老。
然而李弘的勸諫,他不得不聽,這位他寵愛多年的嫡長子今日所言,幾乎已算是臨終遺言了,李治怎麼還能剛愎自負一意孤行?
這一刻,李治的眼神迷茫了。
長生不老,真的那麼虛妄不實嗎?真的會葬送國運氣數嗎?
如果真要以國運氣數作為代價,方能求得長生,那麼他所求的長生究竟有何意義?
心底的慾望,與親情的分量,此刻在李治的心中反覆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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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請假
牙疼,牽扯頭部神經,痛得想死,受不了,碼不了字。
明天恢復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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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八章 水落石出
父子二人的談心,從未如此深刻過。
或許這是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此刻的李治已經有些猶豫了,他仍然渴望長生,但他無法漠視李弘的懇求。
帝王肆無忌憚的慾望,竟被那少得可憐的親情生生剋制住了,李治想想都忍不住發笑。
李治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幼時,由於生母長孫皇后早逝,才幾歲的李治從小便失去了母親,李世民親自將他留在身邊撫育。
那段時光,或許是他一生中最值得回憶的美好日子,成年後的李治教育子女,他可以講聖賢道理,可以縱論古今,可以傳授為人處世,但他唯獨沒有底氣拿自己的經歷憶苦思甜。
因為李治從小沒苦過,任何時候都沒有,大唐的天家從立國便紛爭不斷,父子相逼,兄弟鬩牆,生在帝王家,親人就是敵人。
李治也有過與親人反目成仇的經歷,但他的一生總的來說順風順水,所以他也更重視血脈親人的感受。
幼兒時的他,無論提出任何不合理的要求,李世民都笑呵呵地答應,他的父親給了他最大的寵愛,當他自己成為父親後,為何不能答應兒子的請求?
長生不老與父子親情,孰輕孰重?
李治一時間竟難以抉擇。
李弘仍躺在軟兜上,見李治臉色陰晴不定,神情頓時閃過一抹期待。
他希望自己的父皇是個有血有肉的帝王,普通人都有的喜怒哀樂,父皇也應該有。
帝王為何一定要無情?無情的帝王只能做出無情的事,治家治國皆如此。
良久,李治突然意氣消沉地一嘆,苦笑道:“弘兒,你可給朕出了一道難題啊……”
李弘臉上頓時露出喜色。
他知道,父皇已做出了抉擇,而且是一個正確的抉擇。
彷彿卸下肩頭久負的重擔,李治垮下了肩膀,整個人變得很放鬆。
“罷了,就依你之諫,朕不再求長生,那個盧迦逸多……朕下旨打發他回烏荼國便是。”李治不甘不願地嘆道。
李弘掙扎著站起行禮:“父皇聖明,兒臣感佩。”
李治哼了一聲,滿臉悻悻地道:“不答應也不行了,最近滿朝文武發了瘋似的,一個個上疏勸諫,說是‘勸諫’,實則罵街,簡直把朕當成了桀紂一般的昏君,……朕有那麼差勁嗎?求個長生而已,又沒禍害天下百姓。”
李弘笑道:“父皇是不遜太宗先帝的聖君,甚至比先帝更具雄才偉略,大唐在父皇的治下,這些年國土已擴充許多,先帝若是在天有靈,必也欣慰當年讓您即位天子是多麼的正確。”
李治悻悻的心情被李弘幾句馬屁拍得終於有了幾分舒緩,捋須大笑起來,心情也愈發釋然。
去特麼的長生!朕既是雄才偉略,又是英明聖君,不吃那長生不老藥也活該活一萬歲,就這樣定了。
父子倆的氣氛陡然輕鬆起來,二人互相聊起了朝堂和後宮的一些瑣事,從李弘監國的經驗,到天家後宮的雞毛蒜皮。
正聊得起勁,突然聽到殿外一陣匆忙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名宦官快步走到殿門外,躬身行禮:“稟陛下,鴻臚寺館驛出事了,皇后的外甥武敏之被盧迦逸多……治死了。”
李治和李弘震驚地站了起來。
“你說什麼?”李治驚愕地道。
“皇后的外甥武敏之,昨夜與友人青樓飲酒突然昏倒,友人急忙將他送到鴻臚寺館驛,請盧迦逸多醫治,但武敏之服了盧迦逸多的藥之後,症狀愈發嚴重,抽搐之後,竟無氣息……”
李治大驚:“盧迦逸多不是說他能醫治世間所有的疑難雜症嗎?為何如此?”
“奴婢不知,是長安城的坊官上報萬年縣,事涉天家外戚,萬年縣令不敢擅專,遂將訊息送進宮裡。”
李治臉色陰沉下來,冷冷道:“盧迦逸多呢?”
宦官低聲道:“武敏之氣息斷絕後,盧迦逸多說回屋取救命靈藥,然而卻一去不回,館驛差人稟報,盧迦逸多收拾了細軟,領著十幾個隨從,從館驛後門跑了……”
大殿內突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李治的眼神越來越可怕,額頭青筋暴跳,眼睛死死地盯著殿門外的宦官。
治死了人,於是跑了?
那麼,盧迦逸多以前說的煉製長生不老藥,還有能治世間一切病厄的豪言,還有幾分是真?
儘管不願承認,但李治不得不承認,他好像上了個大當。
天子上了江湖騙子的當,這可是千古笑柄,會被史官寫在史書上貽笑萬年的。
此時的李治已不是簡單的氣急敗壞,而是陷入了狂暴之中。
普通人被騙,頂多是騙錢騙色騙感情,但天子若受騙,搭上的可是千年萬年的名聲。
一千年以後的後人閱讀史書,都會嘲笑這一朝的天子是個弱智,被吹得那麼英明神武的人,居然會上一個江湖騙子的惡當,事情將是何等的嚴重。
狂怒的李治正要下旨禁衛出宮緝拿盧迦逸多,突然又一名宦官匆匆來到大殿外。
“陛下,殿侍中劉仁軌,吏部侍郎郝處俊宮門外求見,他們還帶了五名百姓,說是被盧迦逸多誤治的受害者。”
李治臉色鐵青,狠狠一拂袍袖,怒道:“宣見!”
…………
長安城,正南安化門外。
李欽載騎在馬上,他的身後跟隨著兩百餘名李家部曲。
部曲們披甲戴盔,手執長戟,頭盔上覆蓋著黑鐵面罩,將五官都遮蓋起來,只露出一雙雙冰冷的眼睛。
這是標準的大唐騎兵的打扮,李勣是三朝功勳,早在武德年間被賜李姓時,就被高祖李淵特旨允許李家可擁甲冑兩千,制式長兵器兩千。
今日李欽載帶著兩百甲士執戟而出,是合理合法的。
天還沒亮,李欽載帶著部曲便叫開了城門,領著甲士出城。
出城的目的是為了堵人,堵一個名叫盧迦逸多的人。
如果昨夜他的佈局沒出差錯的話,今日便是盧迦逸多的末日。
前世受過各種狂轟濫炸般的反詐宣傳,李欽載知道騙子行騙的手法大抵是哪幾種,也知道當一個騙子敗露後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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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九章 原形畢露
盧迦逸多終究是異國人,他沒有經歷過中原朝代的官場爭鬥。
如果他經歷了,一定不會這麼大意,自以為得到皇帝的賞識就沒人敢動他。
豈不知皇帝的賞識只是空中樓閣,將身家性命全部押在皇帝的信任上,無疑是非常愚蠢的。
想在大唐當官,同時還想活到壽終正寢,除了皇帝的賞識之外,你最好還要有點別的東西,比如守望相助的同僚,不可或缺的獨特本事,或是連皇帝都不得不顧忌的人脈關係等等。
你很會打嗎?會打有個屁用,出來混要有勢力,要有背景……
盧迦逸多隻是個騙子,一個人混到當騙子了,說明他除了騙術以外,基本沒別的能力,否則不會吃上這碗斷頭飯。
騙子當了官兒,也不過是個當了官的騙子。他的官場經驗基本是空白,更不知朝堂的兇險。
尤其是當李欽載已對他生了殺心之後,盧迦逸多的結局基本無法改變了。
簡單佈一個局,他便輕易入了套。
今日,李欽載便是來收網的。
這場鬧劇該結束了,不該活著的人,也該上路了。
天剛矇矇亮,李欽載和部曲們已出了安化門,出城門再行十里,路便有一片不大的山林。
李欽載領著部曲們進了山林裡,靜靜地等待著。
道路很安靜,前後數裡無人通行,樹梢上不時傳來烏鴉淒厲的哀鳴,像提前奏響的安魂曲。
兩百餘人騎在馬上,沒發出一絲動靜。
李欽載沒有披戴鎧甲,只穿著尋常的便袍,身上披了一件熊皮大氅,將他瘦弱的身軀裹緊。
不知等了多久,李欽載微絕不耐,扭頭皺眉道:“訊息準確麼?那貨該不會從別的城門跑了吧?”
旁邊的馮肅挺起胸膛指天發誓:“百騎司的探子盯得死死的,一步都不離,館驛出了事後,盧迦逸多帶著隨從從後門跑了,從半夜到天亮,一直躲在西市一家胡人開的商鋪內……”
“百騎司的探子在商鋪的四個方向都佈下了眼線,一隻鳥都飛不出去。”
“看天色,盧迦逸多約莫要等到天大亮後城門開啟,他們就會倉惶逃出城,按路線算,唯有南邊的安化門是他必經之路,五少郎安心再等一會兒。”
李欽載嘆了口氣,道:“若不是要等陛下的旨意,我在長安城就能弄死他了,何必辛苦跑到城外設伏,也不知劉仁軌他們進宮把事辦妥沒有……”
馮肅咧嘴笑道:“五少郎算無遺策,劉仁軌若將證據擺到陛下面前,陛下不殺人才怪,居然敢騙到大唐天子頭上,誅九族都不冤。”
李欽載冷著臉道:“若陛下的旨意未至,而盧迦逸多已出逃城外,咱們遇到後先別殺人,圈住他們再說,等陛下的旨意到了,你們再動手。”
馮肅應是,隨即好奇地道:“陛下會下旨殺了盧迦逸多嗎?都不經過刑部審問了?”
李欽載冷冷道:“對陛下來說,這是多光彩的事?重要的不是盧迦逸多犯了多少罪,而是先滅口,保住天家的威信,否則刑部一審,陛下被騙子騙得團團轉的事公之於眾,陛下的臉往哪兒擱?”
“所以我能斷定,陛下不會留活口的,盧迦逸多必須死,而且最好死得稀碎,閻王都拼不齊的那種。”
話音剛落,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李欽載目光一凝,坐在馬背上直起了身子望向城門方向。
馮肅興奮地道:“不知是盧迦逸多和隨從們先來,還是陛下的旨意先來……”
李欽載盯著馮肅那雙愚蠢的眼睛,緩緩道:“你這句話是發自內心的愚蠢,還是故作愚蠢?”
馮肅愕然:“啥意思?”
“聽馬蹄聲,只有一人,盧迦逸多若是出逃,他和隨從們至少十餘人,所以,你猜來的是陛下的旨意,還是盧迦逸多?”
說完李欽載策馬出了山林,部曲們緊跟而上。
城門方向飛馳而來一匹快馬,馬上騎士見到路中央等候的李欽載眾人後,立即勒馬止步,朝李欽載抱拳。
“李郡公,劉侍中從宮裡傳出訊息了,陛下已下旨,百騎司與宮中禁衛盡出,若遇盧迦逸多,格殺勿論,不留活口!”
李欽載笑了:“好,我知道了。”
馬上騎士再次行禮,掉轉馬頭回城。
隨即李欽載轉身對馮肅道:“李家部曲百人於大道正中列陣以待,另外一百人分左右兩側,路邊設伏。”
…………
太極宮內,李治出離憤怒了。
五名受害者誠惶誠恐述說了被盧迦逸多矇騙的經過之後,李治還在遲疑,他對盧迦逸多還存在最後一絲信任,也許是盧迦逸多偶爾失了手,也許是盧迦逸多誤診……
直到最後,百騎司的宋森戰戰兢兢地稟奏,昨夜醜時三刻,盧迦逸多與十幾名隨從從鴻臚寺館驛的後門遁逃,不知何故消失無蹤了。
到了這個時候,李治若還沒猜到發生了什麼,未免蠢得過分了。
當著李弘劉仁軌和郝處俊的面,氣急敗壞的李治掀翻了幾張矮桌,砸壞了不計其數的瓷瓶和宮燈,大殿正中瓷片酒盞字畫散落一地。
劉仁軌等人遠遠退避,不敢觸李治的怒火。
板上釘釘了,盧迦逸多就是個江湖騙子,什麼長生不老藥,什麼醫治疑難雜症,什麼世外高人,全都是騙人的,李治狠狠地上了一個惡當,被騙得雲裡霧裡,還自以為摸到了長生不老的門檻。
更令李治難堪的是,揭露這個騙局的人,竟然是劉仁軌。
當初在太極殿上,為了諫止李治的錯誤,不惜犯顏直諫,甚至不惜與天子翻臉的劉仁軌。
現在事實證明,李治確實錯了,劉仁軌是對的。
當著劉仁軌的面,李治的臉面何在?
“殺!盧迦逸多不可留,他在人間多呼吸一口氣,都是對朕的侮辱!”李治鐵青著臉咆哮道。
面對暴怒的李治,劉仁軌再耿直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跟他唱反調。
其實他是打算將盧迦逸多活捉,然後交由刑部審訊的。
但李治不想留活口,劉仁軌也能理解。
盧迦逸多死了,李治可以下封口令,這件事成了宮闈秘聞,朝野臣民永遠不會知道真相,只知道一個名叫盧迦逸多的異國婆羅門稀裡糊塗失蹤了。
盧迦逸多若沒死,還被押上刑部大堂,被那些尚書啊侍郎啊主事啊一個個輪著審問,那麼李治被騙的蠢事可就再也沒了遮掩,被全天下的臣民盡知,尤其是,還會被史官寫進史書裡。
某年某月某日,我們的天子上了個當,但凡是個正常人都不可能上的當,他上了,昏君也就罷了,還是個智障,嘖!
大唐要亡!
李治絕對絕對絕對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他要臉。
所以,盧迦逸多必須死,必須馬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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