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章 薪火傳承
陰差陽錯成就的往往不是愛情就是仇恨。
金達妍生長在高句麗山區的貧瘠村落裡,那裡也有純樸的山民,和從小玩到大的玩伴。
再貧瘠的地方,縱是衣食無著,也攔不住山村年輕人對愛情的嚮往。
而金達妍無論姿色還是能力,都是村裡如同神明般的存在,自然也少不了年輕山民的追求。
可是金達妍從來沒動過心。
她生下來彷彿就已被賦予治病救人的使命,這是她短暫一生裡唯一應該乾的事,除此之外,任何事都不值得她浪費時間精力去做。
如果沒有病人,她便專研醫書,研究藥理,上山採藥,或是在山村的幾畝薄田裡耕種,維持她和爺爺的生計。
她不是普通的年輕人,她是有著絕世醫術的神醫,從古至今,這種超凡的人要麼濫情,要麼絕情。
後來山村發生了戰爭,村裡的年輕男子都被徵調上了戰場,山村裡只剩下了老弱婦孺。
再後來,那些出征的年輕男子再也沒了訊息,沒人活著回來,能在戰場上活下來的,也不願回到那個貧瘠的山村。
最後,李欽載放火燒山,金達妍為了保護山民,不得不自投羅網,她的命運從此改變。
她這一生並不長,經歷的事也並不多,關於男女之情,她從未渴望過,或許是爺爺對她的教育太嚴厲,她不敢奢望那些不切實際的東西。
直到命運改變,她與李家人無可避免地發生了交集,從此她離開了那座貧瘠的山村,救下了李家祖孫的性命。
當她不再為生計發愁,生活裡處處錦衣玉食,治病救人不再是她每天唯一能做的事之後,金達妍平靜的心底終於有了一些變化。
她見到了世界,走過了更廣闊的天地,也知道李家有一位溫潤如玉的男子,邁著輕悄的步履,踏過她的心間。
或許,這才是人生值得留戀的地方,它本該燦爛。
金達妍背靠在後院拱門旁的牆壁上,闔眼把著自己的脈搏。
心跳很快,脈象不正常,醫者不自醫,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裡生病了。
準確的說,自從上次醉後同眠,金達妍每次看到李欽載時,都會出現這樣的症狀。
這也是後來她一直躲著李欽載的原因。
今日此刻,也是如此。
不僅心跳劇烈,臉蛋也有些發燙,症狀越來越嚴重了。
搭脈半晌,辨不出究竟,金達妍放棄地嘆了口氣,喃喃道:“我可能要找大夫看病了……”
悄悄探頭望向院子,李欽載躺在椅子上,曬著下午的太陽,此刻好像已睡著。
見他如此愜意的模樣,再想想自己最近處處不對勁的症狀,金達妍不由怒從中來,咬牙恨恨地罵道:“狗男人!”
…………
太極宮。
作為老師,李欽載其實是不大負責的。
當然,這跟時代有關係,李欽載的定位準確來說是理科老師,文科方面的教育用不著他操心。
教出一個理科學生需要多久,李欽載不清楚,如果按照前世的教育模式,從小學一年級簡單的兩位數加減法開始,直到大學的理工化學專業深造,前後二十來年的時光,才能培養出一位合格的理科生。
這樣一算,李素節這些小混賬們大約還要十幾年才能出師。
想想漫長的時光,李欽載要把一群智障調教得不那麼智障,心累。
今天天氣不大好,大早上便陰雲密佈。
李欽載被宣城公主派人請來太極宮,因為她會的知識已經教完了,需要補充新的知識。
李欽載只好進宮,首先考了一下數學,驚奇的是,李素節等人掌握得居然還不錯,一張試卷做下來,基本都及格了,除了契苾貞。
現在李欽載教的數學,基本相當於初中水平了,小混賬們開始接觸比較複雜的數學公式,解更難的方程式,也包括平面幾何等一些知識。
相比當年背個乘法表都如此艱難,他們今日的成就實在令李欽載感到很驚喜了。
壯懷激烈,仰天長嘯。
這群智障有救了!
“不錯,不錯!”李欽載不吝讚賞,笑得很開懷:“雖說大家只是勉強及格,但,很了不起了!”
李素節等弟子紛紛笑了起來。
“都是先生教得好。”李顯毫不猶豫送上一記馬屁。
李欽載冷笑道:“不要讓我背黑鍋,我最近沒怎麼教你們,都是宣城代師授業,我若親自教的話,不是針對誰,在座的各位都必須是傷殘人士……”
小混賬們的笑容僵住了。
李欽載嘆了口氣,道:“大家幾乎都及格了,按說我應該誇你們的,但是有個事實我必須讓你們知道。”
“算學,還有物理等這些知識,你們學了這幾年,根本連皮毛都不算,這些年你們所學的都是最基礎的東西。”
“最基礎的東西,學了好幾年,還只混了個勉強及格……”
李欽載嘆息著望向眾人:“以後那些更深奧的知識怎麼辦?你們連門框都摸不到,若是按照出師的標準,你們這輩子都只能在我門下求學,根本出不了師。”
“學若不能致用,你們學這些年的意義在哪裡?”
“大唐的未來,不是開疆擴土,而是你們現在學的知識,用知識改變這個時代,鞏固社稷江山……而你們,用這種勉強及格的水平去致用,造樓樓塌,修堤堤垮,下場就是被千夫所指,連帶我也捱罵。”
李欽載嘆道:“所以,你們今日考及格了,是不是應該開懷大笑?”
李素節等人再也笑不出了。
他們其實已經很努力了,相比當年乘法表都背不出,上學堂不過是混日子的表現,如今的他們嚴格說來,其實也算是比較合格的學生了。
只是李欽載的要求太高,他們無法追得上。
李欽載也有自己的理由,在這個幾乎荒蠻的時代,數學物理化學這些學科,絕對能改變世界,眼前這些學生都是傳承者。
若是將寶貴的知識傳給一群半桶水二吊子,知識傳到第三代就會廢掉,有些深奧的東西將成為歷史疑案,所謂的理工學科,只能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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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一章 嚴師高徒
李欽載其實並不喜歡說教。
都經歷過年輕,長輩說教時的絮叨囉嗦感同身受。
儘管不喜歡說教,但正因為年輕時淋過雨,所以李欽載也想讓小混賬們嚐嚐傘被撕掉的滋味。
所謂的“因材施教”,說白了就是看人下菜碟。
對那些窮苦的弟子,要用鼓勵式教育,讓他們相信世間一切都是美好的,人生是值得奮鬥的,掙了錢是能夠睡到很多美女的。
但對那些天生富貴,從小錦衣玉食的混賬們,就必須要用挫折教育了,PUA是日常操作,要滅掉他們生命裡的光,讓他們明白什麼是坎坷磨難,什麼是人間不值得。
這也算是一種道家的思想,道家講究自然平衡,陰陽相濟。
太苦的人需要一點點甜。
從小在蜜罐裡泡大的,需要喂他們吃點屎。
這就達到平衡了。
人生千萬般滋味,總吃甜的怎麼行,那麼喜歡甜食,娶個得糖尿病的婆娘啊。
李欽載眼前這群傢伙顯然是沒吃過屎的,他們從小到大衣食無憂,家裡個個權勢滔天,別看在李欽載面前一個個乖巧老實,但李欽載很清楚他們在外面是什麼德行。
作為老師,在社會毒打他們之前,索性在學校裡先打他們一頓吧。
“我所教你們的,不僅僅是算學,嚴格說來,它可以統稱為‘理工科’,包括數學物理化學等等,這些知識非常嚴謹。”
“它不像做文章,寫錯幾個字,只要意思沒變,別人也能看得懂,將來你們成名了,或許少年時做的文章被別人拜讀研究,錯別字都會被追捧為通假字。”
“但理工科不行,你們將來名氣再大,只要寫錯一個數字,造成的後果或許便是大堤崩裂,樓房垮塌,無數人命便葬送在你們這一個小小的錯誤的數字上。”
捧起桌案上的一摞試卷,李欽載笑了:“所以,你們有什麼好得意的?”
“因為及格了嗎?你們猜猜我看的是什麼?”
“我看的是你們錯誤的地方,被扣掉的分數,以及你們在試捲上犯下的低階錯誤。”
“現在讓你們去造一座樓,樓高几許,面積幾許,房梁承重幾許,木石用料幾許,敢問在座諸位,你們敢造嗎?敢畫出圖紙嗎?造出來的樓敢讓人住進去嗎?怕不怕出人命?”
小混賬們紛紛垂頭,面露羞愧之色。
就連學霸宣城公主也臉紅了,她的成績最好,但也不是滿分,試捲上答錯了一道小題。
李欽載嘆了口氣,道:“今日宣城派人請我來,說是以往的知識大家都掌握了,想請我給你們傳授新的知識。”
拿起試卷拍了拍,李欽載冷笑:“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掌握’?你們的標準就是及格嗎?”
“別忘了,這還只是基礎知識,將來只能作為工具使用,工具都造得亂七八糟,我敢給你們傳授新學問?”
一番話將眾人打擊得不行,一個個垂頭喪氣,腦袋恨不得藏到褲襠裡。
見打擊的效果已經達到,李欽載心裡舒坦了。
哎,不知為何,打擊別人的時候自己總覺得特別爽。這種變態的陰暗心理究竟是被小混賬們逼出來的,還是自己天生自帶的光環?
目光環視一圈,李欽載望向宣城公主,笑道:“宣城,你是成績最好的,同時也是代師授業,你怎麼說?”
宣城站起身,紅著臉朝李欽載行了一禮,恭敬地道:“先生,是弟子狂妄了,沒理解先生的苦心。”
說著宣城轉過身,鳳目含煞環視眾小混賬,語氣清冷地道:“如先生所說,我等之所學,是奪天地造化為用之絕學,一丁一點都不可錯,今日起,我教諸位從頭學起,一個月後請先生再考。”
“下次考試,必須人人滿分,不可有一處錯誤。”
眾混賬臉色發苦,但還是勉強應了。
義陽公主突然起身,化掌為刀,狠狠地朝桌面劈下。
喀嚓!
柳木桌面被她一掌劈凹一角。
眾混賬大驚失色,一臉驚恐地看著她。
義陽俏面含霜,厲聲喝道:“下次考試,誰若沒拿滿分,形如此桌!”
眾混賬驚惶點頭:“拿拿拿!”
李欽載也被嚇到了,額頭不自覺滲出了汗珠,抬袖擦了擦汗,乾笑道:“倒也……倒也不必如此嚴厲,進步就好,進步就好……”
宣城躬身道:“一個月後,請先生再考。”
李欽載的目光不由自主望向契苾貞。
這是唯一一個沒及格的傢伙。
契苾貞此刻目光呆滯,臉色灰敗,如同被漢兵四面圍困的楚霸王,就差最後拔劍自刎了。
李欽載的目光不由露出幾分同情。
別人還好說,但這貨天生不是學習的料,下次考試能否及格都不一定,拿滿分……
李欽載默默盤算了一下,如果義陽說話算話的話,是不是可以通知契苾家提前準備酒席和法事了。
他爹契苾何力在海東半島徵戰,正率領將士們大殺四方,結果上戰場的仍活蹦亂跳,兒子在繁花似錦的長安城卻莫名其妙噶了……
…………
回到國公府,李欽載盤算著教案。
剛才在小混賬們面前說的話,是以打擊他們為目的,但從事實上來說,他們近年的進步其實很明顯了。
從一個個乘法表都背不會的智障,變成如今做初中數學題能勉強及格,這進步簡直是飛躍。
只是這種誇獎他們的話,李欽載打死都不會說出來,不然會助長他們的氣焰。
對這群混賬就應該打擊,時時刻刻打擊,打擊到他們生無可戀,懂得敬畏知識,將來才會更完美地運用知識。
進步如此明顯,李欽載已經開始考慮教他們實用的物理知識了,比如力學機械,光學原理等等。
下堂課李欽載打算弄一具神臂弓來,當場拆解給他們看,解釋其中的力學機械原理。
學以致用才是科學知識最根本的目的。
回到後院,李欽載正打算命人在院子中間置下矮桌和紙筆,寫一寫教案,剛跨進院子,卻赫然發現金達妍站在院子中間的銀杏樹下發呆。
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她,李欽載疑惑地道:“這會兒你難道不是應該在醫館裡嗎?經營不善倒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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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二章 掩飾麻煩
李欽載發現最近幾日金達妍有點奇怪。
記得醫館剛開張時,金達妍像一隻勤勞的小蜜蜂,每天長安城坊門剛開,她便匆匆忙忙去醫館坐診,天黑才回來。
每天回來時神情疲憊,但精神飽滿,靈魂都彷彿昇華了。
老實說,前世當社畜時,李欽載若有她一半努力,說不定都升職經理主管了,何至於每月想放鬆一下,進鐘點價300的按摩店都要咬咬牙。
但最近幾日,李欽載卻經常能在國公府看到她,大白天沒事在後院晃悠,跟當初醫館開張時那個風風火火女強人的形象截然不同。
所以,這種情況只有兩種可能,要麼醫館經營不善倒閉了,要麼她的錢賺夠了,覺得可以躺平了。
李欽載好奇地打量著她,金達妍本站在院子裡發呆,見李欽載的目光在她身上來回巡梭,頓時渾身不自在,神情慌亂了理了理髮鬢。
“咋了?旭日初昇般的救死扶傷事業,才幹幾天就打算偃旗息鼓了?”李欽載問道。
金達妍白了他一眼:“太累了,歇息幾天不行嗎?”
李欽載笑了:“行,想歇多久都行,若覺得府裡太小,待著不習慣,我讓兩位夫人陪你去長安城附近轉一轉,或是直接去甘井莊住幾日,享受一下田園牧歌的生活……”
金達妍淡淡地道:“認識你之前,我每天過的都是田園牧歌。”
李欽載嘴角一扯:“是啊,神仙般的日子,被我一把火燻出來了……”
“下次若請你出山,我就不會如此粗魯了,高低給你點三炷香,再請個神棍神經兮兮跳大神,你被香火燻夠了,再一臉傲嬌地從天而降。”
金達妍噗嗤笑了:“那不還是把我燻出來的麼?”
常年淡漠的俏臉突然笑起來,給人一種驚豔時光的美感,如冰雪中的寒梅綻放,令人沉迷。
李欽載怔怔地看著她的笑靨,突然嘆道:“幸好我沒在少年時遇見你……”
金達妍不解地道:“為何?”
“因為別人說過,不要在年少時遇見太驚豔的人,否則餘生縱是看遍星月,亦是黯淡無光。”
金達妍仔細品了品他的話,漸漸品出味兒來,臉蛋兒頓時一紅,笑靨也迅速斂起來,努力恢復平日孤冷的模樣。
“你,你不要說這些勾人的話……”金達妍有些結巴,紅著臉道:“我,我……”
不知如何回應,心中一片慌亂羞怯,金達妍頓時扭身便想逃開。
“站住。”李欽載叫住她。
盤腿坐在樹下,李欽載撣了撣衣袍下襬,道:“說正事,醫館怎麼了?或者說,你出了啥事?”
金達妍驚訝地看著他。
李欽載嗤了一聲,道:“不要這樣看著我,我是位高權重的大唐郡公,決斷過多少朝政國事,你這點道行,在我面前還想掩飾心事,沒用。”
金達妍眼中露出陰鬱之色,隨即努力笑了笑:“醫館無事,我真的只是想歇息幾日,確實太累了。”
李欽載盯著她的眼睛:“真的沒事?以我的身份,長安城裡基本沒有我解決不了的事,你確定還要繼續掩飾下去?”
金達妍咬了咬牙,道:“真的無事。”
見她死活不願說,李欽載嘆了口氣:“好,你就死撐吧。瓜婆娘倔得跟驢一樣,治啥病呀,你該去拉磨。”
金達妍一聲不吭轉身離去,李欽載盯著她的背影,久久沉思不語。
…………
這個年代的普通百姓家通常一天只吃兩頓飯,第一頓是在巳時,也就是上午十點左右,第二頓是在申時,下午四點左右。
權貴家不一定,有的只吃兩頓,有的吃三頓,吃三頓飯的基本跟前世吃飯的時間差不多。
國公府當然也是一天三頓飯,有時候還不夠,偶爾加個宵夜什麼的。
宋森來到國公府時,正好是中午時分。
沒錯,恰好趕上國公府的飯點。
就是這麼巧。
李欽載見到宋森後,首先抬頭看看天色,然後露出嫌棄的表情。
“你就非要在吃飯的時候登門嗎?不用問,肯定餓著肚子,就等我家這一頓了吧?”
宋森嘿嘿笑道:“李郡公神機妙算,不錯,下官確實餓著肚子呢。”
“不好意思,最近我沉迷修仙成道,決定闔府上下闢穀,以求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所以今日府上不開夥。”李欽載果斷地掐死了宋森蹭飯的念頭。
“啊?”宋森驚呆了,為了拒絕蹭飯,對自己都這麼狠的嗎?
李欽載補充道:“就連我家看門的狗都絕食了,可謂是誠意滿滿,感動上蒼。”
宋森嘆道:“看門犬何辜……”
“豈不聞‘一人得道,雞犬昇天’,狗有了一顆上進的心,它就不是狗了……”
“是,是什麼?”
李欽載認真地道:“狗精,你以為二郎神的哮天犬怎麼就成仙了?”
宋森終於跟上了他的思路,試探著道:“因為它闢穀?”
李欽載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因為它生下來就是神獸,人家投胎投得好。”
宋森:“…………”
承認吧,自己再怎麼努力也跟不上李郡公的思路,這都無法用“天馬行空”來形容了,根本就是亂七八糟毫無章法。
搖了搖頭,宋森嘆道:“能聽李郡公一番胡說八……嗯,金玉良言,勝讀萬卷,就算被拒絕蹭飯,下官也甘之如飴了。”
李欽載笑了,等的就是這句,只要不蹭飯,啥都好說。
寒暄半晌後,宋森說起了正事:“不知李郡公今日召見下官,所為何事?”
李欽載嗯了一聲,道:“我府上有一位女神醫,高句麗人,也是我和爺爺的救命恩人,這事兒你應該知道吧?”
宋森點頭,試探著道:“所以,李郡公需要下官為您和那位女神醫保媒牽線,成就良緣?”
李欽載一愣,然後怒了:“你這想象力真特麼……看人真準!”
頓了頓,李欽載又道:“不過這事兒用不著你,我要你們百騎司幫忙打聽一件事……”
“李郡公儘管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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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三章 麻煩不小
人與人相處久了,最大的收穫便是瞭解。
李欽載知道金達妍脾氣有點倔,她不喜歡求人,或許她本是大夫,這些年習慣了別人求她。
而她,不管病人情況多麼危急,也無法求別人幫忙,只能自己獨力解決。久而久之便養成了萬事不求人的習慣。
可現在李欽載分明看出來,金達妍的醫館應該是遇到了麻煩。
一個異國人,來到人生地不熟的大唐長安,再小的麻煩恐怕也無法獨自解決,而她這個倔強的性子又死活不肯開口向李欽載求助,李欽載只好叫來了宋森,讓百騎司幫忙打聽。
說來李欽載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小小的醫館遇到的麻煩,居然動用百騎司來查,這簡直都不叫殺雞用牛刀,而是大炮轟蚊子了。
聽完李欽載的敘述後,宋森的表情也變得有點古怪,一臉無語地看著他。
你是覺得我們百騎司很閒嗎?這種破事也要百騎司去辦。
李欽載沒什麼不好意思,雖說拒絕了宋森的蹭飯,但大家都是朋友,朋友幫點小忙有啥關係,百騎司本就是打聽事兒的,醫館遇到的麻煩應該很容易打聽出來。
“李郡公為了這位紅顏知己,可謂是煞費苦心啊,女神醫若知她在李郡公心中分量如此之重,想必也會感動得涕淚交加,以身相許了吧。”宋森說著奉承話。
“不要說得這麼齷齪,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一個人在長安孤苦伶仃,遇到麻煩我若不出手,誰能幫她?”
宋森笑了:“是是,李郡公對她的心意純潔無暇,絕無半點男女之情,下官信了。”
李欽載指了指他:“我懷疑你在諷刺我……老宋啊,你最近好像飄起來了,要不要我幫你降落一下?”
“大可不必,李郡公放心,這點小事須臾可定。下官這就安排屬下去打聽,兩個時辰內可有結果。”
李欽載道了謝,對百騎司的能力,他倒是毫不懷疑,宋森說兩個時辰可有結果,那就一定有結果。
…………
安排百騎司所屬去查探後,李欽載陪著宋森在府裡坐著閒聊,眼看飯點已到,而宋森今日又給自己幫了忙,李欽載嘆息片刻,終於決定……讓宋森蹭一頓飯。
當即下令設宴,宋森歡喜得眉飛色舞,不停道謝。
李家的飯菜是長安城一絕,這也是李欽載為何經常拒絕別人蹭飯的原因之一,實在是登門蹭飯的人太多了,個個都精明似鬼,都趕在飯點登門拜訪,李欽載若不拒絕的話,堂堂國公府都快成飯店了。
酒宴豐盛,賓至如歸,宋森大口吃喝,毫無吃相。
一頓飯沒吃完,卻見府裡吳管家匆匆趕到前堂。
“五少郎,出事了!”
李欽載一愣:“啥事?”
吳管家露出憤慨之色,道:“剛剛從延康坊傳來訊息,金神醫的醫館被人砸了,聽說砸得稀碎,幾成一片廢墟。”
李欽載和宋森都呆住了。
這頭百騎司還沒打聽出訊息,醫館卻已經被人砸了。
“金神醫人呢?她沒事吧?”李欽載立馬問道。
吳管家搖頭:“這幾日金神醫都在府裡歇息,沒去醫館,醫館關門,除了裡面的東西被砸,倒是無人受傷。”
李欽載嗯了一聲,沉思半晌,突然笑了。
“有意思,我這幾年約莫是脾氣變好了,別人以為我提不動刀了,哈哈!”
笑得大聲,但表情卻佈滿了殺氣,宋森和吳管家噤若寒蟬,不敢吱聲。
扭頭望向宋森,李欽載冷著臉道:“老宋,算我欠你一頓飯,現在我要馬上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
宋森擱下竹箸,立馬站起身道:“下官這就親自督辦,半個時辰內有結果,李郡公稍等!”
李欽載獨自坐在前堂,表情陰沉地思考。
吳管家站在堂外慾言又止,半晌後低聲道:“五少郎,金神醫就在後院歇息,醫館被砸的事要不要告訴她?”
李欽載搖頭:“先弄清楚前因後果再說,看樣子這件事已不是她能解決的了,告訴她無非是多一個人擔驚受怕。”
吳管家唯唯應是。
李欽載喃喃嘆道:“這瓜婆娘,性子太倔了,出了事死活不願開口,拉磨的驢餓了還知道叫喚兩聲呢。”
百騎司的能力果然沒讓李欽載失望,不到半個時辰,宋森匆匆趕來。
“李郡公,下官查清楚了,您家那位女神醫確實招惹了一點麻煩……”
頓了頓,宋森糾正道:“不對,下官說錯了,是麻煩招惹了她。”
李欽載招呼宋森坐下,又吩咐下人端來酒水點心,淡淡地道:“不急,喝口酒緩緩,慢慢說。”
宋森見李欽載氣定神閒的模樣,不由有些發怔。
認識李欽載有年頭了,當初那個鮮衣怒馬的長安少年郎,如今卻已有了處變不驚的涵養,這種氣度和表現,宋森還在天子和當朝宰相身上看到過。
時光催人老,但也不吝饋贈。
“說吧,究竟是什麼麻煩。”李欽載道。
宋森想了想,道:“李郡公可知蔣國公屈突通?”
李欽載點頭:“知道,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一,不過聽說屈突通在貞觀二年便已病逝,他跟此事有何關係?”
“屈突通久逝之人,當然跟此事無關,有關的是他的孫子屈突仲翔。”
李欽載沉默半晌,笑了:“不熟,但來頭確實不小。”
“屈突”是複姓,屈突通曾是隋朝的左驍衛大將軍,為隋煬帝平過亂,立過不少大功。後來隋朝大勢已去,屈突通便降了唐。
降唐之後,屈突通奉李淵之命,率兵打敗王世充,收復洛陽,李淵感佩其驍勇,命他鎮守洛陽。
李欽載說屈突家族來頭不小,不僅是因為屈突通被列凌煙閣二十四功臣,更重要的是,屈突通參與了玄武門之變,是真正的從龍擁戴功臣。
大唐的玄武門之變不僅是政權的爭奪,也是文官武將們重新洗牌,論資排輩的風向標。
這一點從凌煙閣二十四功臣的排名上就能看出分曉。
屈突通當年可是義無反顧地支援還是秦王的李世民,斷然參與了玄武門之變,而當時的李勣,卻保持了中立,這也是李勣在凌煙閣功臣中排名倒數第二的原因。
而屈突通,在凌煙閣功臣中排名第十二。
如果不是屈突通在貞觀二年就病逝,如今的朝堂上,屈突通要站在李勣的前面。
聽到宋森說,醫館被砸之事與屈突家有關,李欽載眉頭皺了起來。
好像真是一個不小的麻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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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四章 舔狗黑化
李欽載怎麼也想不通,一個來自高句麗的女大夫,沒招誰沒惹誰,安安分分在長安開了個小醫館,怎麼就把凌煙閣功臣的孫子招惹了。
說實話,對屈突家,李欽載心裡是有點忌憚的。
不僅僅是屈突通以往的從龍之功,更重要的是,屈突通在軍中威望不小,就算他在貞觀二年便病逝了,但如今大唐的軍隊裡,屈突通仍有許多昔日的舊部,而且這些舊部如今都或多或少掌握了一些權力。
真把屈突家得罪死了,後果可能會很嚴重,倒不是擔心屈突通的舊部鬧事,而是傳出去名聲不好聽。
凌煙閣功臣死得早,剩下滿門老小,朝堂上人走茶涼,如今被一個小小的後輩欺凌。
這話傳出去,不僅是李欽載,整個李家的名聲都會受牽連。
當然,利弊歸利弊,屈突家那個不爭氣的孫子如今把醫館砸了,這就不是該考慮利弊的時候。
“老宋,你接著說。”李欽載道。
宋森接著道:“屈突通病逝得早,好在他的兒孫多,其中一個孫子名叫屈突仲翔,今年二十多歲,為人頗為風流,家中妾室成群。”
“屈突仲翔患頭疾久矣,這幾年尋遍長安名醫,卻不得治,您家那位高句麗女神醫開了醫館,名氣很快傳遍長安,屈突仲翔上門求診,不出意外,金神醫給他開了幾副方子,又針灸了幾次,屈突仲翔的頭疾居然痊癒了。”
“多年頑疾,一朝得愈,屈突仲翔自是感激涕零,給女神醫送上豐厚的診金不說,還送了不少珍貴的禮物。”
“女神醫也是一位高風亮節之人,只取該得的診金,其餘的退回,珍貴的禮物更是一概不要。”
“事情到了這兒,按說也算一段醫患佳話,可惜的是,您家那位女神醫姿容絕色,接人待物又特別冷淡,令屈突仲翔欲罷不能……”
李欽載愕然道:“等一會兒!金神醫接人待物特別冷淡,屈突仲翔吃錯藥了,他怎麼就對金神醫欲罷不能了?”
宋森笑了笑,道:“李郡公,大家都是男人,男人如何看女人難道您不清楚?”
“接人待物冷淡又如何,就算殺人放火又如何?”
“重要的是……姿容絕色啊。”
李欽載當即仰天嘆息,這個只看臉的世界,實在太膚淺了。
然而想到自己好像也看臉,好像沒什麼底氣指責這個膚淺的世界。
“接著說,這貨看上金神醫的姿色,然後呢?”
宋森接著道:“然後屈突仲翔便每日去醫館,給女神醫問安,幫她忙前忙後,而且每天都送貴重的禮物,金神醫每次都拒絕,他每天仍照送,可謂是不屈不撓,屢敗屢戰。”
李欽載皺眉,喃喃道:“這特麼不是舔狗麼?”
宋森疑惑地道:“啥叫‘舔狗’?”
“你不必知道,然後呢?舔狗被拒絕,於是因愛生恨,派人砸了醫館?”
宋森點頭道:“差不多是這意思,金神醫拒絕多次後,屈突仲翔不僅不收斂,反而愈發激進,追求金神醫的手段也越來越多,什麼裝病啊,英雄救美啊,炫耀家世啊等等。”
“總之,他是鐵了心要得到金神醫。”
“但金神醫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見拒絕多次後仍無效,而屈突仲翔的態度越來越強硬,已影響到醫館診病了,於是金神醫索性把醫館關了,躲進國公府圖清靜。”
李欽載恍然,難怪前幾日總見她無事在國公府裡晃盪,原來是為了躲屈突仲翔,他還以為她治死了人畏罪潛逃呢。
宋森繼續道:“醫館接連關了好幾日,屈突仲翔每日去醫館都撲了空,面對大門緊閉的醫館大門,屈突仲翔終於忍不住了,於是派人砸了醫館。”
李欽載輕呼一口氣,事情的前因後果終於弄明白了。
原來竟是一樁桃色糾紛,不,跟桃色無關,純粹是一隻舔狗黑化後的報復。
宋森將事情說完後有點口渴,端起桌案上的水一飲而盡。
李欽載沉吟半晌,緩緩道:“屈突仲翔知不知道金神醫是我英國公府裡的人,她還是我爺爺和我的救命恩人。”
宋森點頭:“他知道,這件事在長安城不算秘密,正是因為知道,所以屈突仲翔才有忌憚,否則今日砸的恐怕就是國公府的大門了。”
李欽載吃了一驚:“長安城居然有比我更牛逼的存在……這人憑什麼如此豪橫?”
“因為他爺爺屈突通是凌煙閣功臣,排名第十二,長安城裡,他不敢招惹的人實在不多。”
“包括我,他也敢招惹?”
宋森無奈地道:“此人性子有點愣,也很囂張,大約是被府裡從小慣到大,這世上讓他害怕的人應該很少,李郡公縱是威名赫赫,但在這種愣貨面前,名頭怕是不管用。”
李欽載嘆氣道:“你這麼一說,屈突仲翔這形象算是立體了……”
一個又愣又橫,還是黑化後的舔狗,這種人說得好聽叫單純無邪,說得不好聽就是個愣種,他的腦子裡不會權衡什麼利弊,不會被庸俗的爵位官職嚇到,更不會為強權妥協。
也就是說,李欽載此刻縱是仗著英國公和遼東郡公的名頭上門討說法,恐怕他也不會買賬,畢竟人家蔣國公之後也不弱,凌煙閣排名上,屈突通還在李勣的前面呢。
都是半斤八兩的紈絝混賬,憑什麼別人會怕伱?
但金達妍的醫館被砸,這個仇必須要報,它已不僅僅是金達妍個人的事,還關乎著英國公和李欽載的臉面。
今日若是不報此仇,教別人看在眼裡,還以為李欽載欺軟怕硬,不敢與屈突家衝突,只敢收拾一些軟腳蝦,以後這個來欺負金達妍一下,那個來砸個店,李欽載將來還要不要混了?
“老宋,屈突仲翔現在何處?”李欽載語氣漸冷。
宋森猶豫了一下,道:“砸了金神醫的醫館後,屈突仲翔領著一眾部曲進了延康坊的一家酒樓。”
李欽載眼神陰沉下來,道:“好,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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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五章 現結現報
恩與仇,現結現報,不能隔夜。
屈突仲翔砸了醫館,不管他出於什麼目的,這個惡因已然種下,既然種了惡因,自然應有惡果。
宋森為難地看著他:“李郡公,此事不必鬧到如此地步吧?您前不久跟江南望族結下的恩怨剛了結,如今又跟屈突家衝突,下官以為,頗為不智,不如暫忍一口氣,人家畢竟只是砸了醫館,沒傷著人……”
李欽載冷笑:“他是蔣國公家的孫子,我是英國公家的孫子,大家都是孫子,憑什麼我要忍他?老宋,你屁股坐歪了。”
宋森苦笑道:“李郡公莫誤會,下官純粹是為您著想,擔心您又被牽扯進是非之中。”
“人生在世,便是一樁接一樁的是非,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除了一口氣走到底,我別無選擇。”
“李家的救命恩人受了欺負,我若不敢為她出頭,豈不教恩人寒心?”
說完李欽載起身,徑自朝堂外走去,一邊走一邊大喝:“來人!召集府中部曲,我想跟屈突家的孫子聊一聊。”
前院外人影閃動,紛亂的腳步聲傳來,片刻之後,李家部曲披甲執戟,在府門外列隊待發。
李欽載大步朝府門走去,正要跨出門檻,卻見一道嫋娜的身影匆忙跑來。
金達妍一臉驚惶,道:“你,你剛才說,要跟屈突家的孫子……”
李欽載意外地道:“你長了狗耳朵嗎?這都能聽到……”
金達妍瞪了他一眼,懶得跟他計較,只道:“你和屈突家那位……有仇?”
李欽載輕描淡寫道:“大家都是惡貫滿盈的紈絝混賬,彼此早就是知交莫逆,今日閒來無事,我打算跟屈突家的孫子一同吃喝嫖賭,展望人生。”
金達妍瞪著他道:“你又騙我!若是好友相聚,你怎會集結部曲,分明是尋仇要命的架勢。”
遲疑了一下,金達妍低聲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屈突家的少郎君雖說有些可惡,但我沒搭理過他,你是千金之子,不必為了我與別人主動結怨……”
李欽載忍不住嗤笑道:“大姐,你怕是不知道,就在剛剛,屈突仲翔派人砸了你的醫館,現在你再說說,這個仇怨是我主動結的,還是他主動結的?”
金達妍大吃一驚,臉色迅速變得難看起來:“他……竟砸了我的醫館?”
“嗯,砸得稀碎,”李欽載含笑看著她那張俏麗的臉蛋兒,道:“美人兒活在世上,難免有許多桃花運,可惜這一次卻是爛桃花,你怎麼就被這麼一號混賬招惹了?”
金達妍垂頭沉默,良久,咬牙道:“醫館砸就砸了,我還是不希望你衝動,我聽說屈突家來頭不小,祖上是開國功臣,你沒必要為了我樹下如此強敵。”
李欽載嘆道:“你又錯了……屈突仲翔明知你與我李家的關係,卻還是派人砸了醫館,不管他出於什麼目的,對我來說,他砸的是我英國公府和遼東郡公府的臉面。”
“人可以不必太在乎面子,但對一個權貴家族來說,臉面很重要,從屈突仲翔下令砸醫館的那一刻開始,這件事就不是簡單的因愛生恨,而是兩個家族的恩怨了。”
金達妍露出愧疚之色,李欽載的話她聽懂了,她也沒想到屈突仲翔求愛不得的報復方式竟如此激烈。
這樁麻煩,是她造成了,她覺得自己成了人們口中的禍水。
可是自己究竟錯在哪裡,她此刻也很迷茫。
堂堂正正拒絕一個自己不喜歡的男子,她錯了嗎?
李欽載見她神色不安,不由笑了:“你是李家的恩人,被我李家供若上賓,長安城若有人敢欺負你,便是與我李家為敵,不必擔心麻煩找上門,我李家從來不怕麻煩。”
說著李欽載轉身,面朝集結列隊的部曲們喝道:“出發!”
金達妍咬著下唇,看著李欽載意氣風發地大步離去,沉思片刻後,她也拔腿追去。
…………
不得不說,屈突仲翔的心很大,大到無知無畏。
砸醫館之前,他便知道這家醫館是英國公府出資開的,他更知道金達妍在高句麗戰場上救下了李勣和李欽載祖孫倆的性命。
由此可見金達妍在李家是怎樣的分量。
可屈突仲翔還是下令砸了醫館,不為別的,就是因為他追求金達妍,而金達妍根本不搭理他,為了不見到他,索性連醫館的門都關了。
這就太不給面子了,堂堂蔣國公之後,凌煙閣上至今還掛著他爺爺的畫像,如此權勢顯赫的家族,嫁給他做妾哪裡配不上她?
越想越生氣,屈突仲翔於是下令將醫館砸了,至於是否會得罪李家,是否會被御史參劾,是否會給屈突家惹來麻煩……這些事屈突仲翔根本不考慮。
砸了醫館,自己心情爽了,明日自己氣消了,繼續追求她,只要她肯給自己幾分好臉色,大不了出錢幫她把醫館再修起來便是。
屈突仲翔就是這麼簡單又純粹的人,尤其是腦子,簡單得像被格式化了似的。
砸了醫館後,屈突仲翔心中對金達妍的怨氣好像消除了一些,於是大手一揮,請剛才參與砸醫館的部曲們酒樓大吃大喝。
酒樓被他包下,數十名部曲簇擁著屈突仲翔,一個個輪番敬酒,氣氛高昂且歡快,屈突仲翔也喝得面紅耳赤,心情愈發舒暢。
正在這時,酒樓的大門被人猛地踹開,一隊神色冷漠的披甲部曲衝了進來,酒樓內的眾人正在愣神,披甲部曲已將眾人包圍起來。
李欽載大步昂然而入,走進酒樓後拿眼一掃,目光迅速鎖定了酒樓正中一名高大魁梧,長著滿臉絡腮鬍的年輕漢子。
這漢子容貌粗獷,身材壯碩,絕佳的武將苗子,但他穿的卻是一襲青玄長衫,而且還是塑身的,腰間玉帶一系,將他的將軍肚皮凸顯出來,看起來不倫不類,有一種沐猴而冠的喜感。
屈突仲翔在人群中實在太顯眼了,李欽載很難不鎖定他。
李欽載正打量他時,屈突仲翔皺起了眉,酒宴正酣之時被人踹門打斷,令他很不高興。
“閣下是何人?酒樓我已包下,你走錯地方了。”屈突仲翔沉聲道。
李欽載打量過後,終於開口了:“你是屈突仲翔?”
屈突仲翔下意識點頭:“沒錯。”
李欽載笑了:“很好,冤有頭債有主,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李欽載。”
屈突仲翔立馬明白了,腦海中閃過第一個念頭便是,這廝來得好快!
李欽載看著臉色青紅變幻的屈突仲翔,道:“看來你聽說過我,那就好辦了。”
說完李欽載突然沉下臉,喝道:“在場的有一個算一個,全都給我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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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六章 卑微可憐
解決問題的方式要看對方的成色。
如果是朝堂老狐狸,或是位高權重的朝臣,那麼就要跟他們鬥心眼,玩詭計,借勢用勢挖坑埋人。
如果對方是年輕的紈絝混賬,就不必搞得那麼複雜。
在這種人面前鬥心眼玩詭計,人家掉進坑裡被埋了,自己也不一定能得到太大的快感,或許對方也不明白自己怎麼就入坑了,死得稀裡糊塗。
所以對這種紈絝混賬,就應該用最直接的方式,狠狠給他一個教訓。
這個直接的方式叫“拳頭”,拳拳到肉,乾脆利落,既解氣又痛快。
面對屈突仲翔,李欽載就是這麼幹的。
一聲令下後,李家部曲們如虎狼撲向屈突家的親衛,霎時間酒樓內碗碟與桌椅齊飛,慘叫共怒罵一色。
李欽載領著部曲正是挾怒而來,士氣與戰力如長虹貫日,而屈突家的親衛則已飲了不少酒,反應遲鈍了許多,再加上聽到李欽載的名字後,膽氣也更弱了。
面對李家部曲瘋狂的虐毆,屈突家的親衛剛開始還抵抗了一下,很快便支撐不住,紛紛抱頭倒下,蜷縮著身子,忍受狂風暴雨般的拳腳。
屈突仲翔是被重點照顧的,李欽載點了他的名,部曲隊正馮肅親自招待他。
這貨倒也是條漢子,開始時與馮肅竟打了個不相上下,屈突仲翔天生魁梧,孔武有力,不愧是凌煙閣功臣之後,看樣子也是練過的。
馮肅幾番凌厲出手,一時竟沒能拿下他,反倒被他一拳打中了胸膛,疼得馮肅齜牙咧嘴。
李欽載靜靜地在一旁觀戰,見此情勢頓時不滿地哼了一聲,扭頭朝身後護侍他的部曲說出一句反派經典臺詞。
“對這種武林敗類,不必講什麼江湖規矩,大家併肩子上!”
身後的部曲們立馬欺身撲向屈突仲翔,單打獨鬥很快變成了圍毆。
屈突仲翔見情勢大變,不由驚怒交加,怒斥道:“卑鄙小人,無恥之尤……”
話音未落,一名部曲一記掃堂腿,屈突仲翔狠狠栽倒,一聲慘叫後,馮肅等人上前,圍毆變成了圈踢。
噼裡啪啦一陣拳腳後,屈突仲翔失去了反抗能力,跟自己的親衛一樣,一聲不吭雙手抱頭,蜷縮著身子接受狂風暴雨的洗禮。
屈突家的親衛見自家少郎君被圈踢,不由大急,不要命似的衝上來欲救屈突仲翔,無奈眾人被李家部曲咬得死死的,他們自身都難保,根本救不了屈突仲翔。
從開始到現在,李家部曲一直掌握主動,攻勢如潮水連綿不絕。
李欽載在酒樓內找了個完整的桌子,盤腿坐下,好整以暇地看著單方面的毆打,儘管屈突家的主僕們已完全陷入被毆狀態,可李欽載還是沒下令停手,任由李家部曲繼續虐毆他們。
不知過了多久,連慘叫聲都越來越弱的時候,屈突仲翔終於受不了了,突然大喝道:“姓李的,我認栽了,你劃個道兒來,賠錢還是賠罪,我認了,勿傷我家親衛!”
此言一出,李家部曲毆打的節奏漸緩,大家的目光都望向李欽載,等他決斷。
李欽載卻翻了個白眼兒,道:“看我幹啥?繼續呀。”
“憑啥他說砸醫館就砸醫館,他要我停手我就停手,我特麼是他爹呀,就該慣著他?”
李家部曲聽到明確的命令後,毆打的節奏立馬恢復如常,仍如狂風暴雨,狠狠地洗禮著屈突家主僕的靈魂和肉體。
慘叫聲繼續此起彼伏,李欽載有了明確的吩咐後,李家部曲下手愈發凌厲,李欽載不叫停,他們便繼續痛下殺手。
揍了大約一炷香時辰,屈突家有幾個親衛都快奄奄一息了,屈突仲翔也被揍得鼻青臉腫,渾身是傷的時候,李欽載終於懶洋洋地叫停了。
命部曲將屈突家的親衛如同搬屍體似的搬到一旁,並整齊地排成佇列,然後李欽載走到屈突仲翔面前蹲下,靜靜地盯著那張幾乎看不出人樣兒的臉龐。
屈突仲翔的一雙眼睛腫得已睜不開了,被馮肅揪住頭髮,被迫仰起頭來,與李欽載近距離對視。
沒什麼眼神碰撞的畫面,屈突仲翔此刻根本已看不清人了。
李欽載蹲在他面前,緩緩地道:“知道今日為何捱揍嗎?”
屈突仲翔嗆咳兩聲,斷斷續續地道:“知道,我砸了金神醫的醫館。”
李欽載點頭,倒是個明白人。
“金神醫治好了你的頭痛舊疾,你卻砸了她的醫館,伱就是這樣報答她的?”
屈突仲翔卻道:“砸了醫館,我再給她建個新醫館便是,我費重金給她修得富麗堂皇,難道不算報答嗎?”
李欽載吃了一驚:“你砸她醫館是這個目的?為了給她建新醫館?”
“當然不是,砸醫館純粹是為了自己洩憤,誰叫她不搭理我。”屈突仲翔梗著脖子道。
“她不搭理你,你砸了醫館她就搭理你了嗎?”李欽載不解地問道。
屈突仲翔卻露出奇怪的笑容,剛扯起嘴角,卻被臉上的青腫疼得倒吸涼氣。
“知道醫館是我砸的,她必然會上門興師問罪,這不就搭理我了嗎?只要她肯跟我說第一句話,以後自然有第二句,第三句,最後傾心嫁給我。”
李欽載驚得倒退一步,一臉愕然看著他。
這特麼是什麼腦迴路?
良久,李欽載小心翼翼地問道:“所以,你砸醫館的目的,一是為了洩憤,二是為了吸引她的注意?”
屈突仲翔冷冷道:“不然呢?她治好了我的病,我總不至於真的忘恩負義,對我的恩人下手吧?今日只是砸了醫館,沒傷到任何人,為的就是讓她正眼看看我。”
李欽載竟無語凝噎。
現在他又明白了一件事,黑化的舔狗,它還是一條舔狗,這是刻入DNA裡的基因,不可能改變的。
這下倒真的把李欽載整不會了。
屈突仲翔捱揍當然不冤,無論他是什麼目的,什麼理由,醫館是李家出資建的,他砸了李家的醫館,就是踩了李家的臉面,不揍他一頓說不過去。
但李欽載沒想到屈突仲翔砸醫館的理由居然如此卑微,簡直可憐了。
在李欽載的計劃裡,這件事不會輕易了結,不是說揍屈突仲翔一頓事情就過去了,接下來他還打算登門拜訪屈突仲翔的大伯,也就是蔣國公的爵位繼承者屈突壽,興師問罪按流程走。
可是現在情況好像有了變化。
面對這條可憐的舔狗,李欽載開始猶豫要不要把事情繼續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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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七章 舔到深處
李欽載怎麼也想不通,以屈突仲翔的身份,居然是一條舔狗,而且舔得清新脫俗,令人耳目一新。
金達妍確實是絕色美女,她身上也確實有一股清冷如幽蘭般的氣質,李欽載一度也為她的美色和氣質而著迷。
但凌煙閣功臣之後,怎麼說也是吃過見過的主兒,不知為何卻對金達妍用情如此之深。
為了逼她跟自己說話,不惜砸了醫館,這特麼是人能幹出來的事兒?狗都幹不出。
不得不說,就算在舔狗界,屈突仲翔也算得上出類拔萃了。
“不管什麼理由,醫館是我李家開的,你砸了醫館就是踩了我李家的臉面,在動手之前,想必你已考慮過後果了吧?”李欽載問道。
屈突仲翔不在乎地哼了一聲,道:“後果無非賠錢賠罪,被你痛揍一頓,只要金姑娘願意與我說話,這點代價算什麼!”
李欽載虎軀一震,再次無語凝噎。
長安城果真是藏龍臥虎,沒想到竟然隱藏著這麼一位奇葩,李欽載只奇怪這些年為何沒跟屈突仲翔有過交集。
“你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金神醫,可人家根本不願搭理你,你不覺得自己做的一切太沒意義了嗎?”李欽載問道。
屈突仲翔努力瞪起青腫的眼睛,怒道:“她不搭理我,我才做下這些事,等我做過了,她不就願意搭理我了嗎?”
“可你砸了醫館,分明是與她結仇啊。”
“結仇又如何?被她當作仇人,就算罵我幾句,我也歡喜得很,總比把我當成不認識的陌生人強多了,罵著罵著,或許她便傾心於我了呢。”
李欽載都不知如何接詞兒了,舔到這般境界,李治該給他頒個獎啊,獎勵他為了爭奪人類雄性交配權而做出的努力。
屈突仲翔奮力睜眼,瞪著李欽載,甕聲甕氣道:“今日是我理虧,該賠就賠,但你人多欺負我人少,勝之不武,我不服氣,來日你我叫齊府中人手再戰一回,可敢否?”
本來怒氣衝衝來報醫館被砸之仇的,此刻李欽載卻突然沒那麼生氣了。
說到底,這人不算太壞,性格確實混賬了一點,但也沒到惡貫滿盈的地步,再說今日狠狠揍了他一頓,該報的仇也差不多了。
嘆了口氣,李欽載搖頭道:“金神醫你以後就別惦記了……”
“為何?”
“因為她是我的女人。”李欽載一語致死。
正在這時,金達妍恰好匆匆跑進酒樓,剛跨進門便聽到了李欽載的這句話,金達妍當即一愣,然後俏面通紅地站在門檻內,垂頭羞澀不語。
屈突仲翔卻驚呆了,訥訥道:“她,她……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嗎?”
李欽載點頭道:“是救命恩人呀,所以,為了報答她的救命之恩,我一咬牙一跺腳,以身相許了。”
身後的金達妍聞言臉蛋兒更紅了,抿著下唇盯著李欽載的背影,不知在想什麼。
屈突仲翔久久沉默,就在李欽載以為他已認清形勢,打算放棄追求金達妍時,屈突仲翔卻在沉默中爆發了。
爆發得毫無預兆,傷痕累累的身形突然暴起,砂缽大的拳頭狠狠朝李欽載的腦袋砸去。
事發突然,身旁的馮肅和幾名部曲大驚失色,馮肅舉臂一架,隨即化掌一撥,化解了屈突仲翔的力道,另外幾名部曲則在這電光火石之間迅速圍住屈突仲翔,將他的胳膊和腿擒拿住。
部曲們在保護李欽載的同時,一道嫋娜的身影卻閃身上前,義無反顧地擋在李欽載身前,張開雙臂目光清冷地盯著發狂的屈突仲翔。
李欽載也吃了一驚,目光復雜地看著擋在他身前的金達妍。
此時屈突仲翔已被馮肅等人控制住,他雙手雙腿皆被架住,腦袋被馮肅死死地摁在地上,臉龐與地面摩擦。
屈突仲翔卻大罵不止,見金達妍突然出現,而且攔在李欽載身前,屈突仲翔不由愈發暴怒,手腳被控制住了仍死命掙扎,一雙充血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李欽載,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瘋狂的嘶吼。
李欽載皺眉,將擋在身前的金達妍推開,道:“你的強項是治病救人,不是幫人擋拳頭,等我奄奄一息時你再搶救我,這才是你該乾的事兒。”
金達妍卻一聲不吭,見此時已無危險,於是紅著臉躲到一旁。
李欽載也看著她笑了笑,眼神裡露出幾許難得一見的溫柔。
一股郎情妾意的曖昧氣息在兩人之間傳遞,被摁在地上摩擦的屈突仲翔卻氣瘋了,大吼道:“金神醫,金神醫,你快醒醒,莫要信他,他不是好人,家裡妻妾都成群了……”
金達妍掃了他一眼,羞紅的俏臉立馬恢復如常,卻一言不發,果然如屈突仲翔所言,根本不搭理他,高冷如女神。
而屈突仲翔,大約就喜歡高冷女神這一款,金達妍越是不搭理他,他越是不屈不撓,也不知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征服欲,還是根本就是賤骨頭。
李欽載嘆了口氣,蹲在他面前,道:“我家妻妾成群沒錯,金神醫住在我家,難道需要你提醒?倒是閣下,你的妻妾好像比我更多吧?哪來的臉說我?”
屈突仲翔怒道:“我就是中意她,為她死也甘心,你行嗎?”
一直沒說話的金達妍卻突然開口了:“我也能為他死。”
這話不僅令屈突仲翔驚呆了,就連李欽載也驚呆了,兩人呆怔地看著她,金達妍卻面無表情,只是耳根悄然不覺地紅了。
良久,屈突仲翔悲慼大喝道:“金神醫,你糊塗啊!”
李欽載再也忍不住了,揮手便狠狠扇了他一個大嘴巴。
“你特麼一句又一句詆譭辱罵我,真以為我好脾氣是吧?”
“馮肅,再揍他一頓,揍到他爹都不認識,然後將這些人打包帶走,扔到蔣國公府門外,再轉告他大伯屈突壽兩個字,‘賠錢’。”
說完李欽載起身離開酒樓,身後傳來一陣拳打腳踢,以及屈突仲翔憤怒又不甘的慘叫聲。
李欽載與金達妍並肩走出來,沿著大街緩步而行。
金達妍一直垂著頭,臉蛋兒紅潤得像寒冬裡的臘梅。
良久,金達妍突然低聲道:“你,你為何跟屈突仲翔說,我,我是你的……女人?”
李欽載扭頭看著她,眼中含笑:“幫他斷了念想,也給你省了麻煩呀,難道不對嗎?”
金達妍沒聽到想要的答案,神情頓時有些失落,低聲道:“這種話……不能亂說的。”
“我就問你,咱倆有沒有在一起睡過?”
金達妍聞言臉蛋兒愈發血紅,神情又羞又怒,恨恨地瞪著他。
李欽載卻坦然無懼地道:“既然咱倆睡過了,我說你是我的女人,有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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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八章 不屈不撓
中華文化博大精深,“睡”這個字,可以是動詞,也可以是動得很激烈的詞。
李欽載與金達妍確實一起睡過,大家都是年輕人,有著嬰兒般的睡眠,但他話裡的意思也沒錯,確實睡過,在這個封建的年代,男女一起睡過,當然代表她是他的女人。
沒毛病。
金達妍卻羞得不行,她一直努力忘掉那晚的事,在李欽載面前裝作坦然,然而一個黃花閨女跟一個男人同床共枕,這麼刺激的事她怎麼可能忘掉?
現在李欽載重新提起來,金達妍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不必照鏡子都知道,此刻自己的臉色已是一片血紅。
表情說不出是羞澀還是尷尬,金達妍加快了腳步,垂頭急步與李欽載拉開了距離。
李欽載慢悠悠地走在她身後,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向來高冷的女神醫露出羞澀的樣子,反差感很強烈,果真有一種滿足了征服欲後的成就感。
…………
屈突仲翔被抬回了蔣國公府,李家部曲把人扔在府門外便離去。
這一代的蔣國公名叫屈突壽,是屈突通的嫡長子,也是屈突仲翔的大伯。
聽聞府裡稟報,侄子被打得遍體鱗傷,家中親衛也被放倒一片,被人仍在國公府門口,屈突壽不由勃然大怒,當即便趕回了家。
事情根本無法隱瞞,哪怕親衛們打死不說,屈突壽也很快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然後,屈突壽氣瘋了。
氣的不是李欽載,而是他那個不爭氣的侄子。
這事兒根本沒臉去報仇,因為從頭到尾理虧的都是屈突家,更沒臉去太極宮告狀。
今時不同往日,大家都是開國功臣,但英國公李勣還活著呢,而且正被天子委以重任,在海東半島大殺四方。
而蔣國公早在貞觀二年就病逝了。
一個是還在世,一個早已病亡,同樣是國公,在天子心中孰輕孰重難道還不清楚嗎?
再說,就算不論英國公的分量,僅僅是李欽載一人的分量,也不是蔣國公能比的,人家年紀輕輕已爵封郡公,不靠祖蔭不靠恩幸,純粹是實打實自己拼出來的功勞。
分量相差如此懸殊,這官司怎麼打?
更何況這件事本就是屈突仲翔理虧,無端端砸人家醫館,不廢了你的手腳算客氣了。
屈突壽幾乎都沒怎麼考慮,立馬便熄了報仇告狀的心思。
不僅沒心思跟李家打官司,屈突壽暴怒之下抄起棍子,衝進後院,將正在哀嚎的屈突仲翔又揍了一頓。
當然,屈突壽如此舉動,倒也不能說明他講道理,而是權衡利弊之後的決定。
若是換了貧苦人家與屈突仲翔起了衝突,屈突壽的選擇大約又不一樣了,這就是殘酷的現實。
李欽載與金達妍回到國公府後,金達妍招呼都不打便羞奔進了房。
李欽載還想調戲她幾句,可她根本不給機會,實在有些遺憾。
剛回到家,痛揍屈突仲翔的訊息已傳遍了長安城。
訊息是什麼版本已無所謂,反正人也揍了,仇也報了。
倒是李欽載那些弟子們聽聞後,紛紛趕到國公府,詢問事情始末。
李素節等人摩拳擦掌,似乎有再揍屈突仲翔一頓的衝動,李欽載陷入了沉思,這群小混賬如今愈發囂張,自己該不會成為長安城一股黑惡勢力了吧?
仔細想想,最近幾次與人衝突的事件裡,小混賬們或多或少都參與了,而且明明自己是當事人,他們卻比自己更興奮,唯恐天下不亂的架勢,看起來根本不像為自己出頭,而是找到了生活的樂趣。
越想越不忿,李欽載當即下令,小混賬們每人每月加十套試卷,年輕人精力太旺盛,必須找點事情消磨他們的精力。
李素節等人一片哀嚎聲中,李欽載心滿意足地回了後院。
哎,這就對了,是這個味兒,將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本身就是一件很快樂的事。
今日醫館被砸,事情還沒完。
李欽載已讓吳管家拿錢修復醫館,這筆錢自己先墊上,不能耽誤金達妍治病救人。
至於修復醫館的錢,李欽載在等屈突家的反應,如果屈突壽無動於衷,李欽載說不得還會再稱量一下屈突家的斤兩。
得了理,就是不能饒人。
…………
第二天,李欽載睡到日上三竿,打著呵欠剛走出後院,吳管家一臉難看地走來,向李欽載稟報了一件事。
有人堵門。
堵門的算是熟人,昨天剛捱過揍的屈突仲翔。
李欽載愣了許久,怎麼也想不通,昨日捱了痛揍也就罷了,究竟誰給他的勇氣,居然今日敢堵英國公府的門。
“哈哈,好,好得很!”李欽載眼中冒出寒光:“我這幾年大約是心慈手軟,別人以為我好拿捏了,哈哈,好!”
“召集部曲,我去會會他!”
說著李欽載大步朝府門走去。
國公府門外,屈突仲翔被李家部曲死死圍住,部曲們神色不善地盯著他,奇怪的是,今日屈突仲翔身邊竟沒帶隨從親衛,只有他一人。
李欽載走出府門,看到鼻青臉腫的屈突仲翔,不由愣了一下。
記得昨日揍完他之後,臉上的傷勢好像沒這麼重呀,今日看起來似乎又多添了幾道傷痕,臉上還有幾道非常鮮明的五指印,明顯捱了大耳光。
見李欽載出來,部曲們自動讓出一條道,李欽載施施然走到屈突仲翔面前。
仇人相見……倒也沒眼紅。
屈突仲翔根本不搭理他,而是翹首望著英國公府的大門,不知在期盼什麼。
李欽載好奇地把腦袋伸到他眼前,擋住他的視線。
屈突仲翔皺眉,換了個方向繼續翹首,李欽載再次擋住他的視線。
兩人一個躲,一個擋,半晌之後,屈突仲翔不耐煩了,喝道:“你待如何?”
李欽載氣笑了:“你堵我家門口,還問我待如何?”
屈突仲翔怒道:“誰堵你家門了?我站在你家門外,這是長安城的朱雀大街,是你家的路嗎?”
李欽載嘆道:“說吧,你到底想幹啥?昨天捱了揍,今日是來報仇的嗎?”
“報啥仇?沒空!昨日是我錯了,錯了就該捱揍,我又沒記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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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九章 痴情錯付
不在一個頻道上的兩個人,對彼此的行為都是很難理解的。
就像看別人吃螺螄粉和榴蓮一樣,一個覺得美味無比,另一個覺得對方在吃屎,而且吃得好開心。
李欽載現在看屈突仲翔也是這個意思。
完全不懂屈突仲翔究竟想幹啥,昨天捱了揍,今天又來堵門,這種人難道天生賤骨頭,自己主動上門找抽嗎?
“不是來報仇,難道是來賠錢的?”李欽載朝他伸出手:“醫館被你砸了,總要有個交代吧?”
屈突仲翔露出尷尬之色,道:“我最近手頭……反正,錢一定會賠你的。”
李欽載嘆了口氣:“既不是報仇,又不是賠錢,你來我家門口到底意欲何為?”
屈突仲翔踮腳朝緊閉的府門看了看,低聲道:“金神醫……今日還沒出門吧?”
李欽載愣了一下,接著恍然。
“你在等她出門?”
屈突仲翔嗤地一聲:“不然呢?難道是等你?”
李欽載氣笑了:“昨天我已告訴過你,金神醫是我的女人,你是不是被揍失憶了?”
屈突仲翔冷笑:“你的女人又如何?你明媒正娶了嗎?你們有婚書有聘約嗎?你連妾室的名分都沒給她,名不正言不順的。”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與你無名無分,我這個君子憑什麼不能追求她?”
李欽載又愣了。
這話……還真特麼有道理!
整了整思緒,李欽載祭出了致命一刀:“我和她睡過了。”
屈突仲翔的表情果然像死了親爹似的,瞬間黯淡下來,表情扭曲且猙獰,有殺氣也有心痛,眼眶都紅了。
李欽載一直在觀察他的表情,搞得他現在有點不忍心了,人家舔得至情至深,不管怎麼說,也應該對他客氣一點吧……
然而片刻之後,屈突仲翔咬牙道:“我不在乎!我喜歡的是金神醫這個人,哪怕她已非完璧之身,我亦待之如至愛,此生不渝。”
李欽載嘆了口氣,本該對他客氣的,可這貨嘴硬的樣子實在令人生氣,這難道就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管不住嘴賤的毛病,李欽載再次幽幽地補刀:“你都快哭出來了,真的不在乎嗎?我和她會一起睡一輩子,你還能等嗎?”
屈突仲翔怒目圓睜,兩行心痛的眼淚頓時順頰而下,這回是真哭了。
李欽載說完之後也有些後悔,舔不舔狗的先不說,至少人家對金達妍確實是真心實意的。
一千多年後,人們管“痴情”叫“舔狗”,可是當愛情都能拿出來嘲笑時,是不是說明那一代人對愛情已失去了信仰,曾經神聖的兩個字,分解成了“將就”“合適”“是時候了”“湊合吧”。
然而李欽載轉念一想,眼前哭得傷心的這貨,家裡也有一堆妻妾,那麼問題來了,他對金達妍究竟是愛情,還是求而不得的不服氣?
魁梧壯碩的漢子,站在國公府門前哭得涕淚交加,畫面是真的難看。
現在府門外的場景,已引得許多路人注目了。
李欽載不得不勸道:“要不你先回去?醫館被你砸了以後,金神醫這幾日沒打算出門……”
屈突仲翔哭聲一頓,道:“能不能讓我進去……”
話沒說完,李欽載果斷接道:“不能,敢邁進我家門一步,打斷你的狗腿,不開玩笑。”
七尺高的漢子又哭了。
李欽載皺眉,看不得七尺男兒這副模樣,太辣眼睛了。
朝左右部曲揚了揚下巴示意了一下,李欽載道:“把屈突家少郎君抬走,扔到他自己家門口。”
“大白天的在我家門前哭喪,晦不晦氣,要哭回你自己家哭去!”
部曲們早看屈突仲翔不順眼了,聽到李欽載的吩咐後,數人迅速圍了上來,二話不說架起屈突仲翔,將他橫放在馬背上,一群部曲前呼後擁將他送走。
解決了這個麻煩,李欽載轉身回府。
進了後院,金達妍正彎著腰曬藥材,平坦的地磚上鋪上草紙,上面擺放著各種藥,人剛走近,便聞到一股清香撲鼻的藥香。
李欽載剛走到她身後,便被她察覺,扭頭一看,臉蛋兒瞬間又紅了。
不自在地理了理髮鬢,金達妍垂著頭便打算逃回屋,被李欽載叫住。
“等我話說完了再羞奔。”
金達妍站住,仍垂頭不敢看他。
李欽載嘆了口氣,道:“剛才屈突仲翔又來了,在門外等你。”
金達妍皺了皺眉,冷冷道:“無聊!”
李欽載好奇道:“人家對你一片痴心,你難道不感動?”
金達妍表情愈冷,道:“他要如何,與我何干?我不過是治好了他的病,僅此而已。”
頓了頓,金達妍又問道:“屈突仲翔今日堵在你家門口了嗎?是否又鬧事了?”
李欽載笑道:“鬧事倒沒有,我家又不是軟柿子,豈能任他拿捏,不過他若每天都來,卻是一樁麻煩,誰受得了別人每天堵門。”
金達妍黛眉緊蹙,垂頭道:“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這算什麼,你是我家的救命恩人,就算你一把火把我家燒了,我也只會誇你燒得好。”
金達妍沉默半晌,突然道:“你以後可不可以不要把‘救命恩人’這幾個字掛在嘴邊?”
“為何?”
金達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轉身就走。
…………
屈突仲翔第二天又來了。
李欽載終於有些不耐煩,本打算叫部曲揍他一頓,然而想到面對這麼一塊滾刀肉,揍他一頓似乎解決不了問題。
不僅壞了自己的名聲,人家皮糙肉厚的根本也不在乎捱揍,主打就是一個深情堵門。
李欽載煩惱地撓頭,對這塊滾刀肉,他還真沒辦法了。
於是索性懶得理會,讓他堵在門外,只要不鬧事,就當他是空氣。
中午時分,李欽載吃過午飯,正打算倒頭就睡,卻聽到府門外遠遠傳來一陣喧譁吵鬧,沒過多久,便見崔婕氣沖沖地走進屋子。
“夫君,門外傻傻站著的人是誰?咱家堂堂國公府,竟有宵小之輩堵門,傳出去豈不是淪為笑柄?”
李欽載懶懶地道:“無妨,讓他傻傻站著吧,興許過幾日他便沒了勁頭,放棄了呢。”
崔婕怒道:“那可不成,他不怕丟人現眼,卻連累了咱家的名聲,這不是潑皮無賴麼!”
“夫人息怒,由他去吧,咱們穿新鞋,不踩臭狗屎……”
崔婕沉默片刻,突然道:“已經踩了。”
李欽載一時沒反應過來:“你踩啥了?”
崔婕緩緩道:“剛才妾身回府,那人居然攔著我的車駕不讓道,咱自家門口,妾身還能讓他欺負了?於是下令部曲揍了他一頓,這會兒已揍完,把人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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