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章 先威後恩

李治你別慫·賊眉鼠眼·22,120·2026/3/26

世家望族不是割據軍閥,最明顯的區別在於,他們不擁有兵權。 但是他們在地方上的影響力,其實與中唐之後的節度使差不多,大約便是後來大唐藩鎮節度使的雛形了。 對一個走向強盛的王朝來說,這一點是需要警惕的。 不幸的是,後來的大唐藩鎮節度使割據勢力的形成,根源原因也是因為土地兼併。 李欽載深知大唐日後的結局,感到遺憾的同時,如果能夠改變它,他自然願意出一份力。 將一些不好的苗頭提前掐死在搖籃裡,大唐的命運或許不一樣。 暗示陸松溪單獨入營,李欽載當然也有自己的目的。 整體的利益,與個人的利益,可以一致,也可以矛盾。 當整體與個人的利益都擺在眼前,個人會如何選擇? 人性往往不忍直視。 今日當著眾家主的面,李欽載給了他們當頭一棒。 棒子打了,現在也該給塊糖吃了。 給糖不能全都給,單獨給的話,或許效果會更好。 陸松溪入營後,心情其實是有點忐忑的。 他不知道李欽載接下來要做什麼,但可以肯定,李欽載奉旨下江南絕對是來者不善,或許不會把江南望族往死裡整,但一定會讓他們脫層皮。 與這位欽差打交道,簡直是與虎謀皮。 看著面前這位年紀輕輕滿臉帶笑的年輕人,五十多歲的陸松溪打從心底裡感到敬畏,甚至有些戰戰兢兢。 “陸家主不必緊張,你與其他的家主不同,咱們是自己人。”李欽載笑吟吟地道。 陸松溪強笑:“是是,咱們是自己人。” 隨即陸松溪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兩眼一亮,興奮地道:“所以,李郡公打算私下給陸氏減免賦稅?” 李欽載一滯,斜眼朝他一瞥:“咱們是自己人,我說話就不必太客氣了……” 頓了頓,李欽載接著道:“沒想到你這人長得醜,想得倒是挺美的。” “望族賦稅,一視同仁,不追究你們往年偷逃的那部分已是皇恩浩蕩了,還想要減免?抓緊回去睡個午覺,夢裡啥都有。” 陸松溪失望地坐了回去,滿臉心疼。 大軍壓境,催交錢糧,要不是頂著個欽差身份,這特麼簡直就是活土匪啊。 偏偏望族還不敢反抗,畢竟朱氏覆滅在前,確實給了七大望族足夠的震懾。 見陸松溪如此失望,李欽載卻突然笑了:“既然是自己人,我豈能不顧吳郡陸氏的死活?” “補齊賦稅,對伱們陸氏來說是一筆不小的開支,此事不容商量,但我有一個辦法彌補你們,不知陸家主可有興趣。” 陸松溪神情一振,急忙道:“願聞其詳。” 李欽載緩緩道:“東徵之戰,朝廷滅了高句麗和新羅國,倭國也即將完全納入大唐的版圖。” “除此之外,朝廷還在登州和泉州設船舶司,擴編水軍,知道是為了什麼嗎?” 陸松溪茫然搖頭。 李欽載當初畫的那張世界地圖,知道的僅只朝堂上有限的幾個人,除了他們,大唐數千萬人都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 李欽載接著道:“朝廷打造海船,擴編水師,是為了探索外面的世界,三兩年內必有極大的收益,陸家主,眼光格局放長遠一點,別隻盯著江南眼皮子底下這點土地人口。” “大海的盡頭,有比江南更富饒肥沃的土地,有無數還住在山洞樹上的土著野人,還有車載斗量大海船都裝不下的黃金珠玉和新奇物產,糧種等等……” “這些東西的價值,難道不比你們手裡攥著的那點土地更珍貴?” 陸松溪驚奇地睜大了眼,不敢置信地道:“大海的盡頭……真有這些東西?” 李欽載微笑道:“陸家主稍微打聽一下就知道,朝堂戶部已撥出了大量的錢財,泉州登州船舶司的海船正日以繼夜地打造之中。” “若不確定大海的盡頭有這些東西,朝廷捨得花費大量錢財造船擴軍?既然朝廷肯花費一分的錢財去投入,就說明未來三兩年必有百分千分的回報等著我們去收取,否則朝廷為何做這件傻事?” 陸松溪的表情變幻不停,一會兒眉開眼笑,一會兒掙扎猶疑。 良久,陸松溪小心地道:“不知李郡公為何突然對老夫提起此事?” 李欽載微笑道:“江南望族補齊賦稅,不大不小是一筆損失,你吃了虧我也不忍心,畢竟我來江南不是為了斷你的生路,所以,我打算給你一個補償……” “海船造好後,水師馬上要出發,出海往東航行,可以肯定的是,此行必然能找到新的大陸……” “‘大陸’知道啥意思嗎?就是非常非常廣袤的土地,加起來比大唐所有的土地還多,朝廷水師是第一批先行者,而你吳郡陸氏,我可以讓你們派人隨船而行。” “找到新大陸後,水師將士負責征服當地的野人土著,而吳郡陸氏,可予爾駿馬一匹,給你們五天時間跑馬圈地。” 陸松溪聞言不由呼吸一窒,片刻後,胸膛急促起伏,顯然情緒極為激動。 “五,五天……跑馬圈地?” 李欽載點頭:“是的,五天時間,馬能跑多遠,你吳郡陸氏擁有的土地就有多大,五天跑下來的地,全是你們的,朝廷可以許諾,免爾十年賦稅。” 陸松溪的臉色漸漸漲紅,雙手擱在膝蓋上,卻止不住地顫抖。 “吳郡陸氏在江南各州縣的損失,朝廷在新大陸補償給你們,怎樣?天子對你們夠不夠厚道?” 陸松溪沉默良久,咬牙道:“水師確定能發現新的大陸?” 李欽載直視他的眼睛,點頭道:“確定,若不能發現,我可代天子許諾,減免你吳郡陸氏在江南的賦稅,如何?” 陸松溪興奮過後,漸漸露出複雜的神色。 五十多歲的人了,活了大半輩子,李欽載的做法他焉能不清楚。 打一棒子再給顆糖,陸松溪也經常這麼幹。 但是……這顆糖確實太誘人了,五天跑馬,至少能圈下三十萬畝地,如果是平原地帶那就更多了,何況還減免十年的賦稅。 所以,棒子已捱過了,這顆糖吃不吃? 當然要吃,不然棒子豈不是白捱了? ------------ 第一千四百零一章 先予後取 一隻盆裡的水太多,裝不下,快溢滿了怎麼辦? 很簡單,讓這隻盆變大。 大唐的地主階級太多,圈佔土地的人也越來越多,怎麼辦? 很簡單,讓他們把目光轉到大海的盡頭,地球上那麼多沒被發現的土地,夠他們禍禍的。 而大唐本土呢? 它是黎民百姓的基本盤,在這個基本盤裡,朝廷必須要立規矩。 立下的規矩別人肯不肯聽? 當然肯聽,因為朝廷給出去的利益足夠令人動心,用利益換規矩,不答應就等著朝廷明裡暗裡的打壓,答應就皆大歡喜,雙方共贏。 歷來解決土地問題,是不可能跟地主階級硬碰硬的,上到商鞅,下到王安石,他們都沒有好下場,就是因為他們的變法把既得利益階級得罪太狠了。 李欽載不會重蹈他們覆轍,世上唯有利益是永恆的。 用利益交換自己想要的規矩,才是最穩妥的,也能實現雙方的共贏,不僅不會得罪人,還會合作得很愉快。 隨著大唐水師探索世界已提上日程,在這個幾乎還屬於一片空白的世界裡,大唐有足夠的利益提供給這些世家望族和地主。 當然,利益不是白送,世家望族也必須付出一定的東西。 比如,大唐本土的土地兼併問題。 李欽載下江南當然不是為了什麼種植番薯的事,這種小事不配他親自出馬,解決土地兼併問題才是他真正的使命。 聽完李欽載給出的福利,陸松溪興奮得老臉漲得通紅,呼吸愈發急促。 李欽載擔心地看著他,怕這老貨經不住刺激,在自己的帥帳表演個心肌梗塞,樂子可就大了,渾身是嘴都說不清。 “陸家主,你先深呼吸,保持冷靜……”李欽載擔心地勸道:“要不,我讓部曲立馬送你出營,你先回姑蘇城?” 陸松溪一愣:“為何送老夫出營?” 李欽載遲疑了一下,道:“咱們都是自己人,我就不遮掩了……你現在太激動,我怕你死在我的大營裡,江南望族我本打算只滅一個來著,您若死在這裡,屬實是錦上添花,真沒那必要……” 陸松溪眼神呆滯地看著他,激動的情緒瞬間平復下來。 大家是自己人沒錯,可你特麼對自己人說話也不能如此不客氣呀,不知為何,陸松溪此刻很想加入李欽載的敵方陣營…… “李郡公,朝廷允我陸氏跑馬圈地,只是彌補我陸氏的賦稅損失?”陸松溪冷靜地問道。 陸松溪活了五十多歲,當然不可能那麼天真,吳郡陸氏補齊賦稅本就是義務,朝廷不追究往年陸氏偷逃的賦稅已是法外開恩,更不可能因為陸氏的這點損失而白送他數十萬畝土地。 所以,李欽載一定還有話沒說完,現在陸松溪便等著他提出條件了。 李欽載含笑道:“跑馬五日,任爾圈佔良田土地,你覺得朝廷會白送你?” 陸松溪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謹慎地道:“朝廷需要我陸氏付出什麼?” 李欽載淡淡地道:“陸氏能付出什麼?” 陸松溪赫然想起,李欽載曾經在江州對他兒子陸雲說過的話,而陸雲遵言下到江州城外村莊的所見所聞。 於是陸松溪頓時對李欽載的目的若有所悟。 “李郡公,陸氏能付出的不多,終歸要依您心意才好,不如……老夫以陸氏家主的名義承諾,從今日起,吳郡陸氏停止收買擴張江南土地。” “其餘幾大望族如何,陸某不敢說,但我陸氏名下的土地便到此為止,世代不敢再圈佔,如若朝廷不信,可遣百騎司隨時監察,若有違此言,陸氏甘願領罪。” 小心翼翼地看著李欽載,陸松溪低聲道:“不知陸氏的付出,李郡公可滿意?” 陸松溪如此果斷地承諾停止擴張,自然也不是忠於朝廷天子。 他是個聰明人,可以說他比江南其他幾位望族家主更聰明。 從李欽載下江南起,他便敏感地嗅到了不一樣的味道,所以他立馬派出自己的嫡子,第一個投向李欽載。 而今日李欽載對江南望族家主們攤牌,更加證實了李欽載此行來意不善。 百騎司將各大望族名下實際擁有的田畝數查得明明白白,也就是說,從今以後,各大望族名下的田產土地都必須按照實際數量,老老實實給朝廷交賦稅。 瞞報土地已不可能,老實交稅的話,土地產生的利益自然降低了很多。 而李欽載又代表朝廷給陸松溪白送了數十萬畝土地,雖然那土地在大海的盡頭,八字還沒見一撇,可相比被查得明明白白的江南土地,新大陸減免十年賦稅的土地更吸引人。 利弊稍微一分析,作為聰明人的陸松溪自然懂得如何取捨了。 李欽載露出欣慰的笑容,但笑容卻只是曇花一現,轉瞬即逝。 “陸家主,這是你陸家的付出,我要的,是在江南各望族各州縣立下規矩。” “不然,就算你們七大望族停止圈佔土地了,假以年月,別的地主鄉紳又起了勢,照樣大肆圈佔土地,我難道每隔幾年下一趟江南,滅一戶地主?他們捨得死,我可懶得跑。” 陸松溪沉默下來。 良久,陸松溪突然問道:“李郡公可知自己在做什麼嗎?” 李欽載微笑:“我知道。” “給整個江南望族地主立規矩,尤其是關於土地方面的規矩……您這可不止是與江南望族為敵,而是與天下世家門閥為敵。” 李欽載笑道:“同時得罪那麼多人,我也有點害怕,所以,我需要開啟一個缺口。” 陸松溪福至心靈,驚愕地指著自己的鼻子:“所以,我吳郡陸氏便是那個缺口?” 李欽載眨眼:“驚不驚喜?開不開心?” 陸松溪苦笑,果然,天下豈有白送的土地,一送就是數十萬畝,還免十年賦稅,做夢都不敢夢得如此完美,果然天上掉下來的好處是一定會付出代價的。 定了定神,陸松溪沉聲道:“陸氏還需要付出什麼,李郡公儘管明說。” 李欽載笑容漸斂,盯著他的眼睛道:“陸氏明日便放出話去,願遵欽差諭令,補齊名下實際田產的賦稅,並上表天子,自請其罪。” “當然,陸家主放心,天子一定會原諒你的。” ------------ 第一千四百零二章 召見首官 李欽載敢向大唐的土地兼併問題伸手,是因為自己手裡有籌碼。 籌碼夠多的話,足以讓天下世家門閥心動。 以利益為籌碼,向天下世家門閥立規矩,這是一種雙方互利的交換,觸碰核心利益又如何?我再給你們家族另一份核心利益行不行? 李欽載提出條件後,陸松溪久久不語,但臉上的表情並不抗拒,而是認真思索。 看到陸松溪的表情,李欽載知道他在猶豫,在權衡。 既然已經開始猶豫,就證明李欽載送出去的利益不小,這份利益已令他動心了。 陸松溪是江南望族家主之一,他都動了心,想必其他幾位家主也不會太抗拒。 這份利益李欽載給得毫不心疼。 新大陸究竟有多大,李欽載最清楚。 別的不說,如果大唐艦隊能在南北美洲登陸,那麼這塊大陸廣袤的平原土地,便可全部納入大唐的版圖。 在這片大陸上,朝廷送出去幾百萬畝,乃至幾千萬畝土地又如何? 相比大陸的面積,不過九牛一毛。 更重要的是,大唐艦隊登陸新大陸之後,開墾土地,建設農莊,種植作物等等許多具體的事務,都必須民間人士去做,朝廷是不可能做這些事的。 正好世家望族有錢有人又有底蘊,把開發新大陸的具體事務交給世家望族去做,再合適不過了。 如此一來,朝廷得到的是已經開發的新版圖,世家望族得到的是數十萬乃至上百萬畝的土地,以及每年堆積如山的農作物產出,又是雙方共贏的局面。 陸松溪人老成精,自然也很清楚這是共贏的局面。 “李郡公所言,老夫願從。不過……若吳郡陸氏首先放話出去,勢必會成為江南望族的公敵,這個……”陸松溪遲疑道。 江南的土地陸氏可以不再擴張,但陸氏若成為江南望族的公敵,處境可就不妙了,這不是利益能解決的事。 李欽載微笑道:“你陸氏得到的好處,別家也會慢慢得到,那片新大陸很大,相當於好幾個大唐,而且平原地勢居多,你吳郡陸氏一家吃不下的。” “如果其餘幾家望族都得到了好處,他們還會拿伱當公敵嗎?你分明是茫茫大海上的燈塔啊。” 陸松溪思索許久後,終於狠狠一咬牙:“好!我吳郡陸氏今日就賭一把!” 此刻的陸松溪,終於露出了江南望族家主的果斷與擔當。 ………… 麟德四年三月。 李欽載奉旨下江南,查抄吳郡朱氏滿門,江南官場民間動盪驚惶不安之時,吳郡陸氏家主陸松溪卻突然對外宣稱,願遵李郡公諭令。 陸氏主動向朝廷補齊今年田產賦稅,並且陸松溪還向長安上表,請天子治陸氏往年瞞報土地,偷逃賦稅之罪。 朱氏覆滅的風波尚未平息,陸松溪的表態頓時又在江南掀起了軒然大波。 江南六大望族震怒,攀附望族的諸多地主鄉紳驚詫,而吳郡陸氏也成了人們口誅筆伐的物件,一時間江南各州縣愈見動盪,人心難安。 陸松溪的表態,事先招呼都沒打,等於是背叛了其餘的幾大望族。 你特麼一百米衝刺滑跪倒是跪得絲滑無比,豈不是把其餘幾家望族架在火上烤? 承認你跪得夠快,但你特麼能不能不要跪得如此徹底? 數百年底蘊的名門望族,一點尊嚴都不要了嗎。 補齊賦稅不是小事,對幾家望族都是不小的開支,尤其是從今以後,望族的賦稅都按這個數來交,就算繼續圈佔土地,賦稅依然會如影隨形增加。 朝廷的百騎司已經盯上他們了,以後瞞報土地基本已不可能。 李欽載給瞭望族家主們十日之限,現在家主們都在默默地觀望,試圖拖延,破局。 總之,老老實實交賦稅是不可能的,對望族來說數目太大了,底蘊再深厚也遭不住。 就在這個關鍵的時刻,吳郡陸氏居然反水了。 這下可令其餘幾家望族的處境愈發艱難。 家主們指天罵街的同時,有一個問題他們想不通。 李欽載到底給陸松溪灌了什麼迷魂湯,令陸松溪如此不顧望族體面尊嚴,鐵了心投靠朝廷。 大家都是聰明人,事關數百年家業,若沒有足夠的利益,陸松溪豈能跪得如此絲滑? 所以,李欽載到底給陸松溪許諾了什麼好處? 這個問題令家主們百思不得其解,於是紛紛派出人手打聽。 ………… 江南望族之間暗流洶湧,在沉默中勾心鬥角。 五日後。 姑蘇城內刺史府,李欽載端坐後堂,他的面前筆直坐著三十餘名穿著綠袍緋袍官服的官員。 官員是被李欽載下帖從江南各個州縣請來的。 他們有的是江南某州的刺史,有的是縣令。 人到得比較齊,畢竟李欽載一夜之間將吳郡朱氏從世上抹去之後,他的兇名已傳遍江南各地。 天子欽差,心狠手辣,這位年輕的郡公親自下帖召見江南各地官員,誰敢不來?頭再鐵也頂不住兩萬大軍將士輪流剁。 李欽載的心情很愉悅,哎呀,江南的官員還是很明事理的,看看人家多懂事,一聲招呼便屁顛顛地趕來姑蘇了,不像那些老奸巨猾的望族家主,客客氣氣的敬酒不吃,非要吃罰酒。 所以,還是跟體制內的人打交道比較爽,不必思考什麼利益糾葛,人脈關係,我的官兒比你大,叫你你就得來,多麼簡單粗暴又有效。 面對戰戰兢兢的數十名官員,李欽載笑得比見了親兒子還慈祥。 “諸位,大老遠將你們從各州縣請來,一路辛苦了。”李欽載含笑道。 眾官員起身陪笑,連道不敢。 李欽載淡淡地道:“諸位皆是地方首官,公務繁忙,我便不多說廢話,咱們開門見山吧。” 環視堂內一圈,李欽載緩緩道:“今日召諸位前來姑蘇,有幾件事要囑託一下,這也是天子的意思。” 眾人急忙起身,神情凜然垂頭恭聆。 李欽載道:“第一,往年給江南各大望族名下田產土地登記造冊,田畝數多有虛假瞞報,數字相差巨大……” 說著李欽載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緩緩道:“往嚴重了說,你們是在欺君罔上,其罪當誅!” 撲通一聲,堂內竟有十餘名官員面色蒼白跪了下來。 ------------ 第一千四百零三章 整頓官場 震懾了江南的望族,接下來要清理江南官場了。 地方勢力的根深蒂固,必然跟官場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李欽載手裡有一份名單,是江南官員與各大望族之間的關係。 這份名單是百騎司查出來的,真實性不必懷疑,李欽載研究過這份名單,只能說盤根錯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換了另外的朝臣來江南,面對這種勢力與官場如此緊密的情況,都會感到深深的無力。 不管是動望族還是動官場,都無從下手,但凡只要動了一個人,就會引發一系列的連鎖反應。 不幸的是,這次下江南的欽差是李欽載。 別人辦不了的事,他能辦。 別人不敢動的人,他敢動。 清理江南官場,就要動用雷霆手段,該殺的,該免的,絕不容情。 於是李欽載開口第一句話,便將十餘名官員嚇得跪在地上。 這十餘名官員當然是心虛,因為他們不乾淨。 丈量州縣轄內土地,在官府內登記造冊,這裡面的名堂可大了。 只要賄賂足夠大,這些官員手中的筆可以隨心所欲地填寫數字。 一萬畝的土地,他們敢寫成十畝,於是九千多畝地就這樣被瞞報下來,反正是朝廷的土地,朝廷的扶綏,他們不心疼。 而這些官員所得到的,無非是幾百上千貫的賄賂,從此這片土地就被永遠隱瞞下來,就算是繼任者都不敢揭蓋子。 可以說,這群負責土地登記造冊的官員,是讓朝廷蒙受巨大損失的直接責任人。 李欽載要清理江南官場,首先要對這批人下刀。 坐在蒲團上盤起腿,李欽載笑吟吟地看著這群跪下的官員。 “我都沒點名,你們就跪下了,很好,看來你們都知道自己幹了啥事……” 十餘名官員跪在地上,面無人色,身軀瑟瑟發抖。 李欽載笑道:“土地登記造冊,你們寫下的每一個數字都是要為自己負責的,收了望族的好處,於是為虎作倀,向朝廷瞞報土地,你們食君俸祿,卻挖君牆角,讀了一輩子聖賢書,都讀進狗肚子裡了?”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效忠的不是天子,而是本地望族家主呢,你們該不會以為這件事做得天衣無縫,一輩子沒人追究吧?” 官員們垂頭沉默。 在李欽載下江南之前,他們確實是這樣以為的。 身在江南官場,對江南的局勢瞭解得很清楚,如果下江南的欽差不是李欽載,他們真覺得這件事沒人會發現,就算發現了也不敢吱聲,因為沒人敢動江南望族,就連天子對望族都心存忌憚。 可是,來江南的欽差偏偏是李欽載,一個心狠手辣且行事百無禁忌的年輕郡公。 八大望族已經被他滅掉了一家,剩下的七家戰戰兢兢不敢擅動。 那麼,瞞報土地,造冊作假的事,他怎會不敢揭蓋子? 當初收受賄賂有多愉悅,如今跪在李欽載面前就有多絕望。 他們知道自己的末日來了,李欽載震懾了江南望族,接下來該輪到他們了。 李欽載面色漸冷,淡淡地道:“州縣造冊在案,諸位篡改土地田畝鐵證如山,現在給你們一個機會狡辯。” “有沒有人要解釋的?編造任何理由都可,只要你們敢編,我就敢信,比如望族拿刀架在你們脖子上逼你們篡改什麼的。” 沒人吱聲。 誰都不傻子,事情已到了這個地步,誰還敢狡辯? 李欽載見堂內久久無人出聲,不由輕舒了口氣。 “來人!”李欽載突然喝道。 堂外廊下,數十名部曲現身抱拳。 李欽載從懷裡掏出一份名單,往堂下一扔,淡淡地道:“名單上的人全部拿下,派人押送長安,交刑部大理寺問罪。” 部曲們衝進堂內,按照名單依次拿人。 被拿下的官員不掙扎也不辯解,只是淚流滿面,任由部曲剝去他們的官袍,默默地被捆綁雙臂,部曲們摁著他們的頭,半躬身的姿勢被押出堂外。 轉眼間,堂內數十名官員頓時空了一半。 剩餘坐在堂內的官員皆是面色蒼白,噤若寒蟬。 李欽載環視眾官員,笑道:“諸位不要緊張,我不會冤枉任何人,剛才不過是個小插曲,總的來說,我這個人還是非常純樸善良的,你們多跟我接觸之後,就會知道我這個人渾身都是優點……” 一眾官員努力陪笑,啊對對對,你這個人非常純樸善良,只是偶爾間歇性殺幾個人玩玩而已…… 眾人盯著李欽載,見他又慢吞吞從懷裡掏出一份名單,眾人不由膽戰心驚,好幾個人都開始打擺子了。 事情還沒完? 怎麼又來一份名單? 看著李欽載手裡長長的名單,眾人眼中瞳孔放大又縮小,驚懼的表情再也無法掩飾。 感覺自己像籠子裡的雞,被人挑揀著拎出來宰。 眾人驚懼的表情落在李欽載眼中,不由輕笑兩聲。 “不用緊張,我暫時不殺人了……” 屈指彈了彈名單,李欽載悠悠地道:“剛才那些人被拿問,此刻留在堂內的諸位,你們其實也沒那麼清白,但我說過,我這個人純樸善良,一天內不宜造太多殺孽,所以,暫且先給你們記下。” “接下來我要說第二件事……”李欽載緩緩道:“各大州縣造冊的田畝數全部作廢,你們馬上安排官員和書吏下鄉,在各自的轄下重新丈量土地,登記造冊。” 盯著眾人的臉,李欽載一字一字地道:“這一次,我要真實的資料,誰再敢造假,就地梟首示眾,我不開玩笑,你們想必也聽說過我的手段。” “不僅是土地田畝,我還要知道各州縣失地農戶的資料,各大望族名下佃戶人丁資料,望族直系與旁系族人子弟分授田產的資料等等。” “我知道你們在座的大多與望族有關係,有的是望族的族人,有的是門下故吏或是門客,如果覺得站在朝廷與望族之間為難,你們可以馬上辭官,我現在就批。” “如果不辭官,又暗戳戳幫望族坑朝廷,被我查出來可就沒那麼輕鬆了,再告訴你們一件事,江南各州縣田畝數,百騎司早已查得清清楚楚,我會將各位的資料拿出來比對,若是資料不符,呵呵……” ------------ 第一千四百零四章 掙扎反制 江南的官場必須要慢慢與江南的望族剝離關係,今日李欽載清理官場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的整頓,要等李欽載回到長安後,向李治建議對江南的官場進行一場大規模的調動。 存在本地關係的官員,必須要調離本地,到江南之外的地方任職。 至於吏部考評,官員監察之類的事情,就交給李治和御史臺去操心吧,李欽載要做的是整頓梳理整個江南的望族和官場,細小的瑣碎事務就不管了。 李欽載在姑蘇刺史府拿下二十餘名官員的訊息,很快又傳遍了江南。 江南官場又一次震動,一時間官員們人人自危,而望族內部則人心惶惶。 現在人們越來越清晰地知道,這位天子派下來的欽差真的不好惹,他真是帶著殺人的目的來的,無論望族還是官場,他都殺得百無禁忌。 整個江南,沒有他不敢惹的人。 這樣的存在就很恐怖了,江南承平數百年,偌大的地區是整個王朝的糧倉重地,歷朝歷代的王侯將相誰敢對江南動用如此狠辣的手段? 先滅望族,再治官場,李欽載走的每一步都令人打從心底裡恐懼,而且從他來到江南的一舉一動來看,他的每一步都是有計劃有章法的,不是隨心隨意而動。 整個江南在他眼裡就是一個偌大的棋盤,先在何處落子,後在何處落子,每走一步都有他的目的。 作為下棋的手,他的思維無比清晰,手段更是狠辣中帶著冷靜睿智,江南的望族和官員們被他的棋路步步緊逼,他們發現自己生存的空間已越來越小,有一種即將窒息的痛苦感覺。 年紀輕輕能被天子如此器重,倚為國器砥柱,果然是有幾分真本事的,這樣的人很難纏,一旦被他盯上,根本無路可逃。 二十餘名官員被拿問後,江南各州縣首官回到了自己的官署,然後,各州縣官署書吏差役盡出,下到各地鄉村,開始重新丈量各鄉各村的土地田畝。 這一次沒人敢再造假,一絲一毫的小聰明都不敢耍。 地主鄉紳們惶恐之餘,小心翼翼地奉上重禮賄賂,試圖收買官吏,照例在田畝數上造假瞞報,但被書吏差役們嚴詞拒絕。 沒人再敢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敢收禮也要有命花,李郡公手裡的屠刀還在往下滴血,這種時候誰還敢陽奉陰違?那不是自己把腦袋往李郡公的屠刀下送麼。 ………… 吳郡顧氏府宅。 江南人心惶惶之時,吳郡顧氏的府宅內聚集了不少人。 這些人都是熟面孔,有六大望族的家主,也有幾名州刺史和縣令。 眾人聚集的屋子是一間密室,屋子的門窗都被封死,裡面的空氣有些悶,在座的大多是一些老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老人身上獨有的濃痰臭味。 除了吳郡陸氏,其餘的幾位家主都到齊了。 顧氏的家主名叫顧成章,是一位六十許的老者。 此刻顧成章坐在主位,一雙看似渾濁的雙眼不經意地瞥過在座所有人的臉龐。 包括顧成章在內,每個人的表情都不輕鬆。 李欽載來到江南後的種種作為,諸家主驚惶之餘,也感到越來越窒息,尤其是李欽載分明要拿土地的問題開刀,這已觸動了各家的核心利益。 再不做出應對,江南望族恐怕從此徹底被朝廷拿捏了,這怎麼能忍? 對李欽載的手段恐懼歸恐懼,但有些事情明知恐懼,卻也不得不去做,因為在座的人都是家主,他們的肩上揹負著數百年望族的家業興衰榮辱。 掙扎是死,不掙扎還是死。 那麼,究竟要不要掙扎呢? 屋子裡氣悶,偶爾發出一兩聲蒼老的咳嗽。 許久沒人說話,誰也不敢先開口。 不知沉默了多久,顧成章終於不得不打破沉默。 今日邀請幾位家主和刺史縣令來,不是看大家沉默的樣子有多帥的。 “李欽載究竟許了陸松溪什麼好處,為何陸松溪倒向朝廷竟如此徹底,諸位可有探聽到訊息?”顧成章緩緩問道。 在座眾人紛紛搖頭。 陸松溪是聰明人,聰明人不僅做事周密,嘴也嚴。 李欽載與陸松溪私下深聊的內容,陸松溪一個字都沒往外透露,就連他的親兒子陸雲都沒說過半句。 陸松溪很清楚,這是一件有著巨大好處,同時也很要命的事。 新大陸,五天跑馬圈地,十年免賦稅,朝廷各種政策傾斜支援…… 這些內容說出去,整個江南都會炸。 別人都知道陸氏得了天大的好處,一定會蜂擁而至,像群狼撕咬猛虎一樣,對陸氏群起而攻之。 陸松溪活了大半輩子,悶聲發大財的道理他難道不懂? 沒人知道陸松溪究竟得了什麼好處,但可以肯定的是,陸松溪一定得到了天大的好處,否則吳郡陸氏不會鐵了心登上朝廷的船,並且跪舔得毫無骨氣尊嚴,姿勢熟練且卑微得讓人心疼…… 打破了沉默,但眾人還是沒出聲,顧成章有些失望。 於是咳了兩聲,顧成章又道:“李欽載奉旨下江南,按說我等應配合天子欽差行事,可李欽載行事越來越過分,他的種種舉動分明已傷到了我等江南望族的根本……” “諸位,難道我等便任由宰割不成?誰家不是數百年的家業,若被李欽載一朝盡付,我等有何顏面見九泉之下的祖宗英靈?如何對得起子孫後代?” 這番話終於激起了眾人的憤怒。 祖宗基業,子孫後代,這是眾人心中的痛點。 一名家主站起身,拱手問道:“不知顧兄可有應對之策?” 顧成章緩緩道:“眾志成城,方可應對。” “欲制李欽載,必制其根本,李欽載之權是天子所賦,故,制李欽載者,不在江南,而在長安。” 眾人紛紛贊同,顧成章這句話說到點子上,簡單的說,必須馬上發動人脈關係,把這尊活閻王趕走,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之道。 至於李欽載被趕回長安後,會不會被問罪,會不會被參劾,已不重要了,只要這個禍害離開就好,望族家主們的願望已卑微到了塵埃。 實在是被李欽載殺怕了,既然惹不起,躲也躲不開,那就只能讓李欽載躲開了。 見眾人紛紛贊同,顧成章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諸位家主,長安朝堂內遍佈我望族的門生故吏,值此危急存亡關頭,我等必須聯起手來,在長安朝堂發起廷議參劾,逼長安馬上召回李欽載,還江南朗朗青日!” ------------ 第一千四百零五章 望族出手 逼到退無可退,只能奮起反抗。 數百年基業的望族,無論人脈還是勢力,都是非常龐大的,尤其是,當六家望族聯手起來,發揮出來的能量雖不至於毀天滅地,至少也能讓天下打個哆嗦。 方向沒錯,能反制李欽載的人不在江南,而在長安。 李欽載再張狂,他終究只是個臣子,臣子就該聽天子的。 顧成章想賭一把,賭天子不會任由李欽載在江南繼續胡鬧下去。 天子的心思望族家主們都很清楚,從他登基那年起,對世家望族便隱隱有些敵視。 這些年推行科舉,大量任用寒門子弟,能看得出天子對世家是有防備心的,他不能眼看著世家門閥坐大,乃至凌駕於君權之上。 派李欽載下江南,整治土地問題,多半也是天子的授意,李欽載臨行之前,必然與天子有過溝通的。 但是,李欽載來到江南,對付望族的手段越來越激進,稍有不慎便能鬧出大事,顧成章認為李欽載的激烈舉動,天子不一定贊成。 江南亂了,天下糧倉可就不穩了,朝廷剛剛東徵結束,無數將士需要撫卹,北方各州縣需要恢復生產,國庫的支出更是一筆筆天文數字。 這樣的情勢下,江南若亂了,對朝廷可是很不利的。 天子**王術,帝王術的精髓是什麼? 因利弊而制衡。 無論從任何角度來看,江南亂了對朝廷都是有弊無利的,顧成章有信心讓天子下詔,將李欽載召回長安。 “顧家主,朝臣參劾怕是沒那麼管用……”一名家主小心翼翼地道:“李欽載此人,咱們都打聽過,出身英公府,其祖功高,已封太子太師,可謂人臣之巔了。” “而這李欽載也頗有幾分真本事,據說朝廷裝備軍隊的火器都是出於他之手,又為朝廷打敗吐蕃,取來吐谷渾之地,滅倭國,血戰高句麗……” “不到三十歲的年紀,已為天子立下如此多的功勞,朝中有風聲,據說天子對其非常器重,或許再過些年,便將任其為相,聖眷之隆,天下無人可及。” “咱們指使朝臣參劾李欽載,怕是起不了什麼作用,天子一定會偏袒李欽載的。” 顧成章捋須,不慌不忙微笑道:“社稷與私誼,哪一個更重要?” 眾人不解地看著他。 顧成章笑道:“若江南因李欽載而生亂,而致社稷動盪,天子還會偏袒他麼?” “顧公的意思是……” 顧成章渾濁的老眼突然暴射精光,捋須喃喃道:“江南也該亂了,不能總是看著他一步步蠶食咱們,咱們也該主動出一回手。” “數百年望族,真以為能輕易拿捏?呵!也該給年輕人一個教訓了。” ………… 年輕人最近睡眠質量不錯,倒頭就睡,日上三竿才起。 如果有溫婉可人的江南小姐姐侍寢就更美好了。 可惜薛訥這貨吃獨食,每次都是偷偷跑進姑蘇城裡玩耍,從來不叫上他,而李欽載身份太顯赫,公然入城逛青樓,不大不小也是個把柄。 如今李欽載正是四面皆敵,被人拿這種風月之事當參劾理由,雖說不至於傷他分毫,但癩蛤蟆趴腳面,也太膈應人了。 要說陸松溪屬實也有些不懂事,那麼貴重的禮物都送了,就不知道送幾個江南絕色美女。 我雖是欽差,但也是凡夫俗子,你把美女硬塞給我,我難道真把她們扔出大營外? 美女力氣那麼大,我反抗幾下終究還是會被制服的…… 待此間事了,百無禁忌之時,必須親自去體察一下青樓民情,看看那些美麗的青樓女子們日子過得有多苦。 大營裡沒有美女,李欽載只好拿食物發洩。 中午時分起床,命部曲搬來一套燒烤用具,又弄來整隻羊腿,十幾個雞翅,炭火點燃,羊腿雞翅擱在架子上滋滋冒煙,一股肉香味很快蔓延開來。 “哎呀!先生烤肉了!” 一道黑影像大耗子似的從陰溝裡竄了出來,蹲在李欽載身前,一臉饞相地盯著烤架上的羊腿。 李欽載嚇了一跳,仔細一打量,赫然驚道:“李素節?你為何在此?” 李素節也驚了:“先生,弟子一直在大營裡呀,從江州跟到姑蘇。” 李欽載恍然,用力一拍腦袋:“哦,好像還真是……” 李素節驚容未復:“先生該不會把弟子忘了吧?” 李欽載臉上尷尬之色一閃而過,隨即正色道:“胡說!我怎能忘了自己的弟子呢,這段日子主要是磨練你的心性。” “一個成功的人,不僅要打得過怪獸,也要耐得住寂寞……最近你寂寞嗎?” 李素節嘆道:“弟子倒是不寂寞,薛訥經常帶弟子進姑蘇城,弟子與他一同那啥……嗯,玩耍。” 李欽載心頭不知為何突然堵了一下。 特麼的連李素節都叫上了,就是不叫他。 薛訥這貨真的飄了,回頭跟薛仁貴告黑狀去,就說他家犬子逛青樓,專挑跟妾室後媽容貌極似的,給父子倆的日常生活添點精彩內容。 羊腿表面已金黃,香味越來越濃。 李素節吞了口口水,眼巴巴地看著李欽載。 李欽載當然不能讓弟子失望,熱情地朝他招手。 “野豬,來吃細糠。” 李素節一怔,咬了咬牙,決定忍辱負重,人格可以被侮辱,但羊腿不可辜負。 小巧的匕首輕輕地割下一塊烤得金黃滴油的腿肉,一口咬下,李素節被燙出了豬叫聲,但還是一邊倒吸涼氣一邊大口吃下。 來江南多日,但師生倆單獨聊天的機會不多。 主要是李欽載太懶,每天不是吃飯就是睡覺,沒什麼興趣跟人聊天。 “跟為師下江南多日,你可有感悟?”李欽載一邊慢吞吞割著羊肉,一邊淡淡地問道。 李素節用力吞下嘴裡的肉,整了整表情,恭敬地道:“先生的決斷,弟子全看在眼裡,這段日子感觸頗多。” 李欽載含笑道:“說說。” 李素節想了想,道:“先生對江南望族似乎隱隱有些敵對態度,弟子妄自揣度,大約是因為江南豪強兼併土地,其中以八大望族為首惡。” ------------ 第一千四百零六章 立威懷柔 李欽載雖然有個老師的身份,但在教育方面,他並不喜歡跟弟子滔滔不絕講大道理。 世上的真理往往是在沉默中發現的。 老師唸叨得口乾舌燥,下面的學生卻昏昏欲睡,這樣的教學方式在李欽載看來根本沒意義。 他比較喜歡以身為教,讓學生在旁邊跟著,看著,看老師說了什麼,做了什麼,然後自己去思考老師為什麼這樣說,為什麼這樣做。 若能領悟,自是一筆人生財富,若不能領悟也不強求,一輩子做個庸碌凡人沒什麼不好,世人億萬,不是每個人都必須要站在金字塔尖的。 說實話,李欽載這麼多弟子當中,李素節的資質其實是比較平庸的。 無論對知識的領悟還是生活中的為人處世,李素節都算不上最好。 作為李欽載的大弟子,李素節內心的壓力其實比別的弟子更大,因為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他,在世人的認知裡,大弟子應該是最聰慧,也應該最被老師所倚重的,說是未來的嫡傳掌門也不為過。 然而李素節資質尚平,怎麼努力卻仍無法做到最優秀,這個事實近年反覆折磨著他,都快成了他的心魔。 這次死皮賴臉非要跟著先生下江南,李素節未嘗沒有補課開小灶的心思。 當然,補課不是補課堂知識,而是近距離貼身觀察李欽載的一言一行,他想成為像先生那樣的人,就算未來活得像先生的影子,那也必須是最像先生的那個。 這次李欽載下江南,李素節一直擔當著旁觀者的角色,他在沉默中觀察李欽載的一舉一動。 李欽載的每一句話,每一個決定,他都用心記在心裡,夜深人靜之時,他便反覆思索先生這麼做的用意,有什麼深遠的佈局,出於怎樣的目的等等。 不得不說,李素節確實用心了,作為資質平庸的大弟子,未來成就如何並不可知,但他的努力是任何人都無法否定的。 “先生奉父皇之旨下江南,臨行之前應該已有整治江南望族的心思,畢竟江南糧倉之地太重要,本地望族勢力坐大,對父皇對社稷不是好事。” 李素節的語速很慢,彷彿每個字說出口都經過了深思熟慮。 李欽載割下一塊羊腿肉塞進嘴裡,笑道:“繼續說。” 李素節又道:“但先生下到江南後,其實是有心態變化的……最初在荊州之時,荊州刺史陽奉陰違,阻礙大軍渡江,薛訥解決了此事,事後先生卻並未追究荊州刺史。” “那個時候的先生,想必還是打算用溫和一點的辦法整治江南。” “然而到了江州後,先生領著咱們微服私訪,去了一趟江州附近的村莊,村莊那些老弱婦孺的慘狀,或許對先生的刺激比較深,那時候起,先生應該已漸漸堅定了決心,心態不知不覺有了變化。” “本打算用溫和手段整治望族的,那一天過後,先生便決定改用雷霆手段了,江南土地兼併,禍從望族而起,說他們是‘首惡’也不過分。” “欲解決土地兼併問題,一味懷柔安撫是沒用的,土地是望族的根本利益,朝廷的懷柔他們不會買賬,先生只能降下雷霆風暴,對江南來一次徹底的清洗。” “但是先生清洗江南,手段太激烈的話,恐會引起望族聯手反彈,於是選擇了吳郡陸氏,從吳郡陸氏身上開啟缺口,瓦解望族的聯手……” 李欽載頗為驚訝地看了他一眼,讚道:“不錯呀,最近有沒有覺得頭皮癢癢?” 李素節一愣,下意識撓了撓頭:“好像有點……” “恭喜你,你正在長腦子,為師很欣慰。” 李素節苦笑道:“先生,您能正經點嗎?” 順手拈起一串烤焦了的雞翅遞給他,李欽載寵溺地道:“為師賞你的,趁熱吃。” 李素節一臉為難地看著手裡的焦黑雞翅,幾番猶豫,還是沒敢下嘴。 李欽載又割下一片羊腿肉塞進嘴裡,含糊地道:“今日為師心情不錯,便破例給伱講講道理。” 李素節立馬站起身,垂手恭立道:“弟子願聞先生教誨。” “不必那麼正式,隨口聊聊。”李欽載擺手。 咀嚼了幾下,李欽載滿嘴流油邊吃邊道:“剛才你的揣測還是比較靠譜的,但你說錯了兩件事。” “哪兩件?” “第一,我沒離開長安前,就已打算用雷霆手段整治江南,不是什麼看了江州農戶的慘狀才改變的心態,如何用雷霆手段,臨行之前我與你父皇已密談過幾次,我的一舉一動你父皇都很清楚。” “第二,雷霆手段並不意味著要‘清洗’江南,這樣太激進了,容易逼反望族,立威之後,宜當懷柔,我手中最大的籌碼不是刀劍,而是利益。” 說著李欽載笑道:“小小年紀,殺性不必那麼大,強悍如先生我,也不敢在江南大殺四方,總的來說,我對江南望族的手段還是比較善良的……” 李素節仰天翻了個白眼,然後迅速恢復原狀,一臉恭敬假笑。 弟子不敢言師過,但……八大望族你生生滅掉了一家,另外七家被你整得惶惶不可終日,江南官場也被拿了幾十人押送長安,現在你好意思誇自己“善良”? 李素節試探著道:“不知先生接下來對望族又有何手段?” 李欽載慢吞吞地道:“接下來要看望族的手段了,不然我這幾日如此無聊在大營裡什麼都不幹,你以為我在等什麼?” 李素節愕然:“望族還敢對先生使手段?” “數百年基業搖搖欲墜,上負祖宗,下負子孫,換了是你,你會不會拼死掙扎一下?” 李素節想了想,道:“會。” 李欽載笑道:“所以,我在等著,看望族如何掙扎,他們的反撲應該有點分量的,我倒想見識一下。” 正說著,卻見宋森匆匆來到帥帳外,見師生倆在烤肉,宋森上前便割下一塊塞進嘴裡,一邊吃一邊道:“李郡公,望族有動靜了。” “啥動靜?” “江寧,揚州,杭州等地,昨日到今日,共計八名小地主自盡身亡,當地縣令去查緝,發現他們真的是自盡,並非謀殺。” 李欽載眼皮一跳,旁邊的李素節忍不住問道:“這與我家先生何干?” 宋森用力吞下嘴裡的肉,苦笑道:“這幾個小地主分量不重,家裡無非數百畝地,但他們自盡之前,有的留下遺書,有的告之家眷,意思都基本一樣。” “據說他們自盡的理由,是天子欽差倒行逆施,強行丈量土地,並在土地數量上強行加數,而致他們名下田產賦稅翻了幾倍,幾位小地主活不下去了,索性死了拉倒。” ------------ 第一千四百零七章 掙扎求生 六家望族果然出手了。 出手便是活生生的人命,八個小地主,說死就死,偏偏還特麼是自盡。 不得不佩服望族的手段,製造這種被自盡的命案信手拈來,江南這塊地面上,他們果真如土皇帝一般,掌握著所有人的生死。 現在壓力給到李欽載這邊。 “八個小地主自盡,因為我下令丈量土地?這叫‘倒行逆施’?”李欽載想笑。 宋森又割下一塊羊腿肉塞進嘴裡,點頭含糊地道:“說是官吏故意增添田畝數,從此這些小地主要多交好幾倍的賦稅,地主活不下去了。” “當地官吏真的故意增添了田畝數嗎?”李欽載問道。 宋森搖頭:“據百騎司查實,各地官員們這次丈量土地倒是老實得很,沒有瞞報,也沒有故意虛報……” “畢竟李郡公剛拿問了二十多名官員押送長安,江南各州縣官員已深懾李郡公之威,沒人再敢玩小聰明。” 宋森擦了一把泛著油光的嘴,嘆道:“這次恐怕是望族家主在背後出手了,他們要在民間製造恐慌,煽動民輿反抗李郡公。” 李欽載冷笑:“膽子不小,剛滅了朱氏,他們還敢來招惹我,呵,看來我以前的手段還是太溫和了。” 宋森嘆道:“他們不是招惹你,而是拼死掙扎。李郡公步步緊逼的手段,令他們感到危險了。” “掙扎是死,不掙扎也是死,不如拼死搏一把。” 李欽載嗯了一聲,道:“八個小地主的死,只是第一步,接下來呢?那幾家望族還想做什麼?” 宋森笑了:“李郡公也是在長安朝堂裡打過滾的人,應該知道接下來望族會怎麼做,無非是煽動民情,營造欽差下江南殘暴不仁橫徵暴斂的氣氛,最後釀造民變,上達天聽……” 李欽載也笑了:“所以,一切的鍋就都扣在我頭上,天子最後迫於輿情和朝臣壓力,不得不把我召回長安,江南望族順利度過這次危機……” “沒錯,望族要做的,便是炮製‘官逼民反’的大案,而李郡公您就是罪魁禍首,最後莫說整治江南,李郡公您都自身難保,長安的朝臣們再一起鬨,您隨時有被問罪的風險,望族之危即解。” 李欽載哂然一笑:“對付我的手段倒是頗為高明,望族果然都是人才。” “但是,還不夠。”李欽載語氣漸冷:“他們低估了天子解決土地兼併問題的決心,也低估了我這個欽差的手段。” “百騎司可查出是哪家望族背後指使?” 宋森搖頭:“沒查出來,只知數日前,六大望族和幾名刺史縣令受吳郡顧氏之邀,赴府一聚,這些人在密室中聊了兩個時辰,具體聊了什麼,百騎司的探子查不到。” 李欽載冷冷道:“那不管了,我就認定這件事是吳郡顧氏在背後指使。” 宋森一驚:“這麼草率的嗎?” “不然呢?我到江南是來審案的?非要鐵證如山才能定他們的罪?反正望族沒一個好東西,隨便指一家認定便是,我的人設是胡作非為的天子欽差,不是什麼鐵口直斷的青天大老爺。” 說著李欽載扭頭朝部曲揚聲道:“速去姑蘇城北郊大營,請薛大將軍來此一敘。” 一名部曲騎上馬匆匆離去。 薛仁貴早在五天前便率一萬五千大軍來到姑蘇城外,在北郊建大營駐軍,沒有李欽載的命令,大軍這幾日並無任何舉動。 李欽載自己麾下還有五千兵馬,合起來兩萬人,這是李欽載最大的底氣。 沉思片刻,李欽載突然又喝道:“來人,傳令下去,調撥三千兵馬,開赴吳郡顧氏府宅,在府宅附近十里內紮營,並遣遊騎斥候日夜在吳郡顧氏府宅外巡弋。” 宋森頓時笑出了聲:“李郡公高明,如此一來,顧成章只怕會被嚇出尿來,吳郡朱氏滅門之禍即將在顧氏重新來一遍,顧成章怕是睡不著了。” 李欽載冷笑:“已有一家望族滅門,殷鑑不遠,居然還敢在背後玩詭計,逼著我又一次給江南望族立威,他們這不是賤的嗎。” 什麼輿情,什麼民變,望族能煽動的不過是一群愚民而已,李欽載根本不搭理,要解決問題就從源頭開始。 只要江南任何州縣有民變發生,他便下令抄了吳郡顧氏的家。 沒錯,李欽載的手段就是如此簡單粗暴,但,有效。 兩萬大軍在手,他已不屑於搞什麼陰謀詭計,一力降十會,國家機器的力量,碾壓一切不服。 良久,薛仁貴領著幾名親衛騎馬趕到。 下馬後薛仁貴大步走進帥帳,李欽載見到他後立馬委屈地道:“薛叔,有人欺負我……” 薛仁貴冷不丁一激靈:“李賢侄,你正常點兒。” 發現薛仁貴不吃綠茶這一套,李欽載只好恢復正常。 “薛叔,江南六大望族出手了,已然製造了命案,欲將橫徵暴斂的罪名扣在愚侄頭上……” 薛貴人擺手:“我只是武將,搞不清你們這些爾虞我詐的路數,賢侄只要告訴我,我該怎麼做便是。” 李欽載想了想,道:“薛叔麾下一萬五千將士,今日便可下令分兵六股,分別在六家望族的祖宅外紮營,什麼都不用幹。” 薛仁貴驚訝地道:“就這?” “就這。” “管用麼?” 李欽載笑了:“越有錢的人越怕死,尤其還有吳郡朱氏覆滅的前車之鑑,每家祖宅外數千兵馬環伺,我不信他們能睡得安穩。” “有些事,先出手狠狠扇他們一耳光,他們才肯心平氣和的聽。” 薛仁貴點頭,道:“一切交給我,賢侄放心,我不僅下令各家祖宅外駐兵,而且每日在營地內擂鼓操練,看看他們還坐不坐得住。” 李欽載欣然笑道:“薛叔好悟性,舉一反三。” 薛仁貴哂笑:“我好歹也在朝堂沉浮數十年,這點小場面還是能應付的。” 說完薛仁貴正要告辭離去,李欽載突然叫住了他,一臉欲言又止。 “薛叔既然來了,愚侄不得不跟您說個壞訊息……” 薛仁貴愕然:“咋了?” “咳,您的犬子……慎言賢弟,最近常出沒於姑蘇城各家青樓,有部曲向愚侄稟報,慎言賢弟在青樓所召之姑娘,竟都是年齡偏大的婦人,而且據說容貌竟與薛叔您的幾房妾室頗為神似。” 一臉怒其不爭地嘆氣,李欽載語重心長地道:“薛叔,孩子走岔了道兒,還是以批評教育為主,最好莫動手,懲前毖後,治病救人,愚侄以為,慎言賢弟還是值得挽救一下的……” 薛仁貴呆怔半晌,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漸發綠,最後像被伽馬射線照過的綠巨人似的,可愛死了呢…… 良久,薛仁貴咬牙道:“那孽子住在大營何處?” 李欽載動作熟練地往左面一指:“左邊第二個營帳。” 薛仁貴仰天長笑,隨即鐵青著臉道:“賢侄且溫酒一壺,老夫去去便來!” ------------ 第一千四百零八章 甚囂塵上 年輕人飄了怎麼辦? 當然是要接受父愛的捶打,讓飄起來的年輕人雙腳落地,重新回到正道上。 李欽載很欣慰,慎言賢弟又將迎來一次父愛的沐浴,靈魂受到徹底的洗禮。 嘗過溫婉的江南美女的滋味後,順便讓父愛的光芒籠罩一下,合情合理。 李欽載也沒想到自己居然如此小心眼兒,薛家犬子嘗江南美女不帶上他,他便如此打擊報復…… 拋開道德不談,挺爽的。 爽就夠了。 薛仁貴大步離開帥帳,很快帥帳旁傳來淒厲的慘叫聲。 李欽載呆坐帳內,隨著慘叫聲的節奏一激靈接一激靈。 不愧是領兵的名將,對自家犬子是真下得了手啊。 許久之後,慘叫聲停下了,薛仁貴一臉神清氣爽回到帥帳。 李欽載急忙殷勤上前,遞上一壺溫好的酒:“薛叔,酒尚溫。” 薛仁貴接過酒壺,仰頭大灌了一口,豪邁大笑:“好酒!老夫告辭,我家那孽子便煩請賢侄多看護了,你們相交多年,不是兄弟勝似兄弟,那孽子若有行差踏錯,儘管往死裡招呼,打死了老夫也不怪你。” 李欽載急忙道:“愚侄一定往死裡招呼慎言賢弟!” 薛仁貴滿意地點點頭,轉身便離開。 李欽載恭送薛仁貴離去,然後緩緩舒了一口氣。 隨即整理了一下表情,李欽載突然換上一臉驚詫心疼,張開雙臂朝薛訥的營帳奔跑而去。 “慎言賢弟,你怎麼了?何人如此心狠,竟對你這般毒打!” ………… 隨著八名小地主莫名自盡,江南地主豪強的圈子裡再次引發了一場地震。 天子欽差,橫行不法,對江南望族地主殘暴不仁,更觸碰了“土地”這個異常敏感的東西。 一時間各種傳聞和駭人聽聞的小道訊息傳遍江南,民間對李欽載此人的描述也越來越離譜。 什麼殺人如麻,什麼好色貪財,什麼不給望族地主留活路等等。 訊息傳到李欽載的耳中,饒是他氣量不小,也聽得怒火中燒。 除了好色貪財,哪一點說對了? 我特麼明明是心憂社稷,忠君愛國的模範忠臣好不好! 面對各種傳聞和謠言,李欽載無從辯解,也不想辯解。 不得不說,六大望族的謀劃成功了,江南的輿情漸漸醞釀,發酵,最後甚囂塵上,愈傳愈烈。 謠言最大的作用就是動搖蠱惑人心。 江南大大小小的地主們開始感到不安,而六大望族有意無意地散播更駭人的謠言,又給地主們惶恐不安的心裡添了一把火。 數日後,據百騎司稟報,江南許多州縣的村莊鄉野已漸漸出現異常,許多地主和農戶們聚集一處,有時候義憤填膺振臂高呼,有時候互相爭論不休。 江南之地,越來越動盪了。 與此同時,吳郡陸氏的府宅內,氣定神閒的陸松溪揮退了一名下人,然後站在院子裡,緩緩展開了一張指頭般大小的紙片。 紙片很小,寥寥數語。 陸松溪看完後將紙片揉成一團,頗為失落地嘆了口氣。 “這份天大的好處,陸氏果然吞不下去……”陸松溪喃喃嘆道。 陸松溪不傻,不可能李欽載說什麼他就信什麼。 這幾日陸松溪也派了人出去打探,姑蘇本就近海,關於朝廷設船舶司,擴編水軍,打造海船等等訊息,很容易就打聽到了。 陸松溪親自驗證後,才漸漸對李欽載的話深信不疑。 所以,李欽載的話是真的,他不是在畫大餅。 朝廷真有組織艦隊探索大海的計劃,並且已經在逐一落實了。 那麼,大海盡頭有比大唐國土更大的陸地,這句話也應該是真的,否則朝廷不可能耗費如此多的人力物力,用在航海這方面,若是不能預見收益,朝廷是不會幹這筆虧本買賣的。 大海的盡頭,果然有著巨大到無法想象的利益。 但,利益太大,陸松溪原本打算獨吞的念頭也被徹底熄滅。 莫說陸氏無法獨吞,就算真有本事吞下去,朝廷也不會容許的。 所以,現在只能將這筆利益讓出去。 李欽載已派人送來了指示,不管陸松溪情不情願,這筆巨大的利益註定陸氏無法吃獨食。 那麼,就分潤出去吧。 轉身回到屋子,陸松溪的臉上已露出和煦友善的微笑。 屋子裡有客人,是會稽虞氏的家主。 江南八大望族,其中吳郡四姓,會稽四姓,八家望族的祖宅大多分佈在蘇杭一帶。 今日會稽虞氏的家主虞承志是主動登門。 登門的目的不言而喻,前段日子李欽載不知給陸松溪灌了什麼迷魂湯,令陸松溪不顧得罪整個江南望族,也要鐵了心的跪舔朝廷。 李欽載許給吳郡陸氏的利益,已成了一樁懸疑難解之謎。 所以這段日子不停有人登門拜訪陸松溪,話裡話外都在試探打聽。 之前陸松溪一直沒松過口,畢竟這潑天的利益他實在不想與外人分享,陸氏如果有能力獨吞,為何要輕予外人? 然而,今日不一樣了,在收到了李欽載的指示後,陸松溪權衡利弊良久,終於決定鬆口,透一點風聲出去。 既然利益註定不能獨吞,那也要藉由此事謀取最大的利益。 虞承志坐在屋子裡,表情有些焦慮。 這幾日來,他已不是第一次登陸氏的門,打聽幾次後卻仍一無所獲,他都有些絕望了。 但前幾日在吳郡顧氏府宅裡商量的陰謀,聽起來似乎勝算頗高,能將李欽載那瘟神趕回長安,但不知為何,虞承志的心裡總是不踏實。 這位年輕的欽差若真那麼好對付,江南八大望族何至於灰頭土臉,被逼得步步後退?現如今都隱隱有種狗急跳牆,氣急敗壞的跡象了。 所以,虞承志也懷了異樣的心思,他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望族商量的陰謀上,萬一陰謀失敗,等待他虞氏的,或許便是跟朱氏同樣的下場。 於是今日虞承志再次主動拜訪陸松溪。 不指望能從陸松溪口中打聽到什麼,虞承志只是想借陸松溪之口,隱晦地向李欽載表達一下善意。 是的,這才是聰明人該做的事。 永遠不要走極端,敵我兩方都應該適當地押上賭注,不管哪一方贏了,自己都不至於一無所有。 ------------ 第一千四百零九章 缺口愈大 陸氏與虞氏,兩大望族家主坐在密室內談笑風生。 氣氛很和諧,如同多年老友知己重逢,從回憶當年開始說起,然後就是篳路藍縷,艱苦奮鬥等等,多年的大風大浪過來,兩位老人家能聊的素材真不少。 聊了半天廢話,兩人都很有默契地沒說主題,只是在看似無關緊要的話題裡,不時觀察對方的表情,試探對方的語氣。 兩隻老狐狸鬥了半天心眼兒,終於,虞承志敗下陣了。 本已是花甲之年,餘生所剩不多矣,不能再把有限的人世光陰浪費在這種毫無意義的聊天上。 熬老頭兒呢這不是。 於是虞承志掩嘴輕咳兩聲,終於主動說起了正題。 照例,仍如前幾次拜訪一樣,虞承志試探著問起李欽載究竟許了陸氏什麼好處。 大家都是望族家主,彼此之間認識數十年了,對方是什麼德行彼此心裡都有數。 以陸松溪老奸巨猾的性子,李欽載若沒許諾天大的利益,這老狐狸肯定不會投靠得如此徹底,不僅不怕得罪其餘幾家望族,自己的臉都不要了。 前幾次陸松溪的口風很緊,死活不願透露一絲,今日虞承志原本以為自己又將一無所獲,誰知今日陸松溪的嘴卻像寡婦久曠的褲腰帶,突然鬆了。 “虞公真想知道李郡公許了陸氏什麼好處?”陸松溪微笑道。 虞承志兩眼一亮,有希望! “事關江南望族興衰存亡,還請陸賢弟不吝賜教。”虞承志謙遜地道。 陸松溪捋須,露出羽化昇仙般縹緲的微笑,得瑟又假裝矜持的樣子特別討厭。 虞承志也捋須微笑,不急不躁任他得瑟。 良久,陸松溪有些無趣了,這才緩緩道:“江南六家望族……終究沒看清形勢啊。” 虞承志神情一緊,急忙道:“陸賢弟何出此言?” 陸松溪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虞公以為,李郡公奉旨下江南,究竟為了何事?” 虞承志皺眉:“之前以為他為了種植番薯一事,後來才發現不對,他在打咱們望族名下土地田產的主意。” 陸松溪又道:“他為何要打咱們土地田產的主意?” “因為望族名下所擁之地太多,朝廷忌憚了?” 陸松溪搖頭,又點頭:“是,但也不是。” “虞公,望族所擁之地,是數百年慢慢積累下來的,朝廷忌憚的並非咱們土地多,而是土地多了以後,望族由此而坐勢,威脅到朝廷了。” 虞承志不悅地道:“咱們一沒擁兵,二沒謀反,不過是名下土地多了一點,有何可忌憚的?” 陸松溪嘆道:“你還是沒懂……擁地太多,名下莊園的農戶佃戶也就越多,無事發生時,朝廷與望族自然相安無事,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望族登高一呼,頃刻間可聚萬眾,朝廷豈能不忌憚?” 虞承志冷笑:“這也算理由?” 陸松溪點頭,認真地道:“算。” 頓了頓,陸松溪又道:“還有一點很重要,望族吞併的土地太多,江南許多農戶賣掉田地後,不得不淪為望族的佃戶,失去土地的農戶越來越多,對朝廷也不是好事。” “虞公仔細回憶一下,近年來咱們江南農戶入府兵者,是不是一年比一年少?府兵的質量素質是否越來越差?” “失地的農戶要麼舉家搬離故土,外出謀生,要麼淪為佃戶甚至農奴,朝廷連兵員都無法徵集了,對咱們望族焉能不忌憚?” 虞承志兩眼睜大,終於有些動容了。 陸松溪緩緩道:“李郡公奉旨下江南,不僅是為了整治土地問題,更重要的是,許多積弊已久的地方政務,根深蒂固的人脈關係,都在他的整治範圍內。” “看看他用雷霆手段滅了朱氏,又罷免拿問了數十名官員,再令各地州縣重新丈量土地等等舉措,虞公便知李郡公此行江南的目的了。” “江南糧倉重地已生亂象,天子欲整治,必須下重手,可笑你們六家望族冥頑不靈,還妄圖反制欽差,甚至玩弄陰謀對付他。” “你們啊……膽子是真的大,頭是真的鐵。本來李郡公就要殺人立威,你們倒主動把腦袋伸過去讓他砍,嘖!” 虞承志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經過陸松溪仔細一剖析,虞承志愈發覺得前幾日在顧氏密室裡謀劃的陰謀不靠譜,錯得厲害了。 當初以為萬無一失的陰謀,現在想想,卻有一種在刀尖上跳舞的作死感覺。 見虞承志臉色難看,陸松溪悠悠地又補了一刀。 “這幾日江南各州縣傳了不少針對李郡公的謠言,不用問,想必是你們幾位的傑作吧?據說好像暗地裡有地主和農戶頻繁聚集,煽動輿情?” “哈哈,作得一手好死!”陸松溪譏諷大笑。 “怕是連你們自己都不知道,懸在脖子上的刀刃已越來越近了,你們越是瘋狂,死期就來得越快。” “反抗天子欽差,煽動民變,知道是多大的罪名麼?朱氏覆滅,好歹活下來了一些人,刑部審斷之後,朱氏終究還能延續香火。” “而你們,一朝事發,便是誅九族的大罪,一個都活不了。” 虞承志眼皮猛跳,後背冷汗潸潸。 儘管不願承認,可此刻他心中那種不祥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前日對付李欽載的密謀,越來越像一柄頂在他胸膛的利刃,他彷彿已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沉默半晌,虞承志嘴硬道:“李欽載整治望族土地,分明是不給咱們活路,除了拼死掙扎,我們還能如何?真就任他對咱們望族的土地和農戶胡作非為嗎?” 陸松溪眯眼笑道:“天子和李郡公難道那麼沒腦子,一點好處都不給卻要把咱們逼上絕路?” 虞承志驚訝地看著他:“難道……” 陸松溪捋須含笑道:“吳郡陸氏突然毫無緣由地投向朝廷和李郡公,你以為是我陸松溪昏了頭,還是被他李欽載嚇破了膽?” “若不給我好處,說不定我也會跟你們一樣,躲在某個暗處拼死掙扎一下。” 虞承志驚喜地道:“李郡公給了陸氏怎樣的好處,陸賢弟可願賜告?” 陸松溪卻露出傲嬌之色,淡淡地道:“李郡公許給陸氏的好處,我憑什麼告訴你?” ------------

世家望族不是割據軍閥,最明顯的區別在於,他們不擁有兵權。

但是他們在地方上的影響力,其實與中唐之後的節度使差不多,大約便是後來大唐藩鎮節度使的雛形了。

對一個走向強盛的王朝來說,這一點是需要警惕的。

不幸的是,後來的大唐藩鎮節度使割據勢力的形成,根源原因也是因為土地兼併。

李欽載深知大唐日後的結局,感到遺憾的同時,如果能夠改變它,他自然願意出一份力。

將一些不好的苗頭提前掐死在搖籃裡,大唐的命運或許不一樣。

暗示陸松溪單獨入營,李欽載當然也有自己的目的。

整體的利益,與個人的利益,可以一致,也可以矛盾。

當整體與個人的利益都擺在眼前,個人會如何選擇?

人性往往不忍直視。

今日當著眾家主的面,李欽載給了他們當頭一棒。

棒子打了,現在也該給塊糖吃了。

給糖不能全都給,單獨給的話,或許效果會更好。

陸松溪入營後,心情其實是有點忐忑的。

他不知道李欽載接下來要做什麼,但可以肯定,李欽載奉旨下江南絕對是來者不善,或許不會把江南望族往死裡整,但一定會讓他們脫層皮。

與這位欽差打交道,簡直是與虎謀皮。

看著面前這位年紀輕輕滿臉帶笑的年輕人,五十多歲的陸松溪打從心底裡感到敬畏,甚至有些戰戰兢兢。

“陸家主不必緊張,你與其他的家主不同,咱們是自己人。”李欽載笑吟吟地道。

陸松溪強笑:“是是,咱們是自己人。”

隨即陸松溪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兩眼一亮,興奮地道:“所以,李郡公打算私下給陸氏減免賦稅?”

李欽載一滯,斜眼朝他一瞥:“咱們是自己人,我說話就不必太客氣了……”

頓了頓,李欽載接著道:“沒想到你這人長得醜,想得倒是挺美的。”

“望族賦稅,一視同仁,不追究你們往年偷逃的那部分已是皇恩浩蕩了,還想要減免?抓緊回去睡個午覺,夢裡啥都有。”

陸松溪失望地坐了回去,滿臉心疼。

大軍壓境,催交錢糧,要不是頂著個欽差身份,這特麼簡直就是活土匪啊。

偏偏望族還不敢反抗,畢竟朱氏覆滅在前,確實給了七大望族足夠的震懾。

見陸松溪如此失望,李欽載卻突然笑了:“既然是自己人,我豈能不顧吳郡陸氏的死活?”

“補齊賦稅,對伱們陸氏來說是一筆不小的開支,此事不容商量,但我有一個辦法彌補你們,不知陸家主可有興趣。”

陸松溪神情一振,急忙道:“願聞其詳。”

李欽載緩緩道:“東徵之戰,朝廷滅了高句麗和新羅國,倭國也即將完全納入大唐的版圖。”

“除此之外,朝廷還在登州和泉州設船舶司,擴編水軍,知道是為了什麼嗎?”

陸松溪茫然搖頭。

李欽載當初畫的那張世界地圖,知道的僅只朝堂上有限的幾個人,除了他們,大唐數千萬人都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

李欽載接著道:“朝廷打造海船,擴編水師,是為了探索外面的世界,三兩年內必有極大的收益,陸家主,眼光格局放長遠一點,別隻盯著江南眼皮子底下這點土地人口。”

“大海的盡頭,有比江南更富饒肥沃的土地,有無數還住在山洞樹上的土著野人,還有車載斗量大海船都裝不下的黃金珠玉和新奇物產,糧種等等……”

“這些東西的價值,難道不比你們手裡攥著的那點土地更珍貴?”

陸松溪驚奇地睜大了眼,不敢置信地道:“大海的盡頭……真有這些東西?”

李欽載微笑道:“陸家主稍微打聽一下就知道,朝堂戶部已撥出了大量的錢財,泉州登州船舶司的海船正日以繼夜地打造之中。”

“若不確定大海的盡頭有這些東西,朝廷捨得花費大量錢財造船擴軍?既然朝廷肯花費一分的錢財去投入,就說明未來三兩年必有百分千分的回報等著我們去收取,否則朝廷為何做這件傻事?”

陸松溪的表情變幻不停,一會兒眉開眼笑,一會兒掙扎猶疑。

良久,陸松溪小心地道:“不知李郡公為何突然對老夫提起此事?”

李欽載微笑道:“江南望族補齊賦稅,不大不小是一筆損失,你吃了虧我也不忍心,畢竟我來江南不是為了斷你的生路,所以,我打算給你一個補償……”

“海船造好後,水師馬上要出發,出海往東航行,可以肯定的是,此行必然能找到新的大陸……”

“‘大陸’知道啥意思嗎?就是非常非常廣袤的土地,加起來比大唐所有的土地還多,朝廷水師是第一批先行者,而你吳郡陸氏,我可以讓你們派人隨船而行。”

“找到新大陸後,水師將士負責征服當地的野人土著,而吳郡陸氏,可予爾駿馬一匹,給你們五天時間跑馬圈地。”

陸松溪聞言不由呼吸一窒,片刻後,胸膛急促起伏,顯然情緒極為激動。

“五,五天……跑馬圈地?”

李欽載點頭:“是的,五天時間,馬能跑多遠,你吳郡陸氏擁有的土地就有多大,五天跑下來的地,全是你們的,朝廷可以許諾,免爾十年賦稅。”

陸松溪的臉色漸漸漲紅,雙手擱在膝蓋上,卻止不住地顫抖。

“吳郡陸氏在江南各州縣的損失,朝廷在新大陸補償給你們,怎樣?天子對你們夠不夠厚道?”

陸松溪沉默良久,咬牙道:“水師確定能發現新的大陸?”

李欽載直視他的眼睛,點頭道:“確定,若不能發現,我可代天子許諾,減免你吳郡陸氏在江南的賦稅,如何?”

陸松溪興奮過後,漸漸露出複雜的神色。

五十多歲的人了,活了大半輩子,李欽載的做法他焉能不清楚。

打一棒子再給顆糖,陸松溪也經常這麼幹。

但是……這顆糖確實太誘人了,五天跑馬,至少能圈下三十萬畝地,如果是平原地帶那就更多了,何況還減免十年的賦稅。

所以,棒子已捱過了,這顆糖吃不吃?

當然要吃,不然棒子豈不是白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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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一章 先予後取

一隻盆裡的水太多,裝不下,快溢滿了怎麼辦?

很簡單,讓這隻盆變大。

大唐的地主階級太多,圈佔土地的人也越來越多,怎麼辦?

很簡單,讓他們把目光轉到大海的盡頭,地球上那麼多沒被發現的土地,夠他們禍禍的。

而大唐本土呢?

它是黎民百姓的基本盤,在這個基本盤裡,朝廷必須要立規矩。

立下的規矩別人肯不肯聽?

當然肯聽,因為朝廷給出去的利益足夠令人動心,用利益換規矩,不答應就等著朝廷明裡暗裡的打壓,答應就皆大歡喜,雙方共贏。

歷來解決土地問題,是不可能跟地主階級硬碰硬的,上到商鞅,下到王安石,他們都沒有好下場,就是因為他們的變法把既得利益階級得罪太狠了。

李欽載不會重蹈他們覆轍,世上唯有利益是永恆的。

用利益交換自己想要的規矩,才是最穩妥的,也能實現雙方的共贏,不僅不會得罪人,還會合作得很愉快。

隨著大唐水師探索世界已提上日程,在這個幾乎還屬於一片空白的世界裡,大唐有足夠的利益提供給這些世家望族和地主。

當然,利益不是白送,世家望族也必須付出一定的東西。

比如,大唐本土的土地兼併問題。

李欽載下江南當然不是為了什麼種植番薯的事,這種小事不配他親自出馬,解決土地兼併問題才是他真正的使命。

聽完李欽載給出的福利,陸松溪興奮得老臉漲得通紅,呼吸愈發急促。

李欽載擔心地看著他,怕這老貨經不住刺激,在自己的帥帳表演個心肌梗塞,樂子可就大了,渾身是嘴都說不清。

“陸家主,你先深呼吸,保持冷靜……”李欽載擔心地勸道:“要不,我讓部曲立馬送你出營,你先回姑蘇城?”

陸松溪一愣:“為何送老夫出營?”

李欽載遲疑了一下,道:“咱們都是自己人,我就不遮掩了……你現在太激動,我怕你死在我的大營裡,江南望族我本打算只滅一個來著,您若死在這裡,屬實是錦上添花,真沒那必要……”

陸松溪眼神呆滯地看著他,激動的情緒瞬間平復下來。

大家是自己人沒錯,可你特麼對自己人說話也不能如此不客氣呀,不知為何,陸松溪此刻很想加入李欽載的敵方陣營……

“李郡公,朝廷允我陸氏跑馬圈地,只是彌補我陸氏的賦稅損失?”陸松溪冷靜地問道。

陸松溪活了五十多歲,當然不可能那麼天真,吳郡陸氏補齊賦稅本就是義務,朝廷不追究往年陸氏偷逃的賦稅已是法外開恩,更不可能因為陸氏的這點損失而白送他數十萬畝土地。

所以,李欽載一定還有話沒說完,現在陸松溪便等著他提出條件了。

李欽載含笑道:“跑馬五日,任爾圈佔良田土地,你覺得朝廷會白送你?”

陸松溪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謹慎地道:“朝廷需要我陸氏付出什麼?”

李欽載淡淡地道:“陸氏能付出什麼?”

陸松溪赫然想起,李欽載曾經在江州對他兒子陸雲說過的話,而陸雲遵言下到江州城外村莊的所見所聞。

於是陸松溪頓時對李欽載的目的若有所悟。

“李郡公,陸氏能付出的不多,終歸要依您心意才好,不如……老夫以陸氏家主的名義承諾,從今日起,吳郡陸氏停止收買擴張江南土地。”

“其餘幾大望族如何,陸某不敢說,但我陸氏名下的土地便到此為止,世代不敢再圈佔,如若朝廷不信,可遣百騎司隨時監察,若有違此言,陸氏甘願領罪。”

小心翼翼地看著李欽載,陸松溪低聲道:“不知陸氏的付出,李郡公可滿意?”

陸松溪如此果斷地承諾停止擴張,自然也不是忠於朝廷天子。

他是個聰明人,可以說他比江南其他幾位望族家主更聰明。

從李欽載下江南起,他便敏感地嗅到了不一樣的味道,所以他立馬派出自己的嫡子,第一個投向李欽載。

而今日李欽載對江南望族家主們攤牌,更加證實了李欽載此行來意不善。

百騎司將各大望族名下實際擁有的田畝數查得明明白白,也就是說,從今以後,各大望族名下的田產土地都必須按照實際數量,老老實實給朝廷交賦稅。

瞞報土地已不可能,老實交稅的話,土地產生的利益自然降低了很多。

而李欽載又代表朝廷給陸松溪白送了數十萬畝土地,雖然那土地在大海的盡頭,八字還沒見一撇,可相比被查得明明白白的江南土地,新大陸減免十年賦稅的土地更吸引人。

利弊稍微一分析,作為聰明人的陸松溪自然懂得如何取捨了。

李欽載露出欣慰的笑容,但笑容卻只是曇花一現,轉瞬即逝。

“陸家主,這是你陸家的付出,我要的,是在江南各望族各州縣立下規矩。”

“不然,就算你們七大望族停止圈佔土地了,假以年月,別的地主鄉紳又起了勢,照樣大肆圈佔土地,我難道每隔幾年下一趟江南,滅一戶地主?他們捨得死,我可懶得跑。”

陸松溪沉默下來。

良久,陸松溪突然問道:“李郡公可知自己在做什麼嗎?”

李欽載微笑:“我知道。”

“給整個江南望族地主立規矩,尤其是關於土地方面的規矩……您這可不止是與江南望族為敵,而是與天下世家門閥為敵。”

李欽載笑道:“同時得罪那麼多人,我也有點害怕,所以,我需要開啟一個缺口。”

陸松溪福至心靈,驚愕地指著自己的鼻子:“所以,我吳郡陸氏便是那個缺口?”

李欽載眨眼:“驚不驚喜?開不開心?”

陸松溪苦笑,果然,天下豈有白送的土地,一送就是數十萬畝,還免十年賦稅,做夢都不敢夢得如此完美,果然天上掉下來的好處是一定會付出代價的。

定了定神,陸松溪沉聲道:“陸氏還需要付出什麼,李郡公儘管明說。”

李欽載笑容漸斂,盯著他的眼睛道:“陸氏明日便放出話去,願遵欽差諭令,補齊名下實際田產的賦稅,並上表天子,自請其罪。”

“當然,陸家主放心,天子一定會原諒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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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二章 召見首官

李欽載敢向大唐的土地兼併問題伸手,是因為自己手裡有籌碼。

籌碼夠多的話,足以讓天下世家門閥心動。

以利益為籌碼,向天下世家門閥立規矩,這是一種雙方互利的交換,觸碰核心利益又如何?我再給你們家族另一份核心利益行不行?

李欽載提出條件後,陸松溪久久不語,但臉上的表情並不抗拒,而是認真思索。

看到陸松溪的表情,李欽載知道他在猶豫,在權衡。

既然已經開始猶豫,就證明李欽載送出去的利益不小,這份利益已令他動心了。

陸松溪是江南望族家主之一,他都動了心,想必其他幾位家主也不會太抗拒。

這份利益李欽載給得毫不心疼。

新大陸究竟有多大,李欽載最清楚。

別的不說,如果大唐艦隊能在南北美洲登陸,那麼這塊大陸廣袤的平原土地,便可全部納入大唐的版圖。

在這片大陸上,朝廷送出去幾百萬畝,乃至幾千萬畝土地又如何?

相比大陸的面積,不過九牛一毛。

更重要的是,大唐艦隊登陸新大陸之後,開墾土地,建設農莊,種植作物等等許多具體的事務,都必須民間人士去做,朝廷是不可能做這些事的。

正好世家望族有錢有人又有底蘊,把開發新大陸的具體事務交給世家望族去做,再合適不過了。

如此一來,朝廷得到的是已經開發的新版圖,世家望族得到的是數十萬乃至上百萬畝的土地,以及每年堆積如山的農作物產出,又是雙方共贏的局面。

陸松溪人老成精,自然也很清楚這是共贏的局面。

“李郡公所言,老夫願從。不過……若吳郡陸氏首先放話出去,勢必會成為江南望族的公敵,這個……”陸松溪遲疑道。

江南的土地陸氏可以不再擴張,但陸氏若成為江南望族的公敵,處境可就不妙了,這不是利益能解決的事。

李欽載微笑道:“你陸氏得到的好處,別家也會慢慢得到,那片新大陸很大,相當於好幾個大唐,而且平原地勢居多,你吳郡陸氏一家吃不下的。”

“如果其餘幾家望族都得到了好處,他們還會拿伱當公敵嗎?你分明是茫茫大海上的燈塔啊。”

陸松溪思索許久後,終於狠狠一咬牙:“好!我吳郡陸氏今日就賭一把!”

此刻的陸松溪,終於露出了江南望族家主的果斷與擔當。

…………

麟德四年三月。

李欽載奉旨下江南,查抄吳郡朱氏滿門,江南官場民間動盪驚惶不安之時,吳郡陸氏家主陸松溪卻突然對外宣稱,願遵李郡公諭令。

陸氏主動向朝廷補齊今年田產賦稅,並且陸松溪還向長安上表,請天子治陸氏往年瞞報土地,偷逃賦稅之罪。

朱氏覆滅的風波尚未平息,陸松溪的表態頓時又在江南掀起了軒然大波。

江南六大望族震怒,攀附望族的諸多地主鄉紳驚詫,而吳郡陸氏也成了人們口誅筆伐的物件,一時間江南各州縣愈見動盪,人心難安。

陸松溪的表態,事先招呼都沒打,等於是背叛了其餘的幾大望族。

你特麼一百米衝刺滑跪倒是跪得絲滑無比,豈不是把其餘幾家望族架在火上烤?

承認你跪得夠快,但你特麼能不能不要跪得如此徹底?

數百年底蘊的名門望族,一點尊嚴都不要了嗎。

補齊賦稅不是小事,對幾家望族都是不小的開支,尤其是從今以後,望族的賦稅都按這個數來交,就算繼續圈佔土地,賦稅依然會如影隨形增加。

朝廷的百騎司已經盯上他們了,以後瞞報土地基本已不可能。

李欽載給瞭望族家主們十日之限,現在家主們都在默默地觀望,試圖拖延,破局。

總之,老老實實交賦稅是不可能的,對望族來說數目太大了,底蘊再深厚也遭不住。

就在這個關鍵的時刻,吳郡陸氏居然反水了。

這下可令其餘幾家望族的處境愈發艱難。

家主們指天罵街的同時,有一個問題他們想不通。

李欽載到底給陸松溪灌了什麼迷魂湯,令陸松溪如此不顧望族體面尊嚴,鐵了心投靠朝廷。

大家都是聰明人,事關數百年家業,若沒有足夠的利益,陸松溪豈能跪得如此絲滑?

所以,李欽載到底給陸松溪許諾了什麼好處?

這個問題令家主們百思不得其解,於是紛紛派出人手打聽。

…………

江南望族之間暗流洶湧,在沉默中勾心鬥角。

五日後。

姑蘇城內刺史府,李欽載端坐後堂,他的面前筆直坐著三十餘名穿著綠袍緋袍官服的官員。

官員是被李欽載下帖從江南各個州縣請來的。

他們有的是江南某州的刺史,有的是縣令。

人到得比較齊,畢竟李欽載一夜之間將吳郡朱氏從世上抹去之後,他的兇名已傳遍江南各地。

天子欽差,心狠手辣,這位年輕的郡公親自下帖召見江南各地官員,誰敢不來?頭再鐵也頂不住兩萬大軍將士輪流剁。

李欽載的心情很愉悅,哎呀,江南的官員還是很明事理的,看看人家多懂事,一聲招呼便屁顛顛地趕來姑蘇了,不像那些老奸巨猾的望族家主,客客氣氣的敬酒不吃,非要吃罰酒。

所以,還是跟體制內的人打交道比較爽,不必思考什麼利益糾葛,人脈關係,我的官兒比你大,叫你你就得來,多麼簡單粗暴又有效。

面對戰戰兢兢的數十名官員,李欽載笑得比見了親兒子還慈祥。

“諸位,大老遠將你們從各州縣請來,一路辛苦了。”李欽載含笑道。

眾官員起身陪笑,連道不敢。

李欽載淡淡地道:“諸位皆是地方首官,公務繁忙,我便不多說廢話,咱們開門見山吧。”

環視堂內一圈,李欽載緩緩道:“今日召諸位前來姑蘇,有幾件事要囑託一下,這也是天子的意思。”

眾人急忙起身,神情凜然垂頭恭聆。

李欽載道:“第一,往年給江南各大望族名下田產土地登記造冊,田畝數多有虛假瞞報,數字相差巨大……”

說著李欽載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緩緩道:“往嚴重了說,你們是在欺君罔上,其罪當誅!”

撲通一聲,堂內竟有十餘名官員面色蒼白跪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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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三章 整頓官場

震懾了江南的望族,接下來要清理江南官場了。

地方勢力的根深蒂固,必然跟官場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李欽載手裡有一份名單,是江南官員與各大望族之間的關係。

這份名單是百騎司查出來的,真實性不必懷疑,李欽載研究過這份名單,只能說盤根錯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換了另外的朝臣來江南,面對這種勢力與官場如此緊密的情況,都會感到深深的無力。

不管是動望族還是動官場,都無從下手,但凡只要動了一個人,就會引發一系列的連鎖反應。

不幸的是,這次下江南的欽差是李欽載。

別人辦不了的事,他能辦。

別人不敢動的人,他敢動。

清理江南官場,就要動用雷霆手段,該殺的,該免的,絕不容情。

於是李欽載開口第一句話,便將十餘名官員嚇得跪在地上。

這十餘名官員當然是心虛,因為他們不乾淨。

丈量州縣轄內土地,在官府內登記造冊,這裡面的名堂可大了。

只要賄賂足夠大,這些官員手中的筆可以隨心所欲地填寫數字。

一萬畝的土地,他們敢寫成十畝,於是九千多畝地就這樣被瞞報下來,反正是朝廷的土地,朝廷的扶綏,他們不心疼。

而這些官員所得到的,無非是幾百上千貫的賄賂,從此這片土地就被永遠隱瞞下來,就算是繼任者都不敢揭蓋子。

可以說,這群負責土地登記造冊的官員,是讓朝廷蒙受巨大損失的直接責任人。

李欽載要清理江南官場,首先要對這批人下刀。

坐在蒲團上盤起腿,李欽載笑吟吟地看著這群跪下的官員。

“我都沒點名,你們就跪下了,很好,看來你們都知道自己幹了啥事……”

十餘名官員跪在地上,面無人色,身軀瑟瑟發抖。

李欽載笑道:“土地登記造冊,你們寫下的每一個數字都是要為自己負責的,收了望族的好處,於是為虎作倀,向朝廷瞞報土地,你們食君俸祿,卻挖君牆角,讀了一輩子聖賢書,都讀進狗肚子裡了?”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效忠的不是天子,而是本地望族家主呢,你們該不會以為這件事做得天衣無縫,一輩子沒人追究吧?”

官員們垂頭沉默。

在李欽載下江南之前,他們確實是這樣以為的。

身在江南官場,對江南的局勢瞭解得很清楚,如果下江南的欽差不是李欽載,他們真覺得這件事沒人會發現,就算發現了也不敢吱聲,因為沒人敢動江南望族,就連天子對望族都心存忌憚。

可是,來江南的欽差偏偏是李欽載,一個心狠手辣且行事百無禁忌的年輕郡公。

八大望族已經被他滅掉了一家,剩下的七家戰戰兢兢不敢擅動。

那麼,瞞報土地,造冊作假的事,他怎會不敢揭蓋子?

當初收受賄賂有多愉悅,如今跪在李欽載面前就有多絕望。

他們知道自己的末日來了,李欽載震懾了江南望族,接下來該輪到他們了。

李欽載面色漸冷,淡淡地道:“州縣造冊在案,諸位篡改土地田畝鐵證如山,現在給你們一個機會狡辯。”

“有沒有人要解釋的?編造任何理由都可,只要你們敢編,我就敢信,比如望族拿刀架在你們脖子上逼你們篡改什麼的。”

沒人吱聲。

誰都不傻子,事情已到了這個地步,誰還敢狡辯?

李欽載見堂內久久無人出聲,不由輕舒了口氣。

“來人!”李欽載突然喝道。

堂外廊下,數十名部曲現身抱拳。

李欽載從懷裡掏出一份名單,往堂下一扔,淡淡地道:“名單上的人全部拿下,派人押送長安,交刑部大理寺問罪。”

部曲們衝進堂內,按照名單依次拿人。

被拿下的官員不掙扎也不辯解,只是淚流滿面,任由部曲剝去他們的官袍,默默地被捆綁雙臂,部曲們摁著他們的頭,半躬身的姿勢被押出堂外。

轉眼間,堂內數十名官員頓時空了一半。

剩餘坐在堂內的官員皆是面色蒼白,噤若寒蟬。

李欽載環視眾官員,笑道:“諸位不要緊張,我不會冤枉任何人,剛才不過是個小插曲,總的來說,我這個人還是非常純樸善良的,你們多跟我接觸之後,就會知道我這個人渾身都是優點……”

一眾官員努力陪笑,啊對對對,你這個人非常純樸善良,只是偶爾間歇性殺幾個人玩玩而已……

眾人盯著李欽載,見他又慢吞吞從懷裡掏出一份名單,眾人不由膽戰心驚,好幾個人都開始打擺子了。

事情還沒完?

怎麼又來一份名單?

看著李欽載手裡長長的名單,眾人眼中瞳孔放大又縮小,驚懼的表情再也無法掩飾。

感覺自己像籠子裡的雞,被人挑揀著拎出來宰。

眾人驚懼的表情落在李欽載眼中,不由輕笑兩聲。

“不用緊張,我暫時不殺人了……”

屈指彈了彈名單,李欽載悠悠地道:“剛才那些人被拿問,此刻留在堂內的諸位,你們其實也沒那麼清白,但我說過,我這個人純樸善良,一天內不宜造太多殺孽,所以,暫且先給你們記下。”

“接下來我要說第二件事……”李欽載緩緩道:“各大州縣造冊的田畝數全部作廢,你們馬上安排官員和書吏下鄉,在各自的轄下重新丈量土地,登記造冊。”

盯著眾人的臉,李欽載一字一字地道:“這一次,我要真實的資料,誰再敢造假,就地梟首示眾,我不開玩笑,你們想必也聽說過我的手段。”

“不僅是土地田畝,我還要知道各州縣失地農戶的資料,各大望族名下佃戶人丁資料,望族直系與旁系族人子弟分授田產的資料等等。”

“我知道你們在座的大多與望族有關係,有的是望族的族人,有的是門下故吏或是門客,如果覺得站在朝廷與望族之間為難,你們可以馬上辭官,我現在就批。”

“如果不辭官,又暗戳戳幫望族坑朝廷,被我查出來可就沒那麼輕鬆了,再告訴你們一件事,江南各州縣田畝數,百騎司早已查得清清楚楚,我會將各位的資料拿出來比對,若是資料不符,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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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四章 掙扎反制

江南的官場必須要慢慢與江南的望族剝離關係,今日李欽載清理官場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的整頓,要等李欽載回到長安後,向李治建議對江南的官場進行一場大規模的調動。

存在本地關係的官員,必須要調離本地,到江南之外的地方任職。

至於吏部考評,官員監察之類的事情,就交給李治和御史臺去操心吧,李欽載要做的是整頓梳理整個江南的望族和官場,細小的瑣碎事務就不管了。

李欽載在姑蘇刺史府拿下二十餘名官員的訊息,很快又傳遍了江南。

江南官場又一次震動,一時間官員們人人自危,而望族內部則人心惶惶。

現在人們越來越清晰地知道,這位天子派下來的欽差真的不好惹,他真是帶著殺人的目的來的,無論望族還是官場,他都殺得百無禁忌。

整個江南,沒有他不敢惹的人。

這樣的存在就很恐怖了,江南承平數百年,偌大的地區是整個王朝的糧倉重地,歷朝歷代的王侯將相誰敢對江南動用如此狠辣的手段?

先滅望族,再治官場,李欽載走的每一步都令人打從心底裡恐懼,而且從他來到江南的一舉一動來看,他的每一步都是有計劃有章法的,不是隨心隨意而動。

整個江南在他眼裡就是一個偌大的棋盤,先在何處落子,後在何處落子,每走一步都有他的目的。

作為下棋的手,他的思維無比清晰,手段更是狠辣中帶著冷靜睿智,江南的望族和官員們被他的棋路步步緊逼,他們發現自己生存的空間已越來越小,有一種即將窒息的痛苦感覺。

年紀輕輕能被天子如此器重,倚為國器砥柱,果然是有幾分真本事的,這樣的人很難纏,一旦被他盯上,根本無路可逃。

二十餘名官員被拿問後,江南各州縣首官回到了自己的官署,然後,各州縣官署書吏差役盡出,下到各地鄉村,開始重新丈量各鄉各村的土地田畝。

這一次沒人敢再造假,一絲一毫的小聰明都不敢耍。

地主鄉紳們惶恐之餘,小心翼翼地奉上重禮賄賂,試圖收買官吏,照例在田畝數上造假瞞報,但被書吏差役們嚴詞拒絕。

沒人再敢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敢收禮也要有命花,李郡公手裡的屠刀還在往下滴血,這種時候誰還敢陽奉陰違?那不是自己把腦袋往李郡公的屠刀下送麼。

…………

吳郡顧氏府宅。

江南人心惶惶之時,吳郡顧氏的府宅內聚集了不少人。

這些人都是熟面孔,有六大望族的家主,也有幾名州刺史和縣令。

眾人聚集的屋子是一間密室,屋子的門窗都被封死,裡面的空氣有些悶,在座的大多是一些老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老人身上獨有的濃痰臭味。

除了吳郡陸氏,其餘的幾位家主都到齊了。

顧氏的家主名叫顧成章,是一位六十許的老者。

此刻顧成章坐在主位,一雙看似渾濁的雙眼不經意地瞥過在座所有人的臉龐。

包括顧成章在內,每個人的表情都不輕鬆。

李欽載來到江南後的種種作為,諸家主驚惶之餘,也感到越來越窒息,尤其是李欽載分明要拿土地的問題開刀,這已觸動了各家的核心利益。

再不做出應對,江南望族恐怕從此徹底被朝廷拿捏了,這怎麼能忍?

對李欽載的手段恐懼歸恐懼,但有些事情明知恐懼,卻也不得不去做,因為在座的人都是家主,他們的肩上揹負著數百年望族的家業興衰榮辱。

掙扎是死,不掙扎還是死。

那麼,究竟要不要掙扎呢?

屋子裡氣悶,偶爾發出一兩聲蒼老的咳嗽。

許久沒人說話,誰也不敢先開口。

不知沉默了多久,顧成章終於不得不打破沉默。

今日邀請幾位家主和刺史縣令來,不是看大家沉默的樣子有多帥的。

“李欽載究竟許了陸松溪什麼好處,為何陸松溪倒向朝廷竟如此徹底,諸位可有探聽到訊息?”顧成章緩緩問道。

在座眾人紛紛搖頭。

陸松溪是聰明人,聰明人不僅做事周密,嘴也嚴。

李欽載與陸松溪私下深聊的內容,陸松溪一個字都沒往外透露,就連他的親兒子陸雲都沒說過半句。

陸松溪很清楚,這是一件有著巨大好處,同時也很要命的事。

新大陸,五天跑馬圈地,十年免賦稅,朝廷各種政策傾斜支援……

這些內容說出去,整個江南都會炸。

別人都知道陸氏得了天大的好處,一定會蜂擁而至,像群狼撕咬猛虎一樣,對陸氏群起而攻之。

陸松溪活了大半輩子,悶聲發大財的道理他難道不懂?

沒人知道陸松溪究竟得了什麼好處,但可以肯定的是,陸松溪一定得到了天大的好處,否則吳郡陸氏不會鐵了心登上朝廷的船,並且跪舔得毫無骨氣尊嚴,姿勢熟練且卑微得讓人心疼……

打破了沉默,但眾人還是沒出聲,顧成章有些失望。

於是咳了兩聲,顧成章又道:“李欽載奉旨下江南,按說我等應配合天子欽差行事,可李欽載行事越來越過分,他的種種舉動分明已傷到了我等江南望族的根本……”

“諸位,難道我等便任由宰割不成?誰家不是數百年的家業,若被李欽載一朝盡付,我等有何顏面見九泉之下的祖宗英靈?如何對得起子孫後代?”

這番話終於激起了眾人的憤怒。

祖宗基業,子孫後代,這是眾人心中的痛點。

一名家主站起身,拱手問道:“不知顧兄可有應對之策?”

顧成章緩緩道:“眾志成城,方可應對。”

“欲制李欽載,必制其根本,李欽載之權是天子所賦,故,制李欽載者,不在江南,而在長安。”

眾人紛紛贊同,顧成章這句話說到點子上,簡單的說,必須馬上發動人脈關係,把這尊活閻王趕走,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之道。

至於李欽載被趕回長安後,會不會被問罪,會不會被參劾,已不重要了,只要這個禍害離開就好,望族家主們的願望已卑微到了塵埃。

實在是被李欽載殺怕了,既然惹不起,躲也躲不開,那就只能讓李欽載躲開了。

見眾人紛紛贊同,顧成章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諸位家主,長安朝堂內遍佈我望族的門生故吏,值此危急存亡關頭,我等必須聯起手來,在長安朝堂發起廷議參劾,逼長安馬上召回李欽載,還江南朗朗青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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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五章 望族出手

逼到退無可退,只能奮起反抗。

數百年基業的望族,無論人脈還是勢力,都是非常龐大的,尤其是,當六家望族聯手起來,發揮出來的能量雖不至於毀天滅地,至少也能讓天下打個哆嗦。

方向沒錯,能反制李欽載的人不在江南,而在長安。

李欽載再張狂,他終究只是個臣子,臣子就該聽天子的。

顧成章想賭一把,賭天子不會任由李欽載在江南繼續胡鬧下去。

天子的心思望族家主們都很清楚,從他登基那年起,對世家望族便隱隱有些敵視。

這些年推行科舉,大量任用寒門子弟,能看得出天子對世家是有防備心的,他不能眼看著世家門閥坐大,乃至凌駕於君權之上。

派李欽載下江南,整治土地問題,多半也是天子的授意,李欽載臨行之前,必然與天子有過溝通的。

但是,李欽載來到江南,對付望族的手段越來越激進,稍有不慎便能鬧出大事,顧成章認為李欽載的激烈舉動,天子不一定贊成。

江南亂了,天下糧倉可就不穩了,朝廷剛剛東徵結束,無數將士需要撫卹,北方各州縣需要恢復生產,國庫的支出更是一筆筆天文數字。

這樣的情勢下,江南若亂了,對朝廷可是很不利的。

天子**王術,帝王術的精髓是什麼?

因利弊而制衡。

無論從任何角度來看,江南亂了對朝廷都是有弊無利的,顧成章有信心讓天子下詔,將李欽載召回長安。

“顧家主,朝臣參劾怕是沒那麼管用……”一名家主小心翼翼地道:“李欽載此人,咱們都打聽過,出身英公府,其祖功高,已封太子太師,可謂人臣之巔了。”

“而這李欽載也頗有幾分真本事,據說朝廷裝備軍隊的火器都是出於他之手,又為朝廷打敗吐蕃,取來吐谷渾之地,滅倭國,血戰高句麗……”

“不到三十歲的年紀,已為天子立下如此多的功勞,朝中有風聲,據說天子對其非常器重,或許再過些年,便將任其為相,聖眷之隆,天下無人可及。”

“咱們指使朝臣參劾李欽載,怕是起不了什麼作用,天子一定會偏袒李欽載的。”

顧成章捋須,不慌不忙微笑道:“社稷與私誼,哪一個更重要?”

眾人不解地看著他。

顧成章笑道:“若江南因李欽載而生亂,而致社稷動盪,天子還會偏袒他麼?”

“顧公的意思是……”

顧成章渾濁的老眼突然暴射精光,捋須喃喃道:“江南也該亂了,不能總是看著他一步步蠶食咱們,咱們也該主動出一回手。”

“數百年望族,真以為能輕易拿捏?呵!也該給年輕人一個教訓了。”

…………

年輕人最近睡眠質量不錯,倒頭就睡,日上三竿才起。

如果有溫婉可人的江南小姐姐侍寢就更美好了。

可惜薛訥這貨吃獨食,每次都是偷偷跑進姑蘇城裡玩耍,從來不叫上他,而李欽載身份太顯赫,公然入城逛青樓,不大不小也是個把柄。

如今李欽載正是四面皆敵,被人拿這種風月之事當參劾理由,雖說不至於傷他分毫,但癩蛤蟆趴腳面,也太膈應人了。

要說陸松溪屬實也有些不懂事,那麼貴重的禮物都送了,就不知道送幾個江南絕色美女。

我雖是欽差,但也是凡夫俗子,你把美女硬塞給我,我難道真把她們扔出大營外?

美女力氣那麼大,我反抗幾下終究還是會被制服的……

待此間事了,百無禁忌之時,必須親自去體察一下青樓民情,看看那些美麗的青樓女子們日子過得有多苦。

大營裡沒有美女,李欽載只好拿食物發洩。

中午時分起床,命部曲搬來一套燒烤用具,又弄來整隻羊腿,十幾個雞翅,炭火點燃,羊腿雞翅擱在架子上滋滋冒煙,一股肉香味很快蔓延開來。

“哎呀!先生烤肉了!”

一道黑影像大耗子似的從陰溝裡竄了出來,蹲在李欽載身前,一臉饞相地盯著烤架上的羊腿。

李欽載嚇了一跳,仔細一打量,赫然驚道:“李素節?你為何在此?”

李素節也驚了:“先生,弟子一直在大營裡呀,從江州跟到姑蘇。”

李欽載恍然,用力一拍腦袋:“哦,好像還真是……”

李素節驚容未復:“先生該不會把弟子忘了吧?”

李欽載臉上尷尬之色一閃而過,隨即正色道:“胡說!我怎能忘了自己的弟子呢,這段日子主要是磨練你的心性。”

“一個成功的人,不僅要打得過怪獸,也要耐得住寂寞……最近你寂寞嗎?”

李素節嘆道:“弟子倒是不寂寞,薛訥經常帶弟子進姑蘇城,弟子與他一同那啥……嗯,玩耍。”

李欽載心頭不知為何突然堵了一下。

特麼的連李素節都叫上了,就是不叫他。

薛訥這貨真的飄了,回頭跟薛仁貴告黑狀去,就說他家犬子逛青樓,專挑跟妾室後媽容貌極似的,給父子倆的日常生活添點精彩內容。

羊腿表面已金黃,香味越來越濃。

李素節吞了口口水,眼巴巴地看著李欽載。

李欽載當然不能讓弟子失望,熱情地朝他招手。

“野豬,來吃細糠。”

李素節一怔,咬了咬牙,決定忍辱負重,人格可以被侮辱,但羊腿不可辜負。

小巧的匕首輕輕地割下一塊烤得金黃滴油的腿肉,一口咬下,李素節被燙出了豬叫聲,但還是一邊倒吸涼氣一邊大口吃下。

來江南多日,但師生倆單獨聊天的機會不多。

主要是李欽載太懶,每天不是吃飯就是睡覺,沒什麼興趣跟人聊天。

“跟為師下江南多日,你可有感悟?”李欽載一邊慢吞吞割著羊肉,一邊淡淡地問道。

李素節用力吞下嘴裡的肉,整了整表情,恭敬地道:“先生的決斷,弟子全看在眼裡,這段日子感觸頗多。”

李欽載含笑道:“說說。”

李素節想了想,道:“先生對江南望族似乎隱隱有些敵對態度,弟子妄自揣度,大約是因為江南豪強兼併土地,其中以八大望族為首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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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六章 立威懷柔

李欽載雖然有個老師的身份,但在教育方面,他並不喜歡跟弟子滔滔不絕講大道理。

世上的真理往往是在沉默中發現的。

老師唸叨得口乾舌燥,下面的學生卻昏昏欲睡,這樣的教學方式在李欽載看來根本沒意義。

他比較喜歡以身為教,讓學生在旁邊跟著,看著,看老師說了什麼,做了什麼,然後自己去思考老師為什麼這樣說,為什麼這樣做。

若能領悟,自是一筆人生財富,若不能領悟也不強求,一輩子做個庸碌凡人沒什麼不好,世人億萬,不是每個人都必須要站在金字塔尖的。

說實話,李欽載這麼多弟子當中,李素節的資質其實是比較平庸的。

無論對知識的領悟還是生活中的為人處世,李素節都算不上最好。

作為李欽載的大弟子,李素節內心的壓力其實比別的弟子更大,因為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他,在世人的認知裡,大弟子應該是最聰慧,也應該最被老師所倚重的,說是未來的嫡傳掌門也不為過。

然而李素節資質尚平,怎麼努力卻仍無法做到最優秀,這個事實近年反覆折磨著他,都快成了他的心魔。

這次死皮賴臉非要跟著先生下江南,李素節未嘗沒有補課開小灶的心思。

當然,補課不是補課堂知識,而是近距離貼身觀察李欽載的一言一行,他想成為像先生那樣的人,就算未來活得像先生的影子,那也必須是最像先生的那個。

這次李欽載下江南,李素節一直擔當著旁觀者的角色,他在沉默中觀察李欽載的一舉一動。

李欽載的每一句話,每一個決定,他都用心記在心裡,夜深人靜之時,他便反覆思索先生這麼做的用意,有什麼深遠的佈局,出於怎樣的目的等等。

不得不說,李素節確實用心了,作為資質平庸的大弟子,未來成就如何並不可知,但他的努力是任何人都無法否定的。

“先生奉父皇之旨下江南,臨行之前應該已有整治江南望族的心思,畢竟江南糧倉之地太重要,本地望族勢力坐大,對父皇對社稷不是好事。”

李素節的語速很慢,彷彿每個字說出口都經過了深思熟慮。

李欽載割下一塊羊腿肉塞進嘴裡,笑道:“繼續說。”

李素節又道:“但先生下到江南後,其實是有心態變化的……最初在荊州之時,荊州刺史陽奉陰違,阻礙大軍渡江,薛訥解決了此事,事後先生卻並未追究荊州刺史。”

“那個時候的先生,想必還是打算用溫和一點的辦法整治江南。”

“然而到了江州後,先生領著咱們微服私訪,去了一趟江州附近的村莊,村莊那些老弱婦孺的慘狀,或許對先生的刺激比較深,那時候起,先生應該已漸漸堅定了決心,心態不知不覺有了變化。”

“本打算用溫和手段整治望族的,那一天過後,先生便決定改用雷霆手段了,江南土地兼併,禍從望族而起,說他們是‘首惡’也不過分。”

“欲解決土地兼併問題,一味懷柔安撫是沒用的,土地是望族的根本利益,朝廷的懷柔他們不會買賬,先生只能降下雷霆風暴,對江南來一次徹底的清洗。”

“但是先生清洗江南,手段太激烈的話,恐會引起望族聯手反彈,於是選擇了吳郡陸氏,從吳郡陸氏身上開啟缺口,瓦解望族的聯手……”

李欽載頗為驚訝地看了他一眼,讚道:“不錯呀,最近有沒有覺得頭皮癢癢?”

李素節一愣,下意識撓了撓頭:“好像有點……”

“恭喜你,你正在長腦子,為師很欣慰。”

李素節苦笑道:“先生,您能正經點嗎?”

順手拈起一串烤焦了的雞翅遞給他,李欽載寵溺地道:“為師賞你的,趁熱吃。”

李素節一臉為難地看著手裡的焦黑雞翅,幾番猶豫,還是沒敢下嘴。

李欽載又割下一片羊腿肉塞進嘴裡,含糊地道:“今日為師心情不錯,便破例給伱講講道理。”

李素節立馬站起身,垂手恭立道:“弟子願聞先生教誨。”

“不必那麼正式,隨口聊聊。”李欽載擺手。

咀嚼了幾下,李欽載滿嘴流油邊吃邊道:“剛才你的揣測還是比較靠譜的,但你說錯了兩件事。”

“哪兩件?”

“第一,我沒離開長安前,就已打算用雷霆手段整治江南,不是什麼看了江州農戶的慘狀才改變的心態,如何用雷霆手段,臨行之前我與你父皇已密談過幾次,我的一舉一動你父皇都很清楚。”

“第二,雷霆手段並不意味著要‘清洗’江南,這樣太激進了,容易逼反望族,立威之後,宜當懷柔,我手中最大的籌碼不是刀劍,而是利益。”

說著李欽載笑道:“小小年紀,殺性不必那麼大,強悍如先生我,也不敢在江南大殺四方,總的來說,我對江南望族的手段還是比較善良的……”

李素節仰天翻了個白眼,然後迅速恢復原狀,一臉恭敬假笑。

弟子不敢言師過,但……八大望族你生生滅掉了一家,另外七家被你整得惶惶不可終日,江南官場也被拿了幾十人押送長安,現在你好意思誇自己“善良”?

李素節試探著道:“不知先生接下來對望族又有何手段?”

李欽載慢吞吞地道:“接下來要看望族的手段了,不然我這幾日如此無聊在大營裡什麼都不幹,你以為我在等什麼?”

李素節愕然:“望族還敢對先生使手段?”

“數百年基業搖搖欲墜,上負祖宗,下負子孫,換了是你,你會不會拼死掙扎一下?”

李素節想了想,道:“會。”

李欽載笑道:“所以,我在等著,看望族如何掙扎,他們的反撲應該有點分量的,我倒想見識一下。”

正說著,卻見宋森匆匆來到帥帳外,見師生倆在烤肉,宋森上前便割下一塊塞進嘴裡,一邊吃一邊道:“李郡公,望族有動靜了。”

“啥動靜?”

“江寧,揚州,杭州等地,昨日到今日,共計八名小地主自盡身亡,當地縣令去查緝,發現他們真的是自盡,並非謀殺。”

李欽載眼皮一跳,旁邊的李素節忍不住問道:“這與我家先生何干?”

宋森用力吞下嘴裡的肉,苦笑道:“這幾個小地主分量不重,家裡無非數百畝地,但他們自盡之前,有的留下遺書,有的告之家眷,意思都基本一樣。”

“據說他們自盡的理由,是天子欽差倒行逆施,強行丈量土地,並在土地數量上強行加數,而致他們名下田產賦稅翻了幾倍,幾位小地主活不下去了,索性死了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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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七章 掙扎求生

六家望族果然出手了。

出手便是活生生的人命,八個小地主,說死就死,偏偏還特麼是自盡。

不得不佩服望族的手段,製造這種被自盡的命案信手拈來,江南這塊地面上,他們果真如土皇帝一般,掌握著所有人的生死。

現在壓力給到李欽載這邊。

“八個小地主自盡,因為我下令丈量土地?這叫‘倒行逆施’?”李欽載想笑。

宋森又割下一塊羊腿肉塞進嘴裡,點頭含糊地道:“說是官吏故意增添田畝數,從此這些小地主要多交好幾倍的賦稅,地主活不下去了。”

“當地官吏真的故意增添了田畝數嗎?”李欽載問道。

宋森搖頭:“據百騎司查實,各地官員們這次丈量土地倒是老實得很,沒有瞞報,也沒有故意虛報……”

“畢竟李郡公剛拿問了二十多名官員押送長安,江南各州縣官員已深懾李郡公之威,沒人再敢玩小聰明。”

宋森擦了一把泛著油光的嘴,嘆道:“這次恐怕是望族家主在背後出手了,他們要在民間製造恐慌,煽動民輿反抗李郡公。”

李欽載冷笑:“膽子不小,剛滅了朱氏,他們還敢來招惹我,呵,看來我以前的手段還是太溫和了。”

宋森嘆道:“他們不是招惹你,而是拼死掙扎。李郡公步步緊逼的手段,令他們感到危險了。”

“掙扎是死,不掙扎也是死,不如拼死搏一把。”

李欽載嗯了一聲,道:“八個小地主的死,只是第一步,接下來呢?那幾家望族還想做什麼?”

宋森笑了:“李郡公也是在長安朝堂裡打過滾的人,應該知道接下來望族會怎麼做,無非是煽動民情,營造欽差下江南殘暴不仁橫徵暴斂的氣氛,最後釀造民變,上達天聽……”

李欽載也笑了:“所以,一切的鍋就都扣在我頭上,天子最後迫於輿情和朝臣壓力,不得不把我召回長安,江南望族順利度過這次危機……”

“沒錯,望族要做的,便是炮製‘官逼民反’的大案,而李郡公您就是罪魁禍首,最後莫說整治江南,李郡公您都自身難保,長安的朝臣們再一起鬨,您隨時有被問罪的風險,望族之危即解。”

李欽載哂然一笑:“對付我的手段倒是頗為高明,望族果然都是人才。”

“但是,還不夠。”李欽載語氣漸冷:“他們低估了天子解決土地兼併問題的決心,也低估了我這個欽差的手段。”

“百騎司可查出是哪家望族背後指使?”

宋森搖頭:“沒查出來,只知數日前,六大望族和幾名刺史縣令受吳郡顧氏之邀,赴府一聚,這些人在密室中聊了兩個時辰,具體聊了什麼,百騎司的探子查不到。”

李欽載冷冷道:“那不管了,我就認定這件事是吳郡顧氏在背後指使。”

宋森一驚:“這麼草率的嗎?”

“不然呢?我到江南是來審案的?非要鐵證如山才能定他們的罪?反正望族沒一個好東西,隨便指一家認定便是,我的人設是胡作非為的天子欽差,不是什麼鐵口直斷的青天大老爺。”

說著李欽載扭頭朝部曲揚聲道:“速去姑蘇城北郊大營,請薛大將軍來此一敘。”

一名部曲騎上馬匆匆離去。

薛仁貴早在五天前便率一萬五千大軍來到姑蘇城外,在北郊建大營駐軍,沒有李欽載的命令,大軍這幾日並無任何舉動。

李欽載自己麾下還有五千兵馬,合起來兩萬人,這是李欽載最大的底氣。

沉思片刻,李欽載突然又喝道:“來人,傳令下去,調撥三千兵馬,開赴吳郡顧氏府宅,在府宅附近十里內紮營,並遣遊騎斥候日夜在吳郡顧氏府宅外巡弋。”

宋森頓時笑出了聲:“李郡公高明,如此一來,顧成章只怕會被嚇出尿來,吳郡朱氏滅門之禍即將在顧氏重新來一遍,顧成章怕是睡不著了。”

李欽載冷笑:“已有一家望族滅門,殷鑑不遠,居然還敢在背後玩詭計,逼著我又一次給江南望族立威,他們這不是賤的嗎。”

什麼輿情,什麼民變,望族能煽動的不過是一群愚民而已,李欽載根本不搭理,要解決問題就從源頭開始。

只要江南任何州縣有民變發生,他便下令抄了吳郡顧氏的家。

沒錯,李欽載的手段就是如此簡單粗暴,但,有效。

兩萬大軍在手,他已不屑於搞什麼陰謀詭計,一力降十會,國家機器的力量,碾壓一切不服。

良久,薛仁貴領著幾名親衛騎馬趕到。

下馬後薛仁貴大步走進帥帳,李欽載見到他後立馬委屈地道:“薛叔,有人欺負我……”

薛仁貴冷不丁一激靈:“李賢侄,你正常點兒。”

發現薛仁貴不吃綠茶這一套,李欽載只好恢復正常。

“薛叔,江南六大望族出手了,已然製造了命案,欲將橫徵暴斂的罪名扣在愚侄頭上……”

薛貴人擺手:“我只是武將,搞不清你們這些爾虞我詐的路數,賢侄只要告訴我,我該怎麼做便是。”

李欽載想了想,道:“薛叔麾下一萬五千將士,今日便可下令分兵六股,分別在六家望族的祖宅外紮營,什麼都不用幹。”

薛仁貴驚訝地道:“就這?”

“就這。”

“管用麼?”

李欽載笑了:“越有錢的人越怕死,尤其還有吳郡朱氏覆滅的前車之鑑,每家祖宅外數千兵馬環伺,我不信他們能睡得安穩。”

“有些事,先出手狠狠扇他們一耳光,他們才肯心平氣和的聽。”

薛仁貴點頭,道:“一切交給我,賢侄放心,我不僅下令各家祖宅外駐兵,而且每日在營地內擂鼓操練,看看他們還坐不坐得住。”

李欽載欣然笑道:“薛叔好悟性,舉一反三。”

薛仁貴哂笑:“我好歹也在朝堂沉浮數十年,這點小場面還是能應付的。”

說完薛仁貴正要告辭離去,李欽載突然叫住了他,一臉欲言又止。

“薛叔既然來了,愚侄不得不跟您說個壞訊息……”

薛仁貴愕然:“咋了?”

“咳,您的犬子……慎言賢弟,最近常出沒於姑蘇城各家青樓,有部曲向愚侄稟報,慎言賢弟在青樓所召之姑娘,竟都是年齡偏大的婦人,而且據說容貌竟與薛叔您的幾房妾室頗為神似。”

一臉怒其不爭地嘆氣,李欽載語重心長地道:“薛叔,孩子走岔了道兒,還是以批評教育為主,最好莫動手,懲前毖後,治病救人,愚侄以為,慎言賢弟還是值得挽救一下的……”

薛仁貴呆怔半晌,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漸發綠,最後像被伽馬射線照過的綠巨人似的,可愛死了呢……

良久,薛仁貴咬牙道:“那孽子住在大營何處?”

李欽載動作熟練地往左面一指:“左邊第二個營帳。”

薛仁貴仰天長笑,隨即鐵青著臉道:“賢侄且溫酒一壺,老夫去去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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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八章 甚囂塵上

年輕人飄了怎麼辦?

當然是要接受父愛的捶打,讓飄起來的年輕人雙腳落地,重新回到正道上。

李欽載很欣慰,慎言賢弟又將迎來一次父愛的沐浴,靈魂受到徹底的洗禮。

嘗過溫婉的江南美女的滋味後,順便讓父愛的光芒籠罩一下,合情合理。

李欽載也沒想到自己居然如此小心眼兒,薛家犬子嘗江南美女不帶上他,他便如此打擊報復……

拋開道德不談,挺爽的。

爽就夠了。

薛仁貴大步離開帥帳,很快帥帳旁傳來淒厲的慘叫聲。

李欽載呆坐帳內,隨著慘叫聲的節奏一激靈接一激靈。

不愧是領兵的名將,對自家犬子是真下得了手啊。

許久之後,慘叫聲停下了,薛仁貴一臉神清氣爽回到帥帳。

李欽載急忙殷勤上前,遞上一壺溫好的酒:“薛叔,酒尚溫。”

薛仁貴接過酒壺,仰頭大灌了一口,豪邁大笑:“好酒!老夫告辭,我家那孽子便煩請賢侄多看護了,你們相交多年,不是兄弟勝似兄弟,那孽子若有行差踏錯,儘管往死裡招呼,打死了老夫也不怪你。”

李欽載急忙道:“愚侄一定往死裡招呼慎言賢弟!”

薛仁貴滿意地點點頭,轉身便離開。

李欽載恭送薛仁貴離去,然後緩緩舒了一口氣。

隨即整理了一下表情,李欽載突然換上一臉驚詫心疼,張開雙臂朝薛訥的營帳奔跑而去。

“慎言賢弟,你怎麼了?何人如此心狠,竟對你這般毒打!”

…………

隨著八名小地主莫名自盡,江南地主豪強的圈子裡再次引發了一場地震。

天子欽差,橫行不法,對江南望族地主殘暴不仁,更觸碰了“土地”這個異常敏感的東西。

一時間各種傳聞和駭人聽聞的小道訊息傳遍江南,民間對李欽載此人的描述也越來越離譜。

什麼殺人如麻,什麼好色貪財,什麼不給望族地主留活路等等。

訊息傳到李欽載的耳中,饒是他氣量不小,也聽得怒火中燒。

除了好色貪財,哪一點說對了?

我特麼明明是心憂社稷,忠君愛國的模範忠臣好不好!

面對各種傳聞和謠言,李欽載無從辯解,也不想辯解。

不得不說,六大望族的謀劃成功了,江南的輿情漸漸醞釀,發酵,最後甚囂塵上,愈傳愈烈。

謠言最大的作用就是動搖蠱惑人心。

江南大大小小的地主們開始感到不安,而六大望族有意無意地散播更駭人的謠言,又給地主們惶恐不安的心裡添了一把火。

數日後,據百騎司稟報,江南許多州縣的村莊鄉野已漸漸出現異常,許多地主和農戶們聚集一處,有時候義憤填膺振臂高呼,有時候互相爭論不休。

江南之地,越來越動盪了。

與此同時,吳郡陸氏的府宅內,氣定神閒的陸松溪揮退了一名下人,然後站在院子裡,緩緩展開了一張指頭般大小的紙片。

紙片很小,寥寥數語。

陸松溪看完後將紙片揉成一團,頗為失落地嘆了口氣。

“這份天大的好處,陸氏果然吞不下去……”陸松溪喃喃嘆道。

陸松溪不傻,不可能李欽載說什麼他就信什麼。

這幾日陸松溪也派了人出去打探,姑蘇本就近海,關於朝廷設船舶司,擴編水軍,打造海船等等訊息,很容易就打聽到了。

陸松溪親自驗證後,才漸漸對李欽載的話深信不疑。

所以,李欽載的話是真的,他不是在畫大餅。

朝廷真有組織艦隊探索大海的計劃,並且已經在逐一落實了。

那麼,大海盡頭有比大唐國土更大的陸地,這句話也應該是真的,否則朝廷不可能耗費如此多的人力物力,用在航海這方面,若是不能預見收益,朝廷是不會幹這筆虧本買賣的。

大海的盡頭,果然有著巨大到無法想象的利益。

但,利益太大,陸松溪原本打算獨吞的念頭也被徹底熄滅。

莫說陸氏無法獨吞,就算真有本事吞下去,朝廷也不會容許的。

所以,現在只能將這筆利益讓出去。

李欽載已派人送來了指示,不管陸松溪情不情願,這筆巨大的利益註定陸氏無法吃獨食。

那麼,就分潤出去吧。

轉身回到屋子,陸松溪的臉上已露出和煦友善的微笑。

屋子裡有客人,是會稽虞氏的家主。

江南八大望族,其中吳郡四姓,會稽四姓,八家望族的祖宅大多分佈在蘇杭一帶。

今日會稽虞氏的家主虞承志是主動登門。

登門的目的不言而喻,前段日子李欽載不知給陸松溪灌了什麼迷魂湯,令陸松溪不顧得罪整個江南望族,也要鐵了心的跪舔朝廷。

李欽載許給吳郡陸氏的利益,已成了一樁懸疑難解之謎。

所以這段日子不停有人登門拜訪陸松溪,話裡話外都在試探打聽。

之前陸松溪一直沒松過口,畢竟這潑天的利益他實在不想與外人分享,陸氏如果有能力獨吞,為何要輕予外人?

然而,今日不一樣了,在收到了李欽載的指示後,陸松溪權衡利弊良久,終於決定鬆口,透一點風聲出去。

既然利益註定不能獨吞,那也要藉由此事謀取最大的利益。

虞承志坐在屋子裡,表情有些焦慮。

這幾日來,他已不是第一次登陸氏的門,打聽幾次後卻仍一無所獲,他都有些絕望了。

但前幾日在吳郡顧氏府宅裡商量的陰謀,聽起來似乎勝算頗高,能將李欽載那瘟神趕回長安,但不知為何,虞承志的心裡總是不踏實。

這位年輕的欽差若真那麼好對付,江南八大望族何至於灰頭土臉,被逼得步步後退?現如今都隱隱有種狗急跳牆,氣急敗壞的跡象了。

所以,虞承志也懷了異樣的心思,他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望族商量的陰謀上,萬一陰謀失敗,等待他虞氏的,或許便是跟朱氏同樣的下場。

於是今日虞承志再次主動拜訪陸松溪。

不指望能從陸松溪口中打聽到什麼,虞承志只是想借陸松溪之口,隱晦地向李欽載表達一下善意。

是的,這才是聰明人該做的事。

永遠不要走極端,敵我兩方都應該適當地押上賭注,不管哪一方贏了,自己都不至於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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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九章 缺口愈大

陸氏與虞氏,兩大望族家主坐在密室內談笑風生。

氣氛很和諧,如同多年老友知己重逢,從回憶當年開始說起,然後就是篳路藍縷,艱苦奮鬥等等,多年的大風大浪過來,兩位老人家能聊的素材真不少。

聊了半天廢話,兩人都很有默契地沒說主題,只是在看似無關緊要的話題裡,不時觀察對方的表情,試探對方的語氣。

兩隻老狐狸鬥了半天心眼兒,終於,虞承志敗下陣了。

本已是花甲之年,餘生所剩不多矣,不能再把有限的人世光陰浪費在這種毫無意義的聊天上。

熬老頭兒呢這不是。

於是虞承志掩嘴輕咳兩聲,終於主動說起了正題。

照例,仍如前幾次拜訪一樣,虞承志試探著問起李欽載究竟許了陸氏什麼好處。

大家都是望族家主,彼此之間認識數十年了,對方是什麼德行彼此心裡都有數。

以陸松溪老奸巨猾的性子,李欽載若沒許諾天大的利益,這老狐狸肯定不會投靠得如此徹底,不僅不怕得罪其餘幾家望族,自己的臉都不要了。

前幾次陸松溪的口風很緊,死活不願透露一絲,今日虞承志原本以為自己又將一無所獲,誰知今日陸松溪的嘴卻像寡婦久曠的褲腰帶,突然鬆了。

“虞公真想知道李郡公許了陸氏什麼好處?”陸松溪微笑道。

虞承志兩眼一亮,有希望!

“事關江南望族興衰存亡,還請陸賢弟不吝賜教。”虞承志謙遜地道。

陸松溪捋須,露出羽化昇仙般縹緲的微笑,得瑟又假裝矜持的樣子特別討厭。

虞承志也捋須微笑,不急不躁任他得瑟。

良久,陸松溪有些無趣了,這才緩緩道:“江南六家望族……終究沒看清形勢啊。”

虞承志神情一緊,急忙道:“陸賢弟何出此言?”

陸松溪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虞公以為,李郡公奉旨下江南,究竟為了何事?”

虞承志皺眉:“之前以為他為了種植番薯一事,後來才發現不對,他在打咱們望族名下土地田產的主意。”

陸松溪又道:“他為何要打咱們土地田產的主意?”

“因為望族名下所擁之地太多,朝廷忌憚了?”

陸松溪搖頭,又點頭:“是,但也不是。”

“虞公,望族所擁之地,是數百年慢慢積累下來的,朝廷忌憚的並非咱們土地多,而是土地多了以後,望族由此而坐勢,威脅到朝廷了。”

虞承志不悅地道:“咱們一沒擁兵,二沒謀反,不過是名下土地多了一點,有何可忌憚的?”

陸松溪嘆道:“你還是沒懂……擁地太多,名下莊園的農戶佃戶也就越多,無事發生時,朝廷與望族自然相安無事,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望族登高一呼,頃刻間可聚萬眾,朝廷豈能不忌憚?”

虞承志冷笑:“這也算理由?”

陸松溪點頭,認真地道:“算。”

頓了頓,陸松溪又道:“還有一點很重要,望族吞併的土地太多,江南許多農戶賣掉田地後,不得不淪為望族的佃戶,失去土地的農戶越來越多,對朝廷也不是好事。”

“虞公仔細回憶一下,近年來咱們江南農戶入府兵者,是不是一年比一年少?府兵的質量素質是否越來越差?”

“失地的農戶要麼舉家搬離故土,外出謀生,要麼淪為佃戶甚至農奴,朝廷連兵員都無法徵集了,對咱們望族焉能不忌憚?”

虞承志兩眼睜大,終於有些動容了。

陸松溪緩緩道:“李郡公奉旨下江南,不僅是為了整治土地問題,更重要的是,許多積弊已久的地方政務,根深蒂固的人脈關係,都在他的整治範圍內。”

“看看他用雷霆手段滅了朱氏,又罷免拿問了數十名官員,再令各地州縣重新丈量土地等等舉措,虞公便知李郡公此行江南的目的了。”

“江南糧倉重地已生亂象,天子欲整治,必須下重手,可笑你們六家望族冥頑不靈,還妄圖反制欽差,甚至玩弄陰謀對付他。”

“你們啊……膽子是真的大,頭是真的鐵。本來李郡公就要殺人立威,你們倒主動把腦袋伸過去讓他砍,嘖!”

虞承志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經過陸松溪仔細一剖析,虞承志愈發覺得前幾日在顧氏密室裡謀劃的陰謀不靠譜,錯得厲害了。

當初以為萬無一失的陰謀,現在想想,卻有一種在刀尖上跳舞的作死感覺。

見虞承志臉色難看,陸松溪悠悠地又補了一刀。

“這幾日江南各州縣傳了不少針對李郡公的謠言,不用問,想必是你們幾位的傑作吧?據說好像暗地裡有地主和農戶頻繁聚集,煽動輿情?”

“哈哈,作得一手好死!”陸松溪譏諷大笑。

“怕是連你們自己都不知道,懸在脖子上的刀刃已越來越近了,你們越是瘋狂,死期就來得越快。”

“反抗天子欽差,煽動民變,知道是多大的罪名麼?朱氏覆滅,好歹活下來了一些人,刑部審斷之後,朱氏終究還能延續香火。”

“而你們,一朝事發,便是誅九族的大罪,一個都活不了。”

虞承志眼皮猛跳,後背冷汗潸潸。

儘管不願承認,可此刻他心中那種不祥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前日對付李欽載的密謀,越來越像一柄頂在他胸膛的利刃,他彷彿已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沉默半晌,虞承志嘴硬道:“李欽載整治望族土地,分明是不給咱們活路,除了拼死掙扎,我們還能如何?真就任他對咱們望族的土地和農戶胡作非為嗎?”

陸松溪眯眼笑道:“天子和李郡公難道那麼沒腦子,一點好處都不給卻要把咱們逼上絕路?”

虞承志驚訝地看著他:“難道……”

陸松溪捋須含笑道:“吳郡陸氏突然毫無緣由地投向朝廷和李郡公,你以為是我陸松溪昏了頭,還是被他李欽載嚇破了膽?”

“若不給我好處,說不定我也會跟你們一樣,躲在某個暗處拼死掙扎一下。”

虞承志驚喜地道:“李郡公給了陸氏怎樣的好處,陸賢弟可願賜告?”

陸松溪卻露出傲嬌之色,淡淡地道:“李郡公許給陸氏的好處,我憑什麼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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