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糧商囤奇

李治你別慫·賊眉鼠眼·24,458·2026/3/26

李欽載這是第一次以臣子的身份正式遞奏疏。 畢竟以前只是一條成了精的鹹魚,奏疏這東西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寫的,與李治太熟了,寫奏疏反倒顯得生遠,更何況……鹹魚能有啥事上奏疏?掛房簷的位置曬不到太陽麼? 李治興致勃勃地開啟了奏疏,扭頭朝武后笑道:“景初難得上一回奏疏,可得好生看看,怕是遇著什麼難處了……” 武后露出幾分不自然之色。 她沒忘記李欽載出發幷州之前,曾經讓宦官帶給他的話。 李治要保韓國夫人,她要殺韓國夫人,兩道截然不同的旨令,這個李景初恐怕經歷了不少的掙扎。 武后更擔心的是,若李欽載的這道奏疏裡把她和李治的意思都暴露出來,李治可能會發怒,作為皇后公然與天子作對,夫妻之間表面的恩愛恐怕都維持不下去了。 奏疏開啟,李治第一眼便看到奏疏上歪歪扭扭的字,當即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他家的狗代筆寫的麼?”李治下意識脫口而出。 武后湊過來一看,頓時噗嗤一笑,掩嘴道:“這字……臣妾總算知道李景初也有不如人之處了。” 李治樂得哈哈大笑:“不錯不錯,從這道奏疏上,朕終於知道李景初也是肉身凡胎,否則朕還以為他是無所不能的神仙人物呢。” 說完嫌棄地撇了撇嘴:“這字……真的不堪入目,不堪入目啊!” 忍著強烈的不適,李治還是耐心看了下去,看完後神情頓時陷入呆怔。 武后心中一緊,急忙也掃了一眼奏疏,然後驚訝地看著李治。 “陛下,李景初說……調動折衝府將士?” 李治緊鎖雙眉,道:“景初說,將士卸甲除胄,進入幷州,代替當地徭役開渠引水,興建水庫……” 武后立馬抓住了奏疏的重點,輕聲道:“景初的意思是,用將士代替勞力,解決幷州旱情?” 李治嗯了一聲,緩緩道:“幷州的旱情比朕想象的更嚴重,景初說今年的收成恐怕不足正常年份的三成,朝廷要做好賑災的準備,最好提前頒下政令,免除幷州賦稅,並趕在秋收前調撥賑災糧食,否則會有無數流民顛沛失所……” 武后嘆了口氣,道:“可是陛下,國庫所存糧食也不夠,去年與百濟一戰,再加上滅倭國之戰,已耗費了國庫幾乎所有的糧食,還等著今年秋收後各地糧食充盈國庫,沒想到今年又遇到北方旱災……” 李治露出愁色,嘆道:“是啊,今年的旱情可不止幷州一地,北方諸多州縣皆有上報,糧食歉收已是定局,朝廷國庫實在抽調不出糧食賑濟幷州……” 武后沉思片刻,道:“不過李景初說,動用折衝府的將士代替徭役勞力,赴幷州開渠引水,修建水庫,這個法子倒是……有點意思。” 李治猶豫道:“軍隊就是軍隊,若呼叫他們幹徭役的活兒……” 在古代,軍隊的職能劃分是很嚴格的,軍隊只能用來作戰,很少有動用軍隊在地方上開渠挖溝的先例。 不是統治者沒想過,現成的幾萬勞力在那裡,怎麼可能沒想到? 然而每逢災年,地方民變的風險會無限擴大,軍隊卸甲除胄進入地方賑災,本就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一旦有心人煽動,說不定連軍隊都會轉身投敵。 所以自古以來,朝廷對災區向來都是嚴防死守,充滿了戒意,從來沒人敢用軍隊充當勞力去幫助當地人度過災情。 但凡軍隊進入災區,他們乾的不是賑災,而是鎮壓,防禦。災情出現的時候,朝廷已自動將災民視作敵人。 這樣的建議也只有李欽載敢提出來,畢竟從千年後過來的他,比誰都清楚軍隊的重要性,尤其是在沒有任何希望的災區。 唐朝的府兵或許不是子弟兵,沒有為人民服務的意識,但只要朝廷下了命令,軍隊能夠完美執行的話,對幷州的百姓來說,仍不失為巨大的幫助。 有現成的幾萬勞力,為何不用?大唐如今已是天下無敵,鄰國的國主們整天戰戰兢兢求神拜佛祈禱大唐軍隊不要入侵,誰敢主動侵犯大唐領土? 既然沒人敢入侵,大唐的常備軍隊便處於閒散狀態,幷州附近幾萬將士,多好的勞力,憑啥不用? 李治沉吟不已,論雄才大略,李治比他的父皇李世民還是略遜,行事魄力亦有不如。 目光瞥向武后,武后也猶豫再三。 良久,武后輕聲道:“陛下,景初的提議,不妨一試,秋收之前,災情還沒到嚴重的時候,若景初的法子能用,對大唐未來賑災亦有成例可以借鑑,總的來說,利大於弊。” 李治思索半晌,點頭道:“不錯,可以一試,幷州北面有寧朔都督府,可調將士三萬餘,朕將調兵權授予景初,可許他臨機調遣。” 武后補充道:“陛下莫忘了調撥錢糧,無論開渠引水,還是賑濟災民,都需要大量錢糧的。” 李治一愣,接著露出英雄氣短之相,苦笑道:“國庫倒是有些餘錢,但糧食……真沒有。” 武后一笑,道:“那就撥些銀錢給景初,讓他自己想辦法吧,國庫雖無糧,但民間還是有的,不過是集中在少數權貴地主手中,且看景初有沒有本事把糧食換出來賑濟災民了。” 李治笑道:“皇后所言甚是,朕這就下旨……” 沉吟片刻,李治忽然壞笑道:“朕再準備幾本魏碑字帖,隨同聖旨一起給景初吧,字寫得那麼難看,朕終於能噁心他一回了。” ………… 幷州城。 李欽載仍然一副富貴公子的打扮,帶著幾名部曲在幷州城內閒逛。 城內有三十多家糧鋪,李欽載這幾日便在這些糧鋪之間來回。 有趣的是,大災在即,三十多家糧鋪居然全都關門上板,店外貼了一張告示,說是糧食已售罄。 城內的百姓不是農戶,他們無地可種,糧鋪買不到糧食,於是百姓只能找官府。 這也是李欽載徘徊於城內糧鋪的原因。 糧鋪關門,掌櫃失蹤,三十多家糧鋪彷彿商量好了似的,一個管事的找不到。 李欽載耐著性子找了幾日後,終於失去了耐心。 這是不拿刺史當幹部呀,真當新上任的刺史脾氣好? 王實賦站在李欽載身旁,見李欽載的表情已有些森然之意,王實賦仍然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是被李欽載強拉出來的,李欽載說什麼體察民情,然後幷州城的刺史和別駕一號二號人物並肩逛了半天。 站在一家糧鋪門口,李欽載指了指緊閉的大門,忽然笑道:“王別駕,城內三十多家糧鋪關門,以前你可曾見過?” 王實賦淡然道:“下官從未見過,但下官知道原因。” “什麼原因?” “囤糧居奇,秋收之後,這些糧商囤積的糧食能賣天價,如今還沒到災情爆發的時候,他們自然不願賣的。” 李欽載眨眼:“刺史府能管麼?” “能管,但容易引起糧商的反彈,後果可能會更嚴重。” “會有什麼後果?” 王實賦想了想,道:“若刺史府出面幹預,或許能度一時之困,糧食能賣給百姓了,但糧商們大多是不甘心的,會趕緊將糧食轉移至別的州縣。” “今年的旱情不止幷州一地,整個北方皆嚴重,糧商手裡的糧食根本不愁賣。糧商們若抽走了幷州的糧食,待災情爆發,幷州百姓就算有錢也買不到了,畢竟商人逐利之輩,他們可不會管百姓死活。” 李欽載表情漸冷:“如此說來,我這個刺史還得小心翼翼哄著那些糧商了?給他們磕一個行不行?” 7017k ------------ 第三百零一章 紈絝幹仗需要考慮後果嗎? 磕一個不是不行,李欽載不在乎什麼臉面。 當初在國公府裡被老爹抄著棍子滿院追殺,那時李欽載的臉面已像逝去的青春一樣永遠不可追回了。 問題是,如果給糧商們磕完以後還是不管用,豈不是白磕了? 虧本的買賣不能幹。 “百姓缺糧無處買,糧商囤奇不願賣,王別駕可有良策?”李欽載笑吟吟地問道。 王實賦低聲道:“下官以為,可軟硬兼施,對糧商一邊打壓,一邊懷柔,使其既知王法森嚴,亦領受人情世故,動情曉理,刀兵相候,事可成矣。” 李欽載驚異地看了他一眼。 不得不,這個法子有可取之處,王實賦這個別駕委實不錯,首先屁股沒坐歪,這番話確實出於朝廷和百姓的立場。 其次做事不迂腐,不默守陳規,提出的辦法確實有效。 李欽載不由暗暗思忖,難道宋森那貨的情報是正確的,王實賦這人確實是個好人好官? “辦法不錯,王別駕剛剛想到的?” 王實賦垂頭道:“早在糧商囤奇的那天開始,下官便琢磨應對之法,不過前任宋刺史遲遲下不了決定,下官提過幾次後只好作罷。” “你是別駕,可以自己做呀。” “刺史在任,下官不敢越俎代庖。” 李欽載深深看了他一眼,含笑不語。 二人站在一家糧鋪前聊了片刻,正要離開時,突然看到遠處有一位拎著空布袋的老人蹣跚行來。 老人面黃肌瘦,腿腳有點不便,走路的姿勢有些怪異。 走到糧鋪面前,見大門緊閉,老人無奈地嘆了口氣,環顧四周後猶豫半晌,終於還是咬了咬牙,小心地敲糧鋪的門。 敲了很久後,糧鋪旳大門終於開了一扇,一名店夥計不耐煩地伸出了腦袋,不滿地道:“敲門作甚?沒見關著門嗎?關門是啥意思懂不懂?今日不做買賣!” 正要關上門,老人卻死死扒著門框,哀求道:“行行好,賣些黍米吧,家裡孫兒餓得不行,米湯都沒得喝了……我有錢,有錢的。” 夥計冷笑:“掌櫃的了,這個月都不做買賣,我們無糧可賣。” 老人急了:“咋就沒糧呢?昨日還有人看到你們進了幾大車糧食……” 夥計露出譏誚之色,道:“你有錢買糧?” 老人見他語氣鬆動,以為有了希望,急忙道:“有錢,有錢!” 夥計冷笑道:“一升黍米三十文,你要買多少?” 老人正要掏出懷裡的錢,聞言不由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著他:“老朽沒聽錯吧?一升黍米……三十文?一升,黍米?” “沒聽錯,一升黍米三十文,你買不買?” 老人頓時激動起來:“你這後生,為何不乾脆去搶錢?天下哪有如此昂貴的黍米,往年一升黍米只要兩文,今年為何翻了十多倍?” 夥計冷笑道:“買賣買賣,一個願買,一個願賣,我可沒逼你買,買不起不妨別處去,莫給我們添亂。” 老人氣得渾身直顫,指著他道:“欺人太甚,你們不怕王法麼?” 夥計翻著白眼道:“我自家的糧食,愛賣多少賣多少,既沒殺人放火,又沒搶劫誆騙,犯了哪條王法?買不起快滾!” 完夥計毫不客氣地關上了門。 老人孤獨地站在門外,身軀愈發佝僂,臉上漸漸佈滿絕望之色,喃喃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我那可憐的孫兒……” 李欽載和王實賦站在不遠處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二人的表情一直沒變,但李欽載的眼中卻閃過一絲冷意。 良久,李欽載忽然朝劉阿四示意了一下,讓部曲留下那位老人,請他稍等,接著望向王實賦,道:“糧商惡意抬高糧價,朝廷果真管不了他們麼?” 王實賦想了想,道:“除非證實了確是災年,朝廷會頒下政令,嚴令不準哄抬糧價,違者重懲。但未頒政令以前,官府只能幹預,治不治罪全看當下形勢。” “比如眼下,若治罪糧商,無疑會引起各大糧商的激烈反彈,引發嚴重的後果,那麼官府通常是與糧商好生商量,不會貿然懲處。” 王實賦苦笑道:“律法不外乎人情,朝廷的律法發自京城,但頒到地方究竟能有多大的效力,只能依情勢而適當變通,州縣首官若真按律法嚴格治下,這個官兒估摸也當不了多久……” 李欽載笑了:“有道理,官場就應該油滑一點,當官沒有四處樹敵的道理,那是跟自己的前程過不去……” 王實賦彷彿聽出李欽載話裡不一樣的意思,不由一愣:“李刺史……” 李欽載哈哈一笑,道:“聽王別駕也曾出身名門望郡,太原王氏亦是當世門閥,句難聽的,你我皆是紈絝出身,我想問問王別駕,少年時可曾幹過仗勢欺人的事?” 王實賦垂頭道:“下官年少確有輕狂之舉,如今人已中年,不復當年矣。” 李欽載笑道:“幸好我沒到中年,還有資格惹禍,王別駕想不想見識一下來自長安城的紈絝是如何惹禍的?” 王實賦一驚:“李刺史三思……” “三思啥呀,眼睜睜看這些商人害我百姓餓肚子,還趾高氣昂目無餘子,虐我治下百姓豈不是打我這個刺史的臉?” “李刺史意欲何為?” 李欽載一臉奇怪:“當然打回去呀,不然呢?真給他磕一個?” 王實賦渾身一顫,脫口道:“李刺史不可!得罪了糧商,後果……” 話沒完,李欽載忽然暴喝道:“阿四,破門!” 等待已久的劉阿四頓時飛起一腳,砰的一聲巨響,糧鋪的大門被踹破,寬大的門板重重撲落在地,揚起一陣灰塵。 與此同時,糧鋪內發出驚恐的叫聲,十餘名夥計頓時衝了上來。 李欽載後退幾步,道:“膽敢拒捕,還敢襲擾官差,罪上加罪!阿四,全給我放倒,把掌櫃的拿下!” 完李欽載朝王實賦齜牙一笑:“王別駕要不要回味一下少年輕狂的情懷?這群夥計隨便你揍,我請客。” 7017k ------------ 第三百零二章 先兵後兵 權貴紈絝子弟其實是最純粹的一個群體。 他們惹禍幹仗時從來不會考慮後果,幹仗就是幹仗,把不順眼的人揍趴下就完了,後果?那是以後的事,眼前先過了癮再說。 甚至於,幹仗也不需要太充足的原因,一個“不順眼”也能成為幹仗的理由。 權,勢,錢,以及拳頭。 這些便是紈絝的倚仗,組合在一起的話威力巨大,被揍的人大多數只能默默忍氣吞聲,在受害者憋屈的眼神裡,紈絝的氣焰愈發囂張。 此刻的李欽載大約便是這類人。 在這個人人並不平等的社會裡,無可否認,李欽載有任性和惹禍旳資格,三代人的努力是紈絝最大的底氣。 不公平嗎? 把時間線拉長五十年,從祖父那輩的努力算起,就知道這其實非常公平了。 劉阿四帶著部曲們踹開了糧鋪的門,裡面的店夥計不明所以,以為刁民鬧事,紛紛衝了上來。 李家的部曲們自然不會跟店夥計客氣,五少郎既然下了令,說明今日必須要把事情搞大,部曲們跟隨李欽載久矣,他們很熟悉李欽載的做派,事情一旦開了頭兒,那就不會善了。 劉阿四一馬當先,衝進糧鋪後飛起一腳,將為首的一名夥計踹得倒飛出去,其餘的部曲們則開始對剩下的店夥計無差別痛揍。 幾個呼吸過後,所有的店夥計橫七豎八躺滿了一地,痛苦哀嚎呻吟。 李欽載沒走進糧鋪,老神在在地揚聲道:“人都收拾了就把店砸了,砸得零碎一點。” 劉阿四在裡面大聲應是,然後便聽到糧鋪內傳來砰砰乓乓的聲音。 李欽載站在門外,聽得心情大悅。 這聲音真減壓,哎呀,當年的紈絝生活果然爽得很,尤其是這股子不講道理囂張跋扈的獨特風味,簡直堪比女人扭腰擺臀的萬種風情,讓人情不自禁上頭…… “對了,這家糧鋪的掌櫃是誰?快把他揪出來,我不允許他毫髮無傷。”李欽載語氣愈發跋扈了。 一旁的王實賦臉色終於有了變化,不再是那副時刻淡定從容的模樣了。 “李刺史,這……不妥吧?事鬧大了,後果很嚴重,幷州城裡的糧商可都是抱團的……” 李欽載哂然一笑:“無妨,既然抱團的話,那就挨個兒揍他們一遍,有難同當嘛,一定不能破壞他們的團結……” 王實賦張了張嘴,卻無言以對。 李欽載未上任以前,他設想過新任刺史解決幷州旱情和糧價的各種舉措,唯獨沒想到這位新上任的刺史居然會選擇如此激進的方式。 這是要把幷州的天捅個窟窿呀。 “李刺史,請您三思,幷州的糧價已高不可攀了,若把糧商們得罪死了,下官恐無法收拾殘局。” 李欽載冷笑:“如今賣三十文一升,把糧商得罪死了,大不了賣一百文一升,那又如何?你覺得三十文和一百文有區別嗎?反正百姓都買不起,我難道還要供著這群吸血的蛀蟲?” 王實賦面色數變,半晌,長嘆道:“李刺史,咱們原可與糧商好生商量,讓他們降價售糧,今日這麼一鬧,此事再無轉圜的餘地了。” 李欽載笑道:“資本來到人間,每一個毛孔都滴著骯髒的血,嗯,這句話你沒聽過,更不會懂,簡單的說,指望糧商降價是不可能的,我根本就沒打算過跟他們好生商量。” “我是官,代表大唐天子和朝廷的官,若這官兒當得連幾個逐利的商人都壓不住,我還不如找根繩兒在你家門前吊死……對了,王別駕,你家住哪兒?” 王實賦緊緊抿住嘴,絕對不給一絲讓他在自家門前吊死的機會。 糧鋪內,打砸的聲音小了很多,大約是砸得比較徹底,沒啥可砸了。 劉阿四匆匆走出來抱拳道:“五少郎,裡面砸得很零碎了,另外派了幾個袍澤去逮糧鋪掌櫃,鋪內有一座糧倉,存糧不少,要不要一把火燒了它?” 王實賦聞言大驚,李欽載也嚇了一跳,幾乎不假思索地一腳踹過去,怒道:“你特麼瘋了?糧食這麼金貴,你居然要燒了它?誰給你的勇氣和闊氣?” “小人失言,咳,小人的意思是,存糧不如分給城裡的百姓……” 李欽載瞥了他一眼,封建主義的搖籃里居然孵化出了一個革命者…… 王實賦立馬道:“不可!打砸糧鋪或有理由,但無償分給百姓就不一樣了,會被問罪的。” 李欽載點頭:“王別駕說得對,存糧搬回官倉打上封條,先查封了再說。” 王實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了。 部曲們忙著封存糧鋪的時候,幾名部曲押著一位中年男子走來。 中年男子雙臂被反剪,在部曲的壓迫下不得不躬腰垂頭往前走,一直押送到李欽載面前才停下。 “五少郎,此人便是糧鋪的掌櫃,名叫張寸金。”部曲稟道。 李欽載上下打量著張寸金,突然笑了:“名字不錯,寸金難買寸光陰吶,張掌櫃,有禮了。” 張寸金努力抬起頭來,又迅速低下去,道:“小人拜見李刺史。” “你認得我?” “李刺史上任幷州刺史,您入城的當日,小人便知道了。” 李欽載笑容漸斂,指了指糧鋪道:“說正事,幷州旱情嚴重,眼看要鬧饑荒了,你的糧鋪囤積糧食賣天價,意欲何為?存心打我這個刺史的臉嗎?” 張寸金面容苦澀地道:“小人怎敢冒犯刺史,但小人只是商人,商人低買高賣是行內的規矩,囤積糧食不過也是為了賺得幾文純利,再說,城內囤積糧食的可不止小人,所有的糧商都囤了,如今的幷州城根本買不到糧食。” 李欽載冷冷道:“你的意思是法不責眾,我不該只揪著你一人不放,對嗎?” “小人不敢,若李刺史不滿小人所為,小人甘心受罰。” 李欽載心中莫名冒出一股怒火:“甘心受罰之後呢?是繼續囤糧還是聯合糧商壟斷糧市為難我?” 張寸金貌似恭敬,但言語裡卻鋒芒畢露:“大災之年,百姓難以為繼,商人也好不到哪裡去,士農工商皆是大唐子民,李刺史總歸也要給我們商人一條活路吧?” 李欽載沉默半晌,突然在他面前蹲下,直視著他的眼睛,緩緩道:“張寸金,大災之年,囤糧居奇是大罪,受苦受難的百姓是大唐的子民,作為刺史,我必須要救。” “你們這些趁火打劫的商人,若敢繼續囤糧抬價,置百姓於絕地,莫怪我對你們動刀了,這一次,我只給你一個警告,下一次,便讓你的家人等著收屍吧。” 張寸金愕然抬頭,恰好與李欽載的眼神相觸,見李欽載眼中殺意森森,張寸金不由一驚,臉色立馬蒼白起來。 李欽載站起身,朝劉阿四揮了揮手,道:“著責張寸金十記軍棍,阿四你親自行刑,就在這大街上動手。” 劉阿四痛快地應了,張寸金大驚失色,惶然道:“李刺史,小人知錯了!求恕過小人這一回。” 李欽載搖頭:“知錯就該承擔犯錯的後果,這個道理不需要我教你了吧?” 話音落,劉阿四的軍棍已狠狠落在張寸金的屁股上,張寸金是個養尊處優的商人,何曾受過如此痛苦,第一記軍棍落下,張寸金髮出淒厲的慘叫聲,二話不說便暈了過去。 劉阿四卻不管那麼多,按照李欽載的吩咐,仍然一記又一記地行刑。 王實賦瞥了一眼昏迷過去的張寸金,苦笑道:“李刺史,這一次您可真把幷州的天捅了個窟窿呀……” 李欽載冷笑:“我捅的窟窿多了,不差這一個,王別駕,張寸金面對我這個刺史,說話還敢如此硬氣,似乎另有所恃,他的背後有人吧?” 王實賦垂頭道:“下官不太清楚。” 李欽載深深看了他一眼,笑道:“無妨,我自己去查便是。” 7017k ------------ 第三百零三章 刺史也翻不了天 掌櫃張寸金被抬回了糧鋪內,趴在門板上哀嚎不止。 糧鋪外面,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看到為富不仁的張寸金被打得只剩了半條命,百姓們頓時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聲。 李欽載環視四周,對百姓們的喝彩卻毫不所動。 心情很平靜,李欽載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什麼正義的化身,相反,他很討厭“正義”“邪惡”這一類極端的字眼,就好像正義的人永遠不會犯錯,一旦犯錯便是比壞人還壞的十惡不赦之徒。 憑啥?大家都是人,憑啥把我捧成聖人? 別人給自己強行立下的人設,像道德枷鎖一樣束縛一生。好人一旦犯了錯,比壞人更不可原諒,難怪世上的好人那麼少,風險太大,沒人敢當。 李欽載更喜歡喜怒無常,行事亦正亦邪的人生態度,只有自己,才能定義自己。 “糧倉裡提取一斗來,給剛才那位老人家,莫讓他的孫兒餓著了。其餘旳糧食搬回官倉封存。” “王別駕,勞煩你出面,以我的名義請幷州大小糧商赴宴,本官初來乍到,總要拜會一下各位地頭蛇。” 李欽載扔下這句話後扭頭便走。 王實賦應是,躬身目送李欽載離開,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長街的盡頭,王實賦才緩緩直起身,眼神裡閃爍複雜的光芒。 ………… 韓國夫人府邸。 李欽載前腳嚴懲張寸金,後腳便有人飛快向韓國夫人報信。 韓國夫人慵懶地坐在堂內,一雙修長緊緻的美腿從裙襬下伸出來,那妙曼的曲線,白皙的膚色,還有那動人心魄的憊懶風情,看得報信的人忍不住暗暗吞口水。 “當街責罰張寸金?呵,倒真像是他能幹出來的事兒。”韓國夫人掩嘴咯咯直笑。 報信的是一名青衣下人,聞言低聲道:“張寸金被打得很慘,聽說丟了半條命,抬回家中後便發起了高燒,不知是嚇的還是氣的……” 韓國夫人嘴角一勾,譏誚地道:“不中用的東西,幾記軍棍都扛不住,還想著趁大災發家。” 下人繼續道:“李刺史責罰過後,讓王實賦出面,請幷州城所有的糧商赴宴,李刺史要親自招待。” 韓國夫人黛眉一挑,頗為意外地道:“所有的糧商?這小子……該不會把幷州糧商一鍋端了吧?” 下人也一愣:“應該……不至於吧?那也未免太胡鬧了,他不想想後果的嗎?” 韓國夫人咯咯笑道:“英國公的孫兒,自己也爭氣,不但與天子私交莫逆,而且還靠本事封了縣伯之爵,不僅投胎投得好,老天爺還賞了他一肚子本事,這樣的人,縱把天捅出了窟窿,他也能安然無恙。” 下人遲疑道:“夫人,幷州幾大糧商都得了訊息,皆欲請教夫人,李刺史的夜宴是否該去。” 韓國夫人眉目不動,淡淡地道:“去唄,他還真敢殺了所有糧商不成?糧食在咱們自己手上,怕他搶嗎?胡鬧也該有個分寸,若再敢拿糧商做文章,就該承受咱們的反擊了。” “這裡是幷州,不是長安,沒有天子袒護他,也沒有三朝功勳的祖父可倚靠,當了官兒,封了爵,終歸還是一個紈絝子弟。縱是刺史,在幷州這座城裡也翻不了天。” 下人恭敬應是,正要告退離開,突然被韓國夫人叫住。 媚眼如絲地盯著下人,韓國夫人一手撫上自己裸露在裙襬外面的美腿,魅惑地道:“我的腿好看麼?” 下人一驚,急忙跪地道:“小人該死,夫人饒命!” 韓國夫人咯咯笑了幾聲,嗔道:“有色心沒色膽,難怪只是個下人,成不了事。去吧,下次眼睛可莫亂瞟了,會丟了命的。” 下人後背滲出一層冷汗,戰戰兢兢地退出了前堂。 韓國夫人獨坐在堂內,幽幽地嘆了口氣,纖細的手指掠過美腿上的每一寸肌膚,肌膚的毛孔彷彿被喚醒了一般,莫名浮起一層勾人心魄的紅潤。 孤芳自賞,恰如幽蘭。本可託付終生的男人,卻被妹妹登了先,不敢搶,爭不過。這一生,便如此罷了。 攏了攏滑落肩頭的衣裳,韓國夫人拍了拍掌,一名武士閃身出現在堂外,恭敬地抱拳。 韓國夫人恢復了慵懶的模樣,像一隻曬太陽的波斯貓,說的話卻如利箭穿心。 “剛才從我這裡離開的下人,摳了他一雙眼珠子。” 武士沉默抱拳,轉身離去。 ………… 李欽載又離開幷州城了。 這一次的理由不是圍獵,奏疏遞進長安城沒多久,很快便有了回覆。 三天後,一支萬人騎隊出現在幷州城外,離城門十里外紮下營盤。 一名披甲將軍騎馬入城,李欽載在刺史府接見了他,很快便跟著這名將軍出了城。 片刻不敢耽誤,李欽載當即下令開赴定襄縣,上次李欽載圍獵,臨時駐留的鄉村便屬於定襄縣。 萬人騎隊按照李欽載的命令除去了甲冑,放下了兵器,只帶了鐵鏟鋤頭鐵耙等工具。 來到那個鄉村後,李欽載當即下令開始挖溝渠,並派出了幾撥斥候騎馬探聽附近鄉村。 將士們奮力挖渠之時,李欽載已綜合了斥候們回報的資訊,畫出了一份地圖,然後緩緩地在地圖上劃出一條直線,直線又分出許多分叉的支線。 這條直線的盡頭,便是幷州附近的汾河。 所有的計劃都列在圖紙裡,李欽載要主持一項大工程,從汾河引來河水,透過四通八達的溝渠,河水將流經定襄縣內所有的鄉村。 算了算距離,要從汾河引來河水,溝渠至少要挖十里,工程量非常大。 萬人騎隊來到鄉村後,在將軍的命令下紛紛下馬,二話不說抄起工具便幹活。 村子裡的農戶被嚇到了。 一萬人的隊伍浩浩蕩蕩殺來,誰能不憷? 上次與李欽載聊過的老人顫巍巍地走出來,膽戰心驚地道:“這位貴人……” 李欽載擱下正在畫圖紙的筆,微笑道:“老人家,又見面了。” 老人戰戰兢兢地指了指熱火朝天的工地,忐忑地道:“貴人客氣了,不知這些將士……” 李欽載笑道:“幫你們挖溝渠,今年的旱情或許來不及了,但明年若還有旱災,我敢保證你們和附近的村子都不會受影響,老人家覺得如何?” 7017k ------------ 第三百零四章 千秋功德 動用軍隊給百姓挖渠引水,是李欽載從前世學來的經驗。 雖說唐朝的軍隊根本沒有為人民服務的概念,他們是屬於大唐天子的軍隊,更不會承認自己是人民子弟兵,但李欽載仍然以軍令的形式下令,將一支軍隊變成勞動力,投放到民間。 救災之時,每一個勞動力都是珍貴的。 農戶們看著這支如狼似虎的軍隊未著甲冑,抄著各種工具二話不說開始挖渠,驚呆過後,頓時對李欽載感恩戴德。 年長的老人拉著他的手,一邊流淚一邊絮絮叨叨述說感激之情,村裡的青壯們也迅速加入了挖渠的隊伍。 婦孺們也沒閒著,紛紛上山採集野菜,每家每戶獻出僅存的一點野味,與野菜一起熬成濃濃旳肉湯。 樸實敦厚的農戶們心懷感激,不厭其煩地對每一個參與挖渠的將士們行禮感謝,將士們由最初的懶散,到漸漸驚愕。 看到那些幾歲的孩子笨拙地端著水,蹣跚地遞給將士們,眾人冷硬的心腸彷彿變得柔軟了。 將士們本是寧朔都督府轄下的邊軍,因為距離幷州不遠,被朝廷兵部緊急調到此處挖渠。 原本將士們是很不理解的,他們只是上陣殺敵的軍伍漢子,軍隊的職責並沒有幫助百姓挖渠救災這一項,莫名其妙被兵部調來,還不準穿甲冑,平白辛苦一場還沒有好處,誰能樂意? 然而看到百姓們感激涕零的表情,婦孺們抹著眼淚不停躬腰行禮,彷彿只有如此才能報答將士們的恩情。 軍中的氣氛不知不覺有了變化。 將士們突然發覺,幫百姓做點事其實不是那麼難以接受的事。 大家都是府兵,都是來自各個鄉村,他們的根子其實也是普通的農戶百姓,雖說吃的是軍糧,可災情看在眼裡終究感同身受。 李欽載笑吟吟地看著將士們忙碌,工地上揚起一片煙塵,不過短短半個時辰,村裡的溝渠已然四通八達,漸漸向汾河方向延伸。 不愧是軍隊,一萬人齊心協力之家,進度確實很快。 村裡的老人顫巍巍地向他行跪拜禮,被李欽載眼疾手快托住了身子。 “大恩人啊!您救了這十里八鄉的百姓,老朽實不知如何報答才好……”老人涕淚橫流更咽道。 李欽載笑道:“老人家莫客氣,這是我分內的事。” 老人期期艾艾地道:“上次聽恩人說,您是幷州城裡的官,不知可否透露一下貴姓大名,我們給您在祠堂裡立一塊長生牌位,每年每日香火供奉,祈求老天給您添福添壽,長命百歲。” 李欽載搖頭:“我叫李欽載,是幷州剛上任的刺史,奉天子之命,來幷州處置旱情,老人家莫折煞我了,立牌位的事更不要提,瘮得慌。” 老人和周圍的百姓再次跪拜:“原來是李刺史,幷州有幸,黎民有幸,得遇青天。” 扶起了老人,卻攔不住別的百姓,李欽載只好生生受了一拜,苦笑道:“溝渠會在秋收之前挖通,今年收成不佳,天子已下旨,免幷州境內所有農戶的賦稅,秋收之後,我還會籌集糧食,幫大家度過難關。” 眾農戶頓時喜出望外,紛紛面朝長安方向三跪三拜,齊頌天子仁義恩德。 李欽載攙扶著老人,聲音低沉卻堅定:“老人家放心,今年確實不容易,但我會想盡一切辦法幫大家撐過去,只望諸位再難也莫要背井離鄉,顛沛流離終究不如故土,相信官府,會妥善賑濟百姓的。” 看了看熱火朝天的工地,李欽載叫來了領兵的都尉,將自己畫好的圖紙交給他,令他按照圖紙挖通溝渠,一直挖到汾河邊,將河水引入各個村莊。 囑咐過後,李欽載帶著部曲們回到了幷州城。 回去的路上,劉阿四情不自禁朝李欽載抱拳:“五少郎這一舉動,委實功德無量,積了大德了。從今以後,幷州境內百姓所食一米一黍,皆拜五少郎所賜。” 劉阿四面帶崇敬,他是真的對李欽載欽佩萬分,以前跟著李欽載,劉阿四也幹過不少事,揍人也好,放火也好,屬於人乾的事不多。 然而這一次,著實令劉阿四感到欽佩了。 挖渠引水,修庫固堤,從古至今都是大功德,被當地百姓立生祠堂,供長生牌位一點都不過分。 “收著點兒,別誇我,你一誇我就飄了,一飄就忍不住想幹點混賬事中和一下,不然心裡總覺得怪怪的。”李欽載騎在馬上,眯著眼嘆道。 劉阿四咧嘴一笑:“五少郎想幹混賬事,小人一定幫您動手辦得妥妥當當,心甘情願陪您一起混賬下去。” 李欽載眨眨眼,道:“要不……你把幷州城的糧商全都集中起來,讓他們排好隊,伸出他們的逼臉,我用鞋底子順著隊伍一路抽下去,順享絲滑,何等愉悅。” 劉阿四居然當真了,立馬一抱拳,道:“五少郎稍等,小人這就去辦,兩個時辰內定讓五少郎順享絲滑。” 剛要打馬前行,被李欽載一把拽住了韁繩,嘆道:“你們這些人活得太死板,真話假話都聽不出來……” “我若真有此雅興,抽什麼糧商,讓全城的青樓女子在我面前撅成一排,我一路嗯嗯啊啊下去,豈不是更愉悅?” 劉阿四為難道:“這個……怕是有點傷身呀,五少郎請三思。” “你身體比我好,那就讓糧商們脫光了撅成一排,你幫我一路嗯嗯啊啊下去?” 劉阿四老臉一黑:“青樓女子,可以。糧商撅成一排,不行!士可殺不可辱。” ………… 回到幷州城已是傍晚時分,人還沒到刺史府,便見無數百姓攔在城門內。 自從上任幷州刺史以前,李欽載還是頭一次見到幷州街上人山人海的盛況。 可惜的是,百姓們是衝著他來的,而且顯然來者不善。 數百上千的百姓跪在街道兩旁,見李欽載和部曲們進城,百姓們紛紛以頭觸地,有的老人婦孺甚至痛哭哀嚎不已。 李欽載下了馬,臉色頓時冷了下來:“怎麼回事?” 劉阿四和部曲們緊張了,立馬將李欽載圍在中央,劉阿四按住刀柄厲喝道:“膽敢阻攔官駕,爾等不怕問罪嗎?” 一位老人不停磕頭,痛哭道:“刺史昨日拿問糧商張寸金,今日全城糧鋪糧價漲到每升黍米五十文,我等黎民已無計度日,求刺史高抬貴手,莫與糧商為難,留我等子民一條生路。” 李欽載臉色瞬間鐵青,一股沖天怒火在胸間縈繞盤旋。 7017k ------------ 第三百零五章 聲名狼藉 昨日處置糧商張寸金,後果立馬顯現出來了。 李欽載是強龍,糧商們則是地頭蛇。 強龍剛到地盤上,就拿地頭蛇開刀,剩下的地頭蛇們不舒服了。 李欽載早已漸漸覺察到,幷州的糧商不單純只是糧商,或者說,他們不過是擺在明面上的工具。 糧商的背後是有一股勢力的,否則大災之年敢把糧價哄抬數十倍,尋常的商人沒膽子敢幹這事兒,更沒膽子慫恿百姓當街阻攔官駕。 眼前這些百姓,多半便是糧商們蠱惑來的,一來為了向李欽載顯露一下肌肉,暗含警告意味,二來也是讓這位新上任的刺史下不了臺,折一折刺史的官威。 李欽載並不怪眼前這些跪拜嚎啕的百姓。 百姓終究是平民,他們的閱歷和格局只有那麼一丁點兒,他們不知道李欽載拿問張寸金其實是為了打壓幷州城的糧價,更不知道李欽載這麼做是為了百姓能早日吃上平價旳糧食。 百姓看到的,是新刺史年輕氣盛不懂妥協,剛上任就與本地糧商勢如水火,最終卻害苦了他們。 嘆了口氣,李欽載扶起跪在面前的一位老人,彎腰幫他撣了撣膝蓋上的灰塵,苦笑道:“老人家,你們不去怪糧商哄抬糧價,卻怪我打壓糧商,道理是這麼論的嗎?” 老人面容苦澀,垂頭道:“我們不是不識好歹之人,糧商哄抬糧價確實可惡,但我等皆是有家有口,只求每日溫飽。” “以前糧價再高,咬咬牙拿出積蓄多少還能勉強度日,可是自從張寸金被拿問後,糧價再漲,我等小民實在吃不起了,全家都餓著肚子,除了求告刺史,別無他法。” 百姓們紛紛哭著向李欽載磕頭,哀求李欽載放過幷州糧商。 有那麼一瞬間,李欽載心都涼透了。 明明自己辛苦奔波,從城內到城外,正在慢慢佈局打壓糧價,拼盡全力為百姓殺出一條生路,偏偏卻不被人理解,反而成了禍害百姓的惡吏。 從穿越到如今,李欽載何曾受過這等不被理解的憋屈? 可他卻無法責怪眼前的任何人。 大眾是愚昧的,他們樸實敦厚,卻缺少見識,李欽載怎能怪他們? 咬了咬牙,李欽載仍然堆起笑臉,道:“諸位,再容我一些時日,幷州糧價會被我打下來的,你們相信我。” 面前的老人搖頭,泣道:“李刺史拿問張寸金,是為了我等子民,可……我們要的不是罪人伏法,而是全家溫飽啊,求李刺史開恩,莫再為難糧商了。” 李欽載面色漸冷,道:“我縱不拿問糧商,敢問你們的積蓄能吃幾天?今年註定是災年,你們能撐得過去嗎?如果能,我絕不多事,馬上放了張寸金,跟糧商賠禮道歉,讓他們繼續賣三十文一升的糧食。” 跪拜在地的百姓頓時啞然。 如今的他們,靠著微薄的積蓄苦苦支撐,如此高的糧價,撐破天了也僅能支援數日,他們其實是懷著苟且度日的心情,苦苦熬著每一天,絕不可能撐過一整年。 李欽載緩緩道:“你們若信我,給我十日時間,我必給大家一個交代,我是幷州刺史,今年絕不容許我的治下餓死一個人!” 百姓們遲疑地看著他,面面相覷卻無人吱聲。 劉阿四上前一步,暴喝道:“速速讓路!不得阻攔官駕!” 跪在街心的百姓們慢吞吞地讓開了一條路。 李欽載剛邁開步,卻聽得人群中突然衝出一人,厲喝道:“天災人禍,民不聊生,爾等官吏只顧施官威,不知百姓疾苦,我家五口人已餓了三日,生望已絕,唯死而已!” 說完這人猛地往前一衝,以必死之心一頭狠狠撞上路邊的石階。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李欽載和部曲們都始料未及,眼睜睜看著這人活活撞死在石階上,鮮血流了一地,身體不住地抽搐,隨即沒了動靜,眼見不活了。 李欽載心神俱震,呆怔地看著這個死去的人,神情陷入恍惚。 百姓們剛剛被安撫下來的情緒,被這人的死頓時重新激發了出來,繼續跪在路邊嚎啕大哭,人群越來越躁動不安,眼看不可收拾。 劉阿四見狀不妙,急忙道:“護住五少郎,速離!” 李欽載被部曲架著雙臂,幾乎是半托半拉將他帶離。 回到刺史府,劉阿四下令緊閉大門,面色鐵青地看著李欽載:“五少郎,這人死得蹊蹺!” 李欽載仍沒回過神來,神情恍惚喃喃道:“是……是我害死了他嗎?” 劉阿四重重地道:“不是!這人死得蹊蹺!毫無預兆,臨死前還說了一番煽動百姓的話,真正求死之人不會在臨死前還如此處心積慮。” 李欽載身軀一顫,終於回了神。 疲憊地閉上眼,剛才那人臨死前的一言一行在腦海重新回憶了一遍。 劉阿四沒說錯,那人確實死得蹊蹺,尤其是臨死前那番煽動的言語,更讓人覺得刻意。 表情漸漸冰冷下來,李欽載沉聲道:“速召宋森來見我。” 劉阿四朝門外一揮手,一名部曲飛快離去。 李欽載接著道:“明晚刺史府設宴,遍請幷州城糧商,阿四,你去安排。” “是!” 劉阿四離開後,李欽載獨坐斗室,臉上閃過凌厲的殺意。 “幷州糧商,你們終於惹火我了!” ………… 百姓觸階而亡,第二天訊息便飛傳幷州城。 然而傳遍全城的訊息卻漸漸變了味道,城中百姓皆傳新任刺史年輕無能,得罪糧商,惡政誤民,百姓舉家無米可炊,最終被新任刺史逼得當面自盡。 流言蜚語喧囂塵上,李欽載的名聲一夜之間全毀,莫名成了城中百姓人人喊打的物件。 刺史府內,劉阿四暴跳如雷,叫囂著要派出部曲,將背地裡議論五少郎的百姓全拿入大獄問罪,被李欽載淡定地阻止。 事態發展到現在,陰謀的味道越來越濃了。 李欽載察覺到有一雙無形的手在背後操弄掌控著一切,從他拿問張寸金那天開始,或者說,從他拜會韓國夫人那天開始,那雙無形的手便已開始攪動幷州風雲,矛頭直指他這個新任的刺史。 眼下李欽載已臭滿大街的流言,當然也是他們的手筆。 不出意外的話,訊息恐怕已被有心人快馬傳到長安去了,長安的御史給事中們只怕已在磨刀霍霍。 輿論能殺人,無論好人還是壞人。 突然陷入被動,被千夫所指,李欽載反而冷靜下來了。 事情的起因也好,最終的目標也好,歸根結底只有兩個字,“糧食”。 李欽載要救民於水火,那些操弄陰謀的人要發災難財,雙方的利益訴求不可避免地產生了衝突了。 利益衝突當然會導致敵對,李欽載很理解,而且他也不是習慣被動捱打的人。 現在該輪到他主動反擊了。 今晚,刺史府夜宴。 天色剛黑便有客登門。 韓國夫人來得最早,一乘華麗奢豪的馬車在刺史府門口停下,雙馬拉轅的馬車,扈從如雲的排場,李治冊封的“夫人”名號,儀仗排場真是一點都沒節省,能用的全用上了。 韓國夫人剛進門便掩嘴咯咯直笑,朝李欽載扔了個媚眼兒,道:“聽說昨日李刺史鬧出了動靜,如今全城百姓可都認識您了呢。” 李欽載含笑道:“無妨,下官在長安城照樣聲名狼藉,還不是無病無災活到現在,外人不明事理,嚼幾句碎嘴而已,不跟他們計較。” 韓國夫人眼波一轉,笑道:“滿城風雨之時,李刺史還要宴請糧商,今晚這場酒宴,怕不是鴻門宴吧?” 李欽載眨了眨眼,笑道:“夫人看看堂外廊下,我已埋伏了五百刀斧手呢,夫人怕不怕?” 韓國夫人不顧儀態地大笑:“我怕甚?該害怕的應是那些糧商才對。” 李欽載用玩笑的口吻道:“夫人此言差矣,說不定我也得了某人的授意,欲置夫人於死地呢……” 韓國夫人笑聲立頓,臉色立馬變了。 7017k ------------ 第三百零六章 鴻門夜宴(上) 來到幷州後,許多事情撲朔迷離,李欽載不知道韓國夫人涉事多深,不知道背後還有哪些人興風作浪。 他只覺得自己在明處,亮晃晃的像和尚頭上的蝨子,而那些人躲在暗處,用陰冷的目光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這種滋味很不好受,相比當初滅倭國時,戰場上一刀一劍酣暢廝殺,他更討厭這種比心計比謀略的暗戰,不僅傷腦,一不小心還傷身。 不明底細的情況下,李欽載與韓國夫人對話自然是半真半假,反正他說的任何一句話,你若相信,那就上當,你若不信,也許會吃虧,信不信就看你本人的悟性了。 韓國夫人花容失色,盯著李欽載的臉端詳許久。 李欽載那句話戳中了她心虛的地方,也揭開了宮闈殘酷的秘密。 她知道自己做了什麼,更知道自己的妹妹如今對自己是何等旳憎惡。之所以半年前倉惶離開長安,躲到幷州祖宅裡來,就是因為她深知妹妹心狠手辣的秉性。 別人眼裡的武后是母儀天下端莊大方的皇后,她眼裡的武后卻是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一旦鎖定了敵人一定要將其置於死地才甘休的狠角色。 親姐姐又如何? 欲成大事者,至親亦可殺。 “好狠心的小郎君,莫非真捨得殺奴家不成?”韓國夫人眼波一轉,嫵媚的風情像滿溢位來的泉水,漾漾生波。 只是此刻的風情卻透著幾許恐懼,看起來顯得很不自然。 李欽載眨眼,突然哈哈一笑:“夫人勿驚,下官開個玩笑,夫人是當今皇后之姐,天下誰敢害您。” 韓國夫人聞言愈發不踏實了。 當今皇后之姐又如何?要害我的人正是皇后啊! 刺史府夜宴,糧商們還沒來,本來以為置身事外的韓國夫人卻紮紮實實被李欽載嚇到了。 風韻猶存的俏臉再也不復剛才風情萬種的模樣,韓國夫人驚疑不定地盯著李欽載的臉,試圖從他臉上看出端倪真假。 然而她失望了。 李欽載此刻臉上的表情十足像個酒吧裡撩妹的痞子,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根本讓人捉摸不透,反而被他吊足了胃口,一顆心不上不下砰砰直跳。 良久,韓國夫人突然綻開了笑靨,一手拽住李欽載的衣袖,楚楚可憐地看著他:“好弟弟,多少跟奴家透露點什麼,你嚇到奴家了。” 此刻的韓國夫人不但稱呼變了,表情和語氣也變了,像一個看著渣男擦完提褲子的幽怨失身少婦。 李欽載一臉茫然:“透露啥?” “長安城是否有人要奴家的命?” 這個問題她其實知道答案,可她還是希望從李欽載的嘴裡得到確認。 李欽載愕然:“夫人何出此言?我只是陛下欽任的幷州刺史,又不是刺客,誰想要夫人的命,我怎會知道?” 韓國夫人潔白的貝齒咬了咬下唇,欲喜還嗔的眼神勾得李欽載心跳加速。 難怪李治管不住自己的褲腰帶,男人在這方面的意志力實在是太薄弱了,李欽載此刻非常理解李治的心情。 他感覺也快管不住褲腰帶了,體內一股原始的衝動在沸騰,想讓她原地撅著…… 暗暗咬了咬自己的舌尖,李欽載迅速恢復了冷靜。 尼瑪這位大姨媽都三十多歲了,自己怎麼會著了道?老夫讀《春秋》來的! 就算不讀春秋,我也應是古往今來第一痴情男,從八歲活到八十歲,永遠只痴情於十八歲美少女。 “夫人在長安城做過什麼壞事?為何那麼害怕別人殺你?”李欽載似笑非笑問道。 韓國夫人眸光一閃,幽怨地道:“奴家一介寡居的弱女子,能做什麼壞事?” 李欽載突然湊近她耳邊,壓低了聲音微笑道:“夫人在長安做了什麼,我並不關心,但我卻很想知道夫人在幷州做了什麼,能說說嗎?” 韓國夫人一驚,不自覺地看著李欽載那張年輕的臉龐,心中頓時冒出一個念頭。 這個年輕人絕不是個混賬,他其實比猴兒還精,就差沒沾毛了。 “好弟弟,套奴家的話呢?奴家在幷州城可是清清白白,莫冤枉了好人……”韓國夫人順勢將身子軟軟地往他身上倚去。 李欽載飛快閃身,韓國夫人一個踉蹌撲了個空,差點一頭栽倒。 “夫人不願說就不勉強了,客人至矣,夫人稍坐,下官去迎客。” 李欽載扔下一句話便昂然走出前堂,宛如拔d無情的渣男,連語氣都變得冷漠起來。 韓國夫人怔怔看著他的背影,恨恨咬住下唇。 未多時,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緩緩傳來。 二十餘名或年輕或中年的糧商,小心翼翼地簇擁著李欽載走進前堂,眾人朝李欽載和韓國夫人行禮,然後看著二人落座後,才各自坐在堂內。 剛坐下,李欽載便吩咐上酒菜。 熱氣騰騰的菜餚端上桌,糧商們紛紛起身,恭敬地朝李欽載和韓國夫人敬酒。 李欽載來者不拒,酒到杯盡,今晚的他特別豪邁。 韓國夫人卻明顯心情有些低落,笑容已有些勉強,對糧商們的敬酒她也是愛搭不理,偶爾才舉杯淺淺地啜一口。 酒過三巡,喧鬧之後,李欽載擱下酒杯,眾糧商也紛紛坐直了身子。 他們知道,該說正題了。 新任幷州刺史與本地糧商,在今日這般情勢下已然是敵非友,應酬方面的寒暄廢話可以省略了。 堂內氣氛莫名凝重起來。 李欽載剛才飲了不少酒,臉色有些紅潤,眼睛也不自覺地眯起來,看著有幾分陰鷙味道。 “諸位糧商皆在本地經商多年,本官今日宴請各位,也算是彼此認個臉熟,”李欽載笑著指了指自己,道:“看清楚這張臉,幷州新任刺史,來日相遇莫裝作不認識,本官會尷尬的。” 眾人識趣地紛紛笑了幾聲,嘎嘎的笑聲表示李欽載的玩笑果然很好笑。 李欽載又道:“另外,有一位叫張寸金的糧商,昨日被我收拾了,說我立威也好,殺一儆百也好,你們隨便怎麼理解,事情我做了,不怕壞了名聲,因為本官並不在乎名聲。” 一番話令氣氛陡然緊張起來,糧商們面面相覷,臉上的笑意已有些僵硬。 李欽載將眾人的表情看在眼裡,微笑道:“昨日有一位百姓當街擊階而亡,不得不說,了不起!有魄力!也不知是在座哪一位的手筆,若敢站出來,本官一定敬他三杯酒。對狠角色,本官向來是敬重的。” 語聲一頓,前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李欽載微笑環視四周,見糧商們默不出聲,各自的表情已然有些難看了。 等了許久,終究沒人敢站出來承認。 李欽載不由嘆了口氣,鼠輩就是鼠輩,敢做不敢當。前世飛機撞大樓這麼嚴重的事件都有人搶著宣佈對此事負責,為何民風樸實的大唐卻沒人敢承認呢? 韓國夫人坐在李欽載的右側,環視眾糧商,又看了看李欽載微笑的臉龐,以及眼中一閃而過的殺意,韓國夫人幽幽地嘆了口氣。 她知道,今日的夜宴斷難善了,果真是一場鴻門宴。 廊下或許沒有埋伏刀斧手,但今晚誰能活著走出去,決定權全在這個年輕人手上。 聽說天子甚為看重此子,果然盛名之下無虛士,一個被天子謂為棟樑國器的英才,確實是有幾分本事的。 半晌之後,李欽載嘆了口氣,道:“看來沒人承認了,老實說,我很失望,一條人命輕易被送出去,按理說,也該是敢做敢當的梟雄之輩才是,可惜,終究只是鼠輩。” 陰沉地一笑,李欽載道:“既然沒人承認,那本官就不客氣了,這條人命便算在各位的頭上……” 說著李欽載突然直起身,眼中的殺意毫不掩飾地迸發而出。 “無視朝廷律法,哄抬幷州糧價,本官治下民不聊生,各位,給我個交代吧。” 7017k ------------ 第三百零七章 鴻門夜宴(下) 此刻糧商們終於不淡定了。 今晚赴宴之前,眾人其實已料到可能是一場鴻門宴,也做好了與李欽載撕破臉的準備。 然而他們沒想到,李欽載翻臉的速度如此之快,令人猝不及防。 就算撕破臉,你未免也太直白了吧,就不事先鋪墊一下的嗎? 死一般的寂靜後,眾糧商面面相覷,他們的目光落在一名年紀稍長的中年男子身上。 中年男子也不懼,在眾人的目光注視下站了起來,先彬彬有禮地朝李欽載行了一禮,然後緩緩道:“李刺史言重,容小人陳情。” 李欽載微笑道:“你說。” “幷州糧價非我等哄抬,而是我等蒐購各地糧食時,已是天價了。今年的旱災世人皆知,幷州之外,各地的糧商和地主都不傻。” “糧價實則是他們哄抬上去的,我等幾乎已是虧本售賣,在座的糧商們今年大多白乾了,小人實無法領受李刺史問罪,還請李刺史明鑑。” 李欽載恍然:“原來收購時已是天價,真是難為各位了……” 糧商們心中一懸。 這位刺史陰陽怪氣,顯然並不相信他們的話。看來今日這關不好過呀。 李欽載慢吞吞地從懷裡掏出一張供狀,懶散地道:“按理說,我該相信各位旳說辭,不過,張寸金昨日被我收監後,一不小心說漏了嘴,你們猜他說了什麼?” 眾糧商臉色立變,但仍然很淡定。 中年糧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張寸金與我等無幹,他說了什麼並不重要,縱是有心嫁禍,我等亦不認,想必李刺史明察秋毫,也不會相信他的胡言亂語。” 眾人一陣附和,紛紛露出無辜的表情,反正我死不承認。 李欽載笑了:“你們無恥的表情讓我感到很親切,若非官商有別,我們或許是同一類人……” 中年糧商臉色頓時鐵青,但礙於李欽載的身份,也不便發作,只好忍氣吞聲。 李欽載又道:“好吧,其實張寸金的供狀也說明不了什麼,本官不會拿他的話太當回事。” “本官其實是個很好相處的人,而且性格特別寬容仁和,這樣吧,不管你們以前在幷州幹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本官一律不追究了,如何?” 中年糧商急忙道:“李刺史,我等是老實本分的商人,從來不敢做傷天害理的事……” 李欽載揮揮手打斷了他的話,道:“好了好了,無恥的表情一次就夠了,挺大一把年紀,再裝無辜就有點噁心了。” 糧商們一滯,頓覺心裡堵得不行。 韓國夫人在一旁看著,想笑,卻只能使勁忍住。 李欽載接著道:“以前的事我不追究,但你們也給我個面子……” 說著李欽載神情漸漸嚴肅起來,環視眾人,一字一字地道:“即日起,幷州糧價必須回落,往年的糧食賣什麼價,今年還是什麼價,一文錢都不準漲,能做到嗎?” 眾人一愣,接著前堂內炸了鍋似的一片譁然。 “李刺史明鑑,糧價萬萬降不下來,小人剛才說過,今年我等收購的糧食已然是天價,許多同行皆是賠本,若糧價照往年再降,我們只能傾家蕩產了。” “李刺史若非要逼我等降糧價,小人一家十二口只好引頸就戮,斷無生望。” “求李刺史開恩,小人全部家當皆賠在今年的糧食裡,還舉家借了不少外債,糧價若降,小人一家真的沒活路了啊!” 堂內一片哀求嚎啕,不少人甚至直接給李欽載跪下不停叩首。 李欽載表情冷漠,若不是他親耳所聞,親眼所見,或許還真會被這群人的演技糊弄住了。 幸好上任幷州這幾日他沒閒著,城內城外打聽走訪,幷州這些糧商是個什麼德行,他已經非常清楚了。 韓國夫人靜靜地注視著李欽載的臉龐。 她很想知道,李欽載會如何處置眼前的情況。 沒人比她更清楚,這些糧商可不僅僅只是糧商,他們還是一顆顆棋子,執棋的手隱藏在看不見的陰暗處。 他們之所以敢當著李欽載的面狡辯,頂撞,撒潑,不是因為他們不怕死,而是底氣足。 天子派來的刺史又如何? 幷州這片土地上,糧價是漲是降,輪不到一個外人做主,刺史也不行。 一片哀嚎痛哭聲中,李欽載笑了。 在一個臭名昭著的混賬面前撒潑打滾玩賴?你們怕是豬油蒙了心。 “如此說來,幷州的糧價果真降不下來?”李欽載為難地道。 眾糧商忙不迭點頭。 李欽載摸著下巴思索道:“恐怕是因為你們的壓力太小了,做人啊,不逼一逼的話,你永遠不知道自己能多扛揍……” 眾人一愣,不明所以。 李欽載露出和煦如春風般的微笑:“聽不懂嗎?我給各位解釋解釋,意思就是,如果揍你們一頓的話,或許你們扛不過去,就答應降價了呢,咱們不妨試試?正好,昨日街上那條人命也一併清算了。” 眾糧商大驚,一名糧商顫聲道:“李刺史莫非要對我等動刑?你……你縱是打死我們,糧價也萬萬不可能降的!” 李欽載溫柔地勸道:“試試嘛,凡事總要試試才知道結果,萬一你們從了呢……” 不等眾人反應,李欽載突然揚聲道:“來人!” 劉阿四應聲出現在前堂外,他的身後整整齊齊站著百餘部曲,彷彿等候已久似的,一齊抱拳行禮。 李欽載揮了揮手,笑道:“把這幾位掌櫃畢恭畢敬請出去,每人能先來二十記軍棍熱熱身,幫他們活絡一下血脈。” 劉阿四凜然應命,眼中頓時冒出殺氣,然後一揮手,部曲們蜂擁而上,闖進前堂內二話不說,架起二十多名糧商便往外拖去。 直到此刻,糧商們仍然不敢置信李欽載真的敢動手。 許多人被部曲架住雙臂,仍在不停地掙扎,然而終究不是魁梧有力的部曲們的對手,很快便被整整齊齊地摁在院子中央。 部曲們亮出了二十多支黑紅相間的水火棍,看著軍棍高高揚起,眾糧商這才絕望地覺察到,這位年輕的刺史是玩真的,這孽畜真敢揍他們。 那名中年糧商也在其中,見李欽載要動真格的,不由大喝道:“李刺史請三思,軍棍落下,我等死不足惜,但幷州城和轄下四縣糧價必不可收拾!” 劉阿四冷著臉站在院子裡,扭頭看了看堂內李欽載的臉色。 李欽載緩緩點頭。 劉阿四頓時重重揮臂,暴喝道:“打!” 7017k ------------ 第三百零八章 殺雞儆猴 二十多支水火棍一齊落下,糧商們哭爹喊娘,此刻他們終於明白,這個來自長安城的權貴子弟有多混賬了。 這紈絝能處,說打是真打。 昔日在長安城的臭名昭著,絕對是憑實力博來的,一點折扣都不打。 韓國夫人站在堂內,臉色也變得蒼白起來。 她原以為李欽載不過是嚇唬糧商,逼他們降糧價,沒想到李欽載居然真敢對糧商動手。 他……可曾想過後果? 幷州糧商全在這裡,今日若打了軍棍,以後焉能指望他們賣一粒糧食? 全城糧商罷市,國庫調不來糧食,眼看大災已至,幷州轄下四縣百萬百姓今年吃什麼? 如此嚴重的後果,天子縱然恩寵李欽載,只怕也保不住他。 大災之年,糧食是救命的,涉及百萬黎民的性命,他怎麼敢如此對待糧商。 刺史府前院內,一記記軍棍狠狠落在糧商們身上,許多糧商已痛得昏迷過去。 李欽載面無表情站在堂前廊下,負手冷冷看著糧商們捱打,他的眼神堅定且冷漠。 韓國夫人悄然走到他身旁,低聲道:“李刺史真要將糧商們徹底得罪?” 李欽載冷笑:“大災之年,哄抬糧價,全殺光了也不可惜,只打他們幾記軍棍,已經算是很仁慈了。” 韓國夫人深深地看著他:“可曾想過後果?” “什麼後果?全城糧商罷市?”李欽載笑了:“民心似鐵,官法如爐,我既然當了幷州刺史,就有辦法熬練糧商……” 語氣一頓,李欽載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補充道:“……以及,糧商背後藏著的人。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有的財是不能發的。” 韓國夫人一滯,勉強笑了笑。 前院內,二十記軍棍已打完,糧商們有一大半昏迷過去,剩下沒昏迷的也趴在地上,有一聲沒一聲地呻吟。 李欽載走到院子中央,緩緩道:“今日邀請諸位赴宴,本是一片善意,奈何爾等把我的善意餵了狗,那就只好得罪了。” “今日本官沒有殺人,做人留了一線,諸位回去後馬上降糧價,明日刺史府旳官差會上街巡視,誰敢故意關門罷市,殺!誰敢不降價,殺!誰敢陽奉陰違,欺瞞刺史,殺!” “把話帶給你們背後的人物,趁災年發國難財,這條路走不通!” “我是幷州刺史,幷州的規矩由我來定,包括糧價。” 擲地有聲的一番話,令糧商們渾身發顫,他們終於發現,這位年輕的紈絝子弟並不像傳聞中那麼簡單。 囂張跋扈依然是囂張跋扈,可除了囂張跋扈,他還是一個殺伐果斷的朝廷官員,而且,足夠霸道。 讓部曲將糧商們架上門外的馬車,無論昏過去還是沒昏的,全都扔了出去,刺史府前堂頓時安靜下來,只有韓國夫人與李欽載對坐。 “剛才酒未盡興,怠慢夫人了。”李欽載含笑端杯朝她敬酒。 被剛才的畫面刺激之後,韓國夫人也不敢撩漢了,很端正地與李欽載對飲了一杯。 擱下酒杯,韓國夫人忽然一笑:“李刺史是不是很想知道,糧商背後的那些人裡面,有沒有我?” 李欽載也笑了:“那些人裡面肯定有夫人,我只想知道,夫人在這樁案子裡究竟涉事多深,若是深到不可自拔,下官可就為難了……” 韓國夫人眼眸一轉:“怎生為難了?” 李欽載淡淡地道:“若夫人涉案太深,下官為難的是,對夫人究竟是殺還是留。” 韓國夫人眼皮一跳:“你敢殺我?” 李欽載笑了:“敢。” “是你要殺我,還是長安城的,的……”韓國夫人說不下去了,姣好的花容已失色。 “與長安城無關,我對事不對人,夫人的命運,只看你是否該死,你是陛下欽封的國夫人,當知水亦載舟,水亦覆舟的道理,大災之年哄抬糧價,盤剝百姓,可是關乎百萬人命。” “若我查實夫人涉案太深,那就對不住了,我要給百姓一個交代,你們這些吸百姓血汗的囊蟲死了,對大唐是好事。” 聽著李欽載語氣冰冷地說出這番話,韓國夫人身軀情不自禁地發顫。 她是真的害怕了,因為她確定,李欽載真的敢殺她。 跟天子的露水關係已不能成為她的籌碼,李欽載說得很清楚,他只看事實論罪。 ………… 韓國夫人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李欽載非常有風度地將她送出刺史府門外,看著她的車駕消失在街心,李欽載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今日鴻門宴,打糧商是目的之一,但不是唯一的目的。 他要做的是殺雞給猴看,這隻猴名叫韓國夫人。 他知道韓國夫人涉案其中,他需要從韓國夫人身上開啟缺口,把幷州城那些藏在暗處的人一鍋端了。 立威,懷柔,廢掉她的籌碼,一番操作下來,韓國夫人顯然已被他震懾住了。 第二天,刺史府的官差上街了。 按照李欽載的吩咐,官差們特意檢查了城中數十家糧鋪,然後回報說,城中所有糧鋪都開了門,而且也老老實實按去年的糧價賣糧。 是個好訊息,但李欽載並沒有太高興。 他深知資本的本性是嗜血而生,打一頓板子便指望糧商老老實實,基本是不可能的,他們一定還有後招在等著他。 “阿四,派人去城外駐守,四個出城的方向都派人,盯著那些糧商的車隊。”李欽載吩咐道。 劉阿四愣了一下,道:“五少郎的意思是……” “沒錯,他們會轉移糧食。”李欽載笑了:“被我逼得降價,逼得不敢關門,可他們還是想賺取巨利,那麼就只能把糧食悄悄運出城,換個地方賣高價。” “幷州城沒了糧食,我這個刺史就尷尬了,百姓們不明事理,只會怪我這個刺史治城無方,糧商們一舉兩得,何樂不為?” 劉阿四頓時大怒,咬牙道:“小人這就帶人守在城外要道上,誰敢偷偷轉移糧食,小人把他腦袋擰下來。” 李欽載連連搖頭:“不不,我的意思是,放他們走。” 劉阿四又愣了:“放他們走?糧食也放走?” “對,糧食也放走,你的任務是盯著那些運糧的車隊,大略估計一下他們運走了多少糧食。” “五少郎這是何意?” 李欽載眨眼:“昨日我夜觀星象,掐指一算,發現幷州百姓其實喝西北風就能飽肚,城裡不再需要糧食了,糧食被轉移了也無妨,西北風是免費的。” 劉阿四一臉無語地看著他:“五少郎,不想說可以不說的,何必拿這種理由糊弄小人,小人沒那麼蠢……” “好吧,我不想說。” 7017k ------------ 第三百零九章 防火防盜防閨蜜 全城糧鋪開門,賣了一天的平價糧。 百姓們興高采烈,以為新來的刺史打壓糧商後,糧商們再也不敢哄抬糧價,今年的旱災勉強能撐過去了。 然而事實證明,百姓們太單純了。 糧商們都是嗜血的資本家,怎麼可能放棄巨大的利益。幷州城不準賣高價糧,他們可以把糧食轉移出城。 邢州,代州,汾州,那些城池的刺史可不是李欽載,他們的糧食完全可以換個地方賣高價。 等到幷州城中的糧食全運光了,李欽載的麻煩也就來了。 全城無糧,糧商遁逃,百萬張嘴嗷嗷待哺,幷州城裡城外隨時會出現逃難的流民潮,也會出現活不下去的百姓全家自盡等慘事。 若恰巧長安城的御史給事中們也都聽聞了此事,等待李欽載的可就不止是被罷官那麼簡單了,天子再寵信都保不住他。 當天夜裡,城內各處糧倉悄然開啟,一車車糧食被裝上馬車牛車,車隊緩緩朝城外行去。 幷州的糧商們被抬上馬車,一路哼哼唧唧跟隨運糧的車隊也離開了幷州城。 一夜之間,幷州城所有的糧商全跑了。 第二天一早,百姓們再次來到糧鋪門前打算買糧時,發現糧鋪仍然關門上板,裡面空無一人。 人群漸漸有些不安,有人繪聲繪色傳聞,昨夜見幷州城所有糧商將糧食運出城,人也跟著跑了。 百姓們頓覺天塌地陷,一股恐慌的情緒漸漸在人群中蔓延。 流言這東西,從古至今都是散播得非常快速的,而且有個很神奇的特徵,官方的訊息人們往往半信半疑,但流言卻被人們深信不疑。 很快,幷州城內的恐慌情緒越來越嚴重,百姓們焦躁不安地到處打聽,城內數十家糧鋪門口也聚滿了人群,哪怕糧鋪內已人走樓空,可人群還是越聚越多,彷彿只有停留在糧鋪門前他們才能得到安全感。 刺史府內,李欽載氣定神閒地坐在院子裡,眯眼看著頭上的樹蔭,已是夏末,蟬鳴聲仍然擾得人睡不踏實,那聲嘶力竭的鳴叫讓人煩躁,恨不得把樹都砍了。 劉阿四站在李欽載面前,對他的注意力表示很無語。 城裡百姓都快翻天了,你居然還在關心樹上的蟬兒,心究竟有多大。 糧商走了,糧食轉移出城了,劉阿四昨晚蹲在城外要道的草叢裡,親眼看著一車車糧食從他面前經過。 而他更清楚,此時的幷州城,用“危若累卵”來形容也不過分。 支撐一座城池正常運作的,其實不是官府,也不是商賈,更不是笙歌曼舞的女人和負手吟哦的讀書人,而是糧食。 一座城池裡只要有充足的糧食,這座城出現再大的麻煩都能輕易解決。 若城裡的存糧一夜之間消失了,那麼這座城便成了一座死城,百姓們的恐慌情緒到達一個頂點後,他們會攜家帶口離開,直到全城都跑光。 幷州的情勢已如此嚴重了,五少郎居然坐在院子裡聽蟬鳴…… 所以,你就是一根人形攪屎棍,只負責把屎挑起來,然後不管它臭不臭了,是嗎? 劉阿四忍不住打斷了李欽載沉浸式體驗蟬鳴的情緒,道:“五少郎,糧商都跑了,糧食也沒了,城中流言四起,百姓恐慌,您得拿個主意呀。” 李欽載收回了目光,咂了咂嘴道:“蟬不錯,若能收集一筐的話,把它們洗乾淨了油炸,撒點鹽用來下酒,特別合適。” 劉阿四:“…………” “你剛才啥來著?” 沒等劉阿四重複,李欽載道:“哦,對了,城裡沒糧食了……嗯,不對,誰城裡沒糧食?官倉不是有嗎?” 劉阿四吃了一驚:“五少郎,官倉的糧食不能動,那是要交給朝廷的。” 李欽載淡淡地道:“幷州大災,天子已下旨免幷州賦稅,官倉的糧食不必上交,可以用來賑濟百姓。” “可是……就算動用官倉的糧食,也頂多隻能支撐二十來天,過了這二十來天,幷州城可就真的沒存糧了,那些逃出去的糧商估摸已在到處散播流言,您的壞話,以後沒有糧商敢來幷州了。” 李欽載笑了笑:“傳我的令,先開官倉放糧,以平價對城中百姓售賣糧食,剩下的事我自有安排。” 劉阿四觀察他的表情,卻看不出任何端倪,只好抱拳離開。 沒過多久,有部曲來報,有客來訪。 李欽載看著跨進刺史府大門的金鄉縣主,神情不由一怔,接著眯起了眼睛。 美女確實是美女,論年齡才豆蔻年華,正是花兒一般的年紀,論容貌,比韓國夫人更勝三分。 可惜李欽載與她打過一次交道,這位縣主態度太淡漠了,完全沒有韓國夫人那般嫵媚風情,話也很不客氣,更甚者,李欽載不知道哄抬糧價的案子裡,金鄉縣主和她的父親滕王究竟有沒有參與。 李欽載迎上前行禮:“下官拜見金鄉縣主。” 金鄉縣主冷淡地道:“免禮,李刺史,今日我來只問一件事,幷州城的糧商逃了,所有的存糧也被轉移了,如今城中百姓恐慌,不知李刺史有何高見?” 李欽載茫然地道:“此事……與縣主何干?” 金鄉縣主頓時氣得柳眉一豎,怒道:“我和父王也在幷州城中,我還是當今天子的堂妹,皇室宗親,怎會與我無關?” “你和滕王殿下住在晉陽行宮,又不會餓死,縣主不必多管閒事吧?”李欽載不客氣地道。 金鄉縣主一呆,接著大怒,聲音都尖利起來:“閒事?你以為這是閒事?” 李欽載點頭:“對縣主來,是閒事。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這個道理難道縣主不明白?” 金鄉縣主大怒道:“你以為我樂意管?大唐江山是我堂兄的,你讓幷州民不聊生,身為宗親我怎能不管?再,若非你是婕兒的夫婿……” 李欽載一呆:“啥?” 金鄉縣主一頓,然後怒哼一聲, .扭臉望向別出,俏容的怒色仍未霽。 李欽載震驚地道:“縣主認識婕兒?青州崔氏的崔婕?” 金鄉縣主沒好氣道:“我與婕兒自幼便相識,我父常年帶著我遊歷天下,認識婕兒很奇怪嗎?” 李欽載仍然一臉震驚。 不過此刻他終於想通為何當日初見金鄉縣主,她提前離開韓國夫人宅邸,耐心地在府邸外等他,還告誡他幷州水深,若不能處置不如趁早辭官回長安。 一個剛認識的陌生女人如此好心提醒,雖語氣有點冷淡,但終歸是釋放善意。 李欽載一直不明白她為何會好心告誡一個剛認識的陌生人,當時他有過無數猜測,還不要臉地覺得金鄉縣主可能暗戀他…… 現在終於明白了,原來她竟是自己婆娘的閨蜜。 防火防盜防閨蜜,被縣主暗戀這件事,實錘了。新為你提供最快的李治你別慫更新,第三百零九章防火防盜防閨蜜免費閱讀。ttp: 手機站全新改版升級地址:ttp:,資料和書籤與電腦站同步,無廣告清新閱讀! 7017k ------------

李欽載這是第一次以臣子的身份正式遞奏疏。

畢竟以前只是一條成了精的鹹魚,奏疏這東西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寫的,與李治太熟了,寫奏疏反倒顯得生遠,更何況……鹹魚能有啥事上奏疏?掛房簷的位置曬不到太陽麼?

李治興致勃勃地開啟了奏疏,扭頭朝武后笑道:“景初難得上一回奏疏,可得好生看看,怕是遇著什麼難處了……”

武后露出幾分不自然之色。

她沒忘記李欽載出發幷州之前,曾經讓宦官帶給他的話。

李治要保韓國夫人,她要殺韓國夫人,兩道截然不同的旨令,這個李景初恐怕經歷了不少的掙扎。

武后更擔心的是,若李欽載的這道奏疏裡把她和李治的意思都暴露出來,李治可能會發怒,作為皇后公然與天子作對,夫妻之間表面的恩愛恐怕都維持不下去了。

奏疏開啟,李治第一眼便看到奏疏上歪歪扭扭的字,當即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他家的狗代筆寫的麼?”李治下意識脫口而出。

武后湊過來一看,頓時噗嗤一笑,掩嘴道:“這字……臣妾總算知道李景初也有不如人之處了。”

李治樂得哈哈大笑:“不錯不錯,從這道奏疏上,朕終於知道李景初也是肉身凡胎,否則朕還以為他是無所不能的神仙人物呢。”

說完嫌棄地撇了撇嘴:“這字……真的不堪入目,不堪入目啊!”

忍著強烈的不適,李治還是耐心看了下去,看完後神情頓時陷入呆怔。

武后心中一緊,急忙也掃了一眼奏疏,然後驚訝地看著李治。

“陛下,李景初說……調動折衝府將士?”

李治緊鎖雙眉,道:“景初說,將士卸甲除胄,進入幷州,代替當地徭役開渠引水,興建水庫……”

武后立馬抓住了奏疏的重點,輕聲道:“景初的意思是,用將士代替勞力,解決幷州旱情?”

李治嗯了一聲,緩緩道:“幷州的旱情比朕想象的更嚴重,景初說今年的收成恐怕不足正常年份的三成,朝廷要做好賑災的準備,最好提前頒下政令,免除幷州賦稅,並趕在秋收前調撥賑災糧食,否則會有無數流民顛沛失所……”

武后嘆了口氣,道:“可是陛下,國庫所存糧食也不夠,去年與百濟一戰,再加上滅倭國之戰,已耗費了國庫幾乎所有的糧食,還等著今年秋收後各地糧食充盈國庫,沒想到今年又遇到北方旱災……”

李治露出愁色,嘆道:“是啊,今年的旱情可不止幷州一地,北方諸多州縣皆有上報,糧食歉收已是定局,朝廷國庫實在抽調不出糧食賑濟幷州……”

武后沉思片刻,道:“不過李景初說,動用折衝府的將士代替徭役勞力,赴幷州開渠引水,修建水庫,這個法子倒是……有點意思。”

李治猶豫道:“軍隊就是軍隊,若呼叫他們幹徭役的活兒……”

在古代,軍隊的職能劃分是很嚴格的,軍隊只能用來作戰,很少有動用軍隊在地方上開渠挖溝的先例。

不是統治者沒想過,現成的幾萬勞力在那裡,怎麼可能沒想到?

然而每逢災年,地方民變的風險會無限擴大,軍隊卸甲除胄進入地方賑災,本就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一旦有心人煽動,說不定連軍隊都會轉身投敵。

所以自古以來,朝廷對災區向來都是嚴防死守,充滿了戒意,從來沒人敢用軍隊充當勞力去幫助當地人度過災情。

但凡軍隊進入災區,他們乾的不是賑災,而是鎮壓,防禦。災情出現的時候,朝廷已自動將災民視作敵人。

這樣的建議也只有李欽載敢提出來,畢竟從千年後過來的他,比誰都清楚軍隊的重要性,尤其是在沒有任何希望的災區。

唐朝的府兵或許不是子弟兵,沒有為人民服務的意識,但只要朝廷下了命令,軍隊能夠完美執行的話,對幷州的百姓來說,仍不失為巨大的幫助。

有現成的幾萬勞力,為何不用?大唐如今已是天下無敵,鄰國的國主們整天戰戰兢兢求神拜佛祈禱大唐軍隊不要入侵,誰敢主動侵犯大唐領土?

既然沒人敢入侵,大唐的常備軍隊便處於閒散狀態,幷州附近幾萬將士,多好的勞力,憑啥不用?

李治沉吟不已,論雄才大略,李治比他的父皇李世民還是略遜,行事魄力亦有不如。

目光瞥向武后,武后也猶豫再三。

良久,武后輕聲道:“陛下,景初的提議,不妨一試,秋收之前,災情還沒到嚴重的時候,若景初的法子能用,對大唐未來賑災亦有成例可以借鑑,總的來說,利大於弊。”

李治思索半晌,點頭道:“不錯,可以一試,幷州北面有寧朔都督府,可調將士三萬餘,朕將調兵權授予景初,可許他臨機調遣。”

武后補充道:“陛下莫忘了調撥錢糧,無論開渠引水,還是賑濟災民,都需要大量錢糧的。”

李治一愣,接著露出英雄氣短之相,苦笑道:“國庫倒是有些餘錢,但糧食……真沒有。”

武后一笑,道:“那就撥些銀錢給景初,讓他自己想辦法吧,國庫雖無糧,但民間還是有的,不過是集中在少數權貴地主手中,且看景初有沒有本事把糧食換出來賑濟災民了。”

李治笑道:“皇后所言甚是,朕這就下旨……”

沉吟片刻,李治忽然壞笑道:“朕再準備幾本魏碑字帖,隨同聖旨一起給景初吧,字寫得那麼難看,朕終於能噁心他一回了。”

…………

幷州城。

李欽載仍然一副富貴公子的打扮,帶著幾名部曲在幷州城內閒逛。

城內有三十多家糧鋪,李欽載這幾日便在這些糧鋪之間來回。

有趣的是,大災在即,三十多家糧鋪居然全都關門上板,店外貼了一張告示,說是糧食已售罄。

城內的百姓不是農戶,他們無地可種,糧鋪買不到糧食,於是百姓只能找官府。

這也是李欽載徘徊於城內糧鋪的原因。

糧鋪關門,掌櫃失蹤,三十多家糧鋪彷彿商量好了似的,一個管事的找不到。

李欽載耐著性子找了幾日後,終於失去了耐心。

這是不拿刺史當幹部呀,真當新上任的刺史脾氣好?

王實賦站在李欽載身旁,見李欽載的表情已有些森然之意,王實賦仍然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是被李欽載強拉出來的,李欽載說什麼體察民情,然後幷州城的刺史和別駕一號二號人物並肩逛了半天。

站在一家糧鋪門口,李欽載指了指緊閉的大門,忽然笑道:“王別駕,城內三十多家糧鋪關門,以前你可曾見過?”

王實賦淡然道:“下官從未見過,但下官知道原因。”

“什麼原因?”

“囤糧居奇,秋收之後,這些糧商囤積的糧食能賣天價,如今還沒到災情爆發的時候,他們自然不願賣的。”

李欽載眨眼:“刺史府能管麼?”

“能管,但容易引起糧商的反彈,後果可能會更嚴重。”

“會有什麼後果?”

王實賦想了想,道:“若刺史府出面幹預,或許能度一時之困,糧食能賣給百姓了,但糧商們大多是不甘心的,會趕緊將糧食轉移至別的州縣。”

“今年的旱情不止幷州一地,整個北方皆嚴重,糧商手裡的糧食根本不愁賣。糧商們若抽走了幷州的糧食,待災情爆發,幷州百姓就算有錢也買不到了,畢竟商人逐利之輩,他們可不會管百姓死活。”

李欽載表情漸冷:“如此說來,我這個刺史還得小心翼翼哄著那些糧商了?給他們磕一個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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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紈絝幹仗需要考慮後果嗎?

磕一個不是不行,李欽載不在乎什麼臉面。

當初在國公府裡被老爹抄著棍子滿院追殺,那時李欽載的臉面已像逝去的青春一樣永遠不可追回了。

問題是,如果給糧商們磕完以後還是不管用,豈不是白磕了?

虧本的買賣不能幹。

“百姓缺糧無處買,糧商囤奇不願賣,王別駕可有良策?”李欽載笑吟吟地問道。

王實賦低聲道:“下官以為,可軟硬兼施,對糧商一邊打壓,一邊懷柔,使其既知王法森嚴,亦領受人情世故,動情曉理,刀兵相候,事可成矣。”

李欽載驚異地看了他一眼。

不得不,這個法子有可取之處,王實賦這個別駕委實不錯,首先屁股沒坐歪,這番話確實出於朝廷和百姓的立場。

其次做事不迂腐,不默守陳規,提出的辦法確實有效。

李欽載不由暗暗思忖,難道宋森那貨的情報是正確的,王實賦這人確實是個好人好官?

“辦法不錯,王別駕剛剛想到的?”

王實賦垂頭道:“早在糧商囤奇的那天開始,下官便琢磨應對之法,不過前任宋刺史遲遲下不了決定,下官提過幾次後只好作罷。”

“你是別駕,可以自己做呀。”

“刺史在任,下官不敢越俎代庖。”

李欽載深深看了他一眼,含笑不語。

二人站在一家糧鋪前聊了片刻,正要離開時,突然看到遠處有一位拎著空布袋的老人蹣跚行來。

老人面黃肌瘦,腿腳有點不便,走路的姿勢有些怪異。

走到糧鋪面前,見大門緊閉,老人無奈地嘆了口氣,環顧四周後猶豫半晌,終於還是咬了咬牙,小心地敲糧鋪的門。

敲了很久後,糧鋪旳大門終於開了一扇,一名店夥計不耐煩地伸出了腦袋,不滿地道:“敲門作甚?沒見關著門嗎?關門是啥意思懂不懂?今日不做買賣!”

正要關上門,老人卻死死扒著門框,哀求道:“行行好,賣些黍米吧,家裡孫兒餓得不行,米湯都沒得喝了……我有錢,有錢的。”

夥計冷笑:“掌櫃的了,這個月都不做買賣,我們無糧可賣。”

老人急了:“咋就沒糧呢?昨日還有人看到你們進了幾大車糧食……”

夥計露出譏誚之色,道:“你有錢買糧?”

老人見他語氣鬆動,以為有了希望,急忙道:“有錢,有錢!”

夥計冷笑道:“一升黍米三十文,你要買多少?”

老人正要掏出懷裡的錢,聞言不由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著他:“老朽沒聽錯吧?一升黍米……三十文?一升,黍米?”

“沒聽錯,一升黍米三十文,你買不買?”

老人頓時激動起來:“你這後生,為何不乾脆去搶錢?天下哪有如此昂貴的黍米,往年一升黍米只要兩文,今年為何翻了十多倍?”

夥計冷笑道:“買賣買賣,一個願買,一個願賣,我可沒逼你買,買不起不妨別處去,莫給我們添亂。”

老人氣得渾身直顫,指著他道:“欺人太甚,你們不怕王法麼?”

夥計翻著白眼道:“我自家的糧食,愛賣多少賣多少,既沒殺人放火,又沒搶劫誆騙,犯了哪條王法?買不起快滾!”

完夥計毫不客氣地關上了門。

老人孤獨地站在門外,身軀愈發佝僂,臉上漸漸佈滿絕望之色,喃喃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我那可憐的孫兒……”

李欽載和王實賦站在不遠處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二人的表情一直沒變,但李欽載的眼中卻閃過一絲冷意。

良久,李欽載忽然朝劉阿四示意了一下,讓部曲留下那位老人,請他稍等,接著望向王實賦,道:“糧商惡意抬高糧價,朝廷果真管不了他們麼?”

王實賦想了想,道:“除非證實了確是災年,朝廷會頒下政令,嚴令不準哄抬糧價,違者重懲。但未頒政令以前,官府只能幹預,治不治罪全看當下形勢。”

“比如眼下,若治罪糧商,無疑會引起各大糧商的激烈反彈,引發嚴重的後果,那麼官府通常是與糧商好生商量,不會貿然懲處。”

王實賦苦笑道:“律法不外乎人情,朝廷的律法發自京城,但頒到地方究竟能有多大的效力,只能依情勢而適當變通,州縣首官若真按律法嚴格治下,這個官兒估摸也當不了多久……”

李欽載笑了:“有道理,官場就應該油滑一點,當官沒有四處樹敵的道理,那是跟自己的前程過不去……”

王實賦彷彿聽出李欽載話裡不一樣的意思,不由一愣:“李刺史……”

李欽載哈哈一笑,道:“聽王別駕也曾出身名門望郡,太原王氏亦是當世門閥,句難聽的,你我皆是紈絝出身,我想問問王別駕,少年時可曾幹過仗勢欺人的事?”

王實賦垂頭道:“下官年少確有輕狂之舉,如今人已中年,不復當年矣。”

李欽載笑道:“幸好我沒到中年,還有資格惹禍,王別駕想不想見識一下來自長安城的紈絝是如何惹禍的?”

王實賦一驚:“李刺史三思……”

“三思啥呀,眼睜睜看這些商人害我百姓餓肚子,還趾高氣昂目無餘子,虐我治下百姓豈不是打我這個刺史的臉?”

“李刺史意欲何為?”

李欽載一臉奇怪:“當然打回去呀,不然呢?真給他磕一個?”

王實賦渾身一顫,脫口道:“李刺史不可!得罪了糧商,後果……”

話沒完,李欽載忽然暴喝道:“阿四,破門!”

等待已久的劉阿四頓時飛起一腳,砰的一聲巨響,糧鋪的大門被踹破,寬大的門板重重撲落在地,揚起一陣灰塵。

與此同時,糧鋪內發出驚恐的叫聲,十餘名夥計頓時衝了上來。

李欽載後退幾步,道:“膽敢拒捕,還敢襲擾官差,罪上加罪!阿四,全給我放倒,把掌櫃的拿下!”

完李欽載朝王實賦齜牙一笑:“王別駕要不要回味一下少年輕狂的情懷?這群夥計隨便你揍,我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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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 先兵後兵

權貴紈絝子弟其實是最純粹的一個群體。

他們惹禍幹仗時從來不會考慮後果,幹仗就是幹仗,把不順眼的人揍趴下就完了,後果?那是以後的事,眼前先過了癮再說。

甚至於,幹仗也不需要太充足的原因,一個“不順眼”也能成為幹仗的理由。

權,勢,錢,以及拳頭。

這些便是紈絝的倚仗,組合在一起的話威力巨大,被揍的人大多數只能默默忍氣吞聲,在受害者憋屈的眼神裡,紈絝的氣焰愈發囂張。

此刻的李欽載大約便是這類人。

在這個人人並不平等的社會裡,無可否認,李欽載有任性和惹禍旳資格,三代人的努力是紈絝最大的底氣。

不公平嗎?

把時間線拉長五十年,從祖父那輩的努力算起,就知道這其實非常公平了。

劉阿四帶著部曲們踹開了糧鋪的門,裡面的店夥計不明所以,以為刁民鬧事,紛紛衝了上來。

李家的部曲們自然不會跟店夥計客氣,五少郎既然下了令,說明今日必須要把事情搞大,部曲們跟隨李欽載久矣,他們很熟悉李欽載的做派,事情一旦開了頭兒,那就不會善了。

劉阿四一馬當先,衝進糧鋪後飛起一腳,將為首的一名夥計踹得倒飛出去,其餘的部曲們則開始對剩下的店夥計無差別痛揍。

幾個呼吸過後,所有的店夥計橫七豎八躺滿了一地,痛苦哀嚎呻吟。

李欽載沒走進糧鋪,老神在在地揚聲道:“人都收拾了就把店砸了,砸得零碎一點。”

劉阿四在裡面大聲應是,然後便聽到糧鋪內傳來砰砰乓乓的聲音。

李欽載站在門外,聽得心情大悅。

這聲音真減壓,哎呀,當年的紈絝生活果然爽得很,尤其是這股子不講道理囂張跋扈的獨特風味,簡直堪比女人扭腰擺臀的萬種風情,讓人情不自禁上頭……

“對了,這家糧鋪的掌櫃是誰?快把他揪出來,我不允許他毫髮無傷。”李欽載語氣愈發跋扈了。

一旁的王實賦臉色終於有了變化,不再是那副時刻淡定從容的模樣了。

“李刺史,這……不妥吧?事鬧大了,後果很嚴重,幷州城裡的糧商可都是抱團的……”

李欽載哂然一笑:“無妨,既然抱團的話,那就挨個兒揍他們一遍,有難同當嘛,一定不能破壞他們的團結……”

王實賦張了張嘴,卻無言以對。

李欽載未上任以前,他設想過新任刺史解決幷州旱情和糧價的各種舉措,唯獨沒想到這位新上任的刺史居然會選擇如此激進的方式。

這是要把幷州的天捅個窟窿呀。

“李刺史,請您三思,幷州的糧價已高不可攀了,若把糧商們得罪死了,下官恐無法收拾殘局。”

李欽載冷笑:“如今賣三十文一升,把糧商得罪死了,大不了賣一百文一升,那又如何?你覺得三十文和一百文有區別嗎?反正百姓都買不起,我難道還要供著這群吸血的蛀蟲?”

王實賦面色數變,半晌,長嘆道:“李刺史,咱們原可與糧商好生商量,讓他們降價售糧,今日這麼一鬧,此事再無轉圜的餘地了。”

李欽載笑道:“資本來到人間,每一個毛孔都滴著骯髒的血,嗯,這句話你沒聽過,更不會懂,簡單的說,指望糧商降價是不可能的,我根本就沒打算過跟他們好生商量。”

“我是官,代表大唐天子和朝廷的官,若這官兒當得連幾個逐利的商人都壓不住,我還不如找根繩兒在你家門前吊死……對了,王別駕,你家住哪兒?”

王實賦緊緊抿住嘴,絕對不給一絲讓他在自家門前吊死的機會。

糧鋪內,打砸的聲音小了很多,大約是砸得比較徹底,沒啥可砸了。

劉阿四匆匆走出來抱拳道:“五少郎,裡面砸得很零碎了,另外派了幾個袍澤去逮糧鋪掌櫃,鋪內有一座糧倉,存糧不少,要不要一把火燒了它?”

王實賦聞言大驚,李欽載也嚇了一跳,幾乎不假思索地一腳踹過去,怒道:“你特麼瘋了?糧食這麼金貴,你居然要燒了它?誰給你的勇氣和闊氣?”

“小人失言,咳,小人的意思是,存糧不如分給城裡的百姓……”

李欽載瞥了他一眼,封建主義的搖籃里居然孵化出了一個革命者……

王實賦立馬道:“不可!打砸糧鋪或有理由,但無償分給百姓就不一樣了,會被問罪的。”

李欽載點頭:“王別駕說得對,存糧搬回官倉打上封條,先查封了再說。”

王實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了。

部曲們忙著封存糧鋪的時候,幾名部曲押著一位中年男子走來。

中年男子雙臂被反剪,在部曲的壓迫下不得不躬腰垂頭往前走,一直押送到李欽載面前才停下。

“五少郎,此人便是糧鋪的掌櫃,名叫張寸金。”部曲稟道。

李欽載上下打量著張寸金,突然笑了:“名字不錯,寸金難買寸光陰吶,張掌櫃,有禮了。”

張寸金努力抬起頭來,又迅速低下去,道:“小人拜見李刺史。”

“你認得我?”

“李刺史上任幷州刺史,您入城的當日,小人便知道了。”

李欽載笑容漸斂,指了指糧鋪道:“說正事,幷州旱情嚴重,眼看要鬧饑荒了,你的糧鋪囤積糧食賣天價,意欲何為?存心打我這個刺史的臉嗎?”

張寸金面容苦澀地道:“小人怎敢冒犯刺史,但小人只是商人,商人低買高賣是行內的規矩,囤積糧食不過也是為了賺得幾文純利,再說,城內囤積糧食的可不止小人,所有的糧商都囤了,如今的幷州城根本買不到糧食。”

李欽載冷冷道:“你的意思是法不責眾,我不該只揪著你一人不放,對嗎?”

“小人不敢,若李刺史不滿小人所為,小人甘心受罰。”

李欽載心中莫名冒出一股怒火:“甘心受罰之後呢?是繼續囤糧還是聯合糧商壟斷糧市為難我?”

張寸金貌似恭敬,但言語裡卻鋒芒畢露:“大災之年,百姓難以為繼,商人也好不到哪裡去,士農工商皆是大唐子民,李刺史總歸也要給我們商人一條活路吧?”

李欽載沉默半晌,突然在他面前蹲下,直視著他的眼睛,緩緩道:“張寸金,大災之年,囤糧居奇是大罪,受苦受難的百姓是大唐的子民,作為刺史,我必須要救。”

“你們這些趁火打劫的商人,若敢繼續囤糧抬價,置百姓於絕地,莫怪我對你們動刀了,這一次,我只給你一個警告,下一次,便讓你的家人等著收屍吧。”

張寸金愕然抬頭,恰好與李欽載的眼神相觸,見李欽載眼中殺意森森,張寸金不由一驚,臉色立馬蒼白起來。

李欽載站起身,朝劉阿四揮了揮手,道:“著責張寸金十記軍棍,阿四你親自行刑,就在這大街上動手。”

劉阿四痛快地應了,張寸金大驚失色,惶然道:“李刺史,小人知錯了!求恕過小人這一回。”

李欽載搖頭:“知錯就該承擔犯錯的後果,這個道理不需要我教你了吧?”

話音落,劉阿四的軍棍已狠狠落在張寸金的屁股上,張寸金是個養尊處優的商人,何曾受過如此痛苦,第一記軍棍落下,張寸金髮出淒厲的慘叫聲,二話不說便暈了過去。

劉阿四卻不管那麼多,按照李欽載的吩咐,仍然一記又一記地行刑。

王實賦瞥了一眼昏迷過去的張寸金,苦笑道:“李刺史,這一次您可真把幷州的天捅了個窟窿呀……”

李欽載冷笑:“我捅的窟窿多了,不差這一個,王別駕,張寸金面對我這個刺史,說話還敢如此硬氣,似乎另有所恃,他的背後有人吧?”

王實賦垂頭道:“下官不太清楚。”

李欽載深深看了他一眼,笑道:“無妨,我自己去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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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刺史也翻不了天

掌櫃張寸金被抬回了糧鋪內,趴在門板上哀嚎不止。

糧鋪外面,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看到為富不仁的張寸金被打得只剩了半條命,百姓們頓時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聲。

李欽載環視四周,對百姓們的喝彩卻毫不所動。

心情很平靜,李欽載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什麼正義的化身,相反,他很討厭“正義”“邪惡”這一類極端的字眼,就好像正義的人永遠不會犯錯,一旦犯錯便是比壞人還壞的十惡不赦之徒。

憑啥?大家都是人,憑啥把我捧成聖人?

別人給自己強行立下的人設,像道德枷鎖一樣束縛一生。好人一旦犯了錯,比壞人更不可原諒,難怪世上的好人那麼少,風險太大,沒人敢當。

李欽載更喜歡喜怒無常,行事亦正亦邪的人生態度,只有自己,才能定義自己。

“糧倉裡提取一斗來,給剛才那位老人家,莫讓他的孫兒餓著了。其餘旳糧食搬回官倉封存。”

“王別駕,勞煩你出面,以我的名義請幷州大小糧商赴宴,本官初來乍到,總要拜會一下各位地頭蛇。”

李欽載扔下這句話後扭頭便走。

王實賦應是,躬身目送李欽載離開,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長街的盡頭,王實賦才緩緩直起身,眼神裡閃爍複雜的光芒。

…………

韓國夫人府邸。

李欽載前腳嚴懲張寸金,後腳便有人飛快向韓國夫人報信。

韓國夫人慵懶地坐在堂內,一雙修長緊緻的美腿從裙襬下伸出來,那妙曼的曲線,白皙的膚色,還有那動人心魄的憊懶風情,看得報信的人忍不住暗暗吞口水。

“當街責罰張寸金?呵,倒真像是他能幹出來的事兒。”韓國夫人掩嘴咯咯直笑。

報信的是一名青衣下人,聞言低聲道:“張寸金被打得很慘,聽說丟了半條命,抬回家中後便發起了高燒,不知是嚇的還是氣的……”

韓國夫人嘴角一勾,譏誚地道:“不中用的東西,幾記軍棍都扛不住,還想著趁大災發家。”

下人繼續道:“李刺史責罰過後,讓王實賦出面,請幷州城所有的糧商赴宴,李刺史要親自招待。”

韓國夫人黛眉一挑,頗為意外地道:“所有的糧商?這小子……該不會把幷州糧商一鍋端了吧?”

下人也一愣:“應該……不至於吧?那也未免太胡鬧了,他不想想後果的嗎?”

韓國夫人咯咯笑道:“英國公的孫兒,自己也爭氣,不但與天子私交莫逆,而且還靠本事封了縣伯之爵,不僅投胎投得好,老天爺還賞了他一肚子本事,這樣的人,縱把天捅出了窟窿,他也能安然無恙。”

下人遲疑道:“夫人,幷州幾大糧商都得了訊息,皆欲請教夫人,李刺史的夜宴是否該去。”

韓國夫人眉目不動,淡淡地道:“去唄,他還真敢殺了所有糧商不成?糧食在咱們自己手上,怕他搶嗎?胡鬧也該有個分寸,若再敢拿糧商做文章,就該承受咱們的反擊了。”

“這裡是幷州,不是長安,沒有天子袒護他,也沒有三朝功勳的祖父可倚靠,當了官兒,封了爵,終歸還是一個紈絝子弟。縱是刺史,在幷州這座城裡也翻不了天。”

下人恭敬應是,正要告退離開,突然被韓國夫人叫住。

媚眼如絲地盯著下人,韓國夫人一手撫上自己裸露在裙襬外面的美腿,魅惑地道:“我的腿好看麼?”

下人一驚,急忙跪地道:“小人該死,夫人饒命!”

韓國夫人咯咯笑了幾聲,嗔道:“有色心沒色膽,難怪只是個下人,成不了事。去吧,下次眼睛可莫亂瞟了,會丟了命的。”

下人後背滲出一層冷汗,戰戰兢兢地退出了前堂。

韓國夫人獨坐在堂內,幽幽地嘆了口氣,纖細的手指掠過美腿上的每一寸肌膚,肌膚的毛孔彷彿被喚醒了一般,莫名浮起一層勾人心魄的紅潤。

孤芳自賞,恰如幽蘭。本可託付終生的男人,卻被妹妹登了先,不敢搶,爭不過。這一生,便如此罷了。

攏了攏滑落肩頭的衣裳,韓國夫人拍了拍掌,一名武士閃身出現在堂外,恭敬地抱拳。

韓國夫人恢復了慵懶的模樣,像一隻曬太陽的波斯貓,說的話卻如利箭穿心。

“剛才從我這裡離開的下人,摳了他一雙眼珠子。”

武士沉默抱拳,轉身離去。

…………

李欽載又離開幷州城了。

這一次的理由不是圍獵,奏疏遞進長安城沒多久,很快便有了回覆。

三天後,一支萬人騎隊出現在幷州城外,離城門十里外紮下營盤。

一名披甲將軍騎馬入城,李欽載在刺史府接見了他,很快便跟著這名將軍出了城。

片刻不敢耽誤,李欽載當即下令開赴定襄縣,上次李欽載圍獵,臨時駐留的鄉村便屬於定襄縣。

萬人騎隊按照李欽載的命令除去了甲冑,放下了兵器,只帶了鐵鏟鋤頭鐵耙等工具。

來到那個鄉村後,李欽載當即下令開始挖溝渠,並派出了幾撥斥候騎馬探聽附近鄉村。

將士們奮力挖渠之時,李欽載已綜合了斥候們回報的資訊,畫出了一份地圖,然後緩緩地在地圖上劃出一條直線,直線又分出許多分叉的支線。

這條直線的盡頭,便是幷州附近的汾河。

所有的計劃都列在圖紙裡,李欽載要主持一項大工程,從汾河引來河水,透過四通八達的溝渠,河水將流經定襄縣內所有的鄉村。

算了算距離,要從汾河引來河水,溝渠至少要挖十里,工程量非常大。

萬人騎隊來到鄉村後,在將軍的命令下紛紛下馬,二話不說抄起工具便幹活。

村子裡的農戶被嚇到了。

一萬人的隊伍浩浩蕩蕩殺來,誰能不憷?

上次與李欽載聊過的老人顫巍巍地走出來,膽戰心驚地道:“這位貴人……”

李欽載擱下正在畫圖紙的筆,微笑道:“老人家,又見面了。”

老人戰戰兢兢地指了指熱火朝天的工地,忐忑地道:“貴人客氣了,不知這些將士……”

李欽載笑道:“幫你們挖溝渠,今年的旱情或許來不及了,但明年若還有旱災,我敢保證你們和附近的村子都不會受影響,老人家覺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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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千秋功德

動用軍隊給百姓挖渠引水,是李欽載從前世學來的經驗。

雖說唐朝的軍隊根本沒有為人民服務的概念,他們是屬於大唐天子的軍隊,更不會承認自己是人民子弟兵,但李欽載仍然以軍令的形式下令,將一支軍隊變成勞動力,投放到民間。

救災之時,每一個勞動力都是珍貴的。

農戶們看著這支如狼似虎的軍隊未著甲冑,抄著各種工具二話不說開始挖渠,驚呆過後,頓時對李欽載感恩戴德。

年長的老人拉著他的手,一邊流淚一邊絮絮叨叨述說感激之情,村裡的青壯們也迅速加入了挖渠的隊伍。

婦孺們也沒閒著,紛紛上山採集野菜,每家每戶獻出僅存的一點野味,與野菜一起熬成濃濃旳肉湯。

樸實敦厚的農戶們心懷感激,不厭其煩地對每一個參與挖渠的將士們行禮感謝,將士們由最初的懶散,到漸漸驚愕。

看到那些幾歲的孩子笨拙地端著水,蹣跚地遞給將士們,眾人冷硬的心腸彷彿變得柔軟了。

將士們本是寧朔都督府轄下的邊軍,因為距離幷州不遠,被朝廷兵部緊急調到此處挖渠。

原本將士們是很不理解的,他們只是上陣殺敵的軍伍漢子,軍隊的職責並沒有幫助百姓挖渠救災這一項,莫名其妙被兵部調來,還不準穿甲冑,平白辛苦一場還沒有好處,誰能樂意?

然而看到百姓們感激涕零的表情,婦孺們抹著眼淚不停躬腰行禮,彷彿只有如此才能報答將士們的恩情。

軍中的氣氛不知不覺有了變化。

將士們突然發覺,幫百姓做點事其實不是那麼難以接受的事。

大家都是府兵,都是來自各個鄉村,他們的根子其實也是普通的農戶百姓,雖說吃的是軍糧,可災情看在眼裡終究感同身受。

李欽載笑吟吟地看著將士們忙碌,工地上揚起一片煙塵,不過短短半個時辰,村裡的溝渠已然四通八達,漸漸向汾河方向延伸。

不愧是軍隊,一萬人齊心協力之家,進度確實很快。

村裡的老人顫巍巍地向他行跪拜禮,被李欽載眼疾手快托住了身子。

“大恩人啊!您救了這十里八鄉的百姓,老朽實不知如何報答才好……”老人涕淚橫流更咽道。

李欽載笑道:“老人家莫客氣,這是我分內的事。”

老人期期艾艾地道:“上次聽恩人說,您是幷州城裡的官,不知可否透露一下貴姓大名,我們給您在祠堂裡立一塊長生牌位,每年每日香火供奉,祈求老天給您添福添壽,長命百歲。”

李欽載搖頭:“我叫李欽載,是幷州剛上任的刺史,奉天子之命,來幷州處置旱情,老人家莫折煞我了,立牌位的事更不要提,瘮得慌。”

老人和周圍的百姓再次跪拜:“原來是李刺史,幷州有幸,黎民有幸,得遇青天。”

扶起了老人,卻攔不住別的百姓,李欽載只好生生受了一拜,苦笑道:“溝渠會在秋收之前挖通,今年收成不佳,天子已下旨,免幷州境內所有農戶的賦稅,秋收之後,我還會籌集糧食,幫大家度過難關。”

眾農戶頓時喜出望外,紛紛面朝長安方向三跪三拜,齊頌天子仁義恩德。

李欽載攙扶著老人,聲音低沉卻堅定:“老人家放心,今年確實不容易,但我會想盡一切辦法幫大家撐過去,只望諸位再難也莫要背井離鄉,顛沛流離終究不如故土,相信官府,會妥善賑濟百姓的。”

看了看熱火朝天的工地,李欽載叫來了領兵的都尉,將自己畫好的圖紙交給他,令他按照圖紙挖通溝渠,一直挖到汾河邊,將河水引入各個村莊。

囑咐過後,李欽載帶著部曲們回到了幷州城。

回去的路上,劉阿四情不自禁朝李欽載抱拳:“五少郎這一舉動,委實功德無量,積了大德了。從今以後,幷州境內百姓所食一米一黍,皆拜五少郎所賜。”

劉阿四面帶崇敬,他是真的對李欽載欽佩萬分,以前跟著李欽載,劉阿四也幹過不少事,揍人也好,放火也好,屬於人乾的事不多。

然而這一次,著實令劉阿四感到欽佩了。

挖渠引水,修庫固堤,從古至今都是大功德,被當地百姓立生祠堂,供長生牌位一點都不過分。

“收著點兒,別誇我,你一誇我就飄了,一飄就忍不住想幹點混賬事中和一下,不然心裡總覺得怪怪的。”李欽載騎在馬上,眯著眼嘆道。

劉阿四咧嘴一笑:“五少郎想幹混賬事,小人一定幫您動手辦得妥妥當當,心甘情願陪您一起混賬下去。”

李欽載眨眨眼,道:“要不……你把幷州城的糧商全都集中起來,讓他們排好隊,伸出他們的逼臉,我用鞋底子順著隊伍一路抽下去,順享絲滑,何等愉悅。”

劉阿四居然當真了,立馬一抱拳,道:“五少郎稍等,小人這就去辦,兩個時辰內定讓五少郎順享絲滑。”

剛要打馬前行,被李欽載一把拽住了韁繩,嘆道:“你們這些人活得太死板,真話假話都聽不出來……”

“我若真有此雅興,抽什麼糧商,讓全城的青樓女子在我面前撅成一排,我一路嗯嗯啊啊下去,豈不是更愉悅?”

劉阿四為難道:“這個……怕是有點傷身呀,五少郎請三思。”

“你身體比我好,那就讓糧商們脫光了撅成一排,你幫我一路嗯嗯啊啊下去?”

劉阿四老臉一黑:“青樓女子,可以。糧商撅成一排,不行!士可殺不可辱。”

…………

回到幷州城已是傍晚時分,人還沒到刺史府,便見無數百姓攔在城門內。

自從上任幷州刺史以前,李欽載還是頭一次見到幷州街上人山人海的盛況。

可惜的是,百姓們是衝著他來的,而且顯然來者不善。

數百上千的百姓跪在街道兩旁,見李欽載和部曲們進城,百姓們紛紛以頭觸地,有的老人婦孺甚至痛哭哀嚎不已。

李欽載下了馬,臉色頓時冷了下來:“怎麼回事?”

劉阿四和部曲們緊張了,立馬將李欽載圍在中央,劉阿四按住刀柄厲喝道:“膽敢阻攔官駕,爾等不怕問罪嗎?”

一位老人不停磕頭,痛哭道:“刺史昨日拿問糧商張寸金,今日全城糧鋪糧價漲到每升黍米五十文,我等黎民已無計度日,求刺史高抬貴手,莫與糧商為難,留我等子民一條生路。”

李欽載臉色瞬間鐵青,一股沖天怒火在胸間縈繞盤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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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聲名狼藉

昨日處置糧商張寸金,後果立馬顯現出來了。

李欽載是強龍,糧商們則是地頭蛇。

強龍剛到地盤上,就拿地頭蛇開刀,剩下的地頭蛇們不舒服了。

李欽載早已漸漸覺察到,幷州的糧商不單純只是糧商,或者說,他們不過是擺在明面上的工具。

糧商的背後是有一股勢力的,否則大災之年敢把糧價哄抬數十倍,尋常的商人沒膽子敢幹這事兒,更沒膽子慫恿百姓當街阻攔官駕。

眼前這些百姓,多半便是糧商們蠱惑來的,一來為了向李欽載顯露一下肌肉,暗含警告意味,二來也是讓這位新上任的刺史下不了臺,折一折刺史的官威。

李欽載並不怪眼前這些跪拜嚎啕的百姓。

百姓終究是平民,他們的閱歷和格局只有那麼一丁點兒,他們不知道李欽載拿問張寸金其實是為了打壓幷州城的糧價,更不知道李欽載這麼做是為了百姓能早日吃上平價旳糧食。

百姓看到的,是新刺史年輕氣盛不懂妥協,剛上任就與本地糧商勢如水火,最終卻害苦了他們。

嘆了口氣,李欽載扶起跪在面前的一位老人,彎腰幫他撣了撣膝蓋上的灰塵,苦笑道:“老人家,你們不去怪糧商哄抬糧價,卻怪我打壓糧商,道理是這麼論的嗎?”

老人面容苦澀,垂頭道:“我們不是不識好歹之人,糧商哄抬糧價確實可惡,但我等皆是有家有口,只求每日溫飽。”

“以前糧價再高,咬咬牙拿出積蓄多少還能勉強度日,可是自從張寸金被拿問後,糧價再漲,我等小民實在吃不起了,全家都餓著肚子,除了求告刺史,別無他法。”

百姓們紛紛哭著向李欽載磕頭,哀求李欽載放過幷州糧商。

有那麼一瞬間,李欽載心都涼透了。

明明自己辛苦奔波,從城內到城外,正在慢慢佈局打壓糧價,拼盡全力為百姓殺出一條生路,偏偏卻不被人理解,反而成了禍害百姓的惡吏。

從穿越到如今,李欽載何曾受過這等不被理解的憋屈?

可他卻無法責怪眼前的任何人。

大眾是愚昧的,他們樸實敦厚,卻缺少見識,李欽載怎能怪他們?

咬了咬牙,李欽載仍然堆起笑臉,道:“諸位,再容我一些時日,幷州糧價會被我打下來的,你們相信我。”

面前的老人搖頭,泣道:“李刺史拿問張寸金,是為了我等子民,可……我們要的不是罪人伏法,而是全家溫飽啊,求李刺史開恩,莫再為難糧商了。”

李欽載面色漸冷,道:“我縱不拿問糧商,敢問你們的積蓄能吃幾天?今年註定是災年,你們能撐得過去嗎?如果能,我絕不多事,馬上放了張寸金,跟糧商賠禮道歉,讓他們繼續賣三十文一升的糧食。”

跪拜在地的百姓頓時啞然。

如今的他們,靠著微薄的積蓄苦苦支撐,如此高的糧價,撐破天了也僅能支援數日,他們其實是懷著苟且度日的心情,苦苦熬著每一天,絕不可能撐過一整年。

李欽載緩緩道:“你們若信我,給我十日時間,我必給大家一個交代,我是幷州刺史,今年絕不容許我的治下餓死一個人!”

百姓們遲疑地看著他,面面相覷卻無人吱聲。

劉阿四上前一步,暴喝道:“速速讓路!不得阻攔官駕!”

跪在街心的百姓們慢吞吞地讓開了一條路。

李欽載剛邁開步,卻聽得人群中突然衝出一人,厲喝道:“天災人禍,民不聊生,爾等官吏只顧施官威,不知百姓疾苦,我家五口人已餓了三日,生望已絕,唯死而已!”

說完這人猛地往前一衝,以必死之心一頭狠狠撞上路邊的石階。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李欽載和部曲們都始料未及,眼睜睜看著這人活活撞死在石階上,鮮血流了一地,身體不住地抽搐,隨即沒了動靜,眼見不活了。

李欽載心神俱震,呆怔地看著這個死去的人,神情陷入恍惚。

百姓們剛剛被安撫下來的情緒,被這人的死頓時重新激發了出來,繼續跪在路邊嚎啕大哭,人群越來越躁動不安,眼看不可收拾。

劉阿四見狀不妙,急忙道:“護住五少郎,速離!”

李欽載被部曲架著雙臂,幾乎是半托半拉將他帶離。

回到刺史府,劉阿四下令緊閉大門,面色鐵青地看著李欽載:“五少郎,這人死得蹊蹺!”

李欽載仍沒回過神來,神情恍惚喃喃道:“是……是我害死了他嗎?”

劉阿四重重地道:“不是!這人死得蹊蹺!毫無預兆,臨死前還說了一番煽動百姓的話,真正求死之人不會在臨死前還如此處心積慮。”

李欽載身軀一顫,終於回了神。

疲憊地閉上眼,剛才那人臨死前的一言一行在腦海重新回憶了一遍。

劉阿四沒說錯,那人確實死得蹊蹺,尤其是臨死前那番煽動的言語,更讓人覺得刻意。

表情漸漸冰冷下來,李欽載沉聲道:“速召宋森來見我。”

劉阿四朝門外一揮手,一名部曲飛快離去。

李欽載接著道:“明晚刺史府設宴,遍請幷州城糧商,阿四,你去安排。”

“是!”

劉阿四離開後,李欽載獨坐斗室,臉上閃過凌厲的殺意。

“幷州糧商,你們終於惹火我了!”

…………

百姓觸階而亡,第二天訊息便飛傳幷州城。

然而傳遍全城的訊息卻漸漸變了味道,城中百姓皆傳新任刺史年輕無能,得罪糧商,惡政誤民,百姓舉家無米可炊,最終被新任刺史逼得當面自盡。

流言蜚語喧囂塵上,李欽載的名聲一夜之間全毀,莫名成了城中百姓人人喊打的物件。

刺史府內,劉阿四暴跳如雷,叫囂著要派出部曲,將背地裡議論五少郎的百姓全拿入大獄問罪,被李欽載淡定地阻止。

事態發展到現在,陰謀的味道越來越濃了。

李欽載察覺到有一雙無形的手在背後操弄掌控著一切,從他拿問張寸金那天開始,或者說,從他拜會韓國夫人那天開始,那雙無形的手便已開始攪動幷州風雲,矛頭直指他這個新任的刺史。

眼下李欽載已臭滿大街的流言,當然也是他們的手筆。

不出意外的話,訊息恐怕已被有心人快馬傳到長安去了,長安的御史給事中們只怕已在磨刀霍霍。

輿論能殺人,無論好人還是壞人。

突然陷入被動,被千夫所指,李欽載反而冷靜下來了。

事情的起因也好,最終的目標也好,歸根結底只有兩個字,“糧食”。

李欽載要救民於水火,那些操弄陰謀的人要發災難財,雙方的利益訴求不可避免地產生了衝突了。

利益衝突當然會導致敵對,李欽載很理解,而且他也不是習慣被動捱打的人。

現在該輪到他主動反擊了。

今晚,刺史府夜宴。

天色剛黑便有客登門。

韓國夫人來得最早,一乘華麗奢豪的馬車在刺史府門口停下,雙馬拉轅的馬車,扈從如雲的排場,李治冊封的“夫人”名號,儀仗排場真是一點都沒節省,能用的全用上了。

韓國夫人剛進門便掩嘴咯咯直笑,朝李欽載扔了個媚眼兒,道:“聽說昨日李刺史鬧出了動靜,如今全城百姓可都認識您了呢。”

李欽載含笑道:“無妨,下官在長安城照樣聲名狼藉,還不是無病無災活到現在,外人不明事理,嚼幾句碎嘴而已,不跟他們計較。”

韓國夫人眼波一轉,笑道:“滿城風雨之時,李刺史還要宴請糧商,今晚這場酒宴,怕不是鴻門宴吧?”

李欽載眨了眨眼,笑道:“夫人看看堂外廊下,我已埋伏了五百刀斧手呢,夫人怕不怕?”

韓國夫人不顧儀態地大笑:“我怕甚?該害怕的應是那些糧商才對。”

李欽載用玩笑的口吻道:“夫人此言差矣,說不定我也得了某人的授意,欲置夫人於死地呢……”

韓國夫人笑聲立頓,臉色立馬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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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鴻門夜宴(上)

來到幷州後,許多事情撲朔迷離,李欽載不知道韓國夫人涉事多深,不知道背後還有哪些人興風作浪。

他只覺得自己在明處,亮晃晃的像和尚頭上的蝨子,而那些人躲在暗處,用陰冷的目光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這種滋味很不好受,相比當初滅倭國時,戰場上一刀一劍酣暢廝殺,他更討厭這種比心計比謀略的暗戰,不僅傷腦,一不小心還傷身。

不明底細的情況下,李欽載與韓國夫人對話自然是半真半假,反正他說的任何一句話,你若相信,那就上當,你若不信,也許會吃虧,信不信就看你本人的悟性了。

韓國夫人花容失色,盯著李欽載的臉端詳許久。

李欽載那句話戳中了她心虛的地方,也揭開了宮闈殘酷的秘密。

她知道自己做了什麼,更知道自己的妹妹如今對自己是何等旳憎惡。之所以半年前倉惶離開長安,躲到幷州祖宅裡來,就是因為她深知妹妹心狠手辣的秉性。

別人眼裡的武后是母儀天下端莊大方的皇后,她眼裡的武后卻是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一旦鎖定了敵人一定要將其置於死地才甘休的狠角色。

親姐姐又如何?

欲成大事者,至親亦可殺。

“好狠心的小郎君,莫非真捨得殺奴家不成?”韓國夫人眼波一轉,嫵媚的風情像滿溢位來的泉水,漾漾生波。

只是此刻的風情卻透著幾許恐懼,看起來顯得很不自然。

李欽載眨眼,突然哈哈一笑:“夫人勿驚,下官開個玩笑,夫人是當今皇后之姐,天下誰敢害您。”

韓國夫人聞言愈發不踏實了。

當今皇后之姐又如何?要害我的人正是皇后啊!

刺史府夜宴,糧商們還沒來,本來以為置身事外的韓國夫人卻紮紮實實被李欽載嚇到了。

風韻猶存的俏臉再也不復剛才風情萬種的模樣,韓國夫人驚疑不定地盯著李欽載的臉,試圖從他臉上看出端倪真假。

然而她失望了。

李欽載此刻臉上的表情十足像個酒吧裡撩妹的痞子,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根本讓人捉摸不透,反而被他吊足了胃口,一顆心不上不下砰砰直跳。

良久,韓國夫人突然綻開了笑靨,一手拽住李欽載的衣袖,楚楚可憐地看著他:“好弟弟,多少跟奴家透露點什麼,你嚇到奴家了。”

此刻的韓國夫人不但稱呼變了,表情和語氣也變了,像一個看著渣男擦完提褲子的幽怨失身少婦。

李欽載一臉茫然:“透露啥?”

“長安城是否有人要奴家的命?”

這個問題她其實知道答案,可她還是希望從李欽載的嘴裡得到確認。

李欽載愕然:“夫人何出此言?我只是陛下欽任的幷州刺史,又不是刺客,誰想要夫人的命,我怎會知道?”

韓國夫人潔白的貝齒咬了咬下唇,欲喜還嗔的眼神勾得李欽載心跳加速。

難怪李治管不住自己的褲腰帶,男人在這方面的意志力實在是太薄弱了,李欽載此刻非常理解李治的心情。

他感覺也快管不住褲腰帶了,體內一股原始的衝動在沸騰,想讓她原地撅著……

暗暗咬了咬自己的舌尖,李欽載迅速恢復了冷靜。

尼瑪這位大姨媽都三十多歲了,自己怎麼會著了道?老夫讀《春秋》來的!

就算不讀春秋,我也應是古往今來第一痴情男,從八歲活到八十歲,永遠只痴情於十八歲美少女。

“夫人在長安城做過什麼壞事?為何那麼害怕別人殺你?”李欽載似笑非笑問道。

韓國夫人眸光一閃,幽怨地道:“奴家一介寡居的弱女子,能做什麼壞事?”

李欽載突然湊近她耳邊,壓低了聲音微笑道:“夫人在長安做了什麼,我並不關心,但我卻很想知道夫人在幷州做了什麼,能說說嗎?”

韓國夫人一驚,不自覺地看著李欽載那張年輕的臉龐,心中頓時冒出一個念頭。

這個年輕人絕不是個混賬,他其實比猴兒還精,就差沒沾毛了。

“好弟弟,套奴家的話呢?奴家在幷州城可是清清白白,莫冤枉了好人……”韓國夫人順勢將身子軟軟地往他身上倚去。

李欽載飛快閃身,韓國夫人一個踉蹌撲了個空,差點一頭栽倒。

“夫人不願說就不勉強了,客人至矣,夫人稍坐,下官去迎客。”

李欽載扔下一句話便昂然走出前堂,宛如拔d無情的渣男,連語氣都變得冷漠起來。

韓國夫人怔怔看著他的背影,恨恨咬住下唇。

未多時,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緩緩傳來。

二十餘名或年輕或中年的糧商,小心翼翼地簇擁著李欽載走進前堂,眾人朝李欽載和韓國夫人行禮,然後看著二人落座後,才各自坐在堂內。

剛坐下,李欽載便吩咐上酒菜。

熱氣騰騰的菜餚端上桌,糧商們紛紛起身,恭敬地朝李欽載和韓國夫人敬酒。

李欽載來者不拒,酒到杯盡,今晚的他特別豪邁。

韓國夫人卻明顯心情有些低落,笑容已有些勉強,對糧商們的敬酒她也是愛搭不理,偶爾才舉杯淺淺地啜一口。

酒過三巡,喧鬧之後,李欽載擱下酒杯,眾糧商也紛紛坐直了身子。

他們知道,該說正題了。

新任幷州刺史與本地糧商,在今日這般情勢下已然是敵非友,應酬方面的寒暄廢話可以省略了。

堂內氣氛莫名凝重起來。

李欽載剛才飲了不少酒,臉色有些紅潤,眼睛也不自覺地眯起來,看著有幾分陰鷙味道。

“諸位糧商皆在本地經商多年,本官今日宴請各位,也算是彼此認個臉熟,”李欽載笑著指了指自己,道:“看清楚這張臉,幷州新任刺史,來日相遇莫裝作不認識,本官會尷尬的。”

眾人識趣地紛紛笑了幾聲,嘎嘎的笑聲表示李欽載的玩笑果然很好笑。

李欽載又道:“另外,有一位叫張寸金的糧商,昨日被我收拾了,說我立威也好,殺一儆百也好,你們隨便怎麼理解,事情我做了,不怕壞了名聲,因為本官並不在乎名聲。”

一番話令氣氛陡然緊張起來,糧商們面面相覷,臉上的笑意已有些僵硬。

李欽載將眾人的表情看在眼裡,微笑道:“昨日有一位百姓當街擊階而亡,不得不說,了不起!有魄力!也不知是在座哪一位的手筆,若敢站出來,本官一定敬他三杯酒。對狠角色,本官向來是敬重的。”

語聲一頓,前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李欽載微笑環視四周,見糧商們默不出聲,各自的表情已然有些難看了。

等了許久,終究沒人敢站出來承認。

李欽載不由嘆了口氣,鼠輩就是鼠輩,敢做不敢當。前世飛機撞大樓這麼嚴重的事件都有人搶著宣佈對此事負責,為何民風樸實的大唐卻沒人敢承認呢?

韓國夫人坐在李欽載的右側,環視眾糧商,又看了看李欽載微笑的臉龐,以及眼中一閃而過的殺意,韓國夫人幽幽地嘆了口氣。

她知道,今日的夜宴斷難善了,果真是一場鴻門宴。

廊下或許沒有埋伏刀斧手,但今晚誰能活著走出去,決定權全在這個年輕人手上。

聽說天子甚為看重此子,果然盛名之下無虛士,一個被天子謂為棟樑國器的英才,確實是有幾分本事的。

半晌之後,李欽載嘆了口氣,道:“看來沒人承認了,老實說,我很失望,一條人命輕易被送出去,按理說,也該是敢做敢當的梟雄之輩才是,可惜,終究只是鼠輩。”

陰沉地一笑,李欽載道:“既然沒人承認,那本官就不客氣了,這條人命便算在各位的頭上……”

說著李欽載突然直起身,眼中的殺意毫不掩飾地迸發而出。

“無視朝廷律法,哄抬幷州糧價,本官治下民不聊生,各位,給我個交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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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 鴻門夜宴(下)

此刻糧商們終於不淡定了。

今晚赴宴之前,眾人其實已料到可能是一場鴻門宴,也做好了與李欽載撕破臉的準備。

然而他們沒想到,李欽載翻臉的速度如此之快,令人猝不及防。

就算撕破臉,你未免也太直白了吧,就不事先鋪墊一下的嗎?

死一般的寂靜後,眾糧商面面相覷,他們的目光落在一名年紀稍長的中年男子身上。

中年男子也不懼,在眾人的目光注視下站了起來,先彬彬有禮地朝李欽載行了一禮,然後緩緩道:“李刺史言重,容小人陳情。”

李欽載微笑道:“你說。”

“幷州糧價非我等哄抬,而是我等蒐購各地糧食時,已是天價了。今年的旱災世人皆知,幷州之外,各地的糧商和地主都不傻。”

“糧價實則是他們哄抬上去的,我等幾乎已是虧本售賣,在座的糧商們今年大多白乾了,小人實無法領受李刺史問罪,還請李刺史明鑑。”

李欽載恍然:“原來收購時已是天價,真是難為各位了……”

糧商們心中一懸。

這位刺史陰陽怪氣,顯然並不相信他們的話。看來今日這關不好過呀。

李欽載慢吞吞地從懷裡掏出一張供狀,懶散地道:“按理說,我該相信各位旳說辭,不過,張寸金昨日被我收監後,一不小心說漏了嘴,你們猜他說了什麼?”

眾糧商臉色立變,但仍然很淡定。

中年糧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張寸金與我等無幹,他說了什麼並不重要,縱是有心嫁禍,我等亦不認,想必李刺史明察秋毫,也不會相信他的胡言亂語。”

眾人一陣附和,紛紛露出無辜的表情,反正我死不承認。

李欽載笑了:“你們無恥的表情讓我感到很親切,若非官商有別,我們或許是同一類人……”

中年糧商臉色頓時鐵青,但礙於李欽載的身份,也不便發作,只好忍氣吞聲。

李欽載又道:“好吧,其實張寸金的供狀也說明不了什麼,本官不會拿他的話太當回事。”

“本官其實是個很好相處的人,而且性格特別寬容仁和,這樣吧,不管你們以前在幷州幹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本官一律不追究了,如何?”

中年糧商急忙道:“李刺史,我等是老實本分的商人,從來不敢做傷天害理的事……”

李欽載揮揮手打斷了他的話,道:“好了好了,無恥的表情一次就夠了,挺大一把年紀,再裝無辜就有點噁心了。”

糧商們一滯,頓覺心裡堵得不行。

韓國夫人在一旁看著,想笑,卻只能使勁忍住。

李欽載接著道:“以前的事我不追究,但你們也給我個面子……”

說著李欽載神情漸漸嚴肅起來,環視眾人,一字一字地道:“即日起,幷州糧價必須回落,往年的糧食賣什麼價,今年還是什麼價,一文錢都不準漲,能做到嗎?”

眾人一愣,接著前堂內炸了鍋似的一片譁然。

“李刺史明鑑,糧價萬萬降不下來,小人剛才說過,今年我等收購的糧食已然是天價,許多同行皆是賠本,若糧價照往年再降,我們只能傾家蕩產了。”

“李刺史若非要逼我等降糧價,小人一家十二口只好引頸就戮,斷無生望。”

“求李刺史開恩,小人全部家當皆賠在今年的糧食裡,還舉家借了不少外債,糧價若降,小人一家真的沒活路了啊!”

堂內一片哀求嚎啕,不少人甚至直接給李欽載跪下不停叩首。

李欽載表情冷漠,若不是他親耳所聞,親眼所見,或許還真會被這群人的演技糊弄住了。

幸好上任幷州這幾日他沒閒著,城內城外打聽走訪,幷州這些糧商是個什麼德行,他已經非常清楚了。

韓國夫人靜靜地注視著李欽載的臉龐。

她很想知道,李欽載會如何處置眼前的情況。

沒人比她更清楚,這些糧商可不僅僅只是糧商,他們還是一顆顆棋子,執棋的手隱藏在看不見的陰暗處。

他們之所以敢當著李欽載的面狡辯,頂撞,撒潑,不是因為他們不怕死,而是底氣足。

天子派來的刺史又如何?

幷州這片土地上,糧價是漲是降,輪不到一個外人做主,刺史也不行。

一片哀嚎痛哭聲中,李欽載笑了。

在一個臭名昭著的混賬面前撒潑打滾玩賴?你們怕是豬油蒙了心。

“如此說來,幷州的糧價果真降不下來?”李欽載為難地道。

眾糧商忙不迭點頭。

李欽載摸著下巴思索道:“恐怕是因為你們的壓力太小了,做人啊,不逼一逼的話,你永遠不知道自己能多扛揍……”

眾人一愣,不明所以。

李欽載露出和煦如春風般的微笑:“聽不懂嗎?我給各位解釋解釋,意思就是,如果揍你們一頓的話,或許你們扛不過去,就答應降價了呢,咱們不妨試試?正好,昨日街上那條人命也一併清算了。”

眾糧商大驚,一名糧商顫聲道:“李刺史莫非要對我等動刑?你……你縱是打死我們,糧價也萬萬不可能降的!”

李欽載溫柔地勸道:“試試嘛,凡事總要試試才知道結果,萬一你們從了呢……”

不等眾人反應,李欽載突然揚聲道:“來人!”

劉阿四應聲出現在前堂外,他的身後整整齊齊站著百餘部曲,彷彿等候已久似的,一齊抱拳行禮。

李欽載揮了揮手,笑道:“把這幾位掌櫃畢恭畢敬請出去,每人能先來二十記軍棍熱熱身,幫他們活絡一下血脈。”

劉阿四凜然應命,眼中頓時冒出殺氣,然後一揮手,部曲們蜂擁而上,闖進前堂內二話不說,架起二十多名糧商便往外拖去。

直到此刻,糧商們仍然不敢置信李欽載真的敢動手。

許多人被部曲架住雙臂,仍在不停地掙扎,然而終究不是魁梧有力的部曲們的對手,很快便被整整齊齊地摁在院子中央。

部曲們亮出了二十多支黑紅相間的水火棍,看著軍棍高高揚起,眾糧商這才絕望地覺察到,這位年輕的刺史是玩真的,這孽畜真敢揍他們。

那名中年糧商也在其中,見李欽載要動真格的,不由大喝道:“李刺史請三思,軍棍落下,我等死不足惜,但幷州城和轄下四縣糧價必不可收拾!”

劉阿四冷著臉站在院子裡,扭頭看了看堂內李欽載的臉色。

李欽載緩緩點頭。

劉阿四頓時重重揮臂,暴喝道:“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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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 殺雞儆猴

二十多支水火棍一齊落下,糧商們哭爹喊娘,此刻他們終於明白,這個來自長安城的權貴子弟有多混賬了。

這紈絝能處,說打是真打。

昔日在長安城的臭名昭著,絕對是憑實力博來的,一點折扣都不打。

韓國夫人站在堂內,臉色也變得蒼白起來。

她原以為李欽載不過是嚇唬糧商,逼他們降糧價,沒想到李欽載居然真敢對糧商動手。

他……可曾想過後果?

幷州糧商全在這裡,今日若打了軍棍,以後焉能指望他們賣一粒糧食?

全城糧商罷市,國庫調不來糧食,眼看大災已至,幷州轄下四縣百萬百姓今年吃什麼?

如此嚴重的後果,天子縱然恩寵李欽載,只怕也保不住他。

大災之年,糧食是救命的,涉及百萬黎民的性命,他怎麼敢如此對待糧商。

刺史府前院內,一記記軍棍狠狠落在糧商們身上,許多糧商已痛得昏迷過去。

李欽載面無表情站在堂前廊下,負手冷冷看著糧商們捱打,他的眼神堅定且冷漠。

韓國夫人悄然走到他身旁,低聲道:“李刺史真要將糧商們徹底得罪?”

李欽載冷笑:“大災之年,哄抬糧價,全殺光了也不可惜,只打他們幾記軍棍,已經算是很仁慈了。”

韓國夫人深深地看著他:“可曾想過後果?”

“什麼後果?全城糧商罷市?”李欽載笑了:“民心似鐵,官法如爐,我既然當了幷州刺史,就有辦法熬練糧商……”

語氣一頓,李欽載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補充道:“……以及,糧商背後藏著的人。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有的財是不能發的。”

韓國夫人一滯,勉強笑了笑。

前院內,二十記軍棍已打完,糧商們有一大半昏迷過去,剩下沒昏迷的也趴在地上,有一聲沒一聲地呻吟。

李欽載走到院子中央,緩緩道:“今日邀請諸位赴宴,本是一片善意,奈何爾等把我的善意餵了狗,那就只好得罪了。”

“今日本官沒有殺人,做人留了一線,諸位回去後馬上降糧價,明日刺史府旳官差會上街巡視,誰敢故意關門罷市,殺!誰敢不降價,殺!誰敢陽奉陰違,欺瞞刺史,殺!”

“把話帶給你們背後的人物,趁災年發國難財,這條路走不通!”

“我是幷州刺史,幷州的規矩由我來定,包括糧價。”

擲地有聲的一番話,令糧商們渾身發顫,他們終於發現,這位年輕的紈絝子弟並不像傳聞中那麼簡單。

囂張跋扈依然是囂張跋扈,可除了囂張跋扈,他還是一個殺伐果斷的朝廷官員,而且,足夠霸道。

讓部曲將糧商們架上門外的馬車,無論昏過去還是沒昏的,全都扔了出去,刺史府前堂頓時安靜下來,只有韓國夫人與李欽載對坐。

“剛才酒未盡興,怠慢夫人了。”李欽載含笑端杯朝她敬酒。

被剛才的畫面刺激之後,韓國夫人也不敢撩漢了,很端正地與李欽載對飲了一杯。

擱下酒杯,韓國夫人忽然一笑:“李刺史是不是很想知道,糧商背後的那些人裡面,有沒有我?”

李欽載也笑了:“那些人裡面肯定有夫人,我只想知道,夫人在這樁案子裡究竟涉事多深,若是深到不可自拔,下官可就為難了……”

韓國夫人眼眸一轉:“怎生為難了?”

李欽載淡淡地道:“若夫人涉案太深,下官為難的是,對夫人究竟是殺還是留。”

韓國夫人眼皮一跳:“你敢殺我?”

李欽載笑了:“敢。”

“是你要殺我,還是長安城的,的……”韓國夫人說不下去了,姣好的花容已失色。

“與長安城無關,我對事不對人,夫人的命運,只看你是否該死,你是陛下欽封的國夫人,當知水亦載舟,水亦覆舟的道理,大災之年哄抬糧價,盤剝百姓,可是關乎百萬人命。”

“若我查實夫人涉案太深,那就對不住了,我要給百姓一個交代,你們這些吸百姓血汗的囊蟲死了,對大唐是好事。”

聽著李欽載語氣冰冷地說出這番話,韓國夫人身軀情不自禁地發顫。

她是真的害怕了,因為她確定,李欽載真的敢殺她。

跟天子的露水關係已不能成為她的籌碼,李欽載說得很清楚,他只看事實論罪。

…………

韓國夫人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李欽載非常有風度地將她送出刺史府門外,看著她的車駕消失在街心,李欽載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今日鴻門宴,打糧商是目的之一,但不是唯一的目的。

他要做的是殺雞給猴看,這隻猴名叫韓國夫人。

他知道韓國夫人涉案其中,他需要從韓國夫人身上開啟缺口,把幷州城那些藏在暗處的人一鍋端了。

立威,懷柔,廢掉她的籌碼,一番操作下來,韓國夫人顯然已被他震懾住了。

第二天,刺史府的官差上街了。

按照李欽載的吩咐,官差們特意檢查了城中數十家糧鋪,然後回報說,城中所有糧鋪都開了門,而且也老老實實按去年的糧價賣糧。

是個好訊息,但李欽載並沒有太高興。

他深知資本的本性是嗜血而生,打一頓板子便指望糧商老老實實,基本是不可能的,他們一定還有後招在等著他。

“阿四,派人去城外駐守,四個出城的方向都派人,盯著那些糧商的車隊。”李欽載吩咐道。

劉阿四愣了一下,道:“五少郎的意思是……”

“沒錯,他們會轉移糧食。”李欽載笑了:“被我逼得降價,逼得不敢關門,可他們還是想賺取巨利,那麼就只能把糧食悄悄運出城,換個地方賣高價。”

“幷州城沒了糧食,我這個刺史就尷尬了,百姓們不明事理,只會怪我這個刺史治城無方,糧商們一舉兩得,何樂不為?”

劉阿四頓時大怒,咬牙道:“小人這就帶人守在城外要道上,誰敢偷偷轉移糧食,小人把他腦袋擰下來。”

李欽載連連搖頭:“不不,我的意思是,放他們走。”

劉阿四又愣了:“放他們走?糧食也放走?”

“對,糧食也放走,你的任務是盯著那些運糧的車隊,大略估計一下他們運走了多少糧食。”

“五少郎這是何意?”

李欽載眨眼:“昨日我夜觀星象,掐指一算,發現幷州百姓其實喝西北風就能飽肚,城裡不再需要糧食了,糧食被轉移了也無妨,西北風是免費的。”

劉阿四一臉無語地看著他:“五少郎,不想說可以不說的,何必拿這種理由糊弄小人,小人沒那麼蠢……”

“好吧,我不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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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 防火防盜防閨蜜

全城糧鋪開門,賣了一天的平價糧。

百姓們興高采烈,以為新來的刺史打壓糧商後,糧商們再也不敢哄抬糧價,今年的旱災勉強能撐過去了。

然而事實證明,百姓們太單純了。

糧商們都是嗜血的資本家,怎麼可能放棄巨大的利益。幷州城不準賣高價糧,他們可以把糧食轉移出城。

邢州,代州,汾州,那些城池的刺史可不是李欽載,他們的糧食完全可以換個地方賣高價。

等到幷州城中的糧食全運光了,李欽載的麻煩也就來了。

全城無糧,糧商遁逃,百萬張嘴嗷嗷待哺,幷州城裡城外隨時會出現逃難的流民潮,也會出現活不下去的百姓全家自盡等慘事。

若恰巧長安城的御史給事中們也都聽聞了此事,等待李欽載的可就不止是被罷官那麼簡單了,天子再寵信都保不住他。

當天夜裡,城內各處糧倉悄然開啟,一車車糧食被裝上馬車牛車,車隊緩緩朝城外行去。

幷州的糧商們被抬上馬車,一路哼哼唧唧跟隨運糧的車隊也離開了幷州城。

一夜之間,幷州城所有的糧商全跑了。

第二天一早,百姓們再次來到糧鋪門前打算買糧時,發現糧鋪仍然關門上板,裡面空無一人。

人群漸漸有些不安,有人繪聲繪色傳聞,昨夜見幷州城所有糧商將糧食運出城,人也跟著跑了。

百姓們頓覺天塌地陷,一股恐慌的情緒漸漸在人群中蔓延。

流言這東西,從古至今都是散播得非常快速的,而且有個很神奇的特徵,官方的訊息人們往往半信半疑,但流言卻被人們深信不疑。

很快,幷州城內的恐慌情緒越來越嚴重,百姓們焦躁不安地到處打聽,城內數十家糧鋪門口也聚滿了人群,哪怕糧鋪內已人走樓空,可人群還是越聚越多,彷彿只有停留在糧鋪門前他們才能得到安全感。

刺史府內,李欽載氣定神閒地坐在院子裡,眯眼看著頭上的樹蔭,已是夏末,蟬鳴聲仍然擾得人睡不踏實,那聲嘶力竭的鳴叫讓人煩躁,恨不得把樹都砍了。

劉阿四站在李欽載面前,對他的注意力表示很無語。

城裡百姓都快翻天了,你居然還在關心樹上的蟬兒,心究竟有多大。

糧商走了,糧食轉移出城了,劉阿四昨晚蹲在城外要道的草叢裡,親眼看著一車車糧食從他面前經過。

而他更清楚,此時的幷州城,用“危若累卵”來形容也不過分。

支撐一座城池正常運作的,其實不是官府,也不是商賈,更不是笙歌曼舞的女人和負手吟哦的讀書人,而是糧食。

一座城池裡只要有充足的糧食,這座城出現再大的麻煩都能輕易解決。

若城裡的存糧一夜之間消失了,那麼這座城便成了一座死城,百姓們的恐慌情緒到達一個頂點後,他們會攜家帶口離開,直到全城都跑光。

幷州的情勢已如此嚴重了,五少郎居然坐在院子裡聽蟬鳴……

所以,你就是一根人形攪屎棍,只負責把屎挑起來,然後不管它臭不臭了,是嗎?

劉阿四忍不住打斷了李欽載沉浸式體驗蟬鳴的情緒,道:“五少郎,糧商都跑了,糧食也沒了,城中流言四起,百姓恐慌,您得拿個主意呀。”

李欽載收回了目光,咂了咂嘴道:“蟬不錯,若能收集一筐的話,把它們洗乾淨了油炸,撒點鹽用來下酒,特別合適。”

劉阿四:“…………”

“你剛才啥來著?”

沒等劉阿四重複,李欽載道:“哦,對了,城裡沒糧食了……嗯,不對,誰城裡沒糧食?官倉不是有嗎?”

劉阿四吃了一驚:“五少郎,官倉的糧食不能動,那是要交給朝廷的。”

李欽載淡淡地道:“幷州大災,天子已下旨免幷州賦稅,官倉的糧食不必上交,可以用來賑濟百姓。”

“可是……就算動用官倉的糧食,也頂多隻能支撐二十來天,過了這二十來天,幷州城可就真的沒存糧了,那些逃出去的糧商估摸已在到處散播流言,您的壞話,以後沒有糧商敢來幷州了。”

李欽載笑了笑:“傳我的令,先開官倉放糧,以平價對城中百姓售賣糧食,剩下的事我自有安排。”

劉阿四觀察他的表情,卻看不出任何端倪,只好抱拳離開。

沒過多久,有部曲來報,有客來訪。

李欽載看著跨進刺史府大門的金鄉縣主,神情不由一怔,接著眯起了眼睛。

美女確實是美女,論年齡才豆蔻年華,正是花兒一般的年紀,論容貌,比韓國夫人更勝三分。

可惜李欽載與她打過一次交道,這位縣主態度太淡漠了,完全沒有韓國夫人那般嫵媚風情,話也很不客氣,更甚者,李欽載不知道哄抬糧價的案子裡,金鄉縣主和她的父親滕王究竟有沒有參與。

李欽載迎上前行禮:“下官拜見金鄉縣主。”

金鄉縣主冷淡地道:“免禮,李刺史,今日我來只問一件事,幷州城的糧商逃了,所有的存糧也被轉移了,如今城中百姓恐慌,不知李刺史有何高見?”

李欽載茫然地道:“此事……與縣主何干?”

金鄉縣主頓時氣得柳眉一豎,怒道:“我和父王也在幷州城中,我還是當今天子的堂妹,皇室宗親,怎會與我無關?”

“你和滕王殿下住在晉陽行宮,又不會餓死,縣主不必多管閒事吧?”李欽載不客氣地道。

金鄉縣主一呆,接著大怒,聲音都尖利起來:“閒事?你以為這是閒事?”

李欽載點頭:“對縣主來,是閒事。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這個道理難道縣主不明白?”

金鄉縣主大怒道:“你以為我樂意管?大唐江山是我堂兄的,你讓幷州民不聊生,身為宗親我怎能不管?再,若非你是婕兒的夫婿……”

李欽載一呆:“啥?”

金鄉縣主一頓,然後怒哼一聲, .扭臉望向別出,俏容的怒色仍未霽。

李欽載震驚地道:“縣主認識婕兒?青州崔氏的崔婕?”

金鄉縣主沒好氣道:“我與婕兒自幼便相識,我父常年帶著我遊歷天下,認識婕兒很奇怪嗎?”

李欽載仍然一臉震驚。

不過此刻他終於想通為何當日初見金鄉縣主,她提前離開韓國夫人宅邸,耐心地在府邸外等他,還告誡他幷州水深,若不能處置不如趁早辭官回長安。

一個剛認識的陌生女人如此好心提醒,雖語氣有點冷淡,但終歸是釋放善意。

李欽載一直不明白她為何會好心告誡一個剛認識的陌生人,當時他有過無數猜測,還不要臉地覺得金鄉縣主可能暗戀他……

現在終於明白了,原來她竟是自己婆娘的閨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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