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孤家寡人
隨著郭行真和範雲仙二人的突然招供,整個案情瞬間掉轉了方向。
誰都沒想到,真正的主謀居然是被軟禁在掖庭的兩位公主。
李治不敢置信地坐在矮桌後,呆怔地注視著殿外灰濛濛的天空。
許敬宗和上官儀一臉驚駭,怔怔不能言。
良久,許敬宗突然想到義陽和宣城兩位公主的出身,以及她們如今的處境,於是猛地一拍大腿,豁然開朗了。
兩位公主的生母可是武皇后不共戴天的仇人蕭淑妃,這個解釋夠不夠?
太足夠了,簡直是合情合理,甚至許敬宗都忍不住想抽自己,為何自己沒有早點懷疑她們。
殺母之仇,幽禁掖庭之怨,厭勝之術若成,父皇早崩。厭勝之術若不成,轉手便栽贓武后,不管怎樣的結果,對兩位公主報仇的大計都是有利無害的。
而且兩位公主隱藏得夠深,誰能想到被關在掖庭裡不見天日的兩位公主,竟然還能在太極宮裡翻雲覆雨呢?
左思右想,許敬宗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而一旁的上官儀顯然與許敬宗的反應不一樣,聽到宦官的話後,上官儀最初震驚過後,便捋須蹙眉不語。
如此順理成章的麼?他和許敬宗幾乎啥都沒幹,主謀便浮出水面了?
而且,郭範二人昨日還是一副打死不招的好漢形象,今日卻突然主動招供了,就這麼巧的嗎?
見李治神情呆怔,上官儀想說點什麼,卻不知如何說。畢竟犯人主動招供了,縱然疑點再多,也不宜在此刻說出來。
宮闈巫蠱之禍本就十分敏感,上官儀又不是老糊塗,當然不會選擇在這個時候去充當攪屎棍。
李治呆怔許久,失神地道:“她們……竟然是她們?怎會是她們?”
許敬宗心眼比較多,先仔細想了想義陽和宣城兩位公主是否有後臺。
嗯,沒有,她們的生母蕭淑妃,墳頭的草都比人高了,就算蕭淑妃詐屍活過來,以武皇后的實力,也能讓她再死一次,死得更透,更涼。
於是許敬宗上前一步,果斷地道:“陛下,當下之計,應馬上關押兩位公主,並委員提審,厭勝之禍舉國皆知,陛下當須不枉不縱,否則難以對臣民交代。”
上官儀抿緊了唇沒吱聲,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李治卻彷彿失去了全身的力氣,身子軟軟地往後一靠,神情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嘆道:“便如此吧,王常福傳旨,著令將義陽宣城兩位公主羈押宗正寺,著寺卿提審。”
殿門外,王常福躬身領命,正要轉身離去,李治忽然叫住了他。
遲疑半晌,李治沉聲道:“告訴宗正寺卿,可提審,不可用刑。”
看著殿內的許敬宗和上官儀,李治無力地揮了揮手,道:“朕累了,今日便散了吧。”
大殿內,李治獨自呆坐,腦海裡閃現義陽和宣城兩位公主的面孔,然而不知為何,兩張面孔卻始終拼不出清晰的模樣,眉眼鼻唇都是那麼的模糊,彷彿還停留在她們年幼的時光。
同住一座宮殿內,可笑的是,似乎好幾年沒見過她們了。
當年蕭淑妃倒下,兩位公主也被牽連圈禁掖庭。
從那以後,李治便忙著對付長孫無忌,褚遂良,鞏固自己的皇權,再接下來,李治的身子越來越差,整日頭暈目眩,連批閱奏疏都拿不動筆了……
於是,兩位親生的女兒,從此真的從他生命中退了出去。
今日再聽到她們的訊息,居然是謀害他。
此刻李治的心情很複雜,有些憤怒,又有些愧疚,心思百轉千回,終究拿不定主意是恕還是殺。
大唐的皇室彷彿被老天詛咒,詛咒歷代帝王得到江山的代價,就是失去親情。
三代帝王,兄弟鬩牆,父子為敵,至親相殘。
李治原本以為自己是特例,然而今日才知,他終究還是活成了孤家寡人。
“來人,奉酒來!”李治忽然朝殿外喝道。
今日他很想一醉,祭奠孤家寡人註定付出的代價。
…………
作為新宅的男主人,李欽載終於可以在屬於自己的宅院裡為所欲為了。
國公府的八號技師必須調過來,別的技師給他按他咳嗽。
以後就在府裡搞個金盆洗腳城,每天小保健,還不得起飛嘍。
其次就是親自做頓飯,惦記已久的大雁,一隻紅燒一隻清燉,當初成親後,吳通把兩隻大雁放生了,令李欽載頗為失落,這次無論如何不能輕饒。
前院已架好了烤架,大雁拔毛醃製,灑上各種香料,炭火下滋滋冒油光。
蕎兒若在就好了,兩隻最肥的腿必然給他留著,親爹烤的肉,蕎兒向來很給面子,每次都吃得一點不剩。
宅子裡的下人們遠遠駐足,觀察院子裡的這位新主人。
這位新主人似乎與別的權貴完全不同,哪有親自下廚烤肉的,聽都沒聽說過。
不過新主人的脾氣倒也溫和,對任何人都是笑吟吟的樣子,看不出任何殘暴不仁的跡象,聽說新主人當年是長安城臭名昭著的紈絝子弟,今日看來,應該是謠言了。
大雁快烤好了,院子裡飄滿了濃濃的肉香。
用匕首割下一塊腿肉,李欽載一邊呼哧著涼氣,一邊往嘴裡送。
還沒品嚐出味道,吳管家來報,有客來訪。
客人是李素節,今日的四皇子彷彿被人抽乾了魂魄似的,一臉渾渾噩噩地來到李欽載面前。
李欽載瞥了他一眼,這貨今日吃錯藥了?連基本的弟子禮都忘了,太久沒抽他鞭子,稍停找個藉口給他加個狀態。
“我都懷疑你是聞著味兒找來的,剛烤好你就出現了。”李欽載嫌棄地撇嘴,割下一隻腿遞給他:“吃吧,回頭留下飯錢,不能白蹭。”
李素節木然接過大雁腿,卻沒吃,仍呆呆地坐著,像一具魂魄殘缺的行屍走肉。
李欽載心中奇怪,試探著道:“身上帶錢了嗎?都交出來。”
李素節立馬伸手掏入懷裡,一個繡著錦花的精緻錢袋掏了出來,遞給李欽載。
李欽載睜大了眼睛,這貨怎麼了?好像被人催眠了似的,有求必應。
“玉佩也不錯,摘下來送我。”李欽載繼續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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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一章 求告
這弟子好像傻了,李欽載決定救醒他之前,先把自己的口袋餵飽。
意外之財,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李欽載當然不會客氣,一會兒的功夫,李素節身上的碧玉頭簪,玉帶,玉佩,錢袋……反正值錢的都落到李欽載手裡了。
比打劫有前途,既斯文收穫又大。
心滿意足的李欽載將剛剛搞來的值錢玩意兒收好,這才露出老師該有的模樣。
抬手便是一記巴掌,狠狠扇在李素節的後腦勺上。
啪的一聲脆響,李素節終於回神,愕然摸著自己的後腦勺,一臉茫然地看著李欽載。
李欽載瞬間化作一臉焦急:“素節,你怎麼了?怎麼了?你不要嚇我啊!”
李素節呆滯地道:“呃,勞先生費心,弟子沒事。”
下意識摸著後腦勺,李素節又道:“剛才有人打我嗎?”
李欽載氣定神閒地道:“剛才為師給你施了個招魂術,終於把你的魂魄追回來了,快謝謝我。”
李素節條件反射起身行禮:“多謝先生……嗯?我玉帶呢?玉佩呢?”
“不知道,你進我家門就這副模樣,應該是剛剛被人搶了吧。”李欽載面不改色地道。
李素節苦笑道:“罷了,身外之物,沒了就沒了。”
李欽載笑了,他喜歡豁達的人,尤其是豁達且不計錢財的人。
沒滋沒味地嚼著大雁腿,李素節心事重重,目光呆滯,眼看魂魄又要飛走了。
李欽載見狀又抬起了手,打算再給他來個招魂術。
誰知李素節下意識往後一躲,連連道:“先生不必了,弟子魂魄尚在。”
李欽載哼了哼,道:“你呢,不想來可以不來,但是進了我家的門,建議你的表情最好喜慶一點,不求你載歌載舞,至少也不要一副奔喪的表情,我陽壽大約還有八十年,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我把你送走。”
李素節苦笑,行禮賠罪。
“說說吧,遇到啥事了?”
李素節猶豫半晌,突然撲通朝李欽載跪倒,伏地大哭道:“求先生救我兩位姐姐!”
李欽載吃了一驚:“啥意思?說清楚了。”
李素節更咽道:“弟子的生母是蕭淑妃,當年宮闈裡的那些事,先生想必知道,從那以後,我的兩位姐姐便被圈禁掖庭,而弟子,也惶惶不可終日,直到拜先生為師後,才算保住了自己的命。”
“可今日早間,羽林禁衛將我兩位姐姐義陽公主和宣城公主都帶走了,將她們關進了宗正寺……”
李欽載表情漸漸嚴肅:“她們犯了何事?”
李素節泣道:“兩位姐姐在掖庭孤苦無依,餐食不繼,能犯何事?弟子打聽了,據說宮闈最近出了厭勝大案,不知什麼緣故,我的兩位姐姐竟然成了主謀,父皇親自下旨,將她們關進宗正寺嚴審……”
李欽載眼皮一跳,失聲道:“厭勝案?此案跟她倆有啥關係?”
李素節哭道:“弟子也不知,我兩位姐姐圈禁掖庭多年,在掖庭裡遭受諸多虐待,連飯都吃不飽,怎麼可能有心力去做這樁大逆不道之事,分明是有人誣陷!”
“誰誣陷她們?”
李素節搖頭:“弟子打聽過了,據說關在大理寺的郭行真和範雲仙主動招供了,說他們是被我兩位姐姐指使的。”
李欽載又吃了一驚,昨日他提審二人時,他們還死咬牙關不鬆口,今日便主動招供了,還把兩位公主牽連進來。
李素節仍跪在他面前泣道:“先生,弟子敢以性命擔保,我兩位姐姐絕非主謀,她們自幼性情溫良,與世無爭,受了委屈也是忍氣吞聲,人前人後從不道人是非,如此溫婉的女子,怎麼可能行那大逆不道之事。”
李欽載卻一言不發,眼中光芒閃爍。
他聞到了陰謀的味道。
如果說厭勝案是一樁陰謀的話,那麼隨著郭範二人的主動招供,這樁大案裡面又有了陰謀。
越來越複雜了,李欽載已經失了頭緒。
李素節跪在他面前嚎啕哭道:“先生,弟子深知此案兇險,事關宮闈秘事,外臣不宜摻和進來,可……兩位姐姐生死未卜,弟子放眼長安,除了先生,實在沒有能依靠的人了。”
“求先生看在師生一場,救救弟子的兩位姐姐。”
李欽載神情凝重道:“這樁案子很要命,巫蠱之禍歷來都是寧殺錯,不放過,我若參與太深,只怕下場難料……”
李素節渾身一震,接著伏地大哭,卻也不再求李欽載幫忙了。
他很清楚巫蠱之禍的嚴重性,這種案子簡直跟起兵謀反同一個性質,李欽載教授他學問已是大恩,他怎忍恩將仇報,置先生於死地。
然而想到孤苦無依的兩位姐姐,此刻在宗正寺裡不知遭受怎樣的折磨,李素節痛恨自己的無能,哭得愈發傷心悲愴。
李欽載的腦子裡卻在思索這樁大案的陰謀。
如果說厭勝案事發時,李欽載憑直覺認為與郭範二人無關的話,今日郭範二人的主動招供,必然是受人指使。
郭範比誰都清楚,一旦招供認罪,便是身死魂滅的下場,能指使他們認罪的人,能量必然不小。
尤其是他們的親眷家人,既是籌碼也是承諾。
能讓郭範甘心認罪的,想必除了他們的親眷家人,再無任何能打動他們情願赴死的利益了,認罪就是死,人都死了,利益何用?
那麼,這個讓他們認罪的人是誰呢?
李欽載輕輕撥出一口氣。
答案已呼之欲出。
除了宮裡那位女人,還能有誰?
不得不說,這一招禍水東引真的高明,本來案發時她便揹負了各種嫌疑,隨著郭範的認罪,所有人的目光轉移到兩位公主身上。
而她,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自辯的話,事實卻已成功洗清了她的嫌疑。
未來能成為華夏數千年來唯一的女帝,她的能力,她的急智,她的手段,都是當世頂尖的。
今日若沒有李素節的求告,以李欽載的性子,這件事也就到此為止了。
至於那兩位素未謀面的公主,李欽載不是聖母,更不是救世主,他救不了那麼多人,也沒有仗義拔刀的實力,只能選擇漠視。
然而,此刻自己的弟子跪在他面前哀哀求告,李欽載頓時陷入了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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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二章 有事老師服其勞
“不惹事,不怕事”這種境界,其實大多數人並不具備。
世人營營碌碌,總有色厲內荏的張狂者,亦有忍氣吞聲的懦弱者,真正能做到不惹事不怕事的人,在這世上至少是個名震一方的人物。
李欽載也不具備這種品質,如果他有,上輩子也不至於只是個一事無成的社畜。
面對李素節的哀哀求告,李欽載陷入了掙扎,他很不想摻和這件事,因為會要命。
“素節,我……”李欽載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拒絕的話。
在這個年代,師生如父子,弟子出了這麼大的事,當老師的若視而不見,以後怎麼好意思腆著臉教他們學問和為人處世的道理?
“素節,你先冷靜下來,遇事慌亂,只會哀求別人幫忙,這是男人該做的事嗎?”
李素節垂頭,飛快擦乾了眼淚。
李欽載滿心煩躁,使勁撓了撓頭,嘆道:“你先回去,我想想辦法。”
李素節聞言立馬抬頭,眼裡露出驚喜的光芒:“真的嗎?先生能救我兩位姐姐?”
李欽載閉上眼:“快滾,你這張臉不要出現在我面前,我怕我會忍不住改主意。”
李素節連道謝的話都不敢多說,嗖的一聲原地消失。
李欽載嘆了口氣,又攬下一樁天大的麻煩,自己究竟圖什麼?
獨坐院子裡,烤好的大雁已經涼了,李欽載完全沒了食慾。
如何救下兩位公主的同時,還能自保,李欽載腦子裡不停地思索這個問題。
這一次,他的對手是武后。
與上次幷州糧案不同,這次李欽載若出手救人,觸動的可是武后的核心利益。
厭勝案禍水東引,武后的目的不僅僅是洗清自己的嫌疑,同時還要斬草除根,把昔日敵人的後代全都剷除。
李欽載甚至能猜到,若非李素節已拜他為師,恐怕這次連李素節都會被此案牽連進來。
可是現在已經不是得不得罪武后的事了,就算他想救人,都不知如何入手。
真正的主謀還在宮裡潛伏著,兩位公主成了替罪羔羊,主謀高興還來不及呢,愈發不會露面。
想救人,李欽載連第一步如何邁出去都完全沒頭緒。
身後傳來輕悄的腳步聲。
“李縣伯,這件事你不能摻和!”金鄉縣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欽載回頭,上次宿醉後,金鄉暫時借住在李家,親爹出遠門打工修路去了,金鄉成了留守兒童。
關愛留守兒童是紈絝子弟應盡的責任,所以李欽載才讓她暫住下來。
“你都聽到了?”李欽載問道。
金鄉點頭:“我無意聽到的。”
頓了頓,金鄉很嚴肅地道:“李縣伯,你不能摻和這件事,會要命的。”
李欽載露出霸道總裁的邪魅狂狷:“你在教我做事?”
金鄉一愣,隨即柳眉豎起,正要發火,李欽載突然換了畫風。
“啊,對不起,角色代入錯誤,我以為你是崔婕……嗯,多謝縣主提醒,好意心領了。”
金鄉氣道:“這種時候了,你還不正經!”
“弟子有事,老師服其勞。我也沒辦法……”李欽載苦笑道。
金鄉白了他一眼:“‘有事弟子服其勞’,你倒是反過來了,世上哪有老師服其勞的道理。”
“師生即是父子,兒子有了麻煩,當爹的能視而不見嗎?”李欽載嘆道:“比如縣主你,若不小心一頭栽進了茅坑,世上唯一不嫌棄你渾身是屎,敢親手把你撈起來,並真心覺得洗洗還能要的人,只有你爹滕王殿下了吧?”
金鄉呆滯半晌,接著勃然大怒:“李欽載,你狗嘴裡能說人話嗎?你才栽進茅坑,你才渾身是屎!”
“縣主息怒,我只是打個比喻,並不代表你真的……嗯?你這氣急敗壞惱羞成怒的模樣,難不成你真的……?”
“沒有!姓李的,你不要太過分,我好心好意勸你不要幹傻事,你便是這般編排我麼?”
李欽載打了個呵欠,敷衍地道:“多謝縣主的好心,我會記住的。”
金鄉深呼吸,暗暗說服自己不要與他一般見識,李欽載的嘴賤,自己早就從崔婕口中聽聞了不少事蹟,平胸而論,這一次他還不算最賤的。
平復了暴怒的情緒,忍住了把這登徒子掐住脖子塞進茅坑的暴戾念頭,金鄉努力用認真的語氣道:“李欽載,看在婕兒的份上,你莫做傻事,這件事不是你能摻和的,你有妻有兒,出了事妻兒怎麼辦?”
“厭勝案我聽說了,據說牽連的宮人不下千人,事發才三日,已有數百宮人被株連喪命,巫蠱之禍歷來被帝王忌諱,任何人牽扯其中,必將承受萬鈞雷霆,李欽載,你摻和不起。”
李欽載目光如湖泊般平靜,淡淡地道:“我只想幫弟子一個忙罷了,厭勝巫蠱什麼的,我並不想摻和。”
金鄉加重了語氣道:“你幫了這個忙,就已身陷其中了,難道你不懂麼?”
李欽載笑了:“師生如父子,還是那個比喻,比如說,你不小心一頭栽進……”
話沒說完,金鄉大怒:“李欽載,你混蛋!”
說完金鄉扭頭就走。
院子裡恢復了寂靜,李欽載呆坐許久,神情蕭瑟地嘆了口氣,道:“來人,給我更衣。”
穿好官服的李欽載出門,登上馬車徑自奔太極宮而去。
直到李欽載的身影消失在院子內,拐角廊柱下,金鄉的身影轉了出來,盯著大門的方向,恨恨的目光仍餘怒未消。
“沒見過自己非要找死的人!如此大的禍事也敢往裡摻和,真覺得自己的八字生得硬麼?”金鄉恨恨自語。
嘴上罵個不休,金鄉的表情卻越來越掙扎。
許久之後,金鄉突然狠狠一跺腳:“混蛋,匹夫,登徒子,無恥之徒!若不是為了……為了婕兒,我才不幫你!”
說完金鄉不再猶豫,整了整發鬢後,吩咐侍女備車出門。
…………
太極宮,安仁殿。
李欽載跪坐在李治面前,兩人表情嚴肅,眼睛盯著面前的棋盤。
棋盤上黑白錯落,卻不是圍棋,而是五子棋。
這是昔日李治在甘井莊度假時,李欽載教他的玩法。
李治學會後頓覺比圍棋手談好玩,要動腦,卻不至於太消耗腦力,很適合休閒舒緩壓力,回到宮裡後也樂此不疲。
棋盤上,李欽載執白,李治執黑,眼看李治已佔盡上風,一子落下,四星連珠,勝局已定。
李治高興極了,一臉壞笑看著李欽載,等他再落一子便贏了此局。
李欽載心不在焉,待到想認真時,已然迴天乏術,沉吟思索良久,突然伸手將棋盤上的黑白子一通亂撥。
李治笑容一僵,眼看一盤穩贏的棋被他撥亂,卻來不及阻止。
“你,你怎可耍無賴!”李治驚怒道。
李欽載表情一整,正色道:“陛下,臣嘗聞‘業精於勤而荒於嬉’,陛下是大唐英主明君,怎可沉迷於嬉玩小道,臣必須勸諫陛下,明君不能瞎玩,不如認真批閱奏疏去吧。”
李治氣壞了:“朕與你玩個五子棋就不是明君了?再說,這五子棋還是你教朕玩的,朕若是沉迷於嬉玩的昏君,你便是佞臣。”
接著李治咂咂嘴:“‘業精於勤而荒於嬉’,咦,這句話不錯,景初的嘴裡常有振聾發聵之警言,善也。”
李欽載沒接話,遲疑半晌,終於直奔主題:“陛下,聽說厭勝案已查到主謀了?”
李治表情一僵,苦澀一嘆:“是,沒想到是朕的兩個女兒……”
李欽載想了想,道:“陛下囑臣暗中偵緝此案,臣卻一無所得,是臣辜負了陛下,臣失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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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三章 臣為大唐流過血
不管自己辦事是好是壞,領導面前先認錯再說。
這是前世當社畜時的經驗,非要跟領導爭是非曲直的人,通常換工作比較勤。
李治這位領導官兒比較大,屬於那種基本沒有升職可能的大領導,如果還想升一升官兒的話,只能羽化飛昇換個地圖,從草根神仙開始奮鬥了。
李欽載認錯的態度特別虔誠,認錯嘛,不痛不癢不花錢,也不寒磣。
“景初莫自責,本是宮闈之事,你是外臣,行事諸多不便,朕也是糊塗,本就不該讓你來辦,幸好郭範二賊識時務,痛快招認了,倒也省了朕一番麻煩。”
李欽載垂頭道:“是,幸好郭範二賊識時務,臣本來打算再次提審二賊,給他們上點刑具,沒想到他們招認得如此痛快,全託陛下洪福,如此大案三日間便輕鬆而解。”
李治笑著剛要說什麼,突然咂咂嘴,覺得不對。
這話……似乎有點別的意思呀。
眼神認真地盯著李欽載的臉,見他一副平靜淡然的模樣,連目光也是波瀾不驚,彷彿剛才這句話只是君臣之間的客套對答,如同談論吃沒吃飯一樣正常又毫無意義。
李治使勁眨了眨眼,是錯覺嗎?是自己想多了嗎?
“朕委實沒想到,厭勝案的主謀竟是朕的女兒……”李治黯然道:“按說朕應該非常生氣,將她們殺之而後快,可朕不知為何,卻滿心愧疚……”
“自蕭淑妃死後,朕對她的子女冷漠以待,就連她們被圈禁掖庭,朕也不聞不問,本來朕還用朝政繁忙一時忘懷來當作藉口原諒自己,可是越想越覺得,這種藉口簡直可恥……”
李治苦笑:“朕真正的心思,是遠離,是記恨,是恨屋及烏,朕這個父親當得如此失敗,讓女兒受了那麼多委屈,請個道士詛咒朕,雖大逆枉法,倒也合情。”
李欽載微微動容,李治能在自己面前毫不掩飾地剖析內心陰暗的想法,顯然是真正將他當成了朋友知己,帝王本不該說的實話,能夠坦然說出口,至少他有勇於面對自己陰暗一面的勇氣。
“臣聽說兩位公主已被圈禁於宗正寺,不知陛下打算如何處置她們?”李欽載試探問道。
李治神情一怔,陷入掙扎猶豫。
子女做了再嚴重的錯事,當父親的或許都能原諒,可是站在帝王的立場,就算他想原諒,恐怕也是身不由己。
天家事,天下事。
事鬧大了,朝野沸騰,有推波助瀾者,有正義凜然者,各懷心思的人太多,兩位公主的命運已不是李治能輕易決定的了。
“待宗正寺卿審過她們,拿到供狀後再說吧。”李治無奈地嘆道。
李欽載忍不住想問,能不能對兩位公主網開一面,卻終究還是閉嘴。
剛才的君臣對話可以算作無關痛癢的閒聊,但一旦開口求情,那就代表李欽載正式參與其中了。
事情沒解決,主謀仍逍遙法外,李欽載絕不能太快表露自己的立場,否則人還沒救出來,自己反倒搭進去了。
“陛下,既然厭勝案已破,臣的差事是否可以交卸了?兩位公主是主謀,其他的幫兇也已落網,剩下便是宗正寺和刑部大理寺的事了,臣已不必參與了吧?”
李治點頭笑道:“那就交卸了吧,景初離開莊子多日,也該回去看看那群無法無天的學子了。”
李欽載笑道:“臣還得多謝郭範二賊主動招供,還招得那麼痛快,省了陛下和臣一番麻煩,臣剛提審他們的時候,還一副被冤枉的嘴臉,哭天搶地涕淚橫流,哈哈,這不還是招了麼。”
“既然案子已破,臣明日便回甘井莊。”
說著李欽載起身行禮,打算告退。
誰知李治的表情卻突然僵住,李欽載剛才的這句話在他腦海裡反覆咀嚼琢磨,越琢磨越覺得味道不對。
“慢著!景初且住。”李治突然喚道。
李欽載停下腳步,莫名地看著他。
李治的表情不知為何變得凝重起來,緩緩道:“景初剛才所言,是何意?”
李欽載一臉茫然:“臣……所言,就是那個意思啊,臣明日回甘井莊教書,呃,臣說錯了什麼嗎?”
李治沉下臉道:“不對,前面那句。”
“臣……多謝郭範二賊主動招供,省了君臣一番麻煩,這句也沒錯吧?”李欽載愈發茫然,滿臉無辜的表情楚楚動人。
李治表情漸漸陰沉:“朕怎麼覺得……嗯,二賊明明痛哭流涕,堅稱被冤枉,為何相隔一日後,便如此痛快主動招認了?這不對!”
李欽載吃了一驚:“二賊主動招認不對嗎?人證物證俱在,已是鐵證如山,哪裡不對?”
李治冷著臉沉思半晌,緩緩道:“從武德,到貞觀,再到朕登基這十餘年,大唐朝野也曾有多樁大案巨案……”
“朕可以認真告訴你,從未有哪樁大案巨案偵破如此容易,如此順風順水,彷彿所有的人證物證都準備好了,就等朕派個人下去一拿就拿到,然後問罪判決。”
李欽載驚愕道:“破案順利……難道不好麼?”
李治搖頭:“不好,太順利,反而做作了。”
“陛下是說……”
“短短三日,這樁大案便告破,主謀幫兇物證俱在,案子定成了鐵案,不錯,一切都很順利,所有真相也是合情合理,”李治突然露出冷笑。
“可是,不知為何,朕卻覺得自己成了傻子,被無數人糊弄的傻子!”
李欽載心悅誠服地道:“陛下不傻,一點都不傻,真的。”
這句話確實是發自真心。
李治闔眼沉思,久久不出聲。李欽載垂頭恭立,眼神不易察覺地閃過欣喜。
良久,李治緩緩道:“沒錯,越想越不對勁。太順利了,最大的疑點是,二賊態度轉變太快,一日之間突然翻轉,這就很不正常,朕原本不以為意,然而仔細一想,此案最大的漏洞便在此。”
眼神漸漸變得冷厲,李治沉聲道:“景初,你暫時回不了甘井莊了。”
“呃,陛下……”
“這件事沒完,很可能是一樁冤案,朕要你繼續查緝,找出真相。”
李欽載露出為難之色:“陛下恕罪,臣……實在不敢擔此任。”
“為何?”李治皺眉道。
“宮闈之事,巫蠱之禍,自古株連蔓引萬人牽連,太兇險了,臣膽子小,真的很害怕被捲入其中,”李欽載可憐兮兮地望向他:“陛下不如另委他人,讓臣回甘井莊老老實實當教書先生吧。”
李治不滿道:“你是朕最信任的臣子,若連你都不能為朕分憂,滿朝文武朕還能信誰?”
李欽載垂瞼低聲道:“陛下,臣還年輕,有妻有兒,日子正過得紅火,若因此案而落了難,丟了命,臣的妻兒從此孤苦無依……”
話沒說完,李治大怒:“胡說個甚!有朕在,誰敢讓你落難,誰敢讓你丟命?你是奉旨辦案,萬事有朕幫你擔待,你怕什麼!”
“陛下,臣還是怕啊,臣怕死,又貪財,意志不堅定,還容易被美色迷惑,臣這種人實在不堪重任……”
李治越聽越氣憤,猛地一拍案:“朕還非要你辦不可了!給朕查,必須由你查,你若再推拒,朕便拿你問罪!”
李欽載急了:“陛下……”
“來人,把這貨給朕扔出去!”李治翻臉了:“予爾三日,三日內查清,否則問罪!”
沒等李欽載再拒絕,殿外的禁衛已入內,一左一右架起李欽載便往外走。
李欽載不停掙扎,手刨腳蹬:“陛下,陛下不可!”
被禁衛架出殿外,沉重的殿門砰地一聲關上。
李治獨坐殿內,剛才憤怒的表情迅速平復下來,眼中露出莫測的光芒,和一絲任何人都看不懂的冷笑。
李欽載氣急敗壞跪在外面,十爪不停撓門:“陛下,臣為大唐立過功,臣為大唐流過血……至少流過汗,陛下不可強人所難,陛下——”
嚎啕許久,李欽載才無奈地起身,一臉無助地往宮門外走去,一步三回頭。
走出宮門,登上自家馬車,車簾放下,馬車緩緩啟行。
直到這時,李欽載的臉上終於換了表情,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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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四章 失控蔓延
想要參與一個遊戲,首先要有入門的門票,這是放諸四海皆準的道理。
李欽載今日進宮面見李治,最後君臣搞了這麼一出鬧劇,為的就是得到這張門票。
拿到辦案的權力,李欽載才有資格繼續參與這樁厭勝案,將已經釘死的鐵案反轉過來,救出李素節的兩位姐姐。
說起來容易,但很考驗演技,李欽載坐在馬車裡,回憶自己剛剛的表現。
嗯,演技還算線上,臺詞語氣方面略顯造作,被扔出殿外不停撓門的即興動作是點睛之筆。
總的來說還算合格,一個不情不願被天子逼迫,不得不查緝這樁案子的受害者形象躍然紙上,栩栩如生。
套一句李治曾經說過的經典渣男語錄,“盛情難卻,勉為其難”。
落在別人的眼裡,會如何看他?
我也不想摻和這件事啊,但天子的力氣太大……
李欽載為何要演這出戏?這絕不是毫無意義的胡鬧。
有的差事,主動攬過來,跟被迫任命,其中的差別很大,很大。
生與死的差別。
李欽載要對外立的人設就是被迫任命,屬於受害者。
不一定能打消武后的敵意,但至少能淡化她的敵意。
李治呢?剛才李欽載的那番表現,李治有沒有察覺到他的心思,有沒有默契配合?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但李欽載看到了結果。
結果令他很滿意。
…………
厭勝之禍開始漸漸蔓延。
上千宮人被拿問不過只是是個開頭,當兩位公主被圈禁宗正寺後,事情註定朝著越來越擴大的方向發展。
李欽載剛離開太極宮,朝堂上又有十餘位朝臣被大理寺拿入大獄。
不僅是十餘位朝臣,他們的府邸也被抄沒,家眷被關押刑訊,甚至連他們的親朋和門生也都被各地官府拿問。
如此一來,波及的範圍可就廣了,從這十餘位朝臣的親族,朋友,門生髮散開來,牽扯下來足有數千人被捲入這場暴風驟雨中。
而主持拿問刑訊定罪的人,則是河間郡公,吏部尚書李義府。
手執大棒,見神殺神。
李義府不知被何人授意,以厭勝案為理由,對朝堂大肆揮舞大棒,形如瘋狂。
那十餘名被拿問的朝臣,誰都不知道他們為何莫名其妙被牽扯進這樁大案裡。
然而這些人根本無處申訴鳴冤,關在大理寺的大牢裡受盡刑訊,有的被屈打成招,被迫認罪,也有寧死不屈,死咬著不肯招供的。
如同一場猝不及防的瘟疫,以這十幾名朝臣為中心,以他們的親族和人脈,無限且瘋狂地向外蔓延,發散。
朝堂內人人自危,不敢高聲語。
時有同中書門下三品劉仁軌看不過眼,終於出手在朝會上仗義直言,面奏天子請求複查,並請三司同審,不枉不縱,勿使冤案蔓引,而致朝堂不安,民心動盪。
劉仁軌的提議在朝會上激發了爭論,李義府與劉仁軌當庭爭吵,彼此爭得面紅耳赤,劉仁軌主張控制事態,李義府主張除惡務盡。
兩人的主張似乎都有道理,然而朝會上群臣皆被李義府最近的瘋狂手段震懾,無人敢附和劉仁軌,紛紛閉口不敢言。
然而散朝之後,該抓的人照樣抓,該被株連的無辜者照樣被株連。
不出李欽載所料,但凡涉及宮闈巫蠱之禍,事態一定會很嚴重,而且越來越嚴重。
李欽載未參與朝會,他不喜歡毫無意義地跟別人打嘴仗,贏了輸了都不是什麼露臉的事。
…………
李家新宅。
李欽載坐在前堂內,眼神不滿地盯著宋森。
“宋掌事,你老實告訴我,你們百騎司是不是一大半的人都是吃乾飯的?查了三天了,結果呢?”
宋森漲紅了臉,顯然受到了侮辱,然而事實上這三天確實沒什麼收穫,如果李欽載是在侮辱百騎司,那麼……宋森只能忍了。
“李縣伯,百騎司有多努力,您知道麼?”宋森不甘地為屬下鳴不平:“不,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只關心你自己……”
李欽載愕然,你特麼的……居然還是百騎司的腦殘粉?
不假思索地抄起桌上的一隻銀壺,當作暗器朝宋森腦門上發射過去。
宋森腦袋一縮,沒打著。
“給我把壺撿回來。”李欽載沉著臉道。
宋森畢恭畢敬將銀壺請回,雙手供在矮桌上。
“等著,我這就進宮求見陛下,別的不說,先把你這酒囊飯袋給罷免了,流徙到嶺南摘荔枝去,順便被母猢猻輪一百遍啊一百遍……”
宋森大驚:“李縣伯高抬貴手,饒我一次!”
李欽載伸手:“結果,我要的結果呢?”
宋森滿頭大汗,從懷裡掏出一張寫滿了字的紙,擦汗苦笑道:“郭範二賊在宮裡的仇人不少,下官和百騎司查了多日,最近半年來他們欺凌過的,得罪過的人,大多在此了。”
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李欽載不由一陣頭疼,索性懶得看,道:“就這?鎖定了嫌疑人嗎?這上面至少一百多人,難不成將他們都抓起來審問?”
宋森尷尬地道:“李縣伯再容下官數日,百騎司正在逐一排查篩選。”
頓了頓,宋森小心翼翼道:“郭範二賊不是主動招供了嗎?說是兩位公主是主謀,她們也被宗正寺拿問了,這樁案子……應該結了吧?”
李欽載冷笑:“結不結是你說了算的?”
宋森有點懵,下意識道:“李縣伯說了算?”
“我說了也不算,”李欽載嘴角神秘地一勾,指了指房梁。
宋森順著的手指望去,盯著頭上的房梁出神,傻傻地道:“誰?誰在上面?”
李欽載咬牙,這特麼得虧不是自己的直屬屬下,不然宋森遲早得被自己抽成二級傷殘領朝廷撫卹金,外加江湖人送雅號“打不死的鐵柺宋”。
“天子啊!混賬!天子才說了算啊!”李欽載發出獅子吼。
宋森被嚇得渾身一哆嗦,驚魂方定,臉上又湧起駭然:“天子……天子認為此案的主謀不是兩位公主?”
李欽載垂下眼瞼,淡淡地道:“你自己猜的,我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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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五章 結網設局
如今唯一的辦法,是找到真正的主謀,將案子定為鐵案,兩位公主才有可能脫出囹圄。
李欽載很清楚,如今的事態越來越嚴重,它已漸漸脫離了案件本身的性質,越來越帶著一股政治交鋒的味道。
然而一切的源頭還是那個未曾落網的真正主謀。
要追查這個源頭,只能從郭範二人的仇人查起,方向不一定正確,但它已是唯一可行的方向了,別的方向已成了死衚衕。
手裡攥著宋森篩選出來的名單,名單上都是理論上與郭範二人有仇的人,一百餘人羅列其中,難辨忠奸。
李欽載只能一個一個地辨別,甚至不得不靠猜靠蒙。
凝視名單許久,李欽載突然喃喃道:“有個共同點,被範雲仙欺凌的人,大多是宮裡比較落魄的宦官,你看,他們有的是皇林苑的圃監,有的是內侍省的寺人,官職最高的也不過是內侍省的九品主事。”
“嘖,範雲仙是皇后身邊的內侍,妥妥的禁宮當紅炸子雞,他就這麼沒出息,整天沒事尋這些下苦低等宦官的晦氣麼?”
宋森瞥了一眼名單,道:“有件事李縣伯或許不知,這些被範雲仙欺凌的下苦低等宦官,多年以前可都是太極宮裡不可一世的紅人。”
“有的是王皇后身邊服侍的人,也有蕭淑妃身邊服侍的人,還有廢太子梁王李忠身邊的人,那時的他們,在宮裡可是仰著鼻孔走路的……”
“後來王皇后和蕭淑妃被縊殺,前太子被廢,這些不可一世的宦官失了勢,地位一落千丈,自然成了下苦低等宦官。”
“範雲仙欺凌他們,約莫便是武皇后當年與這些人的主子積下的恩怨,這才樂此不疲地折磨他們,算是為皇后和他自己出一口當年的惡氣。”
李欽載一驚,身子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再次認真凝視名單前,忍不住抬手狠狠給了宋森一記爆慄。
“你特麼是先天愚蠢還是後天半步腦中風?如此明顯的線索你難道沒發現麼?”李欽載怒道。
宋森一臉莫名捂著腦門:“啥線索?”
“一百多人的名單裡,那些曾經的紅人其實只有二十餘名,把範圍鎖定在這二十餘名逐一排查。”
宋森驚愕道:“李縣伯的意思是,只有這些當年的紅人裡,才可能是範雲仙的仇人?”
李欽載沉聲道:“積累多年的仇恨,才是真正的仇恨,其餘那些被欺凌的人忍氣吞聲,不過是懦夫之意氣,他們習慣被欺凌,反而不敢主動報復。”
“只有那些曾經紅過的宦官,他們見識過陰謀,也經歷過大起大落,他們懂得隱忍,也懂得一擊致命,這些人才是真正有嫌疑的人。”
宋森沉吟半晌,若有所悟,接著狠狠一拍掌,興奮地道:“若只有二十餘人,下官這就將他們拿下,一個一個刑訊,不信他們不招!”
李欽載嘆道:“你又暴露了你的愚蠢……”
“呃……”宋森果然露出不解且愚蠢的眼神。
“你一個小小的百騎司掌事,敢在宮闈裡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你當天子和皇后目盲耳聾不成?”
宋森呆滯半晌,然後整了整衣冠,朝李欽載長揖一禮。
“下官愚鈍,請李縣伯賜教。”
“出去找一棵樹抱住,仰天大喊三聲‘我是蠢貨’,我就告訴你。”
宋森:“…………”
“算了,不能把你得罪死了,說不定下次還要合作呢。”李欽載遺憾地改口。
宋森長舒一口氣,擦了擦腦門的冷汗:“……多謝。”
“你讓宮裡的眼線散佈訊息,就說關在大理寺的郭範二人再次翻供,真正的主謀另有其人,大理寺已掌握了證據,明日朝會上將面奏天子,鎖拿人犯。”
宋森愕然:“然後呢?”
“然後派人盯著這二十幾個人,看他們今晚的反應。”
“他們會有什麼反應?”
李欽載緩緩道:“無辜的人聽到傳言後,或許會害怕,會驚惶,但他們自己知道是無辜的,不會做出任何舉動。”
“但若是真正的主謀,反應就不一樣了,他們或許會想辦法逃出宮外,或許會掩埋物證,也或許會假裝不經意地四處打探有關主謀的訊息……總之,他一定會做出某種舉動。”
宋森兩眼一亮:“攻心之計?高!”
拍了拍宋森的肩,李欽載道:“我們要等的,就是這個人,確定以後拿下他,能做到嗎?”
宋森一挺胸:“能!”
一臉興奮的宋森摩拳擦掌,利落地起身告辭:“下官這就去準備,告辭。”
李欽載充滿鼓勵地笑道:“去吧,瑪卡巴卡,不中用的小垃圾。”
…………
長安城外,不知名的杏花林中,一間草廬在紅白雅緻的杏花叢中若隱若現。
草廬只有三兩間屋子相連,廬前空地上圍著籬笆,屋後散養著一些雞鴨,還有兩隻俊逸仙風的丹頂鶴。
廬前焚著檀香,一位老者盤腿而坐,半闔著眼睛投入地撫弄著手中的一張古琴。
一陣古雅幽遠的琴聲迴盪在杏花林內,隨著檀香的淡淡味道飄蕩在空氣中,如詩如畫,意境雅緻。
老者全心投入在自己的琴聲中,渾然忘我甚至還有幾分明悟,不知是否在琴聲中參悟了天道,隱隱有飛昇的跡象。
金鄉縣主跪坐在蒲團上,小嘴兒微微嘟起,如此幽雅的琴聲她卻完全無法欣賞,反而滿腹的心事。
不知過了多久,老者終於頹然嘆氣,顯然這一次又沒有突破,飛昇無望。
如果此時李欽載在場的話,一定認識這位老者。
算是半個熟人了。
當初李欽載率李家部曲奔波數百里,從長安趕到太原,一把火將太原王氏的祖宅燒了。
而這位老者,正是當初在王氏祖宅外阻攔李欽載的大儒,牛方智。
後來牛方智得知真相,頓時自慚不已,深為王氏之惡行為恥,在王氏祖宅的大火中憤然拂袖而去,從此與王氏斷交。
斷交之後,牛方智便獨自來到長安,在長安城外尋了一處雅靜所在結廬為居,享受世外隱士的恬靜生活。
直到今日,恬靜的生活被金鄉縣主的驟然到來打破。
金鄉為何會認識這位當世大儒牛方智呢?
因為她爹滕王。
一個喜歡附庸風雅,專跟當世文人騷客結交的老紈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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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六章 是劫是緣
嚴格說來,滕王與“文人騷客”勉強能沾上點邊兒。
在學問和藝術水平上,滕王雖然大多比較普通,但他有一個優點,這個優點在如今的大唐算是獨樹一幟,甚至還被寫進正史裡。
他擅長畫蝶,各種蝴蝶,飛舞的,採花的,五顏六色的,他都畫得栩栩如生。
玩得一手好蛐蛐兒,畫得一手好蝶,於是被大唐的藝術界勉強接受,預設他算是大唐文藝界的一份子,每次有藝術家聚會之類的活動,通常也會叫上他。
當然,多半是叫他去買單以及付嫖資的。
滕王在藝術界大約就是這麼個地位。
山東大儒牛方智與滕王也有交情,這種交情說不上多深,大概屬於學術討論絕不會叫他,知己飲酒也不會叫他,但逛青樓之後發現錢不夠,會派人送封信給他,順便搭上一句話,“兄der,錢不夠,速來。”
於是滕王屁顛顛送錢來。
所以牛方智心裡其實是看不上滕王的。
但他對滕王的女兒金鄉縣主印象不錯。
至少這位女兒比滕王順眼多了,琴棋書畫樣樣比滕王強,為人也頗為大方識體,抄撰道家的《靈飛經》小楷字跡娟秀,紙透三分,更被無數文人讚歎崇仰不已。
認真論來,金鄉比她爹更適合文藝界,可惜了女兒身。
金鄉跪坐在牛方智面前,面帶微笑聆聽牛方智撫琴,一坐便是小半個時辰,不言不動如同畫像上的菩薩。
良久,琴聲最後一音撥響,在空氣中留下悠遠綿長的餘音,牛方智闔目陶醉許久,這才緩緩睜開眼睛,朝金鄉笑了笑。
“你的定力比你爹強。”牛方智笑道:“你父親若在此,此刻怕是早已起身繞到後院捉老夫家的雞鴨去了。”
金鄉嫣然一笑:“牛爺爺莫說笑,父王雖耐心不夠,也不至於禍害您家的雞鴨。”
牛方智冷冷一哼:“你以為他沒禍害過麼?”
抬眼朝她一瞥,牛方智又道:“女娃兒平日裡沒見你拜訪,今日斷不會無故登門,老夫見你眉有愁色,面帶桃紅,是為情所困還是事有不決?”
金鄉臉蛋兒迅速漲紅,垂頭道:“哪,哪有什麼為情所困,牛爺爺大把年紀,跟晚輩說話還這般不正經。”
牛方智捋須呵呵一笑:“眉宇間紅鸞已動,女娃兒,在老夫面前可說不了謊,喜歡就是喜歡,何必遮遮掩掩欲語還休,平白浪費了大好廝守時光。”
金鄉俏臉愈發羞紅,仍嘴硬道:“沒有,晚輩心無雜念,怎會為凡俗男子動心。”
牛方智嘆道:“你若活到老夫這把年紀,當知世人皆是凡俗之輩,包括你我。七情六慾,貪嗔痴喜怒,吃飯放屁打嗝兒,沒修成神仙,就都避免不了。”
牛方智又道:“說吧,需要老夫幫什麼忙?不太過分的話,老夫伸伸手也無妨。”
金鄉垂頭忸怩半晌,輕聲道:“晚輩有一位朋友,做了一件很冒險的事,他……捲入了宮闈事,實不知下場如何,晚輩想幫他,又不知何從幫起。”
“牛爺爺是山東文壇泰斗,天下士子皆仰其名望,朝堂上亦有門生弟子為官,若晚輩那位朋友真遇危難,求牛爺爺襄助一二,晚輩不勝感激。”
牛方智眼睛眯了起來,笑道:“你的一位朋友,嗯?”
金鄉俏臉通紅,垂頭低若蚊訥地嗯了一聲。
牛方智是大儒,不會真那麼老不正經開晚輩的玩笑,神情正經了幾分,道:“你說他捲入了宮闈事,是何事?”
金鄉低聲將太極宮厭勝之案說了出來。
牛方智越聽越凝重,金鄉說完後,他沉默良久,長嘆道:“女娃啊,你那位朋友太沖動了,宮闈向來兇險,他怎麼敢……”
金鄉忍不住抗聲道:“牛爺爺,他身陷此案絕非衝動,而是不得不為,只因他要救弟子,捨身為人便是大仁大義者,佛祖亦有割肉飼鷹之慈悲,他甘冒風險救弟子,他便是佛。”
牛方智瞥了她一眼,道:“他救弟子,你救他,你還求老夫救他,呵,看來你才是真正的佛,你要把咱們幾個都渡成佛。”
金鄉想笑,抿了抿唇,道:“聖人有捨身取義之說,牛爺爺是當世大儒,縱不想成佛,至少也想成聖吧?”
牛方智一愣,接著失笑:“你這女娃,嘴皮子比你爹利索多了,你爹掛在嘴上的無非是‘本王有錢’,你比你爹強。”
金鄉起身,面朝牛方智雙膝伏地拜下,脆聲道:“求牛爺爺義伸援手。”
牛方智嘆了口氣,道:“這些年你爹總是主動掏錢付酒賬,付風流賬,老夫便知這人情遲早要還……”
金鄉大喜過望,頂額拜道:“多謝牛爺爺!”
牛方智眯起眼睛,笑道:“用上了你爹的人情,還以縣主之尊拉下面子求老夫,呵呵,女娃啊,心意可以留在暗處,人情可要做在明處,這番心意終歸要讓他心中有數才是。”
金鄉紅著臉道:“只是……一個朋友,而已。”
說完金鄉心中一黯。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為了一個根本不屬於她,甚至必須要避嫌的男子,她乘著馬車出城,不惜用上老爹的人情和麵子,就為了幫他一把。
成年人說話做事都應該有自己的目的,就算沒有目的,至少也該思路清晰,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金鄉卻沒有,她彷彿在懵懂中出了城,找到牛方智,渾渾噩噩求他幫幫李欽載。
一切都像是無意識的舉動,卻是發自內心的本能。
她只想讓他活著度過這次劫難,以後遠遠看著他也罷,相隔千里也罷,總之,活著。
牛方智嘿嘿笑道:“好好,只是朋友,對了,你那位朋友到底是何方俊秀郎君,竟能讓宗親縣主如此牽腸掛肚,老夫就算幫忙,也不能幫糊塗忙,總得讓我知道他的高姓大名吧?”
金鄉垂頭羞答答地道:“他……是英國公之孫,渭南縣伯李欽載。”
牛方智哈哈大笑:“確是一方俊秀人物,此子……”
話沒說完,牛方智神情一變,立馬被自己的口水嗆住,面紅耳赤咳了半晌,差點閉過氣去,金鄉嚇壞了,不停給他拍背,拍了好一陣他才緩過氣來。
老臉漲得通紅,牛方智雙眼赤紅喝問道:“誰?你剛才說是誰?”
金鄉一臉莫名地道:“渭南縣伯……李欽載。”
牛方智仰天長笑,笑了一陣後突然沉下臉。
“推門,出去,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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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七章 禁宮魅影
夜涼,凜風,上弦月。
太極宮內,一隊隊巡弋的羽林禁軍穿梭於各個宮宇殿閣之間。
打更的宦官懶洋洋地拎著一塊雲板,太廟前的更漏已盡,宦官一邊打著呵欠,一邊用小鐵錘敲一長兩短。
已是子時二刻。
一隻趴在白玉雕欄上的野貓被驚醒,悄無聲息地跳下來,不忿地朝宦官齜牙表示不滿,然後昂頭高傲且優雅地走開。
萬籟俱寂的黑夜裡,太極宮北面的偏僻院落外,月光下微弱婆娑的樹影裡,一道瘦弱的身影安靜地趴在矮叢中一動不動。
他保持這個姿勢已經兩個時辰了,期間無數巡弋的禁軍從他身邊經過,都沒能發現他,他與黑夜和矮叢已經融為一體。
默默計算著下一隊禁軍經過的時間,思量著巡弋頻率的間隙。
終於,身影動了,他無聲地向前匍匐了一丈多,讓自己整個身形籠罩在漆黑的樹影下,然後起身,弓腰,像一隻獵食的豹,緩慢地朝前躡步。
走出樹影,月光下,那張帶著慘白的臉龐愈發清晰。
他是王伏勝,數日前被範雲仙和一群走狗揍得差點喪命的宦官。
在這太極宮裡,王伏勝曾經也是顯赫一時的內侍,那時的他和數日前的範雲仙一樣也是前呼後擁不可一世。
那年,王皇后還是後宮之主,蕭淑妃還是呼風喚雨,前太子李忠知書達理,但也有著儲君的倨傲和幾分紈絝氣息。
王伏勝在太極宮內被無數宮人巴結討好,區區一個內侍竟也能在宮裡仰著鼻孔走路。
後來一切都變了。
武后鬥倒了王皇后和蕭淑妃,將她們縊殺於宮中,李忠被嚇得惶惶不可終日,每一天都活得如履薄冰,後來終於還是被天子廢黜了東宮之位,改封梁王。
而王伏勝,他的地位也驟然一落千丈,昔日不可一世的內侍,成了人人喊打人人可欺的落魄宮人。
再後來,李忠離宮,調任梁州,沒法帶上他隨行。
王伏勝徹底被推入深淵,成了宮中專為貴人傾倒洗刷恭桶的低賤宮人。
宦官終究只是依附於貴人的寄生蟲,當貴人身上的養分不再,寄生蟲的命運只有跌落塵埃,或死亡。
最近太極宮驚濤駭浪般的厭勝案,便是出自王伏勝之手。
他,便是李欽載和宋森苦苦追索偵緝的真正主謀。
以一人之力,製造了一樁驚天巨案,天子震怒,皇后被動,朝臣自危,株連無數,一切皆拜王伏勝所賜。
製造這樁巨案的動機,王伏勝自己都說不清。
作為宦官,尤其是曾經紅極一時的宦官,如今人人皆可欺,做著最低賤的差事,經常被範雲仙欺凌侮辱,風光不再,羞辱愈盛。
再加上對以前的主子李忠的忠誠,以及對宮闈風雲突變的意難平。
諸多原因,終於令王伏勝鋌而走險,邁出了這驚天的一步。
郭行真範雲仙被拿入大理寺,每日受刑生不如死,上千人被株連,其中或許便有狗仗人勢經常欺負他的宮人。
十餘朝臣被殺被抄家,朝堂紛亂,天下動盪。
越亂越好,越亂越值,邁出鋌而走險的第一步開始,王伏勝便知道自己遲早會暴露,遲早會被查出來,他要做的,便是將無數人一同拉入地獄,為自己陪葬。
不亦快哉!
月光下的王伏勝,蒼白的臉頰上突然泛起幾許病態般的潮紅,他的眼神突然瘋狂,像圓月下的狼人,猙獰暴戾。
今日下午宮裡有傳言,據說關在大理寺的郭範二人又翻供了,大理寺已鎖定了主謀,很快要將主謀揪出來。
王伏勝聽到這個訊息有點慌,但還是努力保持鎮定。
不停說服自己,大理寺的訊息根本就是迷惑外人,王伏勝製造這樁巨案一直小心翼翼謀劃了很久,他敢對天發誓,絕對做得天衣無縫,任何人都不可能懷疑到他。
然而,想歸想,隨著宮裡的訊息愈傳愈烈,王伏勝終於也不淡定了。
萬一呢?萬一被人發現了呢?萬一被偵緝經驗豐富的官員查到了蛛絲馬跡呢?
獨自待在屋子裡,王伏勝左思右想,回憶自己製造這樁巨案的經過,有沒有留下漏洞,以及,如何儘快將不利於自己的證據湮滅。
今夜王伏勝悄悄潛出房門,是為了掩埋證據。
當初栽贓範雲仙,王伏勝暗中準備了許多法器,傀儡小人和符紙。
栽贓之後,王伏勝的屋子裡還剩下不少,這些東西絕對不能讓別人發現,今日宮裡四處傳揚的訊息讓他感到不安,若大理寺果真鎖定了主謀,只要進他的屋子一搜,他連抵賴都沒法抵賴,只能伏地認罪。
所以王伏勝要儘快湮滅證據,將剩下的符紙法器找個沒人的地方埋了。
只要埋了它們,就算宮中禁衛踹開他的房門指認他是主謀,他也能從容淡定地否認。
月夜下,王伏勝終於潛伏到一處偏僻的花園內,找了一塊不起眼的空地,悄悄地用自己帶來的鶴嘴鋤挖土。
挖了一尺餘深的坑後,王伏勝將法器符紙等物事放入坑中,蓋土恢復原狀,還細心地在土面灑了一層灰。
做完這一切,王伏勝警惕地環視四周,然後悄然離開。
直到王伏勝離開許久後,花園另一頭突然冒出兩道身影,盯著王伏勝離開的方向,其中一人露出冷笑。
“做事倒還真的小心,難怪咱們百騎司這些日總逮不住他,這份隱忍確實令人欽佩。”
另一人道:“李縣伯的計策奏效了,訊息散播出去後,主謀果然忍不住,自己露出了破綻,好一計攻心。”
“人贓並獲,咱們是不是該把那廝拿下了?早點結案早點交差。”
“不可,先讓他逍遙,咱們時刻盯著他,看看還有沒有同夥與他接觸,這次一定要一網打盡,否則漏了任何一個同夥都是禍害,將來又幹出什麼無法無天的事來,天子暴怒之下,先倒黴的是咱們。”
“那還是先稟報宋掌事,掌事這幾日脾氣不好,據說被李縣伯擠兌得差點羞憤上吊,今晚總算有好訊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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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八章 來自皇后的壓迫
一大早便有宦官登門,笑眯眯地告訴李欽載,皇后單獨召見李縣伯。
李欽載心頭一沉,苦笑數聲,還是穿好了官服,跟隨宦官入了宮。
這是武后第二次單獨召見李欽載,召見的地點並非宮殿,而是兩儀殿旁的皇林苑。
皇林苑是一片花園和人工堆砌的假山樹林,風景幽雅,鳥語花香。
李欽載進宮多次,但這片皇家園林他還是第一次來。
武后站在一片金色的桂花林中,盛放的花朵襯映著她的明黃色袍服,如同六宮粉黛中鶴立雞群的尊貴,百花為綠葉,唯襯一朵豔麗。
李欽載垂頭行禮,武后轉身看著他。
“景初不必多禮,今日本宮召你進宮無他,邀你一同賞桂而已。”武后微笑道。
李欽載也微笑道:“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參差十萬人家。皇林深鎖秋色,桂香卻已飄入煙火人間。”
武后兩眼一亮,讚道:“好句子,好意境!景初不僅學問驚世,作詩吟句亦是當世才子。”
李欽載笑道:“臣隨口胡言亂語,當不得‘才子’二字。”
武后仍搖頭讚道:“人才難得啊……”
“大唐開科考以來,歷年有無數人才高登金榜,朝廷每年取士數百,然所取者多為中庸之才,誰能及景初大才之萬一?陛下為寒門留了一道登天的門,然而寒門子弟終究還是差了幾分底蘊和靈氣。”
李欽載無辜地眨眼,開場就從家國天下聊起?話題有點龐大,李欽載接不住啊。
見李欽載沒吱聲,武后也不介意,又嘆了口氣道:“本宮這些年輔佐陛下,鬥權臣,削世家,舉科考,肅宮室。”
“旁人以為本宮穩坐後宮,安享富貴,誰知道我其實一路腥風血雨,無論前行多少步,身後都是萬丈深淵。”
李欽載躬身道:“陛下和皇后辛苦,臣願為陛下分憂。”
武后笑了笑,道:“陛下是大唐第三代帝王,承貞觀遺風,創盛世氣象,是古往今來難得的英主明君。”
“可縱是如此英明的君主,背後終歸也有小人算計,而且愈見猖狂,如今竟敢在宮闈內行厭勝大逆之事詛咒陛下,”武后鳳目含煞,語氣漸冷。
“從顯慶三年始,大唐刑部每年核準斬刑人犯不過十數人,世人皆頌天子為仁君,殊不知,仁君之仁,只為遵禮守法之民,而非奸惡之徒,該殺人的時候,天子也不會絲毫手軟。”
李欽載暗暗一凜。
他知道武后這番話是說給他聽的,是在解釋為何一樁厭勝案竟會株連上千宮人。
很多被殺的宮人其實與此案毫不相干,可他們還是被殺了。
原因有很多,最大的原因是,或許武后打算藉此事立威,趁機清理宮闈,將一些不好的苗頭和隱患一併除掉。
李欽載於是苦笑道:“陛下與皇后的苦心,臣向來明白。不錯,該殺的人必須殺,國朝出了如此惡劣的大案,切不可心慈手軟。”
武后嗯了一聲,道:“聽說……前日陛下召見你,似乎對厭勝案的結果不甚滿意?”
李欽載一驚,急忙道:“臣是外臣,實不該參與宮闈事,但陛下堅持,臣不得不應命。”
武后笑了:“無妨,既是陛下所命,說明陛下沒把你當外人,用心辦事便是,不過……兩位公主涉事厭勝案,大理寺已有鐵證,陛下縱有疑惑,只怕難以翻案。”
李欽載猶豫了一下,試探著道:“皇后,兩位公主多年禁於掖庭,又是女兒之身,畢竟是陛下的親生骨肉,莫如……留她們一條生路吧。”
武后笑容漸冷:“當年本宮被王氏和蕭妃步步相逼,幾番陷入絕境,誰曾留我一條生路?”
李欽載沉默片刻,低聲道:“皇后您已是最後的勝利者,當年步步相逼的敵人,早已化作一捧黃土,兩位公主與您毫無冤仇,而且被囚於掖庭多年,皇后何不放過兩位苦命的人?”
話剛說完,李欽載頓覺空氣中瀰漫一股煞氣,渾身雞皮疙瘩立了起來。
“李景初,你是在為厭勝案的兩位主謀求情麼?”武后語氣冰冷地道。
李欽載垂頭道:“臣不敢,臣只是不忍陛下的親骨肉戮首棄市,落得悲慘的下場。”
“她們是犯人!”武后加重了語氣:“厭勝案多麼嚴重,你難道不知麼?太極宮稍有牽扯者都被殺了上千人,難道主謀能活命?”
李素節那張哀求的臉浮現在腦海中,李欽載咬了咬牙,突然抬起頭直視她的眼睛,道:“皇后,你我心知肚明,兩位公主根本……”
話沒說完,武后突然暴喝:“住口!李景初,你愈發恃寵而驕,真以為本宮不敢辦你麼?”
李欽載心頭冒出一股怒火,牙齒咬得格格響。
他明白武后的意思,事情發展到現在,誰是真正的主謀其實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武后要有一個藉口斬草除根。
洗清自身嫌疑後的她,反過來充分利用了這樁大案,她不會容許仇人的兩個女兒安然無恙地生活在太極宮裡,那是她的眼中刺,肉中釘。
而李欽載,這一次他的立場與武后有了衝突。
他要保下兩位公主。
武后見李欽載表情憤怒,語氣不由一軟,輕聲道:“景初,天子對你器重,本宮亦如此,你我何必為了一樁不相干的事而生隙?”
“本宮知道,陛下對此案的結果有懷疑,故而讓你重緝此案,世間事,宮闈事,哪裡有什麼是非曲直,無非利弊而已。”
“如何拿捏進退,景初是聰明人,你自然清楚,莫讓本宮失望。”
離開太極宮,李欽載心頭沉重。
武后與他說的話,句句言猶在耳。
他知道今日武后召見他的目的,是攤牌,也是警告。
武后需要他執行她的意志,厭勝案就此結束,不要再生風波,兩位公主的死才能讓這樁震動天下株連無數的巨案落幕。
不得不說,武后的警告給了李欽載巨大的壓力,他有點扛不住。
如果不聽她的警告,以後他與武后的關係恐怕會惡化,平白樹下如此強大的敵人,李欽載這輩子都要小心提防她,此生永無寧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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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九章 把天捅個窟窿
武后仍站在花園裡,聞著沁人心脾的桂花香,深深地吸了口氣。
李欽載已離開了太極宮,武后臉上的失望之色卻越來越濃。
她很欣賞李欽載,這是一位能改變大唐的國寶級人物,一直以來,她都很期待李欽載為大唐做出點什麼。
那些看似無意弄出來的新玩意兒,有著毀天滅地之威的火藥,能讓城池和道路固若金湯的水泥,甚至他親手做的烹炒菜餚,也是她欣賞他的理由。
那麼多值得她欣賞的地方,她實在不願看到如此重要的人捲入宮闈的渾水裡來,真的不希望。
李欽載應該在甘井莊的學堂裡教書育人,應該在李家別院裡過著他的小日子,應該與天子談笑風生,嘴上耍耍賤,滑頭滑腦無傷大雅。
朝堂的渾水真的不該參與進來。
武后打從心底裡不願與李欽載交惡,這樣的人才若成了她的敵人,是她的巨大損失。
可是,他偏偏一腳踏進了這灘渾水,無法抽身了。
身後,一名宮女小心翼翼稟報,河間郡公李義府求見。
沒多久,李義府來到武后面前行禮。
對李義府,武后沒有多餘的寒暄和廢話。
“陛下命李欽載復緝厭勝案,兩位公主可能會翻案。”武后冷冷道。
李義府也沒有多餘的廢話,弓著身子到:“皇后的意思是……”
武后臉上閃過一絲殺意:“趕在李欽載翻案前,馬上結案吧,夜長夢多。”
李義府躬身:“是,臣馬上去辦。”
…………
李欽載出了宮,來到自己的新宅前,剛要下馬車,動作突然一頓,收回了一條腿,吩咐車伕去國公府。
馬車來到國公府,李欽載進了門便直奔後院而去。
李勣正蹲在後院鬆土,李欽載三兩步上前,突然淒厲嚎啕起來。
“爺爺,有人欺負孫兒,快幫孫兒揍她!”
李勣扭身瞥了他一眼,鄙夷地道:“多大的人了,外面受了欺負好意思回家跟長輩告狀,越活越回去了。”
李欽載泣道:“這個人太厲害,孫兒惹不起,但孫兒又咽不下這口氣……”
李勣哼道:“這世上還有我英國公府惹不起的人?”
李欽載脫口讚道:“爺爺霸氣側漏!”
隨即李欽載婊裡婊氣地泣道:“這個人咱們英國公府還真惹不起。”
李勣眉梢一挑:“誰?”
李欽載泣聲立止,湊近李勣的耳朵悄聲道:“皇后……”
李勣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孽畜,你開罪了皇后?”李勣臉色陰沉下來。
李欽載見李勣臉色不對,急忙恢復了正常,強擠出一絲微笑:“沒有,哈哈,怎麼可能,孫兒跟您玩笑呢。”
李勣盯著他的臉,緩緩道:“厭勝案的事,老夫聽說了。欽載,此案甚為兇險,你當三思而行,切莫惹禍上身。”
“爺爺放心,孫兒是個冷靜的人,遇到任何事都不會衝動上頭。”李欽載嚴肅地道。
李勣點點頭,又道:“此案株連甚廣,陛下命你複核此案,想必對大理寺的斷案結果有了懷疑,你擔此重任,當須留意陛下和皇后的心思,莫因此而開罪了任何一方,其中分寸,爾自把握。”
李欽載恭敬地道:“是。”
正說著,管家吳通匆匆趕來,稟道:“五少郎,四皇子求見,似乎出了大事,四皇子正跪在前院哭呢。”
李欽載一凜,急忙快步走向前堂。
後院的花圃內,李勣眉頭緊皺,喃喃道:“這是一步死棋啊……”
天子命李欽載重審厭勝案,顯然並不願兩位親生女兒淪為主謀,皇后卻鐵了心要將此案定為鐵案,顯然對兩位公主存了必殺之意。
帝后夫妻的意見相左,夫妻表面沒有衝突,然而所有的矛盾卻全部轉移到李欽載身上。
李欽載能怎麼辦?
…………
國公府前院,李欽載匆匆趕來,跪在院子中間的李素節見到李欽載後,不由嚎啕大哭,重重一個頭磕在地上。
“求先生救命!”
李欽載沉聲道:“你先起來,說說怎麼回事。”
李素節泣道:“剛才弟子聽說,河間郡公李義府領了宮裡的幾名宦官進了宗正寺,要賜死厭勝案的主謀,先生,弟子的兩位胞姐命不保矣!”
李欽載面色立馬陰沉下來:“李義府?他與此案何干,有什麼資格賜死兩位公主?”
李素節泣道:“據說是奉了皇后之命。”
李欽載心頭一跳,臉色愈發陰沉。
他剛從太極宮出來,與武后鬧得很不愉快。沒想到她動作如此迅速,立馬便決定處死兩位公主,這是要趕在他翻案之前將案子坐實,徹底斬草除根啊。
李素節跪在他面前大哭道:“先生,母妃逝後,弟子在這世上只有兩位姐姐了,她們若被賜死,弟子有何顏面獨活於世。”
李欽載蹲下來,盯著他的眼睛,緩緩道:“素節,我說過,要保下兩位公主的性命,我的承諾若做不到,以後也沒有臉面讓你們叫我先生。”
李素節哭聲一頓,道:“先生,賜死兩位姐姐的皇命來自太極宮……”
李欽載冷聲道:“就算來自凌霄宮,這道亂命我也要把它打回去!”
一把將李素節從地上拎了起來,李欽載道:“走,隨我去宗正寺!”
李素節擦了把眼淚,二人正邁開步,忽聽身後一道蒼老的聲音道:“欽載,帶上部曲。”
李欽載一愣,扭頭望去,見李勣正挺直了身子看著他。
李勣的目光平靜如湖水,昔日的殺伐與血腥,彷彿已被歲月沖刷乾淨,然而依稀可見平靜中尚未滌盡的一股英雄氣。
“爺爺……”李欽載露出猶豫之色,他清楚今日一旦出了門,便是與武后作對,他實在不想將英國公府牽連進來。
李勣微笑道:“帶上部曲去吧,英國公府出來的人,不必害怕任何人,任何事,老夫雖老,也擔待得起。”
李欽載踟躕遲疑,院子外的照壁下,劉阿四和一眾部曲卻大步走到他面前,一齊躬身道:“五少郎,李家部曲已待命。”
李欽載狠狠一咬牙,大聲道:“好!今日便隨我把天捅個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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