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急召回京
不遠處那股煙塵由遠及近,看他的方向,竟是筆直朝李欽載的馬車而來。
情況不妙!
一家三口坐在馬車裡面面相覷,李欽載咬了咬牙,必須要做出反應了。
於是在馬車裡朝崔婕和蕎兒推了一下,李欽載道:“給我讓個位置。”
娘倆兒莫名地讓開馬車內的一塊空地,李欽載醞釀了一下情緒,倒頭便往馬車內一栽。
翻白眼兒,吐白沫兒,手腳抽雞爪瘋……
李欽載的表情瞬間大限將至,彌留奄奄。
崔婕和蕎兒睜大了眼睛,靜靜地看著他的表演,良久,蕎兒咯咯一笑,也學他的樣子倒在一旁,翻白眼,吐白沫,抽雞爪瘋……
崔婕氣壞了,狠狠捶了他一記,怒道:“孩子都被你帶壞了,你到底要幹啥?”
李欽載拍了拍蕎兒的屁股:“嚴肅點,待會兒有人過來,就說我生了重病,馬上要死了,你們帶我上山找風水寶地埋了……”
崔婕:“…………”
這混賬話從這個混賬嘴裡說出來,居然毫無違和感呢。
“你倆都配合點,露出如喪考妣的表情,蕎兒,你爹快死了,不要如此興高采烈……”
崔婕快氣炸了:“你怎知道那人是來阻止你出遊的?”
李欽載嘆了口氣:“你夫君我天生直覺很準,相信我,咱們的詩和遠方多半泡湯了……”
說話間,騎士已來到馬車跟前,向部曲確定李欽載就在這輛馬車上後,騎士抱拳大聲道:“李縣伯,奉陛下旨意,召李縣伯速速回長安,太極宮面聖,此令十萬火急!”
車簾掀開,崔婕一臉古怪地看著那名騎士,蕎兒的小腦袋嗖的一下鑽了出來,咧嘴不知是哭是笑,表情痕跡太重。
“我爹快死了!我們正要上山埋了他。”
崔婕嘆了口氣,她已無力阻止任何事的發生。
誰知馬上騎士一點也不意外,平淡地道:“陛下說了,李縣伯的任何藉口都無效,哪怕他說他快死了,也要面了聖再說,大不了把他埋在太極宮。”
崔婕斜眼朝馬車內裝死的李欽載一瞥,道:“夫君都聽見了吧?別裝了,臉都快丟光了。”
李欽載也嘆了口氣,從馬車內起身,看著騎士道:“我得的是傳染病……”
騎士笑了:“無妨,太極宮裡有當世頂尖的太醫。”
…………
一家三口的詩和遠方偏了方向,硬生生拐了個彎兒,進了長安城。
崔婕和蕎兒回了英國公府,李欽載則徑直去了太極宮。
安仁殿內,李治眉頭緊鎖,坐在矮桌後一手撐著太陽穴。
李欽載除履入殿,剛要行禮,李治卻懶懶地揮了揮手:“景初不必多禮,快來,西邊出事了。”
李欽載快步上前,想了想,道:“可是吐蕃入侵吐谷渾了?”
李治點頭,嘆道:“不錯,涼州刺史八百里快馬來報,數日前吐蕃大相祿東贊令八萬吐蕃大軍入侵吐谷渾,如今吐谷渾的守軍正在抵抗,但戰況堪憂,吐谷渾正節節敗退。”
李欽載道:“大唐王師能出兵救援吐谷渾嗎?”
李治癒發憂愁道:“王師有,沒糧食,出不了兵。”
李欽載也嚴肅起來:“但吐谷渾咱們不能任由吐蕃佔了,對大唐危害極大。”
“說的是呀,可還是那句話……沒糧食,總不能讓出徵的將士們喝西北風吧?”
“陛下的意思是?”
李治盯著他的眼睛,道:“上次與景初奏對,你的建議與右相許敬宗一致,大唐能從江南淮南兩道擠出一點糧食,供養一場小戰役問題不大,但糧食需要時間來籌集。”
“可惜吐蕃不會給咱們時間,等咱們把糧食籌齊,大軍準備出征時,說不定吐谷渾全境已被吐蕃拿下了……”
李治恨恨地一捶桌子,怒道:“吐蕃賊倒是好算計,他們算準了今年大唐北方大旱,各地官倉的糧食只能騰出來賑濟百姓,沒有餘力出征,他們才敢悍然入侵吐谷渾。”
李欽載嘆了口氣道:“祿東贊是個人物,他算得很準……”
李治冷笑:“是個人物,但朕也不是庸碌之輩,就算大唐缺糧,朕也要讓吐蕃的算盤落空!”
“陛下與朝臣有定議了?”
“有,遣臣出使吐谷渾,以大唐天子的名義調停吐蕃和吐谷渾之戰,拖緩吐蕃進攻吐谷渾的節奏,咱們後方則抓緊籌糧,一旦糧食籌夠,朕便下令出兵,遣王師驅逐吐蕃賊子。”
李欽載點頭:“是個辦法,上次與陛下奏對時,臣也是這個主意。”
接著李欽載露出惋惜之色:“不過使節的人選必須慎重,此人必須膽略不凡,口才出眾,還要有大局觀,能屈能伸,更要有無畏的勇氣。”
“兩軍交戰之地,第三國的使節往往危險重重,一不小心就會被剁了,陛下當三思啊。”
李治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久久不語。
李欽載後背發涼,頭髮都豎了起來,此刻他終於反應過來了,指著自己的鼻子驚愕道:“陛下將臣召回長安,該不會,該不會……”
李治篤定地點頭:“景初大膽說出來,沒錯,朕就是這麼想的。”
李欽載大驚失色:“陛下,三思啊!這句‘三思’是認真的,您一定三思啊!”
“朕已思之再思,思得不能思了,沒錯,就是你。”
李治掰著手指細數:“景初的膽略早在徵倭國時已展露過,口才更不用說,你說的每句話之前,都好像吞了一口劇毒,大局觀,能屈能伸,無畏的勇氣,你哪一樣都不缺。”
“數遍朝堂諸公,景初是最合適的使節人選。”
李欽載渾身冰涼,眼睛眨個不停,腦子裡掙扎猶豫,要不要現在表演一個口吐白沫兒,抽雞爪瘋,脫光了遛鳥奔跑也不是不可以考慮……
李治嘆息道:“沒用的,景初,放棄吧,在朕面前裝啥病都不好使,就是你了。”
“陛下,這是九死一生啊,陛下怎忍將臣活生生推入火坑?”
“沒那麼嚴重,吐蕃再猖狂,也斷然不敢殺大唐使節,殺使便是公然向大唐宣戰,吐蕃欺負一下吐谷渾倒也罷了,沒那膽子敢把大唐得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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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一章 出生入死的活兒
道理李欽載都懂,李治大概的意思是,出使吐谷渾頂多殘廢,要死哪兒那麼容易。
呵,皇帝也不總是說人話的。
“景初可知朕為何要派你出使吐谷渾?”
“因為臣看起來很好欺負的樣子?”
“不完全是……”李治剛說完頓覺不對,立馬改口:“完全不是!”
“景初過完年就二十三歲了吧?二十三歲,已是弱冠之年,這幾年景初為大唐立過不少功勞,縣伯之爵全憑景初個人掙來,不沾半點祖蔭,長安城的權貴子弟裡,景初是最有出息的一個。”
李欽載沉默,他知道李治開始了,開始他的話術了。
李治嘆了口氣,道:“朕再與你說說朝堂的現狀,如今朝堂上的老臣大多是太宗先帝留給朕的,許敬宗,許圉師,上官儀,李義府等,他們皆已老邁,過不了幾年他們或許便會接連致仕歸鄉。”
“中年和年輕一代的臣子,又缺了點兒火候,難當重任,總的來說,朕的朝堂已有盛極難繼之象,朕缺一個能分憂,又有威望有資歷的臣子。”
“所有臣子裡,朕最看重的是景初,景初的功績繁多,朕一隻手都數不過來,但這還不夠,你還缺少一些資歷,最好是出生入死的資歷,有了這樣的資歷,朕將來重用景初時,朝臣們沒人敢反對質疑。”
李治目光灼熱地盯著他,認真地道:“所以,這次是個機會,給景初攢足資歷的機會!只要這次出使成功,達到了大唐的戰略目的,景初回來後,朕無論給你封侯,還是升官,都是眾望所歸,毫無爭議。”
“同時也為你將來入省拜相做好鋪墊,景初,大丈夫功名不止於妙手著文章,更應從馬上搏取,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功勞,是任何人都不敢否認抹滅的,景初可明白朕的苦心?”
李欽載咂咂嘴,你特麼再補充一句“聽懂掌聲”,我就信了,真的。
口才如此出眾,你應該親自出使吐谷渾才對啊。
腹誹歸腹誹,但李治已經把話說得如此明白了,李欽載當然懂了他的意思。
李治在有意地給李欽載攢資歷的機會。
朝堂上老狐狸小狐狸成堆,誰都不是傻子,李治想要重用李欽載,不能只憑李欽載曾經那些神乎其神的發明創造,他更需要一份實打實的沉甸甸的功績。
只有真刀真槍廝殺出來的功績,才能堵住朝臣們的嘴,李治才能毫無顧忌地給李欽載升官晉爵,讓他一步一步走到權力中樞裡來。
儘管李欽載對權力中樞並無興趣,但李治的好意不能拒絕,而且帝王給你重用的機會,作為臣子,最好不要不識抬舉。
於是李欽載無奈地嘆了口氣,道:“臣領旨,願為陛下出使吐谷渾。”
李治滿意地笑了:“這才是朕看重的李景初,而且以你的性子,出使吐谷渾絕不會吃虧。”
李欽載猶豫了一下,道:“臣若出使吐谷渾,還得向陛下請旨,臣要帶兩百部曲,和一千府兵將士,每名將士配戰馬,兵器,以及三眼銃,足夠的火藥彈丸。”
李治皺起了眉:“你該不會打算用這一千餘將士索性直接平定這場戰事吧?景初,你是大唐使節,不可犯險。”
“陛下多慮了,臣只是惜命,帶足人馬也是為了保護自己,別無他意。”李欽載誠懇地道。
李治盯著他的臉,心中突然產生了懷疑,任這貨為使節真的合適嗎?
當初他可是帶著六千將士就敢登陸倭島,把人家倭國都滅了的,可謂十分暴躁了,如今帶這一千餘將士出使,很難說他會不會搞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壓下心頭的不安,李治問道:“除此以外,景初還有何要求?”
李欽載想了想,道:“請陛下授臣臨機專斷之權,吐谷渾戰場形勢萬變,臣有臨機之權,才能隨機應變,做出決斷。”
李治癒發不安,人馬給了,火器給了,權力給了,天高皇帝遠的地方,你不得起飛嘍?
李治頓時後悔了,脫口道:“景初,要不你還是攜妻兒遊山玩水去吧,朕換個人出使吐谷渾……”
話沒落音,李欽載面露狂喜,起身行禮:“多謝陛下,臣告退!”
“回來!”李治手撫額頭,嘆息道:“但凡朝中有稍微合適的人,朕都不會把你這個禍害放出去……”
“允爾所求,就是你了,回去速速準備,明日便啟程,軍情緊急,不可耽擱。”
…………
出了太極宮,李欽載一臉頹然,走一步嘆一步。
剛才在安仁殿,李欽載又找到了前世當社畜的感覺。
老闆情深意切,給他畫了一堆大餅,許下一堆升職加薪的承諾,而他,居然傻乎乎地信了。
走出宮門的他才驚覺自己剛才沒發揮好,大餅吃不著,要點實際的好處也行啊,咋就沒找到當初坑滕王的狀態呢?
一句話,“加錢”,想必李治也沒辦法,只能老老實實給錢吧?
所以,是李治的口才太好,自己一不小心被洗腦了嗎?
宮門外,劉阿四老魏等部曲見李欽載出來,紛紛迎上前。
李欽載表情嚴肅,環視眾部曲,緩緩道:“陛下有旨,遣我出使吐谷渾,此行極為危險,雖不至於九死一生,但五死五生差不多了。”
“諸位弟兄都是國公府的老部將,我不想坑你們,若有不願隨我同去者,上前一步,我給你們安排別的差事。”
李欽載說完,百餘部曲一動不動,空氣中卻陡然瀰漫一股凌厲森森的戰意。
李欽載嘆氣:“你們都傻嗎?此去吐谷渾危險重重,我在陛下面前推了半天沒推掉,你們不怕丟了性命?”
劉阿四重重地道:“願隨五少郎出生入死,只要我等兄弟有口氣在,誓保五少郎無恙!”
眾部曲紛紛一臉凜然地附和。
老魏呵呵一笑,露出那一嘴熟悉的黃牙:“出生入死的活兒,五少郎缺了咱老魏,可真不合適,沒說的,必須陪五少郎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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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二章 離城西行
理論上,出使吐谷渾也算追尋詩和遠方,畢竟吐谷渾那麼遠,而且詩也多,“春風不度玉門關”大約便是那附近的。
李欽載確實想找個地方撒撒野,遠離長安的一切是非恩怨,結果李治立馬給他支到戰火紛飛的吐谷渾。
不是這個意思啊大哥……
我是要去撒野,不是打野啊。
老實說,相比部曲們的忠誠和視死如歸,李欽載卻害怕極了。
活了兩輩子的命是多麼的珍貴,若這一次被交代了,他不覺得老天爺那麼慈悲,會給他第三次重生的機會。
太極宮門前,李欽載環視眾部曲,緩緩道:“此去吐谷渾很危險,那裡正是兩國交戰,咱們踏入吐谷渾便等於上了戰場。”
“你們願豁出性命保護我,我也不能讓你們寒心,回到國公府後,每人領二十貫錢留給妻兒老小。”
“此行若能活著回來,二十貫便是你們的賞錢,若不幸戰死,二十貫便是你們的撫卹金,英國公府管你們妻兒老小一輩子。”
眾部曲感動不已,紛紛抱拳致謝。
回到國公府,李欽載當即叫來了府裡的賬房,給部曲們每人發二十貫錢,讓他們留給家中妻兒。
然後李欽載徑自去了後院,拜見李勣。
李勣已聽說李欽載要出使吐谷渾,正在書房等他,李欽載入書房見禮,李勣目光復雜地看著他,嘆了口氣。
“老夫沒想到陛下屬意的使節人選竟然是你。”
李欽載舔了舔乾枯的嘴唇,嘆道:“這正是眾望所歸啊……”
李勣哼了一聲,道:“天子看重你,給你攢資歷的機會,你好好珍惜,莫辜負陛下的期望,莫給咱李家丟臉。”
李欽載試探著道:“爺爺,怎樣才不算丟咱家的臉?遇到敵情扭頭就跑,算不算丟臉?”
李勣斬釘截鐵地道:“算。”
“向敵人投降算不算丟臉?”
“算!”
“糟蹋吐谷渾的婦女算不算丟臉?”
李勣捋須陷入沉思:“這個……應該,大概……不算,吧?”
不愧是領兵的大將軍,以前下令屠城劫掠的事情沒少幹,在他的道德底線裡,糟蹋異國婦女算消遣,與道德無關。
李欽載步步逼問:“被吐谷渾的婦女糟蹋算不算丟臉?”
李勣一驚,如此厚顏無恥的問題,他是怎麼好意思說出口的?
沉思片刻,李勣緩緩道:“也不算丟臉,但老夫若是你,肯定不好意思活著,拔刀自刎方為最好的歸宿。”
李欽載點頭,現在大概明白了李勣的道德底線了。
總之,不要跟敵人妥協,男女關係上混亂一點沒關係,無論是糟蹋還是被糟蹋,都能接受。
“此去吐谷渾兇險萬分,你要好好保重自己。”李勣難得地露出擔憂之色。
“爺爺放心,孫兒是大唐使節,通常沒人敢謀害我的,只要孫兒不主動犯賤。”
“老夫擔心的就是你主動犯賤……”李勣憂慮地道:“吐蕃和吐谷渾的國主對大唐皆是陽奉陰違,每年朝賀上表說得真誠,實際上卻頻頻寇邊,對兩國的國主你都應保持警惕。”
“他們不是什麼睦鄰,準確的說,他們是未翻臉的敵人,不要以為大唐使節就沒人敢殺你,戰事當頭,人命如草芥,使節也好不到哪裡去。”
李欽載嚴肅起來:“爺爺,孫兒會想辦法自保的。”
李勣又道:“陛下要你調停兩國戰事不過是拖延之策,你的主要任務是把戰事拖延下去,不能讓吐蕃輕易佔領吐谷渾全境。”
“待到江南淮南兩道的糧食籌齊,大唐王師便可出兵吐谷渾,那時你的任務便算完成了,你莫真以為是去調停戰爭的,以你的分量,根本不可能調停。”
李欽載翻了個白眼:“孫兒又不傻,不過孫兒走後,還請爺爺在後方多多奔走,儘快籌齊糧食,孫兒在吐谷渾多待一天,便多了一天的危險……”
深情地看著李勣,李欽載道:“李家子孫不少,但孫兒是最有出息的那一個,若夭折於異國他鄉,不僅是李家的莫大損失,也是大唐社稷的莫大損失……”
李勣嘆了口氣:“若論厚顏無恥,李家確實無人能及你,滾吧,好好跟妻兒告個別,莫在老夫面前礙眼。”
李欽載只好告退,臨出門前回頭看了看李勣,見李勣面無表情地翻書,彷彿孫兒身赴龍潭虎穴不過是一件很尋常的事。
大丈夫博功名,不必惺惺兒女之態。
直到李欽載離開,李勣才放下手中的書本,沉沉地嘆了口氣。
一瞬間,老態畢露,眼眶已紅。
年紀老了吧,愈發承受不起親人的生離死別。
書房的門突然推開,李欽載去而復返,竟跳了進來。
“哈哈,我就知道爺爺捨不得我,哭了吧!”
“滾!”李勣惱羞成怒,抄起桌案上的白玉鎮紙扔了過去。
…………
與崔婕和蕎兒的道別更是難捨難分,傷感不已。
在崔婕和蕎兒擔心的眼神下,李欽載指天發誓,又把自家祖宗十八代拉出來遛了一圈,勉強才讓崔婕止了哭泣,又安撫蕎兒睡下。
第二天一早,宮裡便來了人,正式宣唸了聖旨,並將一千右衛精銳禁軍交給李欽載,由李欽載統領指揮。
進後院拜別李勣,崔婕和蕎兒將他送到城門外,依依不捨地溫存許久,李欽載這才狠心轉身離去,崔婕和蕎兒站在城門外,直到隊伍消失不見,才抹著眼淚回城。
長安城漸遠,李欽載騎在馬上,心情有些低落。
如果能安享太平,誰願千里奔波,遠赴兇險之地?
隊伍浩蕩,徐徐西行。
李家兩百名部曲,右衛一千禁軍,還有多餘空出來的一百多匹戰馬用來裝載輜重糧水,這些便是這支隊伍的全部。
離開長安兩個多時辰後,李欽載的心情才終於平復了一些。
緊跟在他身旁的是劉阿四和老魏,右衛一千禁軍則由一名都尉統領。
都尉大約三十來歲,正是年富力強的年齡,頜下一縷青須隨風拂動,五官平凡但透出些許兇悍之氣。
李欽載朝他拱手:“還未請教……”
都尉急忙抱拳回禮:“末將果毅都尉孫從東,洛陽人士,隸屬右衛,曾值衛太極宮禁,奉旨隨李縣伯出使吐谷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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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三章 斥候先行
這年頭的武將幾乎是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
面容剛毅,皮膚黝黑,頜下黑鬚,孔武有力。
還有個共同點,他們的眼神都很清正,透著幾分兇悍和忠誠,聽到上官發話往往第一時間下意識直起身子,“服從軍令”四個字彷彿已刻入了他們的骨子裡。
眼前的孫從東就是如此。
李欽載咧嘴笑了笑:“幸會幸會,出宮之前陛下都跟你交代了吧?”
孫從東一愣:“交代啥?”
李欽載也一愣:“保護我啊,我是國朝棟樑,此去吐谷渾,一根毫毛都不能傷到,寧可出使失敗,也不能損我半分,陛下沒跟你說嗎?”
孫從東想了想,斷然道:“沒有。”
接著孫從東又補充道:“李縣伯恕罪,此行吐谷渾,寧可身死殉國,亦絕不能出使失敗。”
李欽載嘆了口氣,好吧,又是個死心眼兒,毫無樂趣可言。
“孫都尉,你要搞清楚一件事,出使成敗不關你的事,你和將士們唯一的任務是保護我,明白嗎?”
孫從東愣了一下,然後思考此行的任務,卻不得不承認,此行他的任務果然只是保護李欽載,出使的事與他無關。
孫從東只好頹然抱拳:“是。”
李欽載有點不放心,冷不丁問道:“我和你爹掉進河裡,你會救誰?”
孫從東朝他笑了笑:“末將麾下一千將士,無論多少人掉進河裡,都能同時救上來,排名不分先後。”
李欽載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無法反駁。
兄弟多真的了不起,千古未解的難題都讓你安排得妥妥的。
以後若自家婆娘拿這個問題問自己,李欽載可以參考孫從東的答案。
使節的儀仗與尋常官員不同,有個最大的亮點就是“旌節”。
按唐制,使節代天子出使異國,應配雙旌雙節。
所謂“旌”,是指旌旗,雙旌包括代表天子使節的龍旗,和表明使節個人身份的門旗。
而“節”,則是一根半丈長的節杖,杖上飾以金銅葉片,以紅綢裹之。
流傳後世的“蘇武牧羊”圖,蘇武手執一根綴滿葉片的木杖,那根木杖便稱作“節”。
執旌節而使,才是名正言順的使節,縱是敵軍見此旌節,亦不敢輕犯輕辱,更不敢動刀兵,這是戰場上的大忌。
而這個旌節,不僅僅代表使節的身份,同時還有排程本國邊境軍隊的權力,可以算作調兵虎符,這也是使節的權力之一。
唐朝中後期所謂的“節度使”,顧名思義,便是以節為憑,統領一方軍政的意思。
李欽載也被李治賜下了旌節,由部曲們在他身後高舉,一行人浩浩蕩蕩西行。
日落時分,隊伍才離開長安不到百里,李欽載當即下令駐營。
夜幕下,營帳紮好後,部曲和禁軍們埋鍋造飯,李欽載卻拿出羊皮地圖研究。
吐谷渾是山川和沙漠荒原並存的貧瘠地帶,地理不算太好,但地理位置卻十分重要。
李欽載此次出使,首先要到達涼州,因為涼州有大唐的駐兵,從涼州過去數百里便是吐谷渾境內。
現在李欽載最擔心的是,自己這個大唐使節還沒到涼州,吐谷渾的可汗就先給吐蕃跪了。
若那位可汗跪得太快,李欽載此行便沒有多大的意義,唯一能做的是在涼州召集兵馬,對吐蕃採取守勢,嚴防吐蕃進犯大唐國土。
而以李欽載一行人的腳程,從長安出發到涼州,至少需要十餘天。
十多天裡,能發生的變數實在太多了,戰場形勢瞬間萬變,吐蕃若真佔領了吐谷渾全境,李欽載這個大唐使節就陷入了被動。
劉阿四將烤好的羊腿捧到李欽載面前,手藝有點差,羶味太重了,李欽載此時也沒心情講究精緻,沒滋沒味地吃了幾口後,命部曲叫來了孫從東。
“天亮以後,必須派出斥候,分三路打探。一是涼州,統計大唐駐兵的情況,告訴涼州刺史,長安已派出了使節,讓他乖乖聽話,在使節到來之前不可輕率動刀兵。”
“二是吐谷渾,打探兩國交戰情況,但願那位吐谷渾可汗能爭點氣,不要跪得太快,若有可能,斥候可面見吐谷渾可汗,告訴他,大唐使節已在路上,奉旨調停兩國之戰,讓他多堅持一下。”
“三是遠赴吐蕃,喬裝入境,打探吐蕃的出兵情況,包括援兵,糧草,國內對這次出兵的輿論等等。”
李欽載嚴肅地頒下軍令,孫從東二話不說抱拳遵令。
“另外咱們路經的所有城池,都派人面見統兵將領,各地折衝府,城池守軍等,都要統計兵員和糧食,上報於我。”
孫從東猶豫了一下,道:“李縣伯,沿途各地守軍和折衝府也要調動嗎?”
李欽載扯了扯嘴角,道:“這話說的,我是大唐使節,陛下還授我臨機專斷之權,各地守軍當然在我的節制之下,若吐蕃進犯大唐,他們都得為捍衛國土而戰。”
孫從東抱拳凜然道:“遵令!”
李欽載揉了揉臉頰,疲憊地嘆了口氣。
最大的問題還是糧食,若大唐糧食充足,吐蕃與吐谷渾之戰根本不叫事兒。
以李治和朝臣們的脾氣,出兵幹就完了,正好趁這個機會把吐谷渾納入大唐國土,給那位不爭氣的可汗賞個官兒,這才是利益最大化。
“三眼銃都會用嗎?”李欽載突然問道。
孫從東點頭:“會用,早從年初開始,右衛便調撥了一部分營隊,專門練習三眼銃,練了整整一年,不說多麼專精,戰場上肯定慫不了。”
“末將和麾下一千袍澤皆能熟練用三眼銃,槍法都還不錯,十有八中的,已然是右衛軍中佼佼者了。”
李欽載稍微放心,道:“若遇敵情,先用三眼銃阻敵,通常不是萬人騎兵衝鋒,應該衝不破三眼銃的火力網,切記不可輕易主動衝鋒,那是揚短避長。”
孫從東又應了。
李欽載將手裡羶味較重的羊腿遞給他,笑道:“賞你羊腿吃,跟著我只要聽話,每天都有肉吃。”
孫從東感激地接過羊腿,不客氣地狠狠咬了一口。
李欽載起身朝劉阿四的屁股踹了一腳,道:“讓開,我親自烤羊腿,啥破手藝,烤出來的東西狗都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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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四章 途中遭遇戰
出差也是要有排場的,在生活質量方面,李欽載從來不會委屈自己。
一千多人馬,空出來一百餘匹戰馬,這些戰馬有一小半都是滿載李欽載的個人物品,從奢侈的淡水,到精緻的美食,就連衛生紙都單獨裝了一個馬兜子。
五少郎精緻慣了,用別的擦屁股他咳嗽。
同行的李家部曲們早已習慣了李欽載的做派,對此不以為意,一千禁軍卻有點側目,這副紈絝子弟的奢逸作風實在有點過分,很難想象一個如此精緻的人能完成天子交給的任務。
隊伍才走了不到一天,禁軍將士們對他已有些失望,大多覺得這人就是去混資歷的,一路走走停停遊山玩水。
到了地頭隨便敷衍幾句立馬就走,回長安向天子糊弄一番,把此行的經歷描述得九死一生,資歷攢夠了,升官晉爵也近在眼前。
在眾人的猜想裡,李欽載一定會這麼做。
於是隊伍裡莫名出現了消極的情緒,跟李欽載的精緻生活一樣,禁軍將士們也變得懶洋洋的,領頭的人奔著混資歷去的,禁軍們還有啥勁頭?大家一起混唄。
李欽載也看到了禁軍們的表現,不過他沒多說什麼。
趕路的途中,愛咋咋地,遇到敵人別掉鏈子就行,活了兩輩子的人,沒必要時時刻刻裝出一副慷慨激昂的樣子,彷彿打了雞血每天高喊為國捐軀的口號才叫鞠躬盡瘁。
從長安出發,準確的說是走西北方向,日夜兼程過了涇州原州後,便算出了關中,沿途的風景也漸漸荒涼起來。
與繁華的關中截然不同,出了原州後,李欽載等人彷彿來到了另一個不同的世界。這裡處處是荒漠與黃丘夾雜,就連道路都變得極其崎嶇難行,擔心戰馬傷了蹄,一行人的腳程不得不放緩。
走了十日,快到蘭州時,周圍的環境幾乎已經變成了無人區,只有跳腳奔跑的羚羊和各種覓食的野生動物,以及越來越荒蕪的高山平原。
中午時分,李欽載吩咐將士們下馬原地休息,順便吃乾糧補充飲水。
將士們正在吃喝之時,一名前行探路的斥候快馬奔來,匆匆稟報前方有敵情。
李欽載心頭一緊,於是喝令將士們上馬備戰。
禁軍的戰鬥素質確實無懈可擊,聞言立馬將乾糧塞進懷裡,上馬拔出兵器,目光凝重地注視前方,在孫從東的指揮下,將士們迅速集結成了進攻的陣型。
李欽載騎馬立於後方,李家的部曲將他團團圍住。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李欽載當然不可能跟將士們一同衝鋒,沒那金剛鑽,就不攬瓷器活了。
許久以後,前方隱約可見滾滾煙塵,一群人騎著馬瘋狂地朝李欽載跑來,後面不遠處,一隊穿著皮袍的人正在追趕,兩撥人一前一後追逐,後面追趕的人不時發出狂妄的笑聲。
李欽載眯起了眼睛,仍未下達命令,敵我不明之前,他只能讓將士們按兵不動。
老魏這時撥轉馬頭湊了過來,輕聲道:“五少郎,前面那夥人應該是西北的牧民,後面追趕的那撥人穿著皮袍,頭戴氈帽,似乎是吐谷渾的軍隊……”
李欽載微驚:“此地是蘭州,吐谷渾的軍隊為何跑到大唐的境內了?”
老魏苦笑道:“吐谷渾與大唐國境過長,兩國關係也算不得友睦,別看吐谷渾可汗每年遣使赴長安朝賀,實際上吐谷渾也常有入境劫掠我大唐百姓牧民之舉。”
“總之,吐谷渾時常劫掠,大唐看不過去了抽一巴掌,吐谷渾老實一陣後繼續劫掠,兩國關係大抵如此。”
李欽載沉下臉來:“如此說來,前面被追趕的是我大唐的牧民?”
“西北這一帶曾被突厥人統治,貞觀年間大唐大敗突厥後,西北許多部落便歸順了大唐,這些牧民應該也算大唐牧民了。”
“什麼叫‘也算’,既然歸順了,那就是大唐的人!既是大唐的人,就得把他們當人看。”李欽載斷然道。
從馬背上挺起身子,李欽載厲聲喝道:“將士聽令!”
轟!
禁軍們紛紛拔出兵器,豎於眉間,甲冑葉片嘩啦啦一片撞擊聲。
“包抄上去,把追趕大唐牧民的那夥人全滅了!”
孫從東橫刀斜指向前,喝道:“上!”
訓練有素的禁軍將士打馬衝出,奔跑途中迅速變陣,一千人分為左中右三股洪流,瞬間對吐谷渾騎兵形成三面合圍之勢。
大唐騎兵無敵於天下,這不是自己吹捧。在府兵制沒有崩潰以前,大唐的兵威確實天下無敵,不論體能還是戰術,唐軍的作戰能力都是當世首屈一指。
立國數十年來,大唐將周邊的國家全打服了,唯獨剩下要死不活的高句麗,和只敢搞點小動作的吐蕃。
國威全靠一支彪悍的軍隊所支撐,有了這支軍隊,大唐在周邊鄰國說話才管用。
李欽載今日終於見識了大唐騎兵在戰場上的風采。
一千將士迎面而上,迅速對吐谷渾騎兵完成合圍,兩撥人正在發狂策馬奔跑時,前方莫名迎來一支騎兵,騎兵皆著甲冑,手執長戟,熟悉的裝扮一看就認出是大唐騎兵。
吐谷渾騎兵不由大驚,急忙勒馬,嘴裡罵罵咧咧不知說什麼,而被追趕的牧民如同見到了救星,加快速度迎了上去。
唐軍很快越過牧民,任由他們奔向自己的後方,將士們徑自朝吐谷渾騎兵衝去。
一馬當先的孫從東掏出脖子下的竹哨,奮力吹響,三股合圍的唐軍驟然收緊包圍圈,朝吐谷渾騎兵壓上去。
被包圍的吐谷渾騎兵急了,為首一名穿著皮袍氈帽的中年漢子突然收刀入鞘,舉起雙手神情惶急地大聲說著什麼。
孫從東根本沒理會,他接到的命令是全滅這股吐谷渾騎兵,敵人說什麼已不重要。
見唐軍仍然不管不顧地衝來,吐谷渾騎兵嚇得掉轉馬頭便待逃跑,然而已來不及了,三股唐軍已完成了合圍,孫從東一馬當先,手中的長戟平舉,如同一柄鋒利的匕首,閃電般插入吐谷渾騎兵的中心。
一陣淒厲的慘叫,吐谷渾騎兵的中軍頓時被衝出一條空白地帶,數十人被挑下馬背,倒在沙地裡痛苦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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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五章 驚逢突變
“留一個為首的,其他的全殺了!”孫從東喝道。
幾乎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很快百餘名吐谷渾騎兵在唐軍的屠戮下被殺得全軍覆沒,唯剩那名為首的中年漢子呆怔地坐在馬背上,一臉驚懼地看著團團圍住他的唐軍。
“放下刀劍,否則就地格殺!”孫從東揚起血跡斑斑的長戟指著他,厲聲喝道。
中年漢子聽不懂關中話,仍呆滯地坐在馬背上一動也不敢動。
孫從東不耐煩了,舉起長戟便刺,戟尖一點,將中年漢子手裡的彎刀磕飛,隨即長戟往上一揚,一股血光飛濺,中年漢子握刀的那隻胳膊竟也被長戟生生劈斷。
聽不懂人話的人,孫從東會用實際行動讓他聽懂,這是唐軍的一貫做法。
所以,掌握一門外語多麼重要。
中年漢子被砍斷了一條胳膊後終於明白了孫從東的意思,慘叫著從馬背上翻滾落地,抱著虛無的右臂淒厲哀嚎。
孫從東皺了皺眉,吩咐道:“趁他還有口氣,快把他帶到李縣伯面前,好好審一下,快點,再耽擱就死了。”
一名騎士在馬背上俯身,單手將漢子拎起,打馬飛快朝李欽載奔去。
…………
李欽載這頭仍被部曲圍住,看著唐軍對吐谷渾騎兵完成了切割,救下了牧民,這才稍微鬆了口氣。
孫從東帶領將士們屠戮吐谷渾騎兵時,牧民們已成功脫險,策馬來到李欽載面前。
為首一名五十許的牧民下馬,單手撫胸躬身朝李欽載行禮,用比較生硬的關中話道:“多謝貴人相救,大恩大德,永誌不忘。”
李欽載皺眉,老者的話音有點怪,但轉念一想,西北吐谷渾邊境地帶,許多部落的牧民在歸順大唐以前都是被突厥人統治的,而且他們的部落也與突厥通婚,語言方面自然與大唐不盡相同。
於是李欽載也就沒在意,笑道:“你們沒事就好,既是大唐子民,王師必會保護你們的。”
抬眼望去,一名將士拎著一個缺了胳膊的中年漢子急速奔來,中年漢子已陷入昏迷,鮮血灑了一路,將士將他拎到李欽載跟前,隨手往地上一扔。
“李縣伯,吐谷渾騎兵已被全殲,留了這一個活口……”
話音一頓,禁軍望向地上那唯一的活口,不由有些遲疑:“呃,李縣伯快審問吧,再晚怕是問不出什麼了。”
李欽載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中年漢子,嘆道:“還問啥?直接給他燒紙吧。”
俯下身,李欽載朝那位僅剩一口氣的中年漢子大聲道:“喂,剛才我可沒動手,下了黃泉莫在閻王面前誣告我,不然別怪我下去找你。”
部曲們愕然望著他,旁邊的老魏咧嘴直笑。
李欽載也笑,解釋道:“確實不是我動的手,憑啥背黑鍋?是這個理兒吧?”
老魏急忙點頭:“沒錯,五少郎雙手向來不沾血腥的。”
話剛說完,中年漢子渾身狠狠抽搐幾下,再沒了聲息,死透了。
李欽載望向匆匆趕來的孫從東,鼻孔裡哼了一聲。
孫從東一臉赧然,垂頭抱拳道:“末將知錯,剛才下手太重了……”
李欽載嘆道:“罷了。反正一切皆已親眼所見,審不審的並不重要。”
轉頭望向牧民老者,李欽載客氣地笑道:“不知老丈是何方人士,為何會遇到這群殺才?”
老者陪笑道:“小人是蘭州附近一個小部落的牧民,今日在蘭州城外三十里處放牧,突然遇到這股吐谷渾騎兵,這些人經常搶掠咱們大唐,而且搶掠以後不留活口。”
“小人不敢與他們硬抗,於是帶著牧民們扔了牛羊便逃命了,幸好遇到貴人相救,否則咱們部落的青壯可就全沒了。”
語調還是很奇怪,李欽載聽慣了關中話,遇到這種夾生不熟的漢話確實有點不適應,努力分辨了半天才理解了他話裡的意思。
於是李欽載笑道:“無妨,能活下來就好,老丈趕緊回去看看你們的牛羊,莫被人搶了,若有需要,我可派一隊將士護送你們回去。”
老者急忙道:“不必不必,已太勞煩貴人了,不敢再叨擾,貴人救命之恩,小人無以為報,還請貴人允許咱們牧民磕個頭……”
李欽載正要拒絕,老者卻回頭嚴厲地對數十名牧民道:“都愣著作甚,救命恩人在前,還不向恩人行大禮!”
牧民們立馬散開,朝前走了幾步。
圍著李欽載的李家部曲們見狀也非常自覺地讓開了前方的一塊空地,這樣的場面當然要突出五少郎光輝正義的形象,再攔在牧民面前可就不合適了。
數十名牧民離李欽載只有幾步,在老者的帶領下,每個人雙膝向李欽載跪下。
李欽載騎在馬上也覺得不合適,於是下了馬,向前打算回禮。
這一幕畫面實在很感人,被救者感恩跪拜,救人者謙遜回禮,哪怕大唐天子看到了也會開懷大笑,自豪感油然而生。
然而,站在李欽載一旁的老魏卻皺起了眉,看了看為首的老者,又看了看身後那群牧民,老魏神情突然湧上不安,不自覺地朝李欽載靠近了幾步。
行禮三拜,老者抬起頭,渾濁的眼中突然閃過一道銳利的精光。
此刻,李欽載正垂頭回禮,完全沒注意到老者的眼神。
老魏注意到了,頓時大驚,一把拽住李欽載的胳膊,然後使勁抱住他,就地往後一滾,口中喝道:“他們是刺客,拿下!”
李家部曲悚然一驚,劉阿四對老魏無條件信任,立馬拔刀出鞘,飛身朝老者撲去。
與此同時,老者和牧民也撕去了偽裝,各自從懷裡掏出一柄小巧的匕首,訓練有素地結成圓陣,外圍數十人抵禦部曲們的進攻,當先三人卻衝出包圍,揮舞著匕首朝李欽載刺去。
李家部曲剛對牧民形成包圍,見有人衝出包圍圈,回身變陣再救已來不及,劉阿四反手握住橫刀,奮力朝其中一名牧民擲去。
牧民一聲慘叫,橫刀貫胸而透,倒在血泊中,然而終究還是有兩名牧民飛撲到李欽載面前。
危急時刻,老魏卻毫不慌亂,一邊護著李欽載後退,一邊飛快拔刀,身子一矮,刀光掠過,一名牧民手中的匕首被磕飛。
衝出包圍圈的三名牧民裡,為首的老者便是其中之一,原本憨厚滄桑的老臉此刻猙獰可憎,面對老魏的橫刀卻不躲不避,以豁出性命的姿態平舉匕首,朝李欽載的胸口刺去。
老魏剛磕飛了其中一名牧民的匕首,見老者的匕首以快刺中李欽載,老魏不由大驚,毫不遲疑地抓起地上一把沙子,狠狠朝老者的眼睛揚去。
沙子入眼,老者的動作頓時停滯了一下,趁著這個關口,老魏的橫刀再次劈去,老者的後背被劈中,一道長長的血口噴濺而出。
“五少郎速退!”老魏厲聲喝道。
李欽載也不多話,掉頭就跑,此時此刻什麼使節,什麼縣伯,啥身份都沒有任何意義,保了命再說。
變故發生得太突然,幾乎是在電光火石之間,孫從東和麾下的禁軍將士還沒反應過來,李欽載的生命已陷入危急。
直到李欽載掉頭就跑的時候,孫從東才大驚失色,惡狠狠地咒罵了幾聲,手指伸進嘴裡打了個呼哨兒,一千禁軍將士立馬朝李欽載策馬奔去,同時也將那夥牧民團團圍住。
老者被沙子迷了眼,但依稀可辯李欽載前方飛奔的身影,彷彿有著不共戴天的仇恨,奮不顧身地朝李欽載追殺而去。
李欽載邊跑邊回頭,見老者步步逼近,李欽載也在地上抓了一把沙子,朝老者的臉上一揚,老者的身形再次一滯。
身後緊追的老魏抓住這個機會,就地一滾的同時,橫刀飛掠而過,生生斬斷了老者的一條腿。
老者一聲慘叫倒在沙地上,而此刻騎著馬的禁軍也趕到,迅速在李欽載和老者之間形成一道人牆。
老者面露絕望,自知刺殺失敗,不甘地仰天厲嘯幾聲,舉起手中的匕首便待自戕,被眼疾手快的老魏揮刀磕飛。
“狗雜碎,敢刺殺五少郎,想死沒那麼容易!”老魏恨恨地罵道,順手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神情一陣後怕。
剛才若真教這夥刺客得手了,老魏和李家部曲們沒別的選擇,全都拔刀抹脖子謝罪吧,回去哪來的顏面見老公爺。
真的好險吶,差一點就栽了。
另一頭,李家部曲們對牧民合圍後,牧民們基本也被殺得七零八落。
本來牧民的兵器就不趁手,為掩人耳目,他們都只在懷裡藏了一柄匕首,而李家部曲們都是橫刀。
短兵器與長兵器對戰本不佔優勢,再加上李家部曲憂憤交加,下手愈發狠辣,牧民們三兩下就被解決了一大半。
被禁軍將士團團護住的李欽載仍然驚魂未定,看著不遠處被斬斷了一條腿不住哀嚎打滾的老者,又看了看那夥被屠戮大半的牧民,腦子裡仍嗡嗡作響。
毫無疑問,這是一次精心謀劃的刺殺,包括那夥追殺牧民的所謂吐谷渾騎兵,都是這場刺殺的演員。
刺殺的目標,就是大唐天子的使節,李欽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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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六章 大意了,我沒有閃
一場精心謀劃的刺殺被李欽載躲過去了,說是運氣也好,洞察先機也好,總之,針對李欽載的刺殺失敗了。
包圍圈裡的牧民們已被部曲們殺了大半,衝出包圍圈的三名刺客一死兩傷,為首那名老者被老魏斬斷了一條腿,自殺未遂,正捧著腿在沙地上哀嚎。
禁軍將士已慢慢圍了上去,二話不說將活著的人捆了個結實。
李欽載卻仍愣在原地,額頭的冷汗一滴滴往下滑落。
這大概是第二次離死亡如此之近,近得彷彿能聞到死亡的腥臭氣息。
第一次是在甘井莊的靈堂,被王家的死士刺殺時也是如此。
這一次,李欽載似乎離死亡更近,近到他能看到死神牙齒縫裡塞了一片韭菜。
直到扮成牧民的刺客被盡數屠戮,僅剩兩名受重傷的刺客慘叫,劉阿四和老魏才急忙上前,焦急的呼喊聲中,李欽載悠悠回神。
“五少郎受驚,小人之罪也。”劉阿四和老魏惶恐地單膝跪地請罪。
“沒,沒什麼……”李欽載腦子有些發懵,剛才驚險的一幕仍在腦海裡閃現。
要是慢了那麼一點點,崔婕可就變寡婦了,爺爺和爹孃白髮人送黑髮人,蕎兒或許不會太慘,畢竟天子給他封了官,武后怕是樂壞了……
至於學堂裡那些小混賬,或許有人會為他哭一場,也或許表面假哭,暗地裡拍手稱快。
經歷了生死才赫然發覺,這個世界與他的關係已經很緊密,親人朋友和敵人,交織成了他在這個世上的一張關係網。
他的生死,一定會牽動很多人的情緒,他與這個世界無法割裂開了。
“無妨,咱們大家都著了道兒,怪不著你們,是敵人太陰險。”李欽載安慰道。
劉阿四一臉愧疚地道:“是小人不夠警覺,沒能察覺這夥人的意圖,害五少郎差點被刺,此間事了,回長安後,小人會向老公爺請罪。”
老魏臉色也有點發白,剛才那一幕在他身經百戰的經歷裡恐怕也不多見,老兵不會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但李欽載絕對比他的性命重要百千倍。
若是李欽載剛才被刺死,老魏除了拔刀抹脖子,也沒有別的方式贖自己的罪了。
李欽載拍了拍老魏的肩,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幸好老魏發現得及時,剛才若非你拽了我一把,這會兒我正跪在閻王殿裡訴冤呢。”
“對了,老魏,你是如何發現他們不對勁的?”
老魏也強笑了笑,道:“他們偽裝得很完美,只在懷裡藏了匕首,又是標準的牧民打扮,說實話,老漢當時沒看出他們的破綻……”
“那你為何突生警覺?”
老魏露出嘴裡那排熟悉的黃板牙,笑道:“有個事兒說出來,五少郎或許不信,老漢久經沙場,對‘殺氣’這東西敏感得很,誰有敵意,誰暗懷殺心,只要隔得近了,老漢的耳根就發癢。”
“說起來玄乎得很,但老漢真有這毛病,從來沒失準過,剛才那夥牧民要給五少郎磕頭,老漢當時耳根就開始發癢,覺得不對勁了,趕忙拽了五少郎後退。”
李欽載點頭,雖然老魏說得玄乎,但他相信。
老兵的戰場經驗寶貴,遇到敵情時很多都是靠著一種莫名其妙又非常精準的直覺,所謂“耳根發癢”,就是直覺。
“今日多虧老魏救了我……”李欽載又拍了拍他的肩,想到剛才驚險的一幕,他仍忍不住冒汗。
老魏慚愧道:“多年未經戰事,老漢退步了許多,若換了當年,老漢看到他們第一眼就該拔刀了。”
現在問題來了,一夥冒充吐谷渾騎兵,一夥冒充牧民,在李欽載面前表演了一出追殺逃亡的戲碼,他們究竟是什麼來路?刺殺李欽載的目的是什麼?
“把咱們隊伍裡通譯叫來,阿四,老魏,你倆審審那兩個活口,用什麼手段我不管,我只要結果。”李欽載眼中殺氣閃爍。
由於關中以外民情複雜,尤其西北地帶是多民族聚集地,李欽載早在原州時便讓人請了幾名嚮導通譯,分別通曉突厥語,吐蕃語,吐谷渾語,羌族語等等,這會兒倒真派上用場了。
今日發生瞭如此大的變故,顯然無法繼續前行,李欽載下令就地紮營,而劉阿四和老魏則拎著兩個活口,找了個偏僻的角落審問。
部曲們紮下營帳,李欽載親自生火烤肉,香脆冒油的羊腿肉入嘴,李欽載這才感到一陣舒適,被刺殺的驚駭心理也終於被平復了許多。
紮營一個時辰後,劉阿四和老魏走來告訴李欽載,活口已招供了。
然而老魏慚愧地稟報李欽載,審問用刑時下手有點重,活口招供後還是沒能撐過去,兩個都斷氣了。
李欽載沒問他們用的什麼刑,反正大家都清楚,那兩個活口無論招不招供也死定了。
“我只要結果,這兩夥人啥來歷?”李欽載淡淡地問道。
老魏道:“吐蕃派來的。”
“兩夥人都是?”
“都是,那場追殺根本就是演給五少郎看的一場戲,前面一夥人打扮成大唐牧民,後面一夥人打扮成吐谷渾騎兵,騎兵不過是一群必死的棄子,重要的是那夥牧民。”
李欽載點頭:“咱們殺了所謂的吐谷渾騎兵,救下了牧民,牧民要給我磕頭感恩戴德,想必沒人會懷疑他們的誠意和感恩之心……”
“牧民磕頭的時候不但是他們離我距離最近的時候,同時也是我們戒備心最薄弱的時候。”
“選在這個時候出手,呵呵,說真的,謀劃這次刺殺的人深諳人心,是個高人,佩服!”
劉阿四慚愧無地,垂頭道:“五少郎說得正是,牧民感恩磕頭時,小人和弟兄們確實沒有任何懷疑,還主動給他們騰出了空地,小人和弟兄們陷五少郎於絕境,罪該萬死。”
李欽載嘆道:“這件事誰都不怪罪,我們都大意了。”
“說到底,咱們的思想沒適應環境,從此地開始,我們已經身處戰場了,人在戰場,要有隨時應對明槍暗箭的心態,今日之事,所有人都要自我檢討,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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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七章 駕至涼州
李欽載從來不憚於承認自己犯下的錯誤,錯就是錯了,不必找藉口。
穿越者又不是完美無缺的聖人,總歸會有犯錯的時候,錯了就承認,承認後就反省,反省後再改正,多正常的事。
深刻反省之後,李欽載做出了結論。
“人帶少了!”李欽載嘆息道。
只帶一千人,刺客很輕易就混到自己面前動刀,如果自己帶了一萬人馬呢?刺客混到前軍陣差不多就該露餡兒了,根本不可能進到中軍帳。
所以後世有部電影裡的一句臺詞還是很有道理的,“出來混,全靠兄弟多。”
“突然好想當個大將軍,把千軍萬馬拴在褲腰帶上到處跑,”李欽載黯然道:“也省得被幾個刺客追得連滾帶爬狼狽逃竄,完全不考慮我的感受和體面……”
想想剛才自己抱頭鼠竄的模樣,李欽載頓覺沒面子,在部曲們面前經營多年的氣定神閒和溫潤如玉的人設瞬間崩塌。
暗自傷懷了一陣後,李欽載又問道:“可曾問清楚吐蕃人為何要刺殺我?”
劉阿四道:“吐蕃人在長安有眼線,陛下封您為大唐使節的訊息,吐蕃眼線當天就知道了,八百里快馬報於吐蕃後,吐蕃人立馬做出了反應。”
李欽載嘴角一勾:“殺大唐使節,嫁禍給吐谷渾?”
“大約如此,能不能嫁禍吐谷渾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唐使節不能安然到達吐谷渾。”
“此時兩國交戰正酣,吐蕃軍勢如破竹,過不了多久便會佔領吐谷渾全境,他們不希望突然冒出一位大唐使節打亂他們的計劃。”
李欽載若有所思:“大唐使節若死在半路上,長安那邊從得到訊息到派出新的使節,一來一回至少兩個月過去了,兩個月裡,吐蕃能幹的事太多了。”
“沒錯,這便是吐蕃要刺殺您的原因,五少郎要為大唐拖延時間,而吐蕃人,卻要為他們自己爭取時間。”
李欽載沉默片刻,道:“此次刺殺非常精準縝密,他們差點就成功了,可曾問出是何人在幕後謀劃的?”
劉阿四低聲道:“吐蕃大相祿東贊親自謀劃。”
李欽載點頭:“難怪,這個跟頭栽得不冤……”
不必諱言,吐蕃大相祿東贊是個人物,是史書上留名的大人物。
松贊乾布統一吐蕃各部有他的功勞,高明的政治手腕和興國政策,讓一個孱弱的高原國家慢慢變得強盛,強盛到連大唐都不得不忌憚三分,其中也有祿東讚的全力輔佐。
松贊乾布與文成公主的和親是他一己促成,吞併吐谷渾是他的謀劃,包括以後與大唐的時和時戰,也是他一手主導。
儘管李欽載與祿東贊是敵對關係,但並不能否認這是個棘手且聰明的敵人。
李欽載突然笑了起來:“能與祿東贊交手,也算人生快事!哈哈,今夜當痛飲,慶祝我劫後餘生。”
一個本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卻有機會稱量這個時代的英雄,確實是人生快事,輸贏都不負今生。
“五少郎,接下來咱們是否繼續西行?”劉阿四問道。
李欽載想了想,道:“行程不變,明日繼續趕路。我與他的戰場不在此地,不在此時,而在吐谷渾。”
…………
按後世的行政劃分,吐谷渾屬於新jiang,青海和甘肅等部分地區組合而成,如今是吐谷渾汗國。
雖然與大唐交界,而且歷代國主皆尊大唐為宗主國,但吐谷渾歷代可汗都不是什麼善茬兒,他們最大的特色就是善於左右逢源,誰也不得罪,但也不輕易站誰的隊。
當年突厥強盛時,吐谷渾就在大唐和突厥之間搖擺不定,後來突厥被李靖滅了,大唐國勢崛起,吐谷渾立馬向大唐獻上國書,派出使臣朝賀,姿態卑微,誠意十足。
後來吐蕃也崛起了,於是吐谷渾又向吐蕃討好,而大唐與吐蕃有衝突時,吐谷渾又立馬裝聾作啞。
偶爾還派出部落青壯襲擾大唐邊境,搶掠錢財人口,被大唐問罪後,吐谷渾可汗又馬上誠惶誠恐認錯,認了錯又不改,老實一陣後繼續搶掠。
吐谷渾就是這麼一塊厚顏無恥的滾刀肉,大唐打他都怕髒了手的那種街溜子小痞子貨色。
對大唐來說,吐蕃和吐谷渾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按道理,這兩個國家打起來,大唐只會拍手稱快,恨不得雙方打出腦漿子才好。
可惜吐谷渾這個國家的地理位置實在太重要,它扼住了絲綢之路的咽喉,又是中原與西域連通的唯一通道,於是這次吐谷渾捱揍,大唐不得不想盡辦法救它。
沒別的原因,這塊扼住絲綢之路咽喉的土地,掌控在吐谷渾手裡,遠比掌控在吐蕃手裡強得多,若落到吐蕃手裡,那麼它就成了吐蕃未來進攻大唐的前哨站,同時大唐很快也會失去西域廣袤的土地。
李欽載這次的使命,就是為李治解決這個大麻煩,吐蕃必須撤兵,吐谷渾最好掌握在大唐手裡,絲綢之路必須保持暢通。
當然,金髮碧眼的胡姬李治就不要惦記了,李欽載若敢獻,想必武后一定會將她們挨著個兒的扔進井裡,最後把李欽載這個罪魁禍首也扔進井裡。
經歷了刺殺後,李欽載下令加快腳程。
從蘭州到涼州,一千餘人策馬狂奔,大約五天後,李欽載終於趕到涼州城。
進城之前,早有斥候提前入城通報涼州刺史裴申,當李欽載和一千餘禁軍到達涼州城外時,裴申便領著刺史府大小官員站在城門外迎接。
一行人在城門外下馬,裴申與眾官員迎上前行禮,李欽載記掛著吐谷渾戰事,回禮之後並未寒暄,開門見山地道:“吐谷渾戰事如何?”
裴申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兩鬢卻已見花白,也不知是天生少白頭還是被吐谷渾戰事給愁的。
裴申聞言立馬道:“吐谷渾軍隊戰力不如吐蕃,正向東節節敗退,國中十餘城池被吐蕃軍佔領,吐谷渾可汗諾曷缽攜弘化公主如今正在積石山一帶率殘軍抵抗。”
“涼州城可有出兵?”
裴申急忙道:“未得長安旨令,下官不敢妄動,大唐王師一兵一卒未調動,只派出了數十隊斥候打探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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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八章 靜觀其變
涼州是大唐與吐谷渾之間的邊境城池,距離吐谷渾境內不過數百里。
這座城池雖然荒涼貧瘠,但承擔著戍邊的重要作用,涼州附近有駐軍,大約一萬人,由涼州都督統領,行政方面由刺史決斷。
刺史裴申是長安人,出身河東裴氏,涼州刺史任上已三年餘。
涼州這塊地面上本就不太平,吐谷渾汗國兩面三刀,表面聲稱與大唐友好,是大唐的藩屬,實際上每年都有入寇劫掠的舉動。
而涼州只能一邊秉持所謂的“友好”論調,一邊加大巡邊的力度,提防吐谷渾的入寇。
這三年裡,裴申覺得是自己人生最灰暗的時期,真的從未有過如此心力交瘁的時候,最近吐蕃入侵吐谷渾,說實話,裴申心裡其實有點暗喜,吐谷渾活該報應。
“李縣伯可是要即刻入境吐谷渾?下官可請涼州都督派兵護送。”裴申問道。
李欽載搖頭:“不急,吐谷渾那麼頑強,讓他們多抵抗一陣,我得先定個章程,不能沒頭沒腦闖進去。”
裴申笑道:“下官甚為贊同,咱們不妨坐山觀虎鬥,讓兩國互相消耗著,李縣伯久在長安或許不知,吐谷渾也不是什麼善茬兒,對咱們大唐絕非表面那麼恭敬,這次也該讓他們受點教訓了。”
“沒錯,狗咬狗,一嘴毛,讓他們先咬著,天子的意思是,吐谷渾的人死光了沒關係,重要的是這塊地,不能落入吐蕃手中。”
裴申大讚道:“天子聖明,下官也是這麼想的。”
李欽載不悅道:“先進城,吃口熱乎飯再說,不是我說你,你這刺史當得沒禮數,哪有把貴客晾在城門外的道理,不求你載歌載舞夾道歡迎,一頓熱飯總要有吧?”
裴申急忙惶恐賠罪,然後殷勤地將李欽載等一行人往涼州城內領去。
進了涼州城,李欽載發現城池內頗為冷清,或許是大戰的緣故,城內很少見到商人,只有街邊的幾間商鋪要死不活地開門,夥計懶洋洋地坐在門檻上打呵欠,路上幾條流浪狗耷拉著瘦弱的身子覓食。
百姓們普遍穿得比較寒酸,每個人身上的衣裳都有補丁,而且人口顯得特別少,整座城池顯得空蕩蕩的,如同剛被土匪搶過似的。
涼州刺史府也好不到哪裡去,它只是一座三進的宅子,前堂審斷案情,中庭是官吏們的辦公場地,後院才是刺史及家眷住的地方。
這是李欽載見過最寒酸的刺史府,連甘井莊李家別院都不如。
進了刺史府,見李欽載表情古怪,裴申不好意思地解釋道:“邊陲之鎮,人口稀少,故而有些簡陋,李縣伯恕罪。”
李欽載嗯了一聲,道:“我有兩句話,一句好話,一句壞話。壞話是,你說的沒錯,這地方真的又破又窮,我這樣的權貴子弟來到貴寶地,不誇張的說,真的是‘蓬蓽生輝’。”
裴申臉色一僵,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李欽載悠悠又道:“不過好話是,裴刺史,從這座刺史府能看得出,你真的是一個清廉如水的清官,當然,或許也是因為這地方沒油水可刮。”
聽到李欽載誇他清廉,裴申頓時高興起來,眼前這位可是天子使節,簡稱“天使”,他的一句誇讚四捨五入後等同於天子親口誇讚,回頭歸京後,順口向天子提上一嘴,升職加薪豈不是指日可待。
這破地方他可待夠了!
“多謝李縣伯誇讚,下官正如李縣伯所說,為官清廉如鏡,剛正不阿……”裴申喜滋滋地道。
李欽載瞥了他一眼,緩緩道:“你要這麼說的話,我這裡還有一句好話和一句壞話……”
“請李縣伯慷慨直言,下官洗耳恭聽。”
“壞話是,你臉皮可真厚,好話是……你這樣的臉皮很適合當官。”
裴申一滯,這話就有點難辨了,他在猶豫該生氣還是該高興。
入得中庭堂內,裴申當即吩咐設宴,飯菜很快端上來,菜色或許算豐盛,但在嬌生慣養的李欽載眼裡當然算不得什麼。
隨便對付了一頓後,李欽載擦了擦嘴,對裴申道:“吐谷渾軍隊已敗退至東面?”
裴申道:“是,吐蕃軍勢如破竹,吐谷渾絕非對手,諾曷缽可汗已將舉國青壯全部調往前線,可仍然難當吐蕃之兵鋒。”
“‘舉國青壯’的意思是,包括還未受戰火荼毒的吐谷渾東邊部落也將青壯調出去了?”
“那是自然,不誇張的說,如今的吐谷渾已是命懸一線,只能把家底兒全掏出來了。”
“舉凡國內只要是十六到四十歲的青壯,全都要上戰場抗敵,無人能例外,許多王公權貴子弟都被充入了軍中,可見其國已何等危急。”
李欽載嗯了一聲,道:“讓他們先打著,涼州駐軍不可擅動,斥候不停打探軍情,這幾日待時機成熟,我再執節入吐谷渾境出使。”
裴申試探問道:“李縣伯說‘時機成熟’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哪天我懶夠了,突然想活動活動,那時時機就成熟了。”
裴申愕然瞪視。
李欽載笑道:“我剛來貴寶地,咱們還不太瞭解,等你瞭解我是個啥德行,你一定會忍不住動手打我的。”
裴申強笑道:“李縣伯玩笑了,您可真風趣……”
李欽載嘆道:“我喜歡玩笑,但剛才那句話不是玩笑。”
…………
出使的事確實不著急,狗咬狗嘛,總得讓雙方都咬個盡興。
兩國無論誰被消耗,對大唐都是好事,大唐只要盯著吐谷渾的國土不被吐蕃掌控,這是唯一的戰略目的。
吐谷渾本就是個兩面三刀的所謂藩屬國,對大唐殊無敬畏,這樣的藩屬國,不如趁早滅了,國土直接掌握在大唐手裡更穩妥。
於是李欽載索性在刺史府住了下來。
這幾日斥候不停被派出去,除了打探軍情外,兩國交戰的前因後果也要查清楚,二狗子可以打糊塗仗,但李欽載卻不能稀裡糊塗地出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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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九章 出兵合情合理
裴申終於知道李欽載是什麼德行了,難怪他曾說瞭解了他之後會忍不住打他。
裴申確實有想打他的衝動。
這貨來了涼州後,來了一句“靜觀其變”,然後……就躺平了。
每天除了在刺史府裡躺著,就是閒著沒事在這座貧瘠荒涼的小城裡晃悠。
吐蕃與吐谷渾打得熱火朝天,數百里外的涼州城卻歲月靜好,原本應該出使吐谷渾的使節不慌不忙,彷彿來涼州城度假似的。
裴申不知道李欽載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從官階和爵位上來說,李欽載是他的上官,他也不好催促,只好任由這位使節愛幹啥幹啥。
當然,李欽載也不是真的躺平了,實際上每天都有斥候向他稟報軍情和兩國交戰的情報。
吐蕃決定入侵吐谷渾是謀劃很久的,他們很早以前就覬覦吐谷渾的土地。
吐谷渾是平原荒漠地區,也有耕地,更重要的是,它是吐蕃人從高原苦寒之地遷到平原的第一塊跳板。
今年年初,吐谷渾有一位名叫“素和貴”的大臣犯了死罪,罪名大約很嚴重,跟奪嫡謀逆有關,如果留在吐谷渾境內,諾曷缽可汗一定會殺了他。
這位素和貴當然不會坐以待斃,於是索性一橫心一咬牙,投遞叛國了。連夜叛逃到吐蕃。
從古至今,叛國之臣的危害是非常大的,素和貴叛逃到吐蕃後,將吐谷渾的所有機密痛快招了出來,從王室成員到國內駐兵,從孰廉孰貪到國庫家底,一五一十說得清清楚楚。
吐谷渾就如同一個被流氓扒了衣裳的美貌少女,渾身上下任何秘密都盡收吐蕃眼底,毫無遮攔可言。
對方的底細都清楚了,再加上吐蕃對吐谷渾蓄謀已久,接下來怎麼辦?當然是辦它!
於是經過兩個月的秘密調動集結,吐蕃動員了八萬兵力,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悍然出兵。
戰爭從一開始,吐谷渾就陷入了被動,吐蕃人對吐谷渾的駐軍分佈,兵多兵寡,城池虛實等等情況瞭如指掌,戰事自然勢如破竹,一發而不可擋。
短短兩個月,吐蕃軍已推進到積石山,也就是說,吐谷渾全境被吐蕃佔領了大半,諾曷缽可汗實際能控制的國土面積只剩下三分之一了。
世上不是所有的軍隊都像唐軍這麼能打的,這也愈發顯得唐軍的戰力多麼剽悍,總之,吐谷渾的軍隊在這場戰事中顯得很拉胯,軍心士氣在一次次失敗中愈發頹不可挽,節節敗退至積石山以東固守。
瞭解前因後果後,李欽載對這兩個國家都沒好印象。
這次出使前,李欽載也明白了李治的戰略意圖。
李治派李欽載出使不是為了救吐谷渾,而是打算來個漁翁得利,趁著兩國交戰,大唐扮演最後撿屍的角色。
兩方都打得差不多了,大唐再突然出兵,打著救吐谷渾的旗號,實際上將吐谷渾徹底掌握在大唐手裡,如此才符合大唐的利益。
戰略沒問題,吐谷渾必然是大唐國土神聖不可侵犯的一部分,明白了李治的意圖後,李欽載便不那麼急著出使了。
這次不是犯懶,他是真的需要一個時機。
…………
刺史府後院住著裴申的家眷,李欽載雖然是上官,也不好意思鳩佔鵲巢,讓別人的家眷把後院騰出來。
於是李欽載便住在了中庭,這窮地方沒法講究,有個屋子住就不錯了。
下午時分,李欽載在院子裡架起了烤爐和網架,吩咐劉阿四弄點羊肉來。
初來貴寶地,勉強也算喬遷之喜了,喬遷怎能不擼串兒?
劉阿四半天才挪過來,一臉為難地告訴李欽載,城裡賣羊肉的屠戶已關門了,畢竟是離兩國大戰最近的邊陲城池,這裡的百姓都提心吊膽,做買賣都不上心了,沒到天黑便早早關門歇業。
“打聽屠戶住在哪裡,然後帶人衝進去,先把屠戶揍一頓,再割幾斤羊肉回來,如此簡單的事也要我教你?”李欽載不滿地道。
劉阿四愕然,沒想到來到涼州了,五少郎仍是這副跋扈紈絝性子,是不是太囂張了?
“太囂張了嗎?”李欽載摸著下巴反省,然後道:“那就省去一個流程,羊肉不要了,把屠戶揍一頓解解氣就好。”
“五少郎,您是認真的嗎?”劉阿四嚴肅地問道。
李欽載翻了個白眼兒。
劉阿四這種人當部曲挺不錯,不過誰跟他搭夥過日子可就倒黴了,毫無情趣可言,跟婆娘行房估計都得關了燈,而且多半隻會一種姿勢。
李欽載突然問道:“裴申說,吐谷渾節節敗退,舉國青壯都被調往西面抗敵了?”
“是的。”
“意思就是吐谷渾東面靠近涼州這附近的部落,幾乎沒有青壯了?”
“是。”
李欽載眼睛眨了眨,道:“阿四,傳令部曲和右衛禁軍集結!就在今日,就在此刻,出兵吐谷渾!”
劉阿四大吃一驚:“五少郎,咱們只有一千多人呀,再說,出兵打誰?”
“出兵又不是跟吐谷渾交戰,我只想搶點牛羊而已。”
劉阿四臉色愈發震驚:“就為了吃一頓烤肉?”
“不止一頓吧?……你不用管那麼多,出兵就對了。”
“搶吐谷渾部落?”
“沒錯,快馬奔襲,入吐谷渾境內後,遇到部落就搶,牛羊馬匹什麼的,見啥搶啥,搶完就回來。”
“可……天子的意思難道不是要咱們幫吐谷渾嗎?五少郎為何還要搶他們?”
李欽載不耐煩了,朝他露出和煦的微笑:“要不要我從頭到尾掰開揉碎了給你解釋清楚?”
劉阿四一凜,乾笑幾聲,然後抱拳喝道:“小人領命,這就出發!”
沒過多久,刺史府外一陣戰馬嘶鳴過後,急促的馬蹄聲飛馳而去,越來越遠。
與此同時,裴申一臉焦急地跑了過來。
“李縣伯,您何故調動兵馬出城?”
李欽載正色道:“想烤肉吃,城裡沒肉了,讓部將去吐谷渾搶點肉回來,很合情理吧?”
裴申:“…………”
這個理由……好正當啊,合情合理,無法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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