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章 終戰,死別
短暫的沉寂後,吐蕃軍的進攻再次開始。
這次吐蕃軍動用了拋石機。
之前的吐蕃軍進攻雖猛,但壕溝內的唐軍將士有了掩體,傷亡數字比吐蕃軍小得多,這種新的戰法令吐蕃軍感到無所適從。
古代人並不愚蠢,他們有應對戰爭的各種智慧。
於是祿東贊下令動用拋石機,碩大的石塊從天而降,重重落在唐軍陣地上。
密集的石塊雖不如炮彈那樣爆炸,但重量和重力慣性,碩大的石塊落在陣地上,仍給唐軍造成了不小的傷亡。
不僅如此,祿東贊還下令在陣前唐軍的射程範圍內點起了狼煙,白色的煙霧在兩軍陣前瀰漫,唐軍的三眼銃頓時失去了準頭,只能朝煙霧盲射。
祿東贊終究是有幾分本事的,李欽載只能下令再次後撤,從山腰撤向山頂。
將士們的傷亡越來越大,當初的三千餘將士,如今只剩下一千餘。
按此刻的情勢來看,這一千餘將士用不了多久也將傷亡殆盡。
“五少郎,敵軍衝上山腰了!”劉阿四焦急地大喊。
“整隊,填裝彈藥,把他們打退!”李欽載惡狠狠地咬牙:“戰至最後一兵一卒!”
扭頭望向孫從東,李欽載大聲道:“還有神槍手嗎?瞄準他們的將領打,敵軍衝至最後二十步,咱們扔下三眼銃,衝出去白刃戰!”
孫從東應是,親自抄起一杆三眼銃,瞄準吐蕃軍一名揚刀呵斥的將領,砰的一聲槍響,將領倒地,吐蕃軍的攻勢頓時微微一滯。
“繼續,瞄準將領打,準頭不夠,火力來湊,集中火力朝將領方向轟過去!”李欽載喝道。
千餘將士只剩下三百多火銃手,其餘的皆在用弓箭和石塊頑強抵抗。
在李欽載的命令下,吐蕃軍的將領倒黴了,所有火銃手的火力全部朝將領方向傾瀉而去,指揮衝鋒的吐蕃將領一個個被點名,吐蕃軍同一時間失去了許多將領,一時間群龍無首,彷徨四顧。
吐蕃軍後陣,觀察戰場情勢的祿東贊立馬下令擂鼓,並向山腰增兵。
隨著隆隆的鼓聲,吐蕃軍潮水般朝山腰湧來。
李欽載看著黑壓壓的人群,再看看己方傷亡慘重的袍澤,一股深深的無力感襲上心頭。
真的……盡力了!
穿越至今,從未想過自己會是這般死法。
原以為,自己會死得更偉大一點,那些改變世界的念頭,在戰爭面前卻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穿越者,也是一介凡人啊,有喜怒貪嗔痴,也有不甘不願卻無可奈何的命運。
緩緩拔出腰側的橫刀,李欽載盯著山腰往上衝的吐蕃軍。
儘管毫無還手之力,可他仍要戰,死在敵人的刀劍下,是他最好的歸宿。
一旁的紫奴突然抱住了他,李欽載垂頭望去,紫奴已淚流滿面。
“李欽載,來世你若見到一位會跳飛天舞的女子,那便是我,不要忘了我!”
紫奴將他和她的手掌合在一起,朝著他們手掌合縫處的掌肉狠狠咬下去。
李欽載吃痛,紫奴卻死死不鬆口,許久,紫奴才將手掌分開,兩人的掌骨處留下了深深的齒痕,齒痕上還滲著血。
紫奴淚眼婆娑,朝他悽然一笑:“這是你我的印記,咱們死後,願敵軍尚存一絲良知,見此印記,當知相愛不可死別,將你我合葬一處。”
“生不能同床共衾,死亦當同塋而眠……”
李欽載嘆了口氣,道:“對不起,我實在不該將伱牽累進來。”
紫奴抱住他,笑中帶淚:“我自願的,還欠你一條命呢,今日正好還你。”
吐蕃軍已越過了山腰的防線,步步朝他們逼近。
李欽載抿了抿唇,握緊了手中的橫刀,雙目通紅大喝道:“準備,死戰!”
三眼銃仍不停地將吐蕃軍擊殺,然而潮水般的敵軍仍一股又一股地湧來。
劉阿四和老魏扶著李欽載,跳出了壕溝。
老魏貓著腰,一刀磕飛了一支冷箭,哂然笑道:“五少郎莫急,讓咱們袍澤兄弟先上路,您在後面慢慢趕來。”
說著老魏和劉阿四衝出了壕溝,如同下山的猛虎,朝吐蕃軍狠狠撲去,眨眼間消逝在人群中。
後面的李家部曲們也紛紛衝了出去,偌大的山頂只剩李欽載和紫奴兩人,他們的手緊緊地牽在一起。
李欽載朝紫奴淡淡一笑,道:“該道別了,若有來世……”
紫奴握住一柄匕首,卻甜甜笑道:“若有來世,你我當相逢在春風裡,你騎馬停在一株垂柳下,朝我微笑,我便知那定是你。”
李欽載點點頭,突然放開了紫奴的手,手中橫刀一緊,朝山腰的吐蕃軍衝去。
紫奴悽愴地看著李欽載義無反顧的背影,右手一翻,匕首的刀尖已對準了自己的心窩。
正要狠狠紮下去時,突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槍響。
紫奴這幾日在唐軍中待久了,立馬聽出來這是三眼銃的槍響。
聽到聲音後,紫奴不由愣了。
唐軍皆在此,吐蕃軍後陣為何會有槍響?難道……
紫奴絕望的美眸突然露出了希望的曙光,匕首也不再對準自己,接著飛身而起,朝李欽載消失的方向飛奔而去。
“莫傷我男人!”
如同發怒的小雌虎,紫奴爆發出身體所有的潛力,奮不顧身地撲向李欽載的身後。
吐蕃後陣的槍響,所有人都聽到了。
吐蕃軍愣神的同時,心中不由浮上幾許惶恐,而正在最後血戰的李欽載和部曲們,短暫的失神後,不由大喜。
“援軍至矣!”劉阿四嘶聲吼道,眼淚伴隨著臉上的塵土順腮而下。
僅剩的數百名唐軍將士頓時發出歇斯底里的歡呼聲。
李欽載最初的喜悅過後,立馬冷靜下來,大聲道:“集結,收縮,結防禦陣!”
所有將士立馬朝李欽載靠攏,在山頂下方迅速結成一個防禦陣型,將鎧甲和盾牌朝外,一支支三眼銃從盾牌的間隙伸出來,不停朝外放槍。
荒原山頭之外,一支萬人騎兵全部手執三眼銃,出現在吐蕃後陣。
蘇定方騎在馬上氣喘吁吁,看著遠處硝煙瀰漫的山頭,喘著粗氣道:“老夫丟盔棄甲跑來,總算趕上了!”
“哪個狗雜碎敢欺負我侄孫,納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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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一章 援軍至,敗逃
蘇定方來得很狼狽,六十多歲的年紀,一路放馬狂奔,靠著沿途逃難百姓的烽火指引,這才在最後的關鍵時刻趕到。
麾下只領了一萬兵馬,但卻是每人雙馬,一路上換馬不換人,數百里路沒有任何休息,從接到許彥伯報信的那一刻起,蘇定方大軍便風馳電掣般趕到這座無名山頭外。
一萬騎兵手執全新的三眼銃,戰馬剛停下便列好了陣,全軍下馬,三段式步行推進。
吐蕃後軍全亂了,沒想到在這個即將全殲李欽載所部的關鍵時刻,蘇定方大軍竟來得如此迅速。
以祿東讚的估計,蘇定方所部至少應該在六個時辰以後才能到達,在這六個時辰裡,祿東贊完全有把握讓李欽載全軍覆沒。
然而,蘇定方終究來了,來得比較早,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一萬手執三眼銃的唐軍步步推進,吐蕃後軍倉惶後退,每一輪齊射,便有上千吐蕃軍倒下,這樣的畫面如同村莊收割麥子,祿東贊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麾下的勇士們像麥浪一般一片片被收割。
蘇定方騎在馬上,一邊喘著粗氣一邊抬眼眺望,惡狠狠地道:“後軍調撥五千兵馬,繞到吐蕃軍前陣,斷了他們的退路。我那乖侄孫不知被這群狗雜碎欺負成啥樣了,一個都不要放過,全殺了!”
“還有那個吐蕃大相,呸!最好給老夫活捉,捉住後綁在柱子上,讓我那乖侄孫一片片剮著玩。”
隨著蘇定方的軍令一道道下達,一萬唐軍將士立馬變陣。
五千將士仍保持陣型,朝吐蕃後軍推進,另五千將士撥轉馬頭,繞過兩軍交戰的戰場,分左右兩側朝吐蕃軍前陣衝去。
吐蕃軍帥帳外,祿東贊臉色變了,他這輩子都沒經歷過如此驚險的境況,原本主動權在手,對李欽載任殺任剮,眨眼間情勢陡然反轉,自己竟被唐軍圍了。
吐蕃軍這幾日追著李欽載所部到處跑,祿東贊為了佈局全殲李欽載,吐蕃軍數萬主力幾乎是日夜兼程趕路。
就為了對李欽載形成全面包圍,今日又與李欽載所部在這座不知名的山頭下進行了一場艱苦的血戰。
可以說,此刻的吐蕃軍,無論軍心士氣還是體力精神,都已是強弩之末。
而唐軍雖是遠道飛馳而來,但自從出長安至今,尚未經一戰,今日算是首戰,正是士氣如虹之時,再加上天下無敵的三眼銃,更是如虎添翼,無人能擋。
一兩千杆三眼銃或許對整個戰事沒有太大的影響,但一萬杆三眼銃就不一樣了,這是量變引起質變。
一萬杆三眼銃擺開陣勢,天下無任何軍隊可破,沒人能衝到陣前一百步內。
“向西撤退!快!”祿東贊果斷下令。
蘇定方大軍剛出現,祿東贊便意識到,今日已是必敗之局,毫無懸念。
雖然此刻麾下還有三萬餘將士,但在一萬杆三眼銃面前,三萬吐蕃軍啥也不是。
兵敗如山倒,祿東贊很清楚,一支軍隊如果軍心士氣盡喪,將會是什麼後果。
一個人的崩潰,完全能影響整支軍隊,從而導致全面崩潰。
此時除了撤退,沒有任何辦法挽回局勢。
至於被圍攻的李欽載,祿東贊也顧不上了,以李欽載麾下頑強抵抗的氣勢,一時半會兒不可能絞殺他,反而耽誤了自己撤退的時間。
吐蕃後軍仍有數千兵馬悍不畏死地朝唐軍發起自殺式衝鋒,然而在一陣陣煙霧和巨響聲中,數千兵馬如同扔進湖泊的小石子,泛起微微的漣漪後,很快便恢復了平靜,對平靜的湖面沒有任何影響。
顧不上捨生忘死衝鋒的吐蕃後軍,祿東贊在親衛的攙扶下騎上馬,頭也不回地朝西面逃竄而去。
後軍陣前,佈置好一切的蘇定方眯眼盯著遠處那座冒著硝煙的山頭,沉聲道:“那裡易守難攻,景初定在那處率部堅守,親衛何在?”
幾名親衛躍馬而出,抱拳行禮。
蘇定方道:“去,五百親衛齊出,衝陣殺敵,與李景初會合,將他保護好。”
親衛們轟然諾應,五百名親衛一齊朝山頭衝去。
此時的吐蕃軍已全軍崩潰,圍住李欽載的吐蕃軍也放棄了進攻,掉頭便朝西面逃去。
李欽載和僅剩的數百名將士聚攏在一起,仍保持防禦陣型,絲毫不敢鬆懈。
看著吐蕃軍如潮水般退去,李欽載咬了咬牙:“這次怕是無法活捉祿東讚了,可惜!”
紫奴死死地摟著他的腰,彷彿在害怕他會突然消失似的。
李欽載疲憊地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可以鬆手了,咱們援軍來了,我們得救了,不必生離死別了……”
“不!”紫奴將頭埋在他的後背,帶著哭腔道。
“鬆手吧,你快勒得我喘不上氣了。”
“不!”
“現在是大團圓結局時刻,你不要人為地製造狗血悲劇……”
“不!”
紫奴的臉頰貼著他冰涼的鎧甲,後背每一片甲葉都沾滿了她的淚水。
“李欽載,你不會死了吧?”
“援軍來了,我不會死了。”
紫奴仍摟著他的腰,突然哇地大哭起來。
剛才只差那麼一瞬,便是生死相隔,紫奴此刻回想起來,仍忍不住感到一陣後怕。
摟著他的腰哭了許久,紫奴抽噎著道:“李欽載,伱活著,真好。”
…………
兵敗如山倒,頃刻間,吐蕃軍如同退潮般跑得乾乾淨淨。
直到此刻,李欽載身邊結陣的將士們才鬆了一口氣,緩緩放下刀劍,然後互相摟抱,聲嘶力竭地大喊,發洩剛才久抑的情緒,最後紛紛蹲在地上以手捂面,泣不成聲。
五千餘將士,最後只活了數百人。
戰死的袍澤們,永遠長眠於這片陌生的土地上。
李欽載也想哭,這輩子幾次直面死亡,唯獨這一次,他幾乎已一腳踏進了鬼門關,最後的衝鋒時,他甚至能聞到敵人刀劍上的血腥氣。
數千唐軍圍了上來,看著李欽載和將士們蹲在地上發洩情緒,每個人都充滿理解地看著他們。
上過戰場的人都很清楚這種大戰之後需要發洩的情緒,不將這股心氣徹底釋放出來,人會得病的。
蘇定方騎馬奔來,將士們紛紛讓開一條道。
看著蹲在地上的李欽載,蘇定方下馬走上前,將李欽載拽了起來,上下打量他一番,點頭道:“不錯,沒缺胳膊少腿,這一戰幹得漂亮,不愧是李家的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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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二章 開疆拓土
李欽載此刻唯一慶幸的是,蘇定方大軍沒像前世狗血悲劇電影裡那樣,趕到只能為他們收屍。
終歸還是在最後拼命的關頭及時趕到了,黑白無常的鐵鏈擦著他們的頭皮而過,蘇定方將他們狠狠拽回了陽間。
李欽載無力地坐在地上,緩了許久才回過神,抬眼望去,蘇定方正一臉疼惜地站在他面前。
李欽載急忙起身行禮:“小子拜見蘇爺爺……”
蘇定方拍了怕他的肩,笑道:“是條漢子,不比你爺爺差,身陷絕境,誓死不降,拼盡最後一絲力氣與敵同歸於盡,不愧是將門虎子,不愧是我大唐好兒郎!”
李欽載苦笑道:“將士們都是好兒郎,我只是其中之一罷了,可惜了戰死的袍澤們,是我對不起他們……”
蘇定方嘆道:“慈不掌兵,踏上戰場前,就該知自己的下場,你我皆難免,早一步晚一步罷了。”
李欽載行禮道:“煩勞蘇爺爺,小子答應過,讓戰死的將士們馬革裹屍而還,安葬於家鄉……”
蘇定方點頭:“老夫答應你,這就調派一千騎隊,將戰死的將士們送回關中安葬。”
“多謝蘇爺爺。”
李欽載身後的將士們紛紛朝蘇定方行禮。
紫奴一直躲在李欽載的身後,小心翼翼地看著蘇定方。
蘇定方也發現了她,老眼一眯,道:“紫瞳胡女?稀奇了。”
李欽載急忙道:“是小子的……朋友,若不是她,小子早死在吐蕃大營中了。”
蘇定方哼了哼,道:“伱倒是不耽誤,既當了英雄,又當了風流種子……”
“風流固然,但我絕沒有當種子。”
蘇定方懶得多說,揮手令道:“傳令全軍紮營,讓後面的兩萬兵馬趕緊來此集結,明日追擊吐蕃窮寇。”
說著蘇定方打量著李欽載,道:“老夫得知你被圍困此地,率軍飛馳而來,戰馬都累死不少,所幸蒼天不負,在你斷氣前趕上了,若差半步,回頭不好對你爺爺交代……”
李欽載臉頰抽搐了一下,老貨的措辭可真是……率真得很。一把年紀,人情世故全活狗肚子裡了。
蘇定方又笑了:“老夫以前對佛家的所謂因果向來嗤之以鼻,軍伍漢子沒人信報應,但這一次老夫可真就不得不信了。”
“今日你能活命,除了老夫拼命趕路,也要多虧你曾經種下的善因,若非你解鄯州之圍,活人無數,你今日的下場不好說。”
李欽載奇道:“小子種了什麼善因?”
蘇定方嘆道:“你救了鄯州城數萬百姓,這些百姓出城往東逃去,路上遇到了許家的商隊,許彥伯那小子才知你被祿東贊圍了。”
“老夫率軍趕來,沿途逃難的百姓紛紛為我等大軍點燃烽火,一路指引,老夫這才沒走半步冤枉路,堪堪及時趕到救了你的狗命。”
“說來果真如佛家所言,種善因,得善果,你待百姓如子,百姓視你為父,父救子,子救父,好一齣人間佳話。”
李欽載感動地望向空寂的遠方,長嘆口氣,然後面朝東方長揖一禮。
“好後生,你的事已做完,接下來看老夫的。”蘇定方捋須笑道:“明日老夫便直入吐谷渾,稱量一下祿東讚的斤兩,當年他代松贊乾布赴長安求親時人五人六的,老夫那時便看他不順眼了。”
李欽載激動地道:“蘇爺爺,乾死他!”
“天子任你為使節,你將吐谷渾攪得天翻地覆,如今的局面都是你打下來的,老夫明日追擊吐蕃軍,你可有話囑咐老夫?”
李欽載想了想,道:“蘇爺爺率軍入吐谷渾,小子猜測,您和王師應該不會遇到太強烈的抵抗了。”
“哦?此話怎講?”
“原本小子在吐谷渾境內與祿東贊遊擊,不多不少滅了他一萬餘,逼得祿東贊不得不增兵,後來為解鄯州之圍,小子率軍回援,接連幾戰,小子雖被鬧得灰頭土臉,但吐蕃軍在這幾戰裡也折損了數萬……”
“祿東贊為了將我部全殲,調集吐谷渾內的吐蕃軍主力對我圍剿,吐蕃的主力兵馬,蘇爺爺剛才也都看見了。”
“此戰過後,且先不說吐蕃軍的軍心士氣多久才能恢復,後勤糧草是否充足,就算恢復了,也無法與我大唐王師一戰,尤其領軍的還是名震天下的蘇爺爺……”
這記響亮的馬屁拍得蘇定方兩眼放光,不由矜持地捋須微笑。
李欽載接著道:“如此情勢下,小子判斷,祿東贊可能不得不放棄與大唐爭奪吐谷渾了,因為他已爭不起,若仍不知死活膽敢與我大唐王師一戰,所有吐蕃軍都有可能死在吐谷渾。”
“前後加起來十一萬軍隊,若全軍覆沒,祿東贊回吐蕃可沒法交代,那些贊普地主權貴什麼的,早就對他心生不滿,若戰敗退回吐蕃,等待祿東讚的必將是群狼飼虎的局面,他會被咬得稀碎。”
“所以,小子以為,祿東贊但凡稍有理智,就會選擇果斷止損,率領剩餘的軍隊退回吐蕃,至少憑他對軍隊的掌控力,國內的贊普地主們或許還不敢造他的反,若軍隊都在吐谷渾打光了,呵,他的下場可就不妙了。”
李欽載朝蘇定方齜牙一笑,道:“祿東贊不傻,他很聰明,他知道怎樣的選擇對他最有利,吐谷渾就算打下來也是國家的,但命是他自己的。”
蘇定方點頭讚許道:“不錯,分析很有道理,再過幾年,你小子可能比你爺爺強,將來也是大唐一員帥才……”
李欽載謙遜地道:“帥就夠了。”
蘇定方嘆了口氣,道:“如此說來,老夫領這三萬大軍從長安出發,似乎是白跑一趟?事兒都讓你幹完了,老夫千里迢迢跑來作甚?”
李欽載討好地笑道:“蘇爺爺您當然以孔雀開屏之姿,傲嬌地接管吐谷渾所有土地……”
“從今以後,吐谷渾所有國土將納入大唐版圖,西域和大唐關中之間的疆土拓寬,吐蕃不得不退回高原,從此不敢東進,蘇爺爺威名赫赫,不僅東方不敗,西方照樣也不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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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三章 功莫大焉
事實上,大唐將吐谷渾納入版圖,真跟蘇定方沒啥關係。
誠如李欽載所說,蘇定方率軍過來的最大作用就是接管吐谷渾所有土地,順便痛打落水狗,將吐蕃趕回高原去。
從頭到尾,吐谷渾都是靠李欽載和麾下的數千將士拿下的,從出使到兵戎相見,從談判到轉戰西北,都是李欽載獨自率著幾千將士苦苦支撐,才有瞭如今的大好局面。
蘇定方是名將,當然也是要臉的,不可能跟後生晚輩搶功勞。
吐蕃軍逃竄得乾乾淨淨,唐軍沒有乘勝追擊。
一來唐軍只有一萬兵馬,後面的兩萬還沒趕到,二來蘇定方用兵甚為穩重,一萬兵馬追擊吐蕃幾萬大軍太過冒險,若吐蕃軍橫下心困獸之鬥,臨死反撲,唐軍會損失嚴重,說不定會影響西北戰局結果。
反正吐谷渾大局已定,對吐蕃軍殺多殺少,都無法影響勝局,所以蘇定方決定撤回追擊的唐軍,打掃戰場,就地紮營。
救治傷兵,收殮袍澤遺體,歸攏敵我遺落戰場的兵器和輜重等等。
將士們有條不紊地忙碌著,李欽載和蘇定方則在帥帳外點起了篝火。
蘇定方從懷裡摸出一塊肉乾遞給他,憐惜地道:“吃吧,多好個娃兒,可惜不是我蘇家的種,說真的,將來你爺爺若是不要你了,來給我當孫子吧,老夫保證對你好……”
李欽載臉頰抽搐了幾下,自己剛剛死裡逃生,就遇到個不說人話的老匹夫,有膽伱當著我爺爺的面說呀。
“蘇爺爺,不出意外的話,此戰過後小子回長安,我爺爺只會更稀罕我,除非我把自家祖墳挖了,否則我爺爺應該不會不要我的……”
蘇定方嗤了一聲,道:“以你的混蛋性子,挖自家祖墳的事兒不一定幹不出來……”
李欽載嘆氣,跟老匹夫聊天感覺比跟吐蕃人打仗還累。
蘇定方隨即又嘆了口氣,道:“這次吐谷渾納入大唐版圖,你居功甚偉,可以說是你一人之力拿下的吐谷渾,回長安後,天子對你的封賞只怕不小,這個功勞可比你當年滅倭國大多了。”
李欽載點頭,這話沒錯,他自己也覺得功勞確實比滅倭國大。
對大唐來說,倭國的重要性沒法跟吐谷渾相比。
大唐的戰略是先東後西。所謂的“東”,跟倭國關係不大,主要是高句麗百濟和新羅,平定了東邊後,再著手西邊的吐谷渾,吐蕃和西域諸國。
吐蕃入侵吐谷渾是個突發的意外,大唐不得不放棄先東後西的戰略,李治派李欽載出使的目的也是為了拿下吐谷渾。
如今李欽載不折不扣完成了,而且給吐蕃造成了非常大的折損,從今以後,吐蕃不僅要退回高原,而且往後至少一二十年內無力東顧。
吐谷渾對大唐的戰略地位自不待言,它幾乎可以算是大唐延續國祚的一條龍脈,拿下它的功勞,可比那形同雞肋的倭國大多了。
連李欽載自己也沒想到,自己稀裡糊塗的居然立下了如此大的功勞,當然,全靠祿東讚的襯託。
若不是祿東贊怒而興師,放棄了原來的戰略目的,非要調集所有兵力將他置於死地,李欽載也不會贏得如此徹底。
“蘇爺爺,接下來的事,小子就不管了,身為天子使節,小子該做的事情已經做完,明日小子便領部曲將士們回涼州,等候天子旨意。”
蘇定方點頭:“明日大軍開拔,入境吐谷渾,老夫定會謹慎用兵,步步推進,不會辜負你拼命掙來的大好局面。兩月之內,吐谷渾必歸大唐。”
李欽載想了想,以目前的態勢來看,蘇定方的三萬大軍,加上裴行儉的一萬安西軍,再加上鄭仁泰的六州兵馬,這些兵力若合兵一處,橫掃吐谷渾的吐蕃軍沒有任何問題。
更何況,其中還有一萬杆三眼銃,這動靜,足夠祿東贊歡歡喜喜過大年了。
從懷裡又掏出一塊肉乾,蘇定方狠狠啃了一口,接著老臉一抽,顯然又硬又幹的肉乾實在有點費老牙。
“回長安後,天子必有封賞,以老夫看,這回你小子至少會封個縣侯……嘖,二十出頭的年紀,不靠祖蔭不靠家族,實打實靠自己的本事封侯,沒天理了!”蘇定方又嫉又羨地搖頭。
李欽載笑道:“小子拿命換來的封賞,可就當仁不讓了。”
“倒也是,確是拿命換的,天經地義,滿朝文武誰都沒話說。”
蘇定方朝李欽載揚揚下巴:“多吃點肉,數月不見,餓得像只猢猻,回頭你爺爺得心疼死。”
李欽載嘿嘿一笑,抬手一招,劉阿四捧著一隻新鮮的羊腿出現。
生火,置烤架,穿鐵枝,羊腿在炭火上滋滋冒油。
蘇定方看呆了,再看看自己手裡的肉乾,突然覺得不香了。
“你小子這做派……不愧是臭名昭著的紈絝,老夫都不得不佩服。”
李欽載靦腆地道:“小子這些日沒吃一口熱乎的,日子若能精緻一點,當然不能委屈。”
“老夫只是奇怪,你這些日被祿東贊追得抱頭鼠竄,哪裡弄來的新鮮羊腿?”
李欽載神秘一笑。
抱頭鼠竄的日子裡,李欽載擔心過很多事,唯獨沒擔心過糧草問題。
對他這位亦正亦邪的紈絝來說,麾下部將的糧草問題真沒必要擔心,缺糧了順手找個部落搶一點過來便是。
王者之師,不拿群眾一針一線,但吐谷渾群眾的牛羊實在無法拒絕。
機會難得,以後吐谷渾屬於大唐,那些部落的男女老少都成了大唐的子民,再搶就不合適了,趁著他們還是異國猢猻的時候,先搶幾回再說。
“不僅是羊腿,別的也行,”李欽載朝蘇定方齷齷齪齪地一笑,低聲道:“蘇爺爺夜晚睡覺若覺得孤單寂寞冷,小子讓部曲給您弄幾個吐谷渾的鮮活少女來。”
“保證蘇爺爺第二天兩腿發軟,連馬都騎不上,三兩個月後說不定還給您老蘇家喜添人丁,實在是可喜可賀……”
蘇定方一愣,接著一塊肉乾扔了過去,笑罵道:“滾!你爺爺當年都沒你這般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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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四章 一夜魚龍舞
就著垂涎欲滴的烤羊腿,李欽載難得地喝了幾壺酒。
蘇定方也想喝,但沒敢。
大敵當前,一軍主帥若敢軍帳中飲酒,且不說會不會被御史參劾,若是祿東贊殺個回馬槍,蘇定方這輩子算是英名盡毀了。
李欽載沒關係,在蘇定方大軍到來的那一刻,他的使命已完成了,接下來的事不歸他管,飲酒作樂正其時也。
二人聊到夜深,蘇定方打了個呵欠,李欽載便識趣告退。
回到自己的營帳內,喝得有點迷糊的李欽載合衣往床榻上一倒。
正要翻身,突然發現床榻上有異物,李欽載頓時嚇得酒醒了,順手一摸……
“誰特麼送了半扇豬肉扔我床上?過分了啊!”李欽載勃然大怒。
話音剛落,嘴就被捂住,李欽載嗚嗚掙扎,像夫目前犯裡那個被綁起來的不爭氣的窩囊丈夫。
“你……閉嘴!不怕丟人嗎?”紫奴的聲音又羞又怒從耳畔傳來。
李欽載吃了一驚:“紫奴?”
漆黑的營帳裡,紫奴沒吱聲,整個人羞得縮回了被褥內,連頭都不敢冒。
“你光著屁股鑽我被窩裡是啥意思?”李欽載愕然:“是走錯了營帳,還是沒帶換洗衣裳?”
紫奴悶悶的聲音從被窩裡傳出來:“……混蛋!”
李欽載不滿地道:“今日白天咱倆不還是山無稜,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嗎?晚上就變混蛋了?”
被窩裡一顫,李欽載察覺自己被她狠狠踹了一腳。
“你把頭伸出來,咱倆好好說話。”
紫奴乖巧地把頭伸出被窩,漆黑的營帳內,依稀可見她的雙眸晶瑩閃爍。
“我……我都這樣了,伱還不懂什麼意思嗎?”紫奴咬著下唇道。
“好像有點懂了……”李欽載眯起了眼睛。
黑暗中看不清紫奴的臉色,但可以肯定已羞紅了。
“那……你還在等什麼?”紫奴的聲音充滿了魅惑。
不得不說,時隔多日,她勾引男人的功力更強了,這次李欽載都忍不住有點動心。
“我,我在想……”
“想什麼?”
“在想你光著屁股,不知方不方便給我跳支舞,要不要我借你一條褲衩……”黑暗裡,李欽載的聲音滿帶笑意。
“你……只想讓我給你跳舞,不想幹別的?”紫奴驚愕,不敢置信。
李欽載一臉無辜:“你本來就是我買的舞伎呀,除了跳舞,還能幹啥?”
紫奴氣壞了:“你還是不是男人?”
李欽載聞言頓時上頭了,今晚本來喝了不少酒,又是大戰過後急需發洩,眼前的女人更是自己曾經很想睡的那個。
此情此景,敢質疑他不是男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欽載突然翻身,將她壓在身下,目光深邃而霸總。
紫奴被嚇了一跳,接著又驚又喜地捂住胸:“你,你要幹什麼?”
“憋特麼裝了!”李欽載惡狠狠地道。
*******(超速罰單,刪節兩萬字)
生死關頭的激情退卻,現實避無可避。
很多人的人生,不僅僅為自己而活。
…………
清晨,李欽載睜開眼,右手下意識往身旁一摸,身邊空蕩蕩的,連餘溫都沒有。
昨夜的種種記憶頃刻間湧進腦海,李欽載突然坐起身四顧。
營帳內不見熟悉的身影,他的枕邊卻放著一柄匕首,和幾塊銀餅,李欽載記得這是當初他將紫奴從涼州大牢釋放出來後,送給她的兵器和盤纏。
李欽載眉頭皺了起來。
一夜纏綿後,伊人已不見,枕邊還留了錢財,這種感覺實在不太好,總覺得自己被人睡了,而且是有償的那種。
給錢倒不是不行,李欽載大抵是不會拒絕的,但……你不能提上褲子不見人了呀,事後煙都不抽一根的嗎?
“來人!”李欽載怒喝。
劉阿四飛快走入營帳。
李欽載冷著臉道:“帳外部曲可見紫奴?”
劉阿四垂頭道:“半夜有人見她出了營帳,不知何處去了,袍澤們不敢阻攔,她的隨從也跟著她走了……”
“派人出去找,四面八方,把她給我找回來!”
“是!”
頓了頓,劉阿四忍不住問道:“五少郎,不知紫奴姑娘她……”
李欽載悲憤道:“她……她不是人!”
劉阿四秒懂,倒吸一口涼氣:“小人這就派人追她回來,膽大包天,狂妄之極!居然敢白睡,做人怎能如此卑劣!”
李欽載不自在地咳了兩聲:“倒是沒白睡……”
劉阿四:???
紫奴的離開毫無預兆,但李欽載隱隱明白她的心思。
樓蘭國雖已滅,但樓蘭公主仍是公主,她的身份不能容許她給男人做小,更何況,她本是溫柔與野性皆俱的矛盾女子。
她的歸宿也許是他,也許是江河山川。
究竟歸宿何方,她也很迷茫。
時間會給她答案。
…………
上午時分,兩萬大軍與蘇定方會合。
蘇定方整備兵馬,向西開拔,李欽載則率領部曲和數百邊軍將士,向北方的涼州行去。
與蘇定方告別後,李欽載騎在馬上,一路懶洋洋的打不起精神。
如償所願與紫奴發生了最後一步,但她的不告而別,卻令李欽載心情有些惡劣。
想為她遮風擋雨,她卻選擇了獨擊長空。
這個年代的女人難道不應該是乖巧聽話,男人說啥是啥嗎?她咋就這麼犟呢?
連錢財都不帶走,是想與他撇清關係嗎?
兩日後,一行人到了涼州城。
剛進城,久違的宋森便迎了上來。
“李縣伯鼎定西北,大勝歸來,為大唐立下不世之功,下官為李縣伯賀!”
油膩的肥臉熠熠生光,宋森歡呼雀躍的樣子,彷彿這樁天大的功勞是他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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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五章 接風慶功
宋森好像瘦了不少,西北戰局雖說與百騎司關係不大,但宋森在涼州城內也沒閒著。
就在李欽載與吐蕃轉戰遊擊的這些日子,宋森及百騎司屬下也在行動。
或許是李治的授意,百騎司這段日子喬裝入境吐谷渾,以商人的身份接近吐谷渾各個部落的首領,代表大唐朝廷向各部落首領許以官祿或重利,使其對大唐天子效忠。
吞併一個國家不僅僅只靠戰爭,很多戰爭之外的手段甚至比戰爭更重要,佔領異國的國土後,首先要將它消化下來,才能徹底將它融入自己的版圖。
宋森和百騎司所屬乾的就是這件事。
蘇定方大軍還未到來之前,宋森已經著手消化吐谷渾的事宜了。
一旦蘇定方在吐谷渾的戰事推行順利,吐蕃若撤軍,大唐便可在吐谷渾各部落首領的擁戴下,順利接管吐谷渾所有的土地,接下來由大唐吏部委派官員,建城設衙,完成大唐對吐谷渾的統治。
宋森看到李欽載很激動,也不知是不是裝的,眼眶都紅了,迎到李欽載面前,還抬袖擦了把眼淚。
“李縣伯,可想煞下官也!”宋森哽咽道。
李欽載含笑注視著他,心中頗為感動,雙手握住了他的手,道:“老宋,咱們的關係還是純潔點,倆大男人不要想來想去的,我還沒到那境界呢……”
握著宋森的手,李欽載突然用力捏了捏:“嗯?眼淚呢?”
宋森一呆:“啥?”
“你剛才不是抬袖擦眼淚麼?袖子為啥是乾的?眼淚呢?”
“呃……”宋森老臉頓時漲成豬肝色。
見宋森無比尷尬,李欽載嘆了口氣,道:“老宋,你很不真誠啊。”
“李縣伯大勝歸來,流淚太不吉利,下官的淚只能往心裡流……”
“哦,我不在乎什麼吉不吉利的,你現在就給我哭一個,淚如雨下,如喪考妣的那種。”
宋森臉色陰晴不定,接著使勁漲紅了臉,如同便秘了十天卻始終不得所出的表情。
李欽載的臉頰都情不自禁抽搐起來,無聲地為他加油。
良久,李欽載突然道:“實在擠不出來就算了吧。”
宋森長鬆一口氣:“多謝。”
進城,回到刺史府,涼州刺史裴申迎了出來,照例大擺宴席,為李欽載接風兼慶功。
府中舞樂陣陣,李欽載卻索然無味。
見過紫奴的飛天舞之後,李欽載已是曾經滄海難為水,別人的舞再美,他也無心再看。
刺史府官員一輪輪向李欽載敬酒,李欽載禮貌應對,沒過多久便已七八分醉意。
宋森端著酒盞湊了上來,兩人對飲後,宋森在他耳邊低聲道:“李縣伯之功,下官已寫下奏疏,差百騎司所屬飛馬送進長安城。”
“這次李縣伯可立了大功,大唐吞下吐谷渾幾乎不費吹灰之力,蘇老將軍千里迢迢領軍而來,也就走個過場。”
“聽說祿東贊已下令吐蕃退兵了,今日百騎司探得訊息,吐谷渾北面的吐蕃軍已盡數向崑崙山脈撤離,途中遭遇裴行儉的一萬安西軍,呵呵,居然沒打起來……”
李欽載酒意醒了幾分:“祿東贊遭遇安西軍了?裴都護為何不打?”
宋森笑道:“長安早有密旨給裴行儉,天子的意思,先拿下吐谷渾的土地,不得節外生枝,吐蕃軍既然正在撤離,何必再打?讓他們老老實實滾蛋,咱們拿了土地再說。”
李欽載點頭,也對,先心平氣和地拿地,別把祿東贊逼得狗急跳牆了。
吐蕃軍在吐谷渾的表現,屬於股市裡的高開低走,開盤漲停,停市時跌得慘綠,前期佔夠了便宜,就差一步滅國了,後期則灰頭土臉,狼狽不堪。
吐蕃入侵吐谷渾這一戰,其實是落敗了,付出大幾萬的傷亡,什麼都沒撈著,反被大唐撿了個大便宜。
可以想象,訊息傳到吐蕃國內,輿論將是怎樣的沸反盈天。
祿東贊現在要應付的不是蘇定方的大軍,而是該思考回到吐蕃後如何向吐蕃的贊普和權貴地主們交代。
隨著吐谷渾戰事的失敗,這位吐蕃大相的位置已不怎麼穩當了,不出意外的話,吐蕃國內或許會有一輪動盪,甚至是政變。
“李縣伯為大唐立下不世之功,回長安後天子必有封賞,至少晉爵縣侯是板上釘釘了,回頭還請李縣伯繼續關照下官。”宋森的笑容特別逢迎。
李欽載含笑道:“宋掌事也不錯呀,伱們百騎司在另一個戰場幹得隱秘而偉大,回長安後宋掌事也要升官了吧?長安掌事往上升是個啥官兒?”
“哈哈哈哈,託李縣伯的福,長安掌事若再往上升一級,便是京畿掌事,執掌關中百騎司所屬,也許會外調河東道或是江南道。”
提起升官的話題,宋森可就不困了,假裝矜持的同時,肥臉上的得瑟怎麼也掩飾不了,臉上的肥肉油膩而抖擻,像一塊剛出鍋的五花肉。
“自貞觀年間,太宗先帝設百騎司始,數十年來百騎司人才輩出,但不謙虛的說,下官這樣的人才真的不多見,短短兩三年,從區區一個副掌事升到執掌京畿,這是何等的……”
“何等的臥槽,”李欽載瞥了他一眼,迅速截下他的話:“飄起來了?忘記自己姓什麼了?你的升官全是託我的福,至今也不見你孝敬點什麼,官兒越做越大,人情世故卻餵了狗……”
宋森一滯,強笑道:“李縣伯恕罪,實在是百騎司沒油水,不過下官對您可是一片赤誠,絕無二心。雖說百騎司直屬天子,但下官的心裡全是你……”
李欽載惡寒,渾身冒出雞皮疙瘩,尤其看到宋森那雙水汪汪的小綠豆眼,更是不寒而慄。
宋森卻絲毫不覺得肉麻,發而覺得自己的馬屁拍得恰到好處,於是畢恭畢敬敬了一盞酒。
“李縣伯在涼州城稍待數日,長安的旨意應該快來了,陛下必將您召回長安,下官這裡預先恭賀李縣伯升官晉爵,門第世代興旺。”
上一章遮蔽,已糾改,正申請解封。沒想到我也有擦邊的一天,可喜可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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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六章 名臣裴行儉
升官晉爵確實激動人心,但對李欽載來說卻不那麼重要。
他奉旨出使的目的,可不是衝著升官晉爵去的。
倒不必攀上“偉大”“高尚”這些字眼,李欽載的本意也沒那麼偉大,所謂的忠君愛國,哪一樣都談不上。
他只是喜歡這個年代,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不妨為這個世道做點實事。
做個簡單的數學題,如果這個朝代能延續兩百年,那麼自己努力一下,給這個朝代續命一百年,何樂而不為?
別的不說,自己的子孫後代至少也能多享兩三代太平日子,也算福廕後世了。
這才是李欽載願意辛苦出使,甚至不惜與敵拼命的初衷。
世上大多數凡夫俗子如果急眼了,拼命了,他們的初衷都不會是忠君愛國,更多的是為自己或子孫後代。
李欽載也是凡夫俗子,吐蕃兵圍山頭,他不得不拼命的那一刻,說實話,當時心裡想的並不是報效李治,為社稷獻身。
而是自己豁出了命,說不定也算個烈士,李治若知自己捐軀,多半會讓蕎兒繼承自己的爵位,這一脈香火也能繼續享幾代富貴。
當初那麼英勇激昂慷慨就義的樣子,其實認真推敲起來,滿滿的全是私心,臨死關頭,忠君愛國早被拋到九霄雲外了。
並不偉大,可這才是真實的人性。
酒足飯飽,李欽載在刺史府美美睡了一覺,這一覺睡得踏實,既沒有提心吊膽擔心敵軍突襲營地,也不擔心白脂美人半夜鑽他的被窩。
睡到第二天中午起床,李欽載神清氣爽伸著懶腰走出房門,剛邁出一步便被冷風吹得一哆嗦,忙不迭退回了屋子裡,然後趕緊命人送來炭火。
炭火還不夠,還要有風,有肉,有火鍋,要有美女,要有驢。
硝煙已是前塵事,精緻的小日子必須支稜起來,五少郎既然投了這麼個好胎,怎能委屈自己?
戰爭時期與將士們同吃同住,將士們啃肉乾,李欽載也跟著啃肉乾,還必須裝作很好吃的樣子,沒辦法,一軍主帥必須要擺出同甘苦共患難的姿態,才能得到將士們的擁戴。
但戰爭結束,馬放南山之後,該有的階級還是恢復一下吧,權貴終究是權貴,平民終究是平民,這不是喊幾句眾生平等的口號就能填彌的事兒。
火鍋製作很容易,它比世上絕大部分烹飪手法更簡單,一鍋高湯,幾盤生菜,一個油碟,齊了。
鍋裡的羊肉片上下翻騰,李欽載燙得齜牙咧嘴,味道……比前世還是有些差距,畢竟這是個沒有辣椒的年代。
劉阿四匆匆走進屋,低聲道:“五少郎,這幾日部曲弟兄放出百里之外,仍沒發現紫奴姑娘的蹤跡,她好像在西北地面上憑空消失了。”
李欽載連食慾都驟然減了幾分,擱下筷子嘆道:“這該死的女人,睡完就跑,完全不想對我負責……”
劉阿四又嫉又羨地道:“恕小人直言,這不正是男人的理想麼?一個絕色美豔又有情有義的女人,一夕之歡後,居然還不用對她負責,拍拍屁股就走,嘖!羨煞旁人。”
這話渣得有點過分了,李欽載瞥了他一眼,道:“你跟那個綢緞鋪女掌櫃的事兒……”
劉阿四露出難過的表情:“小人也想效五少郎之風采,睡完拍拍屁股就走,人家不讓睡……”
李欽載嘴角一扯:“註定無緣,不必縈懷,畢竟咱們也快回長安,不出意外的話,你和她這輩子怕是見不著了。”
劉阿四失落地道:“不讓睡也就罷了,小人為了睡她,在她的綢緞鋪裡前後花了不少錢,買了好幾匹各種綢緞布料,回長安後披紅掛綵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跑去西域做買賣了,我說我跟敵人拼命了,誰信?”
一臉愁容的劉阿四分外純情,李欽載頓時心理平衡了。
我的女人雖然跑了,但至少我睡了,眼前這位,還處於舔狗狀態,更失敗的是,居然還舔不著……
爽了。
原來自己的快樂果然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的,看見劉阿四難過,李欽載突然覺得,自己的女人跑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過來,坐下一起吃火鍋,把老魏也叫來,大家一起吃……”李欽載熱情地招呼道。
“對了,添一雙公筷,老魏玩得太變態,我怕被他傳染了啥病。”
“阿四你就不必了,伱倒是想得病,實力不允許呀,注意飯前洗手就好。”
下午時分,有客至刺史府。
鄭仁泰和裴行儉相攜而來。
祿東贊下令撤軍後,安西都護裴行儉所部一萬安西軍繼續向東開拔,將吐谷渾北部清掃一空,與鄭仁泰的六州兵馬在青海湖附近會師,裴行儉將安西軍交予副將,然後輕車簡從來到涼州。
所謂“清掃”,說起來簡單,但實際上很殘酷。
為了達到清潔乾淨的目的,一萬安西軍隊吐谷渾北部幾乎是無差別的打掃,無論是吐蕃軍的散兵遊勇,還是吐谷渾的大小部落,或是北方的遊牧民族,一旦與安西軍遭遇,便是血淋淋的肅清。
滅國之戰,不分軍民,只要是非我族類,都在屠戮清掃的計劃之中。
大唐要的是這塊地,至於地上的異國百姓,說實話,可有可無。甚至於,清除更有利於大唐日後對這片土地的統治。
這只是戰爭中隨處可見的一幕,殘酷卻真實。
裴行儉四十多歲,正是男人的黃金年齡,他的模樣有些清瘦,頜下一縷青須無風而動,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風采,一雙眼睛炯炯有神,透著豁達與幹練。
李欽載親自迎出府門外,將裴行儉和鄭仁泰迎進刺史府。
兩位客人都是名臣,裴行儉在歷史上似乎更有名。
不僅如此,裴行儉還有一個身份,他是蘇定方的學生。
那麼,問題來了。
一位青史赫赫有名的歷史名臣,如果在戰場上被人放了鴿子,他是會嚶嚶嚶找老師告狀呢,還是一拳捶死那個放他鴿子的人?
李欽載不才,恰好就是放他鴿子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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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
不是過節,就是這麼寸,趕在中秋節這天感冒了,頭痛欲裂,生不如死,實在碼不了字。
今晚還是歇了吧,祝大家中秋團圓,熱熱鬧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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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七章 名將拜謝
李欽載真放過裴行儉的鴿子。
當初約好了東西夾擊戰術,以青海湖為終點,兩軍共擊祿東贊。然後祿東贊兵圍鄯州,李欽載不得不臨時改變戰術,率軍解鄯州之圍,於是把裴行儉的一萬安西軍晾在青海湖以西。
最後裴行儉自行改變戰術,率領一萬安西軍從青海湖包抄至積石山以西,與鄭仁泰的六州邊軍配合,對吐蕃軍形成戰略包圍,將吐蕃軍從吐谷渾北部趕到南部。
李欽載向來以誠信走天下,放鴿子這事兒多少有點不地道,尤其是事關軍國存亡的大事,這鴿子放得有點猛。
所以李欽載見到裴行儉後,表情很心虛。
事情可大可小,裴行儉的氣度若稍微小一點,這會兒該抄刀先砍李欽載再說。
主要是裴行儉來得有點猝不及防,否則李欽載一定事先在刺史府門口立一塊石頭,效法武當山的解劍石,所有進出刺史府的人員到此一律解劍,不準攜帶兵器入府,因為五少郎太愛好和平了。
“下官李欽載,拜見裴都護。”
刺史府中院內,李欽載朝裴行儉長長一揖。
歷史名人,必須留個好印象,鴿子雖然放了,但裴行儉若不建議,李欽載願意為他親手煲鴿子湯。
裴行儉性格很隨和的樣子,見面也沒有露出生氣的表情,反而一臉含笑,這令李欽載的心情輕鬆了幾分。
“不愧是將門虎子,英公後繼有人,哈哈。”裴行儉大笑道。
鄭仁泰在旁邊皮笑肉不笑:“此子用兵之手段也像極了英公,從來不與敵正面決戰,而是轉戰遊擊,如同鈍刀子割肉,今日割一塊,明日割一塊,敵人想死又死不了,痛不欲生。”
李欽載急忙向鄭仁泰行禮:“多謝鄭爺爺借小子五千邊軍,若無這五千精銳將士,小子只怕性命不保。”
神情突然低落下來,李欽載嘆道:“可恨小子沒能護得五千邊軍周全,一戰下來,幾乎折損八成,僅餘數百人,小子對不住鄭爺爺。”
鄭仁泰也嘆了口氣,道:“怪不得你,誰都沒想到祿東贊兵圍鄯州,佈下天羅地網,就為了全殲你部,你能在四面包圍中拼得一線生機,已經很不容易了。”
裴行儉拍了拍他的肩,道:“約好了青海湖會師,結果我的安西軍到了青海湖卻發現空無一人,還被吐蕃的斥候發現,打了兩場硬仗,本來對伱一肚子火氣的。”
“但後來打聽到你也不容易,人算不如天算,兵勢如水,本無常形,咱們三方兵馬,無論是我,還是鄭老將軍,或是蘇大將軍,其中支撐得最辛苦,打得最驚險,傷亡最大的,只有你,少年郎不錯,沒給你爺爺丟人。”
李欽載長揖道:“多謝裴都護體諒。”
裴行儉捋須笑道:“賢侄立下潑天大功,長安必很快有敕令召你回京,趁著你動身之前,我與鄭大將軍先來涼州見見你,見識一下少年英雄的風采,順便嘛……嗯。”
鄭仁泰笑著接道:“聽說你是個好嘴的,長安城遠近聞名,連陛下都對你的手藝讚不絕口,今日老夫與裴都護趕來打個牙祭,待你回了長安,可就沒這般口福了。”
李欽載這才恍然。
倆貨又是論勢又是體諒,最後話鋒一轉,原來為了一口吃的。
領兵的將軍心思都這麼複雜麼?就不能心平氣和地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命令我做頓飯,我敢不做嗎?
“小子這就準備。”李欽載滿臉堆笑道。
五少郎的日子過得精緻,當初在甘井莊當鹹魚時,每天沒事瞎琢磨,琢磨得最多的便是菜譜。
如何在這個調料和物產貧瘠的年代,弄出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好菜,不謙虛的說,李欽載有資格寫一篇論文了,比數學物理更在行。
一個時辰後,滿滿一桌菜端上來,香噴噴的砂鍋燉羊肉,炭烤小羊排,濃汁燉牛腩,小炒野豬肉,和一盤冬天無比珍貴的清炒菠菜。
兩位將軍顯然都不是吃素的,對牛羊肉讚不絕口,但對那盤珍貴的菠菜卻動也沒動,還對它露出嫌棄的表情,彷彿化糞池裡混進了幾顆羊糞蛋子似的,畫面非常的違和。
五歲孩子都知道吃青菜的重要性,兩位將軍卻嗤之以鼻,倆貨如果去體檢的話,一定會發現自己的甘油三酯超標許多倍了,等著高血壓或中風吧。
“不錯不錯,賢侄的手藝果然名不虛傳,今日大快朵頤,也不負我從青海湖百里奔波一趟了。”裴行儉笑道,端杯滋溜一口酒。
鄭仁泰也笑道:“明明一肚子本事,卻還能把菜做得如此美味,老天不公,好東西都留給了你,英國公府不出意外的話,還能興旺百十年。”
裴行儉搖頭:“景初非嫡長孫,英國公的爵位輪不著他,不過景初回長安後,陛下定有封賞,將來必然另起爐灶,建府開衙,成為英公一脈的分支,與嫡府互為輔成,兩家興旺百年不是事。”
李欽載笑了笑,道:“說來兩位可能不信,我對官爵並無野心,在西北做的這些事,不過是盡臣子本分罷了,回長安後我仍將會我的莊子,做一條掛在房簷下的鹹魚。”
鄭仁泰臉色一沉:“沒出息的東西,信不信老夫代你爺爺抽你一頓?明明有一身本事,當貨予帝王家,為天子分憂,為生民謀福,也為自己建功,這才是男兒當有之志向。”
李欽載眨巴著天真的大眼睛:“做條鹹魚也不錯呀,鄭爺爺哪天嘴饞了,可以拿小子下酒……”
鄭仁泰和裴行儉失笑。
兩人對視一眼,然後很有默契地同時起身,一齊朝李欽載躬身行了一禮。
李欽載嚇得原地跳了起來,急忙托住他們的胳膊:“兩位長輩何故如此,折煞晚輩也!”
鄭仁泰肅然道:“我倆今日此來,是為感佩景初為社稷捨生一戰,平定西北,將吐谷渾納入大唐版圖,從此西域商路暢通無阻,安西都護府與中原連成一片,六州不再是大唐邊城,生生往前推進了千餘裡……”
“此功之著,可彰日月,可垂青史,裴都護與老夫皆受景初之恩,今日特來拜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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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八章 旨召歸京
大唐的將軍們對開疆拓土有著病態般的執念。
從武德年到龍朔年,立國數十年,渭水之盟後,李世民厲兵秣馬,李靖東擊突厥,徹底洗刷了大唐的恥辱。
從此以後,大唐的名將們如同開了掛似的,一個個為了開疆拓土爭先恐後,包括李欽載的爺爺李勣在內,為了給大唐擴充地盤,將士們年年徵戰,不是在欺負鄰國,就是在欺負鄰國的路上。
李欽載這次立下的功勞,不謙虛的說,真的能在青史上留下濃濃的一筆。
吐谷渾千里之地,早在隋朝時,中原王朝就對它虎視眈眈,但一直缺少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如今這個理由被吐蕃親手送上,大唐王師堂而皇之入境吐谷渾。
為啥?當然是為了幫助我們忠誠的藩屬國吐谷渾抗擊吐蕃的侵略。
打完吐蕃後,唐軍為何不撤?
因為諾曷缽可汗跑了呀,跑到大唐境內了。人家天生膽小,害怕戰爭,不敢再當這個可汗了,跪在大唐天子面前哭著喊著要將吐谷渾雙手奉送給大唐,求大唐代管。
李治作為仁義天子,能坐視不管?
汝妻子,吾養之,汝勿慮也。
這句曹賊的臺詞,是不是很符合李治的人物性格?大家都有著同一個愛好。別人家的子民如同別人家的婆娘,永遠比自家婆娘更誘人。
大唐拿下吐谷渾,幾乎全靠李欽載一人之力,鄭仁泰和裴行儉都必須感謝他。
將吐谷渾納入大唐版圖,從此大唐西面戰略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裴行儉是安西都護,鄭仁泰是六州兵馬總管,二人對李欽載的行禮是有根有據的。
從今以後,大唐西面戰略要做的是繼續壓縮吐蕃的發展空間,讓他們世世代代縮在高原上,同時國境線的前推,更能讓大唐對西域諸國的影響力前所未有的強大。
如果國力允許的話,與中亞的波斯,大食等國掰掰手腕也不是不可能。
數百年後,一個名叫成吉思汗的傢伙打到了歐洲,大唐未嘗不可以。
…………
畢恭畢敬送走鄭仁泰和裴行儉,李欽載回到刺史府內,找了個順眼的地方,以胸無大志的鹹魚之姿躺了下來。
最近變化很大,西北一戰雖然傷亡重大,但活下來的將士都對李欽載奉若神明。
有時候李欽載只是邁出大門打算遛遛彎兒,門口的將士便刷地按刀行禮,表情嚴肅如同即將徵戰沙場,儀式感搞得李欽載很尷尬。
身邊的所有官吏和將領每天都在誇讚,車軲轆話來回翻騰,西北一戰如何重要,鼎定吐谷渾如何名垂青史,李縣伯有名將之姿,與老謀深算的吐蕃大相勾心鬥角,最後完勝。
了不得,天不生我李景初,回到長安後,李縣伯還不得起飛嘍。
人都是喜歡聽好話的,李欽載也不例外。
但好話聽多了,李欽載漸漸也就膩味了。屁大點功勞來回說,讚揚的話如天花亂墜,從軍事指揮才能到絕境時誓死不降的氣節,從慷慨赴義解鄯州之圍,到數萬百姓的活命之恩……
李欽載身上所有的優缺點都成了他可歌可泣的閃光點。
關於英俊白淨的話題,他們是一句不提啊。
待在刺史府十日,期間蘇定方和鄭仁泰,裴行儉三支兵馬摧枯拉朽,對吐谷渾境內的吐蕃軍開始掃蕩。
早在蘇定方發起進攻之前,祿東贊已明智地決定退兵,蘇定方不費吹灰之力,順利收復吐谷渾大半土地,吐蕃軍一退再退,最終退回了吐蕃的邊境。
至此,吐谷渾基本已被納入大唐版圖。
十日後,刺史府裡無所事事快閒出鳥來的李欽載,終於等來了來自長安的天使。
天使沒長翅膀,但李欽載覺得他是個鳥人。
中書舍人崔升,居然千里迢迢跑來涼州宣旨,顯然這貨在太極宮裡也是一條鹹魚,這次鹹魚終於出了一趟差。
也不知李治出於什麼惡趣味,非要派這貨來宣旨。
崔升進了涼州刺史府便直奔主題,雷厲風行一刻也不耽誤。
聖旨的內容很簡單,召渭南縣伯李欽載速回長安面聖。
宣旨過後,李欽載起身,熱情洋溢地迎上前。
“大舅哥,久違多日,發育得越來越好了,渾身都是肌肉……”說著李欽載伸手入懷,道:“雖是一家人,但禮不可廢,天使遠道而來,規矩我懂,大舅哥,伸手……”
崔升一愣,下意識伸出手掌。
李欽載排出十幾文錢,塞到他的手上,接著一臉羞愧地道:“妹夫我為官清廉如水,身無餘財,只能意思一下,大舅哥莫怪。”
崔升臉色鐵青。
這是給好處嗎?這特麼是羞辱!
“清廉如水?呵。”崔升冷笑:“我在長安可聽說了,你下令部曲搶掠吐谷渾部落,牛羊財物女人,見啥搶啥,你管這叫‘清廉’?”
李欽載笑道:“都是下面那些不爭氣的傢伙乾的,本人對此毫不知情。”
崔升冷冷掃了他一眼,道:“那是你跟天子解釋的事兒,我管不著。既然李縣伯接了旨,便請趕快啟程回京吧。”
“大舅哥莫急,總要收拾行李的,”李欽載問道:“婕兒在長安還好嗎?”
提起妹妹,崔升冷漠的眼神總算浮起了幾許暖意,淡淡地道:“婕兒居留英國公府,我也甚少見她,但她過得還不錯。”
李欽載試探道:“親妹妹帶著孩子孤苦無依地生活,作為親兄長,伱就沒資助一下?隔三岔五送幾百兩銀餅啥的……”
崔升斷然道:“完全沒有,你想得美。”
李欽載搖頭嘆道:“我若是有這麼一個親妹妹,一定為她傾盡家財,哪怕她不要,我也要求著送給她。”
崔升斜瞥了他一眼,道:“我沒你那麼賤。”
話題聊到這裡戛然而止。
如果唐朝有相親相愛一家人的話,李欽載發誓一定要爭取當上群主,然後把這貨踢出群。
話不投機,聊天都變成了尬聊。
好尷尬,無話可說的時候,李欽載忍不住開始猶豫要不要給他劈個叉。
…………
說走就走。
第二天,李欽載率領部曲啟程。
來時二百餘部曲,回去時卻只剩三十餘人,其中一半還受了傷。
在刺史裴申的恭送下,李欽載領著部曲離開了涼州城,回頭再看一眼,裴申和刺史府官吏們仍站在城門外,久久不願離去。
出使西北,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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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九章 但行好事
建功還鄉,人生得意。
李欽載領著部曲們上路,當然,還得加上一位相親相愛一家人群裡的大舅哥。
與大舅哥相處不多,這次算是認識他以來相處最長的一次。
與他同行真的超級尷尬。
兩人根本聊不到一塊兒,崔升顯然是個好孩子,高門世家教養出來的子弟,無論言行還是禮儀都無可挑剔。
知識淵博,出口便是聖賢典故,通曉青史,上下千年如數家珍。
剛離開涼州,崔升便與李家的部曲們混得很熟了。路上無聊便將上古的聖賢故事用最直白的語言述說出來,聽得部曲們如痴如醉,紛紛讚不絕口。
李欽載有點嫉妒,但毫無辦法,奈何自己沒文化……
有本事跟我比二元一次方程啊,牛頓三大定律你行嗎?
出涼州城東行,越過長城,放眼望去仍是一片荒漠,偶爾能見商隊駱駝悠悠南下,駱駝嘴裡不知咀嚼著什麼,脖頸下的駝鈴鐺鐺作響,在遼闊荒蕪的土地上回蕩。
蒼茫而孤獨的旅程,愈發顯得人類的渺小,天地彷彿被放大到宇宙中。
看著這壯闊又寂寥的風景,李欽載情不自禁脫口道:“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蕭關逢候騎,都護在燕然。”
話音落,與他並肩而騎的崔升勐地扭頭看著他,眼神里布滿了震驚。
李欽載吟誦過後,突然反應過來,咦,我又偉岸了一次?
再看崔升震驚的眼神,李欽載不由冷笑。
傻了吧?我會抄詩。
“大舅哥何故如此震驚地看著我?”李欽載無辜地眨眼。
崔升忍不住問道:“剛才這首詩,是你作的?”
李欽載矜持地道:“觸景生情,隨口吟了兩句,此詩如何?”
崔升見不得他這副故作矜持的虛偽樣子,收回了目光望向前方,澹澹地道:“還行。”
李欽載眨眼:“如此遼闊壯懷的風景,大舅哥學富五車,何妨也作上一首詩,應和這大好河山。”
崔升不服氣地圓睜雙目,倆眼直勾勾地盯著眼前的風景,似乎在措辭詞彙平仄,想要作出一首壓過李欽載風頭的詩。
然而一首絕世好詩豈是那麼容易作出來的。
臉頰漲得通紅,表情猙獰且用力,猶如便秘十天仍不服輸的中老年男人,與天鬥,與地鬥,與皮燕子鬥。
半晌之後,崔升的肩膀突然一垮,被鬥得服服帖帖。
“欺人太甚……”崔升悲憤喃喃道。
李欽載親熱地勾住他的肩,道:“大舅哥息怒,妹夫跟你開個小玩笑。我從來不會做讓人感到難堪的事,那太失禮了。”
崔升臉色稍霽,澹澹地瞥了他一眼。
誰知李欽載話鋒一轉,道:“作詩這種事,太難為人了,靈光不至,不可強求,但是旅途無聊,總要找點事做……”
“我這裡有瘋狂水池管理員,業界良心甲乙包工頭,以及變態老農數雞兔腳丫等題,不知大舅哥喜歡哪一款?”
崔升臉色一寒,當即狠狠抽了一下座下的馬兒,一馬當先絕塵而去。
李欽載搖頭嘆道:“沒學問也就罷了,態度還不端正,你若是我的學生,今日至少要脫層皮……”
接下來的路程,崔升莫名沉默了許多,不知是因自己的淺薄而羞愧,還是仍憋著勁兒搜腸刮肚尋找作詩靈感。
越過長城後轉道往南,李欽載一行人朝蘭州進發。
行走三日,路上的風景終於不再荒涼,沿路已經有了人跡,商隊也多了起來。
李欽載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明顯。
終究是世俗凡人,李欽載喜歡人間煙火,喜歡看庸碌的世人熙熙攘攘,大人吵,孩子哭,雞飛狗跳,無事生非。
這才是真實的人間,身處於這樣的環境裡,才能切身感到自己活得踏實,無所謂對這人間是否重要,只願成為融入人間的一粒沙。
繼續往南走,沿途的百姓越來越多,多得有點不尋常。
他們大多是攜家帶口,家境稍微殷實一點的甚至會趕著一輛牛車,牛車上載著全部的家當和婆娘孩子,漢子騎在車轅上,揚著鞭,哼著小調,充滿了喜悅安寧。
也有貧苦的百姓,簡簡單單拎著一個包袱,另一隻手牽著孩子,婆娘黑紗遮面,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孩子不聽話鬧騰,父親噼手就是一巴掌,孩子咧嘴大哭,婆娘默默地往他嘴裡塞半隻煮熟的雞蛋,孩子立馬眉開眼笑。
李欽載看著這一切,嘆道:“真好,勃勃生機,人間真實。”
劉阿四湊在他耳邊道:“五少郎,當初吐蕃兵圍鄯州的時候,咱們解了鄯州之圍,百姓紛紛出逃,後來吐蕃被打退了,逃出去的百姓得知了訊息,又紛紛返回故土,這些人都是要回鄯州重建家業的百姓。”
“說起來,五少郎可是這些百姓的恩人呢。”劉阿四笑道。
李欽載點點頭,道:“但行好事,莫問前程。低調點往前走,莫驚擾百姓。”
一行人剛要加快行程,突然一位與李欽載隊伍擦肩而過的百姓看到了他,驚鴻一瞥後,百姓指著李欽載放聲道:“是天子使節李縣伯,是李縣伯!”
拖家帶口的百姓們頓時一靜,紛紛側目朝李欽載望去。
李欽載被眾人盯得渾身不自在,急忙低下頭,下令部曲打馬疾行。
那名認出李欽載的百姓猶自激動地道:“是李縣伯沒錯,我在鄯州城裡見過李縣伯!”
百姓們轟的一下,紛紛圍攏過來,許多百姓甚至攔在李欽載隊伍的馬前,隊伍頓時寸步難行,李欽載苦笑,只好下馬與百姓們招呼。
“是大恩人吶!”
“鄯州數萬百姓活命之恩,全託李縣伯!”
“擊退吐蕃賊,護我生民周全,李縣伯莫非是大慈大悲的菩薩轉世?”
“英雄豈可無名,當受我鄯州百姓大禮!”
百姓們圍著李欽載感激涕零,然後動作統一地同時跪拜下來。
李欽載急忙將面前的百姓扶起,然而跪拜的人太多,扶起這個,跪下那個,實在忙不過來。
李欽載只好苦笑長揖回禮,道:“諸位父老不必拜我,天子之臣,守土護民是本分,換了朝廷任何一位朝臣都會如此,諸位還是快快啟程歸鄉,重建家園吧。”
激動熙攘的人群外,崔升默默地看著這一切,望向李欽載的目光終於有了一些變化。
沉默地掏出紙筆,崔升在紙上奮筆疾書。
帝王事,朝堂事,人間事,皆當記諸於青史。
後人為鑑,為憑,為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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