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章 封禪議定

李治你別慫·賊眉鼠眼·21,683·2026/3/26

生在帝王家,不見得是幸事。 帝王的子女大部分都是棋子,或是棄子。 大唐三位帝王,從李淵到李治,都不是稱職的父親,每一次帝王更迭,都伴隨著各種兵變和逼宮。 心中只顧江山的人,眼睛裡看到的是天下,很難低下頭看見近在遲尺的親情。 不一定是帝王心性冷酷,也有許多不得已的苦衷。 比如李治,他登基後佈下一盤大棋,為了對付世家門閥,從廢王立武,到默許王皇后和蕭淑妃被武后縊殺,再到後來收拾長孫無忌等等,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削弱世家門閥對皇家的影響。 這盤大棋裡,唯獨無法兼顧的是他的子女。 做大事,必須有犧牲,他的子女無疑成了犧牲品。 如果這個世上沒有李欽載的存在,那麼若干年後,李治的子女將會付出更慘痛的代價。 看著跪在面前的義陽和宣城兩位公主,李治不由眼眶通紅。 很多年前,他也是非常寵愛這對女兒的,可是從何時開始,他甚至已快忘了她們的存在? 大約,太忙了吧…… 父女差點抱頭痛哭,在座的人裡,最尷尬的莫過於武后了。 李治子女如今的處境和命運,大多與武后脫不了幹係。 武后坐在李治身邊,面無表情地看著父女動情的哭泣,她的心中早已冷若磐石。 親情不是她需要的東西,別人的親情也一樣。 李欽載向前一步,低聲道:“陛下若掛念皇子和公主們,不妨多來甘井莊走動,天家親情殊為可貴,還請陛下珍惜。” 李治嗯了一聲,擦了擦眼眶,道:“朕以後會常來看看他們,景初,朕這幾個子女交給你,朕很放心。” 李欽載躬身道:“定不負陛下所託。” 安撫了義陽和宣城的情緒後,兩位公主識趣地告退。 前堂內一片寂靜,李治恢復了平靜,久久沉吟後,突然望著上官儀道:“上官侍郎,朕聽聞最近朝野有些議論,朝臣的奏疏也比往常多了許多,是為何故?” 上官儀一驚,他是西臺侍郎,主管便是朝中御史上疏。 李治突然問起這句話,當然不是隨意出口的,自有他的目的。 上官儀沉思半晌,緩緩道:“陛下,近日朝臣上疏,除了地方事務外,所奏最繁者,便是恭請陛下與皇后封禪泰山。” 李治笑了,迅速與武后對視一眼。 “平百濟一戰,蘇定方率軍收吐谷渾一戰,再加上去歲北方大旱,糧食歉收,這幾年國庫所耗繁巨,此時封禪……是否不大妥當?”李治端著架子假模假樣地問道。 上官儀垂頭沒吱聲。 契必何力看看李治,又看看上官儀,饒是武將神經粗,此時也察覺空氣裡不對勁的味道,果斷摸了摸鼻子,一手撐住額頭,好像喝醉了。 武后掩嘴輕笑道:“陛下,封禪泰山,可不是今年便能成行的,陛下的旨意頒下去,從長安到河東道,國庫撥出錢糧,各地官府為迎駕的準備,期間最少要一年半載。” “去歲瑞雪來得早,今年開春天氣也適宜,必是個豐收年,國庫可慢慢充盈起來,若待到明年再啟駕泰山,正合時也。” 說著武后又瞟了李欽載一眼,笑道:“再說,景初今年又為陛下立了大功,發現了畝產五千斤的新糧種,明年此時,陛下正好攜新糧種登泰山,告祭天地,耀於廟堂。” 李治臉上頓時放了光,大笑道:“皇后所言有理,朕這幾年,滅了百濟,滅了倭國,收了吐谷渾,還發現了新糧種,如此多的功績,登泰山封禪不過分吧?” 武后也笑道:“當然不過分,陛下可是古往今來難得的英明君主,功績不遜先帝呢。” 夫妻倆一唱一和,然後就這樣把事情定下來了。 上官儀坐在下首,捋須含笑不語,雖然沒表態,可表情上卻似乎頗為贊同。 契必何力仍撐著額頭裝醉。 李欽載臉上的笑容漸漸僵硬,見李治得意的樣子,心裡不知為何堵得慌。 ………… 當夜,李治武后在別院睡下,照常例,住最好的廂房,別院裡人影幢幢,全是大內禁衛,連房頂上都站了人。 李欽載和崔婕蕎兒不得不住進了偏院裡,夜深之時,身旁的崔婕已沉沉睡去,李欽載卻失眠了。 起身披衣,輕輕推開房門走出去。 微涼的月色下,李欽載赫然發現上官儀也坐在院子裡,正呆呆地望著天上一輪新月出神。 李欽載急忙上前:“上官爺爺,您……是失眠了還是尿炕了?” 上官儀一愣,接著笑罵道:“都說長安城李景初早年間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賬,沒想到傳聞果然不虛。” 李欽載笑道:“晚輩大多數時候還是會說人話的。” 上官儀笑道:“你不說人話的時候沒捱過揍嗎?” “早年捱過爺爺和父親的揍,後來封了縣侯後,別人便不敢揍我了。” 上官儀點頭:“是實話,官爵加身,誰人不敬?少年郎春風得意,難得的是不驕不躁,謹守本分,長安城諸多子弟裡,你是最有出息的。” “上官爺爺莫誇了,除非您家還有倆未出閣的閨女,不然誇也是白誇。” 上官儀注視李欽載許久,突然道:“今日陛下說要封禪泰山,景初如何看?” “小子當然用兩隻眼睛看。” “滑頭!當著陛下的面不敢說實話,揹著陛下也不敢說?你可不是膽小之輩。” 李欽載呵呵一笑:“上官爺爺不也是一樣?您都不敢說出口的話,小子人微言輕,當然更不敢說出口了。” 一老一小兩隻狐狸各自不懷好意地互推太極,都不肯先說實話。 良久,上官儀捋須正色道:“陛下封禪泰山,老夫當然是贊同的,今日陛下所言沒錯,這幾年陛下之治,功績頗多,已不遜於先帝的文治武功,不過封禪泰山而已,天下人誰敢說不是?” 李欽載也嚴肅地朝李治住的屋子方向遙遙拱手,正色道:“上官爺爺所言,正是小子心中所思也。陛下功蓋千古,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小子生在明君治下,何其幸哉,莫說是封禪,依小子看,陛下就算從此住在泰山之巔也不過分。” 看李治你別慫首發就記住域名:.w.8.2...m。82中文網手機域名: ------------ 第七百零一章 劉仁軌貶官 住在泰山當然不過分,這年頭登泰山既不收門票,也不是地產,李治愛住多久住多久,只要他受得了泰山之巔的冷風吹。 李欽載對鬼神沒什麼感覺,他是唯物主義者,雖然不算太堅定,偶爾也去廟裡拜拜,懷著買彩票般的僥倖心理跟菩薩許幾個願望。 但他的骨子裡其實並不相信所謂的天地鬼神。 如果天地有鬼神,自己教的數學物理有何意義? 當然,不信歸不信,下次遇到許願池裡的王八,照樣往它嘴裡扔錢。 真是個該死的充滿了魅力的矛盾男子啊。 大晚上的,一個白鬍子老頭兒跟他打了半天太極推手,老奸巨猾的傢伙死也不肯開口說實話。 李欽載當然也不傻,他跟上官儀不算太熟,當然沒有見面挖心掏肺的愚蠢舉動。 封禪泰山如此敏感的話題,口頭上誇誇當然沒問題,若是揹著李治把內心的真實想法說出來,那是嫌自己日子過得無聊,想給自己開啟生存模式。 推諉半天,李欽載有點不耐煩了。 稀罕聽你的意見咋?我繼續當我的鹹魚,甘井莊離長安城近百里,你們在朝堂上鬧翻天了都不關我的事。 打了個長長的呵欠,李欽載一臉睏意地朝上官儀告辭。 剛要起身,上官儀突然道:“侍中劉仁軌,昨日被陛下下旨,貶官為給事中,劉仁軌都氣病了。” 李欽載扯了扯嘴角:“老劉操的心事太多,嘴也賤……咳,不對,應該是言辭犀利,也該歇息一陣了。” 上官儀瞥了他一眼,悠悠地道:“你的嘴比他賤多了。” 李欽載沉默了一會兒,忍不住問道:“劉仁軌為何被貶官?” 上官儀嘆了口氣,道:“吏部的理由是,劉仁軌不辨是非,風聞奏事……” 李欽載皺眉:“劉仁軌是侍中,本來就有風聞奏事的權利,這理由說不過去。” 上官儀笑了:“是啊,人家本就是侍中,朝中向來不會因言問罪,劉仁軌倒是開我朝之先例了,呵呵。” 見上官儀的笑聲暗含幾分譏諷的味道,李欽載似乎明白了什麼。 “劉仁軌被貶官有別的原因?” 上官儀笑道:“可算問到點子上了,不錯,劉仁軌被貶官,只因他向陛下上了一道奏疏……” 李欽載眨眼:“關於封禪泰山之事?” 上官儀捋須含笑:“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沒錯,劉仁軌上疏勸諫陛下,暫緩封禪,言稱國庫入不敷出,近幾年耗費糜巨,幾場戰事再加上北方乾旱,朝廷甚至已欠下民間地主不少錢糧。” “朝廷欠的錢糧可都是要還的,換句話說,就算今年風調雨順,糧食豐收,國庫還了去年的債後,仍是空空蕩蕩,無甚結餘。” 上官儀的身子忽然往前一傾,壓低了聲音道:“你可知陛下封禪泰山需要耗費多少?” 李欽載苦笑道:“大概是個不敢想象的數字。” “沒錯,封禪泰山,至少要耗天下賦稅錢糧的一大半,不然你以為皇后為何要說各地官府須準備一年半載?你以為所謂的準備只是清街掃道,召集百姓跪迎聖駕麼?” “呵,陛下從長安出發,每日就算行百里,落腳之處必建一座行宮,隨行者除了宦官宮女外,還有滿朝文武,人數逾萬,這一萬餘人每天慢吞吞地朝泰山走,每天要吃要喝,還要吃得精緻奢逸,這筆數字又該多少?” “更別說修建行宮,修建祭天台,修建各種登山的石階,偌大的工程需要召集多少民夫,這些民夫吃什麼喝什麼?還不是官府給他們提供,如此算來,數十萬民夫總該有吧?這又是一筆多麼驚人的數字。” 上官儀搖頭嘆道:“舉國之物力,就為了登泰山封禪,若是豐收盈餘之年勉強還能支應,可近年來國庫一無所入,反而還欠了民間不少錢糧,若還封禪泰山,老夫擔心百姓不堪其苦,陛下的聲譽也……” “陛下說要封禪,朝中一片贊同聲,他們都不是傻子,難道看不清現狀?無非是明哲保身罷了。” “劉仁軌寧折不彎,倒是直言不諱,可陛下的懲罰馬上就來了,尋了個由頭將他貶官,也是為了警告別的朝臣,莫逆了陛下的心意。” 上官儀搖頭嘆道:“這些年,陛下確實做出了不少功績,可如今他卻有些忘形了。” 李欽載沉默半晌,輕聲道:“上官爺爺也不贊同陛下封禪泰山?” 上官儀還是沒有直接表態,而是狡猾地一笑,道:“若是耐住心思再等幾年,等國庫慢慢充盈,等天下百姓恢復元氣,陛下封禪自無不可,畢竟他的功績是實實在在的,說來也夠資格封禪了。” “可如今,非其時也。” 李欽載眨眼:“上官爺爺何不效劉仁軌,親自勸諫陛下?劉仁軌一人反對或許不足以讓陛下清醒,但朝中若多幾位如魏徵那般直言不諱的錚臣,想必陛下也會收回成命吧?” 上官儀老眼斜瞥著他,目光裡充滿了鄙視:“你為何不勸諫?” 李欽載矯揉地拂了拂髮鬢:“……我還是個孩子啊。” 上官儀笑罵道:“你這個孩子比狐狸還奸猾,老夫跟你說了半晌,你真是一點也不肯鬆口。” 李欽載急忙搖頭:“上官爺爺找錯人了,晚輩的膽子小得很,夜裡聽見貓叫喚都會嚇掉半條命,犯顏勸諫的事我可不敢幹,糧食是國庫的,命是自己的。” 上官儀失望地嘆了口氣。 李欽載心中卻冷笑不已。 老狐狸算計到他頭上了,以為幾句話一扇,他就會像個熱血又中二的少年一樣,屁顛顛地奮筆疾書,上疏李治反對封禪。 呵,長得醜,想得美,當我是傻子嗎? 李治的心思不說,封禪泰山可是武后的主意,李欽載好不容易跟武后的關係緩和一些了,又給自己找不痛快? 咬了咬牙,李欽載大義凜然地挺起胸,道:“為救天下蒼生於水火,小子決定,陛下若封禪泰山,小子願以私人名義向國庫捐糧二十斤,以解蒼生於眉睫之急。” 上官儀勐地吸了一口氣,差點沒厥過去。 看李治你別慫首發就記住域名:.w.8.2...m。82中文網手機域名: ------------ 第七百零二章 滕王回京 二十斤糧食,你也好意思說出口。 上官儀鬍子都翹了起來,白眼翻得像在月光下上吊的壽星公。 以前跟李欽載打交道的機會不多,今日才知,這位長安城有名的混賬是多麼混賬。 “滑頭!”上官儀咬牙切齒道。 李欽載眨眼:“上官爺爺,大半夜的莫罵人,會被鬼惦記上的。” 上官儀氣道:“你是陛下的近臣,就算委婉勸諫幾句,總比我們這些臣子的勸諫更有用,難道你就不打算試一試?” 李欽載立馬搖頭:“沒這打算,大家過好自己的日子,沒到亡國的時候,不必如此緊張,陛下喜歡封禪就讓他去,耗費點錢糧無妨,朝廷給民間的地主們多打幾張欠條便是,多大個事兒,搞得天快塌下來了似的。” 上官儀怒道:“你怎能如此……” 話沒說完,被李欽載打斷了:“上官爺爺,您跟我發火沒用呀,封禪泰山又不是我攛掇的,要不趁著此刻您怒火上升正好有狀態,您趕緊求見陛下,把這股怒火在陛下身上徹底釋放出來?” 上官儀語結,良久,搖搖頭嘆道:“罷了,老夫還是睡去吧。” 李欽載笑了:“這才對嘛,不好好睡個整覺,哪有精力操心國家大事呢?你看看我,每天睡眠充足,睡醒後天大的事都是小事。” 盯著上官儀失望離去的背影,李欽載卻翻了個白眼兒。 老狐狸,想攛掇我去陛下面前自找不痛快,當我兩輩子的飯白吃的? ………… 李治和權貴們第二天便離開了。 一行人興高采烈登上御輦馬車,在招展的旌旗下漸漸遠去。 李欽載將李治等人送出村口,看著眾人意猶未盡的背影,實在不知他們是來開家長會還是來農家樂聚餐的。 李欽載轉身的剎那,學子們倖存者的笑容立馬收斂,一個個低眉順目分外乖巧,惹人憐愛。 李欽載嘆道:“我是真沒想到啊,長輩對你們的學業要求的下限簡直低到不可思議……倒數第二居然都敲鑼打鼓遊街炫耀,你敢信?” 學子們意識到先生此刻的心情估摸不太好,於是愈發恭敬,人群裡一個個使勁夾著腚,連屁都不敢放,恐驚天上人。 李欽載又道:“罷了,以後不開家長會了,你們考差了便由我親自動手吧,父母將你們託付於我,總要對得起他們的信任。” 見到他們就煩,李欽載揮手讓他們滾蛋,又單獨留下宣城公主。 宣城公主朝李欽載盈盈一禮,紅著眼眶道:“多謝先生,在父皇面前誇讚弟子,才讓父皇對我高看一眼。” 李欽載搖頭:“是你自己爭氣,我不過是順口一提而已。” 頓了頓,李欽載又道:“你的算學天賦不錯,今年科考算學科由我出題,可惜你是女子,無法參加科考,接下來你的學業與別人不一樣,我更加深了一些,以你的天賦,不是問題。” “以後我對你單獨輔導教學,知識將會更繁雜,你若還能領會吸收,我或許會請當世算學大師李淳風為你出一套題,試試你的本事,做好準備,你若是天才,便將承其重。” 宣城公主恭敬點頭:“是,弟子全憑先生吩咐。” 說完宣城公主突然抬頭盯著李欽載,目光灼熱且深情,很不對勁。 李欽載嚇得後退一步,然後下意識一記大逼兜扇過去。 宣城哎呀一聲,捂著腦袋幽怨地看著他。 李欽載沉下臉:“眼神不好可以考慮捐給有用的人,不要扮什麼深情人設,給自己亂加戲。” 說完李欽載轉身就走。 最近宣城變化不小,最大的變化是膽子比剛來的時候大了,連先生的主意都敢打,色膽包天! 必須及時將這股不好的苗頭活活掐死在搖籃裡。 李欽載已經招惹了一堆公主縣主啥的,實在不能再招惹了,他家又不是KTV葷場,憑啥收留那麼多公主。 ………… 長安城。 金鄉縣主正招呼下人將收拾好的行李裝上馬車,並細心地一件件清點。 她的臉上帶著柔和的微笑,眼睛灼灼放光,表情充滿了喜悅。 應好閨蜜崔婕的邀請,金鄉縣主要去甘井莊小住幾日。 崔婕的邀請究竟是否出於真心,她不管。 “小住”幾日究竟是幾日,她也不管。 總之,她今日便會見到心愛的情郎了,這才是重點。 “那對花瓶是父王最心愛的青瓷貢品,小心點,莫碰碎了!”金鄉縣主忐忑地叮囑道。 下人小心地將那對精美的花瓶搬到馬車上,用厚厚的褥布墊好。 “那兩壇酒也是父王最喜愛的葡萄釀,莫碰灑了。”金鄉又叮囑道。 下人們惶恐又小心地將金鄉吩咐的東西搬到馬車上。 全是父王珍愛的稀罕東西,全是她精心為情郎準備的愛心小禮物。 父王修路去了,反正用不著,借花獻佛嘛。 所有東西裝點得差不多了以後,金鄉急不可待地登上了馬車,下令出城。 車伕揚起鞭子正要啟行,赫然發現馬車前站著一隊人馬。 當先一人身著紫袍,身材圓滾滾,膚色曬得黝黑,臉上佈滿滄桑之色,卻仍難以掩飾他那玩世不恭的輕狂表情。 車伕一愣,仔細打量後,赫然一驚,急忙滾下馬車,站在那人面前行禮。 “小人拜見滕王殿下。” 馬車後面的隨從聽到聲音,也紛紛朝那人恭敬行禮。 金鄉縣主掀開車簾,見到馬車前站著的滕王,不由大吃一驚,表情立馬變得很複雜,似心虛,又似失望。 “父王?”金鄉趕緊下了馬車,垂頭屏息朝滕王行禮。 幷州修路大半年,滕王變化不小,金鄉幾乎認不出他了,也不知滕王這大半年在幷州遭了多少罪,整個人看起來毫無貴氣,活脫像個每日為生計餬口而辛勤耕種的老農。 滕王見到金鄉也很高興,張嘴露出一口白牙,將他膚色襯託得愈發黝黑,這模樣走在街上,若不是身後有部曲隨從,說不定會被巡街的武侯當作崑崙逃奴抓起來。 “乖女,可想死為父了……嗯?你這是要搬家?” ------------ 第七百零三章 被偷了塔的滕王 父女久別重逢,自是人生一大喜事。 乍見愛女,滕王老淚縱橫,情難自已。 半年非人的日子啊,獨在異鄉的滕王殿下除了每天思念他的愛犬,愛鳥,還有他的蛐蛐兒,鬥雞,寵妃……之外,其次便是思念他最疼愛的女兒了。 最初的激動和欣喜過後,滕王這才赫然驚覺,自己的女兒今日有點奇怪。 金鄉似乎要出行,滿滿當當收拾了三輛馬車,臉蛋白裡透著紅,眼神裡洋溢著雀躍的光彩。 以滕王十多年對這個性格清冷的女兒的瞭解,他敢對天發毒誓,女兒現在這副模樣絕對跟他無關,她的雀躍和喜悅,絕對有別的原因。 迎著滕王狐疑的眼神,金鄉神情慌張,不自在地理了一下發鬢,道:“父王突然回京,也不派人事先打個招呼……” “嗯?”滕王愈發狐疑了,打招呼啥意思?提前給你報個信兒麼? “乖女啊,你這是……要出遠門?” 金鄉愈發慌亂,道:“啊,不,不是。女兒打算將家裡不需要的東西運到城外扔掉,省得佔地方……” 滕王眯起了眼睛,繞過金鄉走到馬車後面,掀開車簾,第一眼赫然便看到他無比珍愛的那對青瓷貢品花瓶,那對花瓶還是先帝在世時,有一年過壽,宮中飲宴,先帝一時高興賞賜給他的。 滕王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這,這……這是不需要的東西?” 金鄉目光閃躲瞟向一邊,道:“花瓶不過是件擺設,不能吃又不能玩,留在家中有何用?” 滕王深吸一口氣,沒關係,沒關係,自己的種,溫柔文靜之外,偶然有點小調皮,還是怪可愛的。 目光回到馬車,滕王又聞到一股酒香,赫然竟見馬車內兩壇沒開封的酒,聞味道依稀彷彿是自己最喜愛的葡萄釀。 滕王臉色又難看:“乖女,這兩壇酒也扔掉嗎?” “父王久不在家,酒留著何用?不如丟了。” “這兩匹沒開封的貢品蜀錦……” “父王久不在家,留著蜀錦何用?不如丟了。” “這兩支百年山參……” “父王久不在家,留著山參何用?不如丟了。” “這條看門狗……” “父王久不在家,留著看門狗何用,不如……嗯?咦?哎呀!這條狗何時竄進馬車裡的?快下去!”金鄉慌張地將狗趕下馬車。 滕王嘆了口氣:“這三輛馬車裡的東西都是你要扔掉的?” 金鄉臉蛋兒通紅,心虛地道:“是。” “乖女啊,你這……多少有點侮辱父王的智慧了。” 金鄉愈發心虛地道:“反正……都是些沒用的東西,丟掉也沒什麼,父王再換新的便是。” 滕王突然回京,金鄉欣喜之餘,卻還是有些失望。 今日怕是去不了甘井莊,見不到李欽載了。 滕王再次看了看三輛馬車,以及馬車後整裝待發的部曲隨從,搖了搖頭,走進了府內。 壓下了心頭的疑惑,父女倆氣氛頗為祥和熱烈地聊起了各自的見聞。 天色近午,金鄉又陪滕王吃了一頓飯,算是為父王接風,最後金鄉才回了後院。 滕王獨坐堂內,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起來,招手叫來了老管家。 老管家是個聰明人,他當然清楚這個家裡誰是老大。 幾乎沒怎麼盤問,滕王便從老管家的嘴裡得到了答案。 “甘井莊?崔家的女兒相邀?”滕王皺眉喃喃自語,隨即突然狠狠一拍大腿:“不好!有姦情!” 什麼崔家女兒相邀,全特麼是幌子。 滕王可沒忘記,自己去幷州之前,李欽載那混賬東西便與自家女兒不清不楚的。 女兒說是去甘井莊,滿滿當當三輛馬車的貴重禮物,難道是送崔家女兒的?金鄉性格清冷,可從來沒對任何人如此客氣過。 所以,這三輛馬車的禮物是為了拿去討好李欽載? 狗賊,欺人太甚! 本王前腳去幷州修路,你後腳便偷本王的塔。 做人怎能如此無恥,一個有婦之夫也敢覬覦本王心愛的女兒。 然而看到女兒滿懷欣喜裝了三輛馬車的禮物去見李欽載,滕王的臉色不由愈發凝重。 這特麼是兩廂情悅了?雙向奔赴了? 被偷了塔的滕王覺得事態很嚴重,李欽載那混賬難道趁他不在家,與女兒做出了敗壞門風之事? 堂堂縣主,天子的堂妹,若與有婦之夫有染,傳出去滕王一脈豈不是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必須將苗頭掐死在搖籃中! 滕王暗暗做了決定,隨即又變得頹然,離家大半年,也不知那混賬小子跟女兒究竟發展到哪一步了。 最怕的就是搖籃裡的不是苗頭,而是他那無名無分的外孫兒…… “來人,傳本王令,今日起閉門謝客,任何人不得出入,包括縣主,也不准她出門。” “另外,備馬車,本王要去甘井莊!” ………… 甘井莊。 李欽載蹲在田邊,靜靜地觀察番薯的綠芽兒。 又過了幾日,綠芽兒愈發壯大,綠葉已漸成型,顯然長勢不錯。 等到秋收時,收穫必然不小。 潤物無聲,從番薯開始,徹底改變這個世界。 離開番薯地,李欽載走到莊子的另一頭,那裡都種著普通的麥田。 春播已至,莊戶們都在播種,李家別院的部曲們也被李欽載調派到地頭,幫莊戶們做農活。 老魏揮舞著鋤頭正在翻土,一滴滴汗水流落在土地裡,瞬間滲入泥土中。 李欽載蹲在田埂邊看著他,臉上帶著微笑。 老魏直起身才發現李欽載來了,急忙上前招呼。 李欽載衝他擺擺手:“忙你的,別管我,莫耽誤了活計。” 老魏咧嘴笑道:“今日已忙完了,老漢這是幫宋寡婦家鬆土呢。” 李欽載挑眉:“宋寡婦還沒得手?” 老魏為難地嘆了口氣,道:“怕是還得下點功夫,從西北迴來後,老漢搶掠吐谷渾發了點小財,送了她不少,結果被她連人帶物全扔出來了……” 說著老魏嘿嘿冷笑:“脾氣倒是倔滴很,這麼多錢財都打動不了她,呵,不得不說,她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 李欽載委婉地道:“老魏啊,有沒有一種可能,她之所以對你不動心,是因為你太醜了呢?” 老魏一愣,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然後頹然一嘆:“還真有這個可能……” ------------ 第七百零四章 徵調壯丁 舔狗哪朝哪代都有,不分男女老少。 李欽載至今也想不通,老魏如此舔村裡的宋寡婦,究竟是為了什麼。 若說宋寡婦是個絕色傾城的美人倒也罷了,如果她正好長在李欽載的審美點上,說不定李欽載也願意偶爾舔一舔。 可李欽載認識宋寡婦,人家那是一條倒拔垂楊柳的好漢啊,老魏如此舔她,難道是打算到手後每日與她切磋武藝,以求自己的殺敵本領精益求精? “老魏啊,你若真有意納妾,只要你家婆娘不反對,而且你也真的完全不要個逼臉,以你這些年攢下的戰功和錢財,完全可以在附近村莊重金禮聘一位黃花閨女,將她納為妾室,何必在宋寡婦這棵樹上吊死呢?”李欽載不解地問道。 老魏大嘴一咧:“不,我就相中宋寡婦了,絕色美人也不換。” “為啥?恕我眼拙,宋寡婦究竟有啥魅力?” 老魏笑道:“宋寡婦能有啥魅力,腰比水桶粗,胳膊上的腱子肉比我還壯,腋窩還有狐臭,脫了鞋那雙大腳能把人活活燻死……” “更何況她孔武有力,一把菜刀耍得風生水起,以我百戰餘生的老兵的戰場經驗,我和她若捉對廝殺,不敢保證最後活下來的人是我還是她。” 李欽載聽得臉都綠了:“這分明就是個母夜叉啊,你到底圖啥?” “就圖她對我不搭不理,對我從來沒個好臉色,見到我就揮著菜刀要剁了我,”老魏露出迷離的微笑:“世上竟有如此風骨的寡婦,我就不信攻不上她這座城頭!” “遲早有一天,我要把她的毛都拔乾淨,讓她軟綿綿躺在我懷裡,任我揉搓蹂躪,把她這些年對我揮刀的狠勁兒全化作千依百順的繞指柔,嘖!想想就美滴很!” 李欽載終於聽明白了。 這老貨就是賤的。 當然,也可以換個客氣點兒的說法,這老貨化身為霸道總裁,這個桀驁不馴的女人成功地引起了他的注意。 瘋批婆娘,你點的火,你自己來滅。 “五少郎,老漢一直好奇,您好像啥都沒做,那些美人兒就被你俘獲了,您究竟是咋做的?” 李欽載沉默片刻,委婉地道:“老魏啊,女人緣這方面,是天生的,大約跟宿命有關,有的人真的啥都沒幹,女人便主動撲上來,有的人舌頭都舔麻了,求一女仍不可得。” 老魏迷惑地道:“五少郎您能說得更清楚一點嗎?宿命啥的,老漢聽不懂……” “那我就直白一點,倆字能概括,‘看臉’。” 李欽載矜持地指了指自己,道:“我,白衣少年,溫潤如玉。” 又指了指老魏:“你,半百醜漢,傻大黑粗。” “咱倆並排站在一塊兒,你猜猜女人會主動撲向我,還是會主動撲向你?” 老魏臉色難看道:“但凡不是瞎子,應該會撲向您吧。” “對嘍,人生就是這樣不公平,一個腰比水桶粗的寡婦你都求而不得,而那麼多女人喜歡我,你以為我像你想象中那麼快樂嗎?不,我的快樂你根本想象不到……” 老魏臉都綠了,嘴唇囁嚅半晌,終於黯然一嘆。 李欽載心裡有逼數,他知道若非自己是李家五少郎,剛才那番賤嗖嗖的話出口,老魏早就揮起鋤頭惡向膽邊伸了。 “老漢還是本本分分想著如何將宋寡婦弄到手吧。”老魏悶聲道,手裡的鋤頭再次揮了起來,動作嫻熟地給宋寡婦的地鬆土。 “幹完活兒早點回去歇著吧,春播的日子還沒過去,不急這兩天。”李欽載招呼了一聲。 正要往回走,老魏卻突然道:“還是儘快把莊子裡的農活幹完吧,昨日官上來人了,歸統莊子裡的壯丁人數,說是春播之後要徵調壯丁出遠門服徭役呢。” 李欽載腳步一頓,轉身愕然道:“服啥徭役?為何沒人跟我說?” 老魏嘆了口氣,道:“昨日渭南縣衙來了個司戶,朝廷下了徵召令,咱關中一共徵調四十萬壯丁,從關中到河東道這一路,要建十幾座行宮,還要徵調上泰山鋪墊石階……” 李欽載立馬明白了:“因為天子欲封禪泰山?” 老魏點頭:“莊子裡幾百號壯丁,至少要抽調大半,這一走,怕是一年半載回不來了,幸好老漢是咱府上的供奉師傅,可免徭役,別家的壯丁可就遭罪了。” “聽說各地官府都在徵召轄內壯丁,建行宮也好,鋪石階也好,都是勞累活兒。” “官府說是管飯,但官家的飯大家都清楚,每日也就填個半飽,待莊子的後生們一年半載服完徭役後回來,怕是沒個人樣兒了。” 老魏心疼地嘆息,可他很清楚如此大的事不是他一個草民能解決的,只好悶頭揮舞著鋤頭,發洩心中的悶氣。 李欽載站在田埂邊,臉色愈見凝重。 如果自己漠不關心,能躲掉世上一大半的麻煩,可有些事情就算自己逃避了,它終究還是會主動找到頭上。 原以為封禪泰山的事離自己很遙遠,李治愛得瑟,便由他得瑟,這幾年李治確實幹了幾件值得得瑟的事兒,跟老天爺邀邀功並無不可。 國庫沒錢沒糧,再多跟民間的地主借一點兒,反正都欠下那麼多了,運氣好遇到幾個風調雨順之年,或許便能還清。 一個人如果想躲避麻煩,總能找出各種理由藉口。 躲開麻煩是性格原因,但李欽載內心真正的想法,其實對封禪泰山還是持反對態度的。 曾經試探過李勣的反應,李勣嚴厲警告他不要摻和後,李欽載才不再公然表露態度,就連上官儀那隻老狐狸幾番試探戳火,他也沒上當。 原本不怎麼在意的,而且他也深知封禪泰山對大唐對李治有著怎樣的政治意義,如此敏感的話題,自己當然是躲得越遠越好。 然而此刻當他得知自家莊子上的壯丁已然被官府徵調後,李欽載的心中頓時很不舒服。 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情緒,如果硬要形容,大概是一種護犢子的心態吧。 我家莊子上的年輕人,自己這個主家怎麼使喚都好,你要跟老天爺得瑟,憑啥讓我家的莊戶給你建屋子修路? ------------ 第七百零五章 無丁可徵 很多事情不是蒙上雙眼,它就不會發生。 一心躲開的麻煩,有一天仍然蠻橫地闖進了李欽載的生活裡。 身邊朝夕可見的年輕莊戶們在朝廷的徵召令下,不得不離鄉背井,用血汗和勞累來滿足帝王的虛榮心。 李欽載這次是真的反感了。 反感歸反感,李欽載也很清楚,封禪泰山是李治鐵了心要做的,從武后提出建議開始,長安城內便莫名其妙有了風聲。 什麼萬民請願,什麼百官贊附,輿論一旦造起來,天下人都會不自覺地跟著贊同,這其實就是民心,單純衝動,且容易被愚弄。 預先做了鋪墊,造起了輿論,國庫再欠幾年債也在所不惜。 李治封禪的決心無比堅定,李欽載也沒那膽子敢公然反對。 第二天,渭南縣令親自來到甘井莊,畢恭畢敬地站在李家別院門外,求見李欽載。 李欽載在偏廳內見到了這位縣令。 縣令姓馬,上任渭南縣令不到一年,去年夏天剛上任時,馬縣令還登門拜訪過他,算是拜個碼頭,討個方便。 李欽載雖已是縣侯,但還是要給予地頭蛇充分的尊重,於是去年也設宴款待了馬縣令,那一次賓主盡歡,彼此都分外投契。 然而這一次李欽載見他,可就沒什麼好臉色了。 馬縣令進門便行禮,直起腰時,才赫然發現這位李縣侯面色含霜,冷冷淡淡不搭不理。 馬縣令心頭頓時咯噔一下,立馬開始三省吾身。 我剛才行禮姿勢不標準乎?我的表情不夠殷勤乎?我得罪這貨了乎? 想來想去,馬縣令實在不清楚為何這位李縣侯剛見面就給他甩臉子,心中愈發惶恐不安。 “久不見李縣侯尊面,下官發現李縣侯竟然愈發俊朗秀逸,風度翩翩,美人如玉,下官心中不勝仰慕。” 李欽載眉頭一挑:“馬縣令用‘美人如玉’來形容我?你讀過書嗎?” 馬縣令愈發愕然:“李縣侯,古之用詞,‘美人’本就指男子呀。下官錯了麼?” 這下輪到李欽載愕然了,都忘了擺臉色,睜大眼睛茫然地看著他。 見李欽載那副表情,馬縣令只好解釋道:“‘美人’者,相貌俊秀,德才出眾之美男子也。《詩》雲,‘彼其之子,美如玉。’,《離騷》又云,‘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 見李欽載表情漸漸變得複雜,馬縣令小心翼翼地道:“下官以‘美人’謂李縣侯之俊美秀逸,絕無半點不敬之意,完全是發自內心的讚頌呀。” 李欽載一點也不尷尬,順勢便拈了個蘭花指:“如此說來,我果真是我見猶憐的美人了,馬縣令說得好,……下次不要再說了。” 馬縣令不明其意,但還是唯唯應是。 接著馬縣令小心地道:“下官見李縣侯眉宇間隱有陰鬱之氣,似乎心情欠佳,不知是何人得罪了您?若是下官轄內事,下官願為李縣侯分憂。” 李欽載沒回答,卻反問道:“馬縣令今日親自登門,可有事?” 馬縣令陪笑道:“是,這兩日縣衙司戶在轄內各村各莊歸統了壯丁人數,甘井莊有年輕莊戶計二百餘,李縣侯想必知道,陛下欲封禪泰山,朝廷下令徵兆壯丁徭役,您家莊子將抽調壯丁一百二十二人。” “下官今日前來便是跟李縣侯通稟一聲,待春播之後,貴莊上的壯丁們可就要上路了,可能會被遣往兩百里外的蒲州,工部來人說,陛下巡幸封禪之行,大約會在蒲州附近建一座行宮。” 明知馬縣令今日登門的目的,但他的話說出口後,李欽載的臉色還是陰沉下來,倒也不是針對馬縣令,他知道馬縣令並沒有做錯什麼。 “我家莊子抽調不了莊戶。”李欽載斷然道。 馬縣令一呆,期期艾艾道:“為,為何?” 李欽載緩緩道:“新糧種的事知道嗎?陛下派了數千禁衛駐紮在我家莊子周圍,不僅如此,我家莊子上的兩百多莊戶也要日夜照看新糧種,全莊上下數百號人拿它當親祖宗侍奉,把誰抽調走了都不行。” 馬縣令驚愕道:“這,這……下官委實沒法做主,各莊徭役的人數是刺史府派下來的,工部的官員們做了歸統,各地州縣一個人都不能少,否則問罪首官。” “下官不敢為難李縣侯,可您多少也為下官考慮,貴莊一百二十二名莊戶已在刺史府造案立冊,更改不了,否則上面問罪下來,下官固然沒個好下場,勢必也將牽連李縣侯呀。” 李欽載哼了一聲,道:“我說不能抽調,就是不能抽調,要不你讓差役把我抓進縣衙大牢,來個殺雞儆猴?” 馬縣令冷汗潸然,陪笑道:“李縣侯莫侮辱自己,您怎麼可能是雞呢……” 李欽載神色一滯,特麼的,看不出這貨的嘴也很賤。 拍了拍馬縣令的肩,李欽載語重心長又誠懇地道:“規矩是人定的,也是人改的,馬縣令啊,做官不要太死板,該變通的時候也可以變通一下的,你說呢?” 馬縣令斷然搖頭:“下官無法變通,刺史府來要人,下官交出的人若少了一個,便要受嚴懲,還請李縣侯體諒下官的難處。” 李欽載沉默片刻,又道:“拿錢換如何?你開個價,我家每個莊戶的勞力值多少錢,我把錢給你,你把他們的徭役免了。” 馬縣令臉色愈發難看:“李縣侯,您莫鬧了。這根本不是錢的事,陛下封禪巡幸,普天之下誰敢拿錢充勞力?若然事發,下官和您都是大罪。” 馬縣令頓了頓,又道:“李縣侯,下官多嘴問一句,您到底是為啥啊?為啥不肯把莊戶抽調出來?” “朝廷徵召的是民夫,只是辛苦一點造行宮,又不是讓他們上戰場,根本不會有傷亡,您何必為了這點事跟朝廷鬧呢?” 李欽載後背一靠,露出跋扈的嘴臉:“不為啥,就是心裡不痛快,想找點麻煩,不行嗎?” 馬縣令苦笑道:“行,但下官不過是個可憐的縣令,您想找麻煩可否莫牽扯下官?下官經受不起啊。” 李欽載正待要跟他繼續討價還價,宋管事匆匆進了偏廳,行禮道:“五少郎,滕王殿下駕至門外。” 李欽載一愣,接著騰地站起身,驚喜道:“大冤種……啊,不對,滕王殿下至矣?快快迎接,高規格迎接!” ------------ 第七百零六章 賓至如歸 不管滕王的性格如何,在李家,滕王絕對是貴賓,洗完直接上三樓休閒區消費的那種,很貴。 幸福來得太突然,李欽載一時間竟出現了短暫的怔忪。 要不是時間來不及,他還打算沐浴焚香後再待客,這樣比較隆重。 現在滕王已在大門外,李欽載只好整了整衣冠,默默地將表情管理到最佳狀態,然後步履若遊龍般輕靈,別院側門開啟,李欽載張開雙臂熱情地迎了上去,臉上堆滿了賓至如歸的爽朗笑容。 “哎呀!滕王殿下駕到,寒舍金光閃閃,蓬蓽生輝啊!”李欽載的語氣很誇張,當初迎接李治武后時,他都不曾如此用力過。 站在門外的滕王臉色不大好看,眼神裡兇光閃爍。 從長安城到甘井莊這一路上,滕王已經醞釀了足夠的情緒,設想了九種弄死李欽載的方法,九種! 然而他卻沒想到李欽載熱情得如此過分,眼睜睜看著李欽載飛快出門,張開雙臂向他奔來,像極了天真可愛的斂財童子奮不顧身地奔向財神…… 滕王還沒反應過來,便被李欽載一雙猿臂狠狠地抱住,抱得很用力,滕王整個人都離開地面小半尺。 這簡直是擁抱初戀的力道啊。 滕王還在懵逼中時,李欽載已放下了他,然後熱情洋溢地攙住他的胳膊,拽著他往門內走。 “殿下一路辛苦,酒宴必須安排上,今日我親自下廚,為殿下接風……”李欽載深深打量了他一番,喟嘆道:“殿下清瘦了許多,幷州修路想必受了很多苦吧?” 滕王這時終於回過神來,不對呀,本王是來興師問罪的,差點被糖衣炮彈腐蝕了,必須趕緊找回初心。 於是滕王怒哼一聲:“本王今日登門,是想告訴你,你與我女……” 話沒說完,李欽載突然心疼地比劃了一下他消瘦的胳膊,嘆道:“明日我便向陛下上疏,殿下在幷州修路勞苦功高,陛下理應封賞,您是宗親,官爵無可再封,但我可向陛下進諫,再給您安排一樁差事……” 滕王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無話可說。 熱情地將滕王引進前堂,李欽載吩咐下人端上糕點,然後向滕王告了一聲罪,便獨自去廚房忙活。 半晌之後,李欽載端著親手下廚的菜餚進了前堂。 滕王鼻翼抽動,不得不說,李欽載做菜的手藝真是長安一絕,難怪長安城的權貴們讚不絕口,僅聞這些菜餚的味道,滕王就有些忍不住了。 雖然這貨是禍害自己女兒的小流氓,但……美味的菜餚是無辜的呀。 於是滕王悶不出聲,開始大口地喝酒吃菜,吃得滿嘴流油。每吃一口還用兇惡的眼神狠狠瞪李欽載一眼,嚇人得很。 貴客臨門,李欽載當然要一直客氣下去。 滕王大吃大喝的時候,李欽載端起酒杯不時敬酒。 然而滕王終究還是有幾分骨氣的,菜可以吃,酒可以喝,但對李欽載的敬酒,他卻視而不見,李欽載幾次敬酒他都毫無反應,彷彿面前的菜餚都比李欽載順眼多了。 李欽載也不尷尬,不過滕王今日顯然是挾怒而來,必須得把他陪舒坦了,理論上他也是自己未來的老丈人呀。 僵局難以開啟,李欽載思考了片刻,赫然想到此刻偏廳裡還坐著一位馬縣令,剛才急著迎財神,差點把他忘了,想必他還傻傻地坐在偏廳裡等著自己呢。 哪怕一張廁紙都有它的用處,馬縣令那麼大一個活人用處自然更大。 於是李欽載告了一聲罪,走出前堂,進了偏廳。 馬縣令果然還傻傻地坐在偏廳裡,一臉懵然地望著房梁發呆。 李欽載進來後沒跟他廢話,開門見山地道:“馬縣令,有個事情勞煩你,今日我家來了貴客,是當今天子的叔叔滕王殿下。你是官場中人,迎來送往酒沒少喝,現在給你個任務,幫我把那位貴客陪好。” 馬縣令愕然道:“‘陪好’的意思是……” “灌醉他。” “呃,下官……” 李欽載不待他拒絕,立馬道:“若你能灌醉他,徵調莊戶的事,我不讓你為難,保證一個不少。” 馬縣令頓時精神一振,挺胸道:“下官不是自誇,酒宴內下官未曾遇過敵手。” 領著馬縣令回到前堂,馬縣令立馬熱情迎了上去。 滕王以前是個老紈絝,可在幷州修路大半年後,興許也體察了一些民間疾苦,如今的他性格多少有了一點變化,對品級低微的馬縣令倒也含笑招呼。 雖然對李欽載滿腹怒火,但滕王並未遷怒到馬縣令頭上,面對馬縣令的頻頻舉杯敬酒,滕王也是來者不拒。 李欽載笑吟吟地在一旁看著馬縣令發揮他的特長,小半個時辰後,滕王已然有了七八分醉意,馬縣令再敬酒時,他已有些遲疑。 李欽載朝馬縣令投去一記眼色,馬縣令心領神會,於是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停地向滕王敬酒。 半晌之後,滕王終於承受不住酒場老油子的進攻,腦袋猛地朝前一栽,撲倒在桌上,酒漬菜湯濺了一身。 從進門到醉倒,滕王終究還是忘了初心,興師問罪的話一句都沒機會說出口。 見滕王醉倒,李欽載笑得愈發燦爛,朝馬縣令讚許地點點頭。 承諾馬縣令一定會將莊子裡的壯丁帶給他,馬縣令千恩萬謝地告辭。 看著堂內不省人事的滕王,李欽載拍了拍掌,叫來幾名下人,命他們將滕王抬回房休息。 然後李欽載又叫來劉阿四和幾名部曲,指著前堂精緻的擺設,道:“抄上傢伙,給我把前堂砸個稀爛,越爛越好。” 劉阿四大吃一驚:“五少郎,您沒喝醉吧?” “我倒是想喝醉來著,人家不給我機會呀。”李欽載嘆道。 “不必廢話,給我砸,砸完以後再去前院,把院子裡種的花花草草都禍害了,總之,我要看到盜匪闖進我家滅門的效果。” 劉阿四和部曲們一臉怪異地看著他,眼神裡透出濃濃的擔憂。 “我很正常,再用這種眼神看我,信不信我抽你?”李欽載指著前堂,道:“砸!” ------------ 第七百零七章 毀滅吧 擺設精緻的別院前堂,隨著李欽載的一聲令下,劉阿四等部曲不得不將它砸了個稀爛。 李欽載站在院子裡,看著前堂內塵土飛揚,叮噹哐啷,不由大笑出聲,像極了一隻剛拆了家的二哈。 院側的迴廊下,下人們面面相覷,五少郎這跋扈的模樣,這魔性的笑聲,活脫一副敗家紈絝子弟的德行,時隔數年他該不會又犯病了吧? 李家的下人都清楚,這位少郎君的紈絝名聲,在長安城可是有口皆碑的,好不容易痛改前非,這才幾年呀,就故態復萌,把自家前堂砸了,還砸得那麼開心…… 劉阿四等部曲砸完後,來到李欽載面前覆命。 李欽載摸著下巴沉吟片刻,道:“還不夠……要不你們乾脆放把火,把別院燒了吧。” 劉阿四等部曲大驚失色,立馬道:“五少郎,這就過分了,恕小人不敢領命。” 李欽載表情有些失望,嘆了口氣道:“也對,屋子燒了,我婆娘孩子住哪兒?罷了,給我的胳膊纏上布條,上面再灑點狗血,這活兒會幹嗎?” 劉阿四點頭:“會幹,涼州城時小人乾得很熟練了。” 當初三國使節談判,李欽載遇刺,也偽裝了傷勢,劉阿四對這個情節記憶猶新。 一邊幫李欽載纏布條,劉阿四一邊好奇問道:“五少郎今日這番作為,是為了設計?您要對付誰?” 李欽載哼了哼,道:“我只是戲精上身而已,說了你也不懂。” 做好佈置之後,李欽載又指了指部曲和下人們,道:“明日,都給我加戲。” ………… 第二天一早,滕王終於從睡夢中醒來。 睜眼後的第一感覺就是頭痛,痛得快裂開了,嗓子也痛,全身都痛。 然後便是到處找水喝,嗓子幹得快冒煙了。 衣衫凌亂地開啟門,早已守候在門外的丫鬟急忙遞上水,滕王大口咕嚕咕嚕灌了好幾大杯。 丫鬟為他整理衣冠,服侍他洗漱後,滕王這才忍著頭痛走向前堂。 腳步剛邁進院子,滕王便赫然一驚。 昨日進李家別院時,院子裡還種滿了花草,前堂也是富麗堂皇,然而今日滕王視線內見到的李家別院,院子裡的花草如同被狗啃過似的一塊綠一塊禿,前堂更是被砸得七零八落,滿地狼藉。 滕王呆怔半晌,順手拽住一名過路的下人,驚愕道:“昨晚貴府進盜匪了?” 下人臉色蒼白,見到滕王更是如同見了鬼似的,任由滕王如何盤問,就是瑟瑟發抖不敢吱聲,使勁掙扎之後,下人抱頭鼠竄。 下人的反應令滕王莫名其妙,別院的宋管事這時戰戰兢兢地迎上前行禮。 滕王急忙拽住他詢問。 宋管事神情畏懼,不敢迎視他的眼神,抖抖索索地道:“殿下昨日與五少郎飲酒,大醉之後做了什麼,莫非殿下不記得了?” 滕王震驚地睜大了眼,心頭湧起不祥的預感:“本王……做啥了?” 宋管事嘆了口氣,一臉蕭瑟地指了指院子裡狗啃似的花草,以及七零八落的前堂,搖搖頭沒出聲,但他表情裡流露出的意思滕王卻看懂了。 不敢置信地指著自己的鼻子,滕王驚道:“本王乾的?” 宋管事默默點頭。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本王豈是酒後喪行無品之人?” 宋管事也不爭辯,只是長長嘆了口氣,陪笑道:“殿下說不是,那便不是,無妨的。” 宋管事這態度,讓本來自信的滕王心裡不由犯起了嘀咕。 “難道真是我乾的?”滕王喃喃道,臉色越來越難看。 很難說,滕王的酒品其實也不算多堅挺,嚴格說來,滕王算是半個藝術家,與文人士子廝混多年,那些文人士子喝醉了是啥德行,滕王當然也是啥德行。 文藝的說法是狂放不羈,浪蕩瀟灑,通俗的說法是酒瘋子,喝醉後啥都敢幹,打砸搶也不是沒幹過。 昨日怒氣衝衝來甘井莊興師問罪,結果莫名被一個連姓名都沒記住的縣令灌醉,本就是挾怒而來,喝醉後的滕王很難說不會幹點什麼發洩一下。 滕王與宋管事兩兩對視,良久,滕王痛苦地揉了揉太陽穴,沒宿醉過的人不會理解這種痛苦。 “李欽載呢?”滕王問道。 宋管事的表情愈發複雜,看著滕王幾番欲言又止。 “快說!”滕王怒了。 “五少郎他……在後院養傷。” “好端端的,他為何受傷了?” 宋管事又抬起頭,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滕王臉色瞬間鐵青,這該死的熟悉的眼神…… “也是我乾的?”滕王很自覺地鎖定了兇手。 宋管事默默點頭,隨即陪笑道:“無妨,殿下開心便好。” 滕王的頭愈發痛了,仰天深深吸了口氣,道:“帶本王去見李欽載。” “殿下……” “帶路!” ………… 李家後院,李欽載的胳膊纏著白色的布條,上面隱隱可見血跡,一隻眼的眼圈黑了,額頭上蓋著一塊溼巾,正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滕王走進屋子,第一眼便見到李欽載這副模樣,滕王吃了一驚,腳步一頓,表情變得很複雜。 雖說從長安城趕來,確實是為了興師問罪,可李欽載現在這模樣,自己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緊接著,滕王心頭又浮起濃濃的危機感。 若這些事真是自己乾的,事情可就沒那麼簡單了。 這裡可是英國公的別院,李欽載是英國公的孫子,自己不過是個落了閒的藩王,本就不被天子待見,昨日無端啟釁砸了英國公的別院,還傷了他的孫子,若傳到天子耳中…… 想到這裡,滕王冷汗都冒出來了。 得罪了天子的同時,還得罪了英國公,滕王發現自己的人生一夜之間灰暗了。 不僅如此,李欽載還是大唐冉冉升起的朝堂新貴,深受天子寵信,這小流氓又是自己女兒的心上人,不管他們能否修成正果,自己把李欽載弄成這樣,女兒肯定也記恨他了。 也就是說,昨日一場大酒喝下來,滕王一夜之間得罪了天子,英國公,李欽載和自己的女兒。 想通了一切的滕王頓覺心灰意冷。 毀滅吧,累了。 ------------ 第七百零八章 意外之財 今日絕對是滕王殿下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天。 昨晚的宿醉還在不停捶打他的腦袋,此刻李欽載奄奄一息躺在他面前,屋子外面還有一地狼藉的前堂和花草。 走進屋子,滕王的腦子還在嗡嗡作響,心中不由自主冒出三個哲學問題。 我是誰?我在哪兒?我幹了什麼? 此刻的滕王仍處於懵逼狀態中,昨晚醉得太厲害,他只記得自己被馬縣令灌醉後,迷迷糊糊倒在矮桌上,接下來發生了什麼就完全不知道了。 喝酒斷片不是什麼稀奇事,滕王以前也有過類似的經歷。 今日看到院子裡如同被狗啃過的花草,一片狼藉的前堂,還有胳膊上纏著布條的李欽載,以及李家別院下人見到他後露出的畏懼表情…… 各種跡象都在佐證,昨晚大醉後的他,似乎真幹了不少喪心病狂的事,由不得他不信。 人家總不能無緣無故自己把自家的別院砸了吧?更不會搞什麼苦肉計把自己的胳膊打斷吧?人家圖什麼? 為了訛他的錢嗎?笑話!大家都是體麵人,這點錢好意思張嘴? 本來心懷疑慮的滕王,此刻越來越確信,所有的孽都是他造的。 床榻上,奄奄一息的李欽載奮力睜開眼,看到滕王后,李欽載露出虛弱的笑容。 “殿下,恕我招待不周。”李欽載掙扎著起身。 滕王上前扶住了他,神情透著複雜,既解恨,又愧疚,還有幾分招惹麻煩後的忐忑。 “李縣侯,昨晚本王實在是……”滕王臉色赧然,愧然嘆息。 李欽載苦笑道:“無妨,殿下高興就好,你快樂就是我快樂……” 滕王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 禍害自己女兒的小流氓突然變成了寬容大度的正人君子,把滕王的情緒都搞亂了,不知道此刻該怒氣衝衝繼續向他興師問罪,還是哂然一笑恩仇盡泯。 “景初啊,昨晚是本王孟浪了,本王對不住你,也對不住英公……”滕王愧然嘆道。 李欽載急忙道:“殿下不必自責,你能在我府上酒酣盡興,正是我這個主人的榮幸,說明我招待得很好,殿下才有昨晚醉酒後的不羈之舉。” 滕王目注李欽載,眼神仍然很複雜,打量一番後,道:“景初的胳膊也是本王所傷?” 李欽載敏感地注意到,滕王對他的稱呼已有了變化,於是笑道:“無妨,是我自己不小心,殿下昨夜醉酒後,動作過於……呃,奔放,我只好上前勸阻,卻不料殿下搶了我家部曲的鐵鏜砸了我的胳膊。” “而我腳下一滑,仰面栽倒,恰好地上有您摔碎的瓷片,胳膊骨裂不說,還被劃傷了……” 滕王眼皮一跳,仔細又看了一眼,發現李欽載胳膊纏繞的布條上,確實隱隱有血跡滲出。 冷汗不由自主地從額頭冒出,滕王心中愈發沉重。 事情比他想象中更嚴重,這都見血了,若被天子和英公知道,他這輩子的前程怕是徹底沒救了。 此時此刻,滕王無比痛恨自己嗜酒的毛病,雖是皇室宗親,可他一直不被天子待見,好不容易謀了個幷州修路的差事,事情剛辦完回京,又招惹了這麼一樁大麻煩。 冉冉升起的事業,像一隻路過番薯地上空的倒黴鳥兒,猝不及防被莫得感情的禁衛神射手射下來了。 “昨晚是本王不對,啥也不說了,本王給貴府和景初造成了多少損失,我十倍償之。”滕王果斷地道。 李欽載一陣懵逼,接著兩眼放光。 驚喜來得如此猝不及防嗎? 昨晚到現在,又是拆家又是自殘,李欽載其實根本沒有訛詐滕王的意思。 搞這些動作主要是為了轉移滕王的注意力,最好讓他心中多添幾分愧疚,如此一來,關於他和金鄉縣主的事,滕王也就不好意思興師問罪了,就算他臉皮厚還是興師問罪,至少語氣上也不會太激烈。 沒想到啊沒想到,居然還有意外的收穫。 早知他如此痛快又豪爽,李欽載昨晚應該把整個別院都放火燒了才對。 “哎呀,這教我如何好意思呢……”李欽載表情誇張地推讓。 滕王一揮手:“必須賠,本王造的孽,自當本王來收拾善後。恰好去年本王忙於修路,無暇揮霍,家中倒是積存了不少錢糧,明日便叫人送來貴府。” 李欽載感激地嘆道:“殿下高義,既有君子之雅度,亦有孟嘗君之遺風,下官欽服。” 幾句馬屁一拍,滕王頓時露出得意之色,然而想到十倍賠償的大致數目,滕王得意的神色立馬一滯,表情變得有些肉疼了。 “呃,賢侄啊,本王造的孽該賠的一定賠,不過昨夜本王的孟浪之舉……”滕王臉色赧然地道。 李欽載心領神會:“殿下放心,下官這就下封口令,府中人等一律不準外傳,保證殿下昨夜的威猛之舉一個字都不會傳出去。” 滕王終於放心了,含笑點頭。 莫名其妙得了一筆橫財,李欽載的心情很不錯,而滕王,用錢擺平了自己惹下的大麻煩,自然也是心情愉悅。 老紈絝和小紈絝相視一笑,這一波雙贏了屬於是。 接下來二人開始閒聊,但大家都很自覺,對金鄉縣主一字不提。 李欽載是因為心虛,滕王則是察覺到此時並非好時機。 自己在別人家闖了禍還賠了錢,在氣勢上已然完全落了下風,主動化為被動,真與李欽載爭論起來,滕王發現自己很難佔領道德制高點。 既然如此,索性不提,留待下次再興師問罪。 回頭把自己的女兒管好,罰她禁足不准她出門,小流氓就算想禍害女兒也無從下手。 略過金鄉縣主的話題後,滕王聊起了幷州修路的見聞。 李欽載含笑安靜地聽著,他不僅在聽滕王講的大事瑣事,同時也在暗暗觀察滕王的表情。 大半年未見,李欽載赫然發現,滕王的變化真的很大。 眉宇間的倨傲之氣已然淡了許多,提起修路時充當苦力的尋常百姓,滕王的臉上竟露出欽佩之色,眼神裡透出發自內心的尊重。 這樣的表情,這樣的眼神,換了以前的滕王是絕對不可能流露出來的。 當年的他也是臭名昭著的老紈絝,惡劣的名聲比李欽載的當年絲毫不遜色,甚至隱隱還強上幾分。 李欽載當年就算再不爭氣,惡劣的名聲至少還只限於長安城內。 滕王就牛逼了,全天下都知道這是個老紈絝老混賬老敗家子,一個破閣子,這裡修了再換個地方又修,連名字都不改。 就這,還好意思混文藝圈。 ------------ 第七百零九章 此行圓滿 不得不說,今日見到的滕王,比以往穩重了許多。 說來有點好笑,滕王今年已四十多歲,女兒都到了懷春的年紀,跟小流氓眉來眼去就快被拐跑了,當爹的這把年紀才開始變得穩重。 男人至死是少年,滕王大約是發育得比較晚吧。 不知為何,看著談吐穩重的滕王,李欽載心裡莫名湧起一股長輩對晚輩的讚許和欣慰,情緒很詭異。 “幷州的路已經修了大半,開春後朝廷來了調令,讓本王回京述職,尚書省派來了一位工部侍郎與本王輪值,想必幷州修路未盡之事,已不需要本王參與,終於能好好休憩一陣了。” 李欽載笑道:“恭喜殿下,幷州修路的差事圓滿而歸,殿下在天子心中終於有了分量,將來天子必有更重要的差事交託於你,殿下不再是閒散的藩王,得以重用指日可待。” 滕王嘆了口氣,道:“此次監督幷州修路的差事,本王感觸良多。這些年沉迷於酒色玩樂,我竟從來不知道,原來民間的百姓過得如此貧苦。” “修路雖說有官府提供兩餐,可官府提供的飯菜別說美味,吃都吃不飽,本王曾經嘗過一次,差點連隔夜糧都吐了出來,可那些百姓卻甘之如飴,吃完後立馬乾活,不拖不贅,任勞任怨。” 滕王表情怔忪地嘆息,道:“都是大唐的好子民啊,相比之下,本王真的是一隻社稷的蛀蟲,多年來對社稷毫無寸功,吸的都是這些純樸善良百姓的民脂民膏,至今思來,猶覺慚愧。” 抬眼望定李欽載,滕王緩緩道:“此次回京述職之後,還請景初在陛下面前繼續幫我薦舉,我還想謀個差事。” “不矯情的說,謀差事的初衷自是為了名利富貴,但我也不否認,有那麼一點心思是想為大唐的百姓做點實事……” “水泥一物問世後,修路便是惠澤天下百姓的百年大計,朝廷當初將幷州作為試點之一,如今幷州的路修得很完美,想必天子也該考慮將此事推及天下。” “如果可以的話,本王想換個地方繼續主持修路一事。不知景初可否幫我美言?” 李欽載咂咂嘴,求人辦事,尤其還是謀皇差,當然要收取一點好處費,這不僅是官場上的規則,也是人情世故。 可是滕王說得如此正經且正義,搞得他想敲詐點錢財都有點不好意思了,總覺得自己像一個搜刮民脂民膏的狗官…… “殿下愛民如子,既有為民立命之心,下官自然樂意向天子薦舉殿下,”李欽載頓了頓,咬牙道:“……免費薦舉。” 滕王一愣,然後失笑指了指他:“大半年未見,你這德行還跟以前一樣,不過本王再也不會上你的當了,想從我這裡再敲詐出錢財,簡直白日做夢。” 李欽載冷不丁道:“殿下剛才說,給我家造成的損失,你願十倍償之……” 滕王又愣住了,臉色難看地道:“這個不算,該賠的錢,一文不會少。” 李欽載無所謂地撇了撇嘴。 滕王雖然莫名變得聰明瞭,可他還有一個戀愛腦的女兒呀。 以後李欽載缺錢了,只消摟住金鄉縣主說幾句肉麻話兒,還怕她不將滕王的畢生積蓄送來? 大冤種你當定了,逃不掉的。 聊了許久,滕王宿醉的痛苦仍未緩解,見天色不早,滕王便起身告辭。 李欽載熱情挽留,希望滕王殿下留下再睡一晚,今夜府裡再舉宴,為滕王透一透,然而李欽載的提議被滕王果斷拒絕。 此地龍潭虎穴,不宜久留,僅僅過了一晚,自己便賠出去了不少錢,若再睡一晚,還要繼續透一透,打死也不幹。 王府的資產不足以讓他支撐到明天了,萬一今晚他酒後又幹了什麼過分的事,怕是隻能回家變賣田產了。 見滕王去意甚堅,李欽載只好將他送出村口。 正要登上馬車時,滕王終於忍不住了。 特麼的大老遠從長安跑來興師問罪,結果興師問罪的話半句都沒說,反而莫名其妙賠了一大筆錢出去。 滕王越想越虧得慌,感覺這次來了個寂寞。 臨登上馬車前,滕王叫住了李欽載,眼神裡帶著幾許殺意。 “李欽載,若下次教我看見你禍害我女兒,打斷你的狗腿!”滕王聲色俱厲地喝道。 李欽載被嚇了一跳,還沒等他回話,滕王卻理也不理他,傲嬌地哼了一聲,鑽進了馬車裡。 馬車啟行,緩緩駛向長安。 滕王坐在搖晃的馬車裡,嘴角露出了一絲快意的微笑。 此次甘井莊之行,雖然絕大部分時光過得稀裡糊塗,而且還破了財,但剛才的最後一句話,終於還是不忘初心點題了。 就很圓滿。 李欽載站在村口,看著滕王的馬車遠去,良久,才喟然一嘆。 “看來以後只能讓金鄉禍害我了……這方面,她可以向紫奴取取經。” ………… 深夜,李欽載照例將蕎兒哄睡後,回到自己的臥房,上了床榻後,將熟睡的崔婕摟在懷裡,然後,一雙手開始不規矩地亂動。 今日的崔婕表現有點奇怪,似乎沒什麼精神,李欽載記得她晚飯也沒吃幾口,臉色更是比以前白了幾分,看起來病懨懨的。 以往李欽載的手不規矩時,崔婕總是羞怯地欲迎還拒,最後乾柴烈火燒成一堆。 可今晚李欽載上下其手半天,崔婕卻將頭埋在他懷裡,輕聲道:“夫君,妾身今日有些不適,不知為何總是沒力氣,胸口也堵得慌,夫君今夜還是饒了妾身吧。” 李欽載很懂事地收回了手,他是丈夫又不是禽獸,婆娘既然沒興致,自然不好相強。看崔婕的模樣,應該是月事快來了。 這個時候,妾室的地位就比較重要了。 崔婕打起精神道:“紫奴派人傳了話回來,新糧種之事紫奴立了功,陛下賜她青海湖五百里方圓的牧場和三百帳牧民,這次她離開就是帶著隨從去歸置她的牧場了。” 說著崔婕恨恨地道:“太沒規矩了,待她回來後,夫君定要狠狠懲罰她,該用到她的時候人卻不在,什麼破牧場,比服侍自家男人更重要麼?” ------------

生在帝王家,不見得是幸事。

帝王的子女大部分都是棋子,或是棄子。

大唐三位帝王,從李淵到李治,都不是稱職的父親,每一次帝王更迭,都伴隨著各種兵變和逼宮。

心中只顧江山的人,眼睛裡看到的是天下,很難低下頭看見近在遲尺的親情。

不一定是帝王心性冷酷,也有許多不得已的苦衷。

比如李治,他登基後佈下一盤大棋,為了對付世家門閥,從廢王立武,到默許王皇后和蕭淑妃被武后縊殺,再到後來收拾長孫無忌等等,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削弱世家門閥對皇家的影響。

這盤大棋裡,唯獨無法兼顧的是他的子女。

做大事,必須有犧牲,他的子女無疑成了犧牲品。

如果這個世上沒有李欽載的存在,那麼若干年後,李治的子女將會付出更慘痛的代價。

看著跪在面前的義陽和宣城兩位公主,李治不由眼眶通紅。

很多年前,他也是非常寵愛這對女兒的,可是從何時開始,他甚至已快忘了她們的存在?

大約,太忙了吧……

父女差點抱頭痛哭,在座的人裡,最尷尬的莫過於武后了。

李治子女如今的處境和命運,大多與武后脫不了幹係。

武后坐在李治身邊,面無表情地看著父女動情的哭泣,她的心中早已冷若磐石。

親情不是她需要的東西,別人的親情也一樣。

李欽載向前一步,低聲道:“陛下若掛念皇子和公主們,不妨多來甘井莊走動,天家親情殊為可貴,還請陛下珍惜。”

李治嗯了一聲,擦了擦眼眶,道:“朕以後會常來看看他們,景初,朕這幾個子女交給你,朕很放心。”

李欽載躬身道:“定不負陛下所託。”

安撫了義陽和宣城的情緒後,兩位公主識趣地告退。

前堂內一片寂靜,李治恢復了平靜,久久沉吟後,突然望著上官儀道:“上官侍郎,朕聽聞最近朝野有些議論,朝臣的奏疏也比往常多了許多,是為何故?”

上官儀一驚,他是西臺侍郎,主管便是朝中御史上疏。

李治突然問起這句話,當然不是隨意出口的,自有他的目的。

上官儀沉思半晌,緩緩道:“陛下,近日朝臣上疏,除了地方事務外,所奏最繁者,便是恭請陛下與皇后封禪泰山。”

李治笑了,迅速與武后對視一眼。

“平百濟一戰,蘇定方率軍收吐谷渾一戰,再加上去歲北方大旱,糧食歉收,這幾年國庫所耗繁巨,此時封禪……是否不大妥當?”李治端著架子假模假樣地問道。

上官儀垂頭沒吱聲。

契必何力看看李治,又看看上官儀,饒是武將神經粗,此時也察覺空氣裡不對勁的味道,果斷摸了摸鼻子,一手撐住額頭,好像喝醉了。

武后掩嘴輕笑道:“陛下,封禪泰山,可不是今年便能成行的,陛下的旨意頒下去,從長安到河東道,國庫撥出錢糧,各地官府為迎駕的準備,期間最少要一年半載。”

“去歲瑞雪來得早,今年開春天氣也適宜,必是個豐收年,國庫可慢慢充盈起來,若待到明年再啟駕泰山,正合時也。”

說著武后又瞟了李欽載一眼,笑道:“再說,景初今年又為陛下立了大功,發現了畝產五千斤的新糧種,明年此時,陛下正好攜新糧種登泰山,告祭天地,耀於廟堂。”

李治臉上頓時放了光,大笑道:“皇后所言有理,朕這幾年,滅了百濟,滅了倭國,收了吐谷渾,還發現了新糧種,如此多的功績,登泰山封禪不過分吧?”

武后也笑道:“當然不過分,陛下可是古往今來難得的英明君主,功績不遜先帝呢。”

夫妻倆一唱一和,然後就這樣把事情定下來了。

上官儀坐在下首,捋須含笑不語,雖然沒表態,可表情上卻似乎頗為贊同。

契必何力仍撐著額頭裝醉。

李欽載臉上的笑容漸漸僵硬,見李治得意的樣子,心裡不知為何堵得慌。

…………

當夜,李治武后在別院睡下,照常例,住最好的廂房,別院裡人影幢幢,全是大內禁衛,連房頂上都站了人。

李欽載和崔婕蕎兒不得不住進了偏院裡,夜深之時,身旁的崔婕已沉沉睡去,李欽載卻失眠了。

起身披衣,輕輕推開房門走出去。

微涼的月色下,李欽載赫然發現上官儀也坐在院子裡,正呆呆地望著天上一輪新月出神。

李欽載急忙上前:“上官爺爺,您……是失眠了還是尿炕了?”

上官儀一愣,接著笑罵道:“都說長安城李景初早年間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賬,沒想到傳聞果然不虛。”

李欽載笑道:“晚輩大多數時候還是會說人話的。”

上官儀笑道:“你不說人話的時候沒捱過揍嗎?”

“早年捱過爺爺和父親的揍,後來封了縣侯後,別人便不敢揍我了。”

上官儀點頭:“是實話,官爵加身,誰人不敬?少年郎春風得意,難得的是不驕不躁,謹守本分,長安城諸多子弟裡,你是最有出息的。”

“上官爺爺莫誇了,除非您家還有倆未出閣的閨女,不然誇也是白誇。”

上官儀注視李欽載許久,突然道:“今日陛下說要封禪泰山,景初如何看?”

“小子當然用兩隻眼睛看。”

“滑頭!當著陛下的面不敢說實話,揹著陛下也不敢說?你可不是膽小之輩。”

李欽載呵呵一笑:“上官爺爺不也是一樣?您都不敢說出口的話,小子人微言輕,當然更不敢說出口了。”

一老一小兩隻狐狸各自不懷好意地互推太極,都不肯先說實話。

良久,上官儀捋須正色道:“陛下封禪泰山,老夫當然是贊同的,今日陛下所言沒錯,這幾年陛下之治,功績頗多,已不遜於先帝的文治武功,不過封禪泰山而已,天下人誰敢說不是?”

李欽載也嚴肅地朝李治住的屋子方向遙遙拱手,正色道:“上官爺爺所言,正是小子心中所思也。陛下功蓋千古,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小子生在明君治下,何其幸哉,莫說是封禪,依小子看,陛下就算從此住在泰山之巔也不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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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一章 劉仁軌貶官

住在泰山當然不過分,這年頭登泰山既不收門票,也不是地產,李治愛住多久住多久,只要他受得了泰山之巔的冷風吹。

李欽載對鬼神沒什麼感覺,他是唯物主義者,雖然不算太堅定,偶爾也去廟裡拜拜,懷著買彩票般的僥倖心理跟菩薩許幾個願望。

但他的骨子裡其實並不相信所謂的天地鬼神。

如果天地有鬼神,自己教的數學物理有何意義?

當然,不信歸不信,下次遇到許願池裡的王八,照樣往它嘴裡扔錢。

真是個該死的充滿了魅力的矛盾男子啊。

大晚上的,一個白鬍子老頭兒跟他打了半天太極推手,老奸巨猾的傢伙死也不肯開口說實話。

李欽載當然也不傻,他跟上官儀不算太熟,當然沒有見面挖心掏肺的愚蠢舉動。

封禪泰山如此敏感的話題,口頭上誇誇當然沒問題,若是揹著李治把內心的真實想法說出來,那是嫌自己日子過得無聊,想給自己開啟生存模式。

推諉半天,李欽載有點不耐煩了。

稀罕聽你的意見咋?我繼續當我的鹹魚,甘井莊離長安城近百里,你們在朝堂上鬧翻天了都不關我的事。

打了個長長的呵欠,李欽載一臉睏意地朝上官儀告辭。

剛要起身,上官儀突然道:“侍中劉仁軌,昨日被陛下下旨,貶官為給事中,劉仁軌都氣病了。”

李欽載扯了扯嘴角:“老劉操的心事太多,嘴也賤……咳,不對,應該是言辭犀利,也該歇息一陣了。”

上官儀瞥了他一眼,悠悠地道:“你的嘴比他賤多了。”

李欽載沉默了一會兒,忍不住問道:“劉仁軌為何被貶官?”

上官儀嘆了口氣,道:“吏部的理由是,劉仁軌不辨是非,風聞奏事……”

李欽載皺眉:“劉仁軌是侍中,本來就有風聞奏事的權利,這理由說不過去。”

上官儀笑了:“是啊,人家本就是侍中,朝中向來不會因言問罪,劉仁軌倒是開我朝之先例了,呵呵。”

見上官儀的笑聲暗含幾分譏諷的味道,李欽載似乎明白了什麼。

“劉仁軌被貶官有別的原因?”

上官儀笑道:“可算問到點子上了,不錯,劉仁軌被貶官,只因他向陛下上了一道奏疏……”

李欽載眨眼:“關於封禪泰山之事?”

上官儀捋須含笑:“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沒錯,劉仁軌上疏勸諫陛下,暫緩封禪,言稱國庫入不敷出,近幾年耗費糜巨,幾場戰事再加上北方乾旱,朝廷甚至已欠下民間地主不少錢糧。”

“朝廷欠的錢糧可都是要還的,換句話說,就算今年風調雨順,糧食豐收,國庫還了去年的債後,仍是空空蕩蕩,無甚結餘。”

上官儀的身子忽然往前一傾,壓低了聲音道:“你可知陛下封禪泰山需要耗費多少?”

李欽載苦笑道:“大概是個不敢想象的數字。”

“沒錯,封禪泰山,至少要耗天下賦稅錢糧的一大半,不然你以為皇后為何要說各地官府須準備一年半載?你以為所謂的準備只是清街掃道,召集百姓跪迎聖駕麼?”

“呵,陛下從長安出發,每日就算行百里,落腳之處必建一座行宮,隨行者除了宦官宮女外,還有滿朝文武,人數逾萬,這一萬餘人每天慢吞吞地朝泰山走,每天要吃要喝,還要吃得精緻奢逸,這筆數字又該多少?”

“更別說修建行宮,修建祭天台,修建各種登山的石階,偌大的工程需要召集多少民夫,這些民夫吃什麼喝什麼?還不是官府給他們提供,如此算來,數十萬民夫總該有吧?這又是一筆多麼驚人的數字。”

上官儀搖頭嘆道:“舉國之物力,就為了登泰山封禪,若是豐收盈餘之年勉強還能支應,可近年來國庫一無所入,反而還欠了民間不少錢糧,若還封禪泰山,老夫擔心百姓不堪其苦,陛下的聲譽也……”

“陛下說要封禪,朝中一片贊同聲,他們都不是傻子,難道看不清現狀?無非是明哲保身罷了。”

“劉仁軌寧折不彎,倒是直言不諱,可陛下的懲罰馬上就來了,尋了個由頭將他貶官,也是為了警告別的朝臣,莫逆了陛下的心意。”

上官儀搖頭嘆道:“這些年,陛下確實做出了不少功績,可如今他卻有些忘形了。”

李欽載沉默半晌,輕聲道:“上官爺爺也不贊同陛下封禪泰山?”

上官儀還是沒有直接表態,而是狡猾地一笑,道:“若是耐住心思再等幾年,等國庫慢慢充盈,等天下百姓恢復元氣,陛下封禪自無不可,畢竟他的功績是實實在在的,說來也夠資格封禪了。”

“可如今,非其時也。”

李欽載眨眼:“上官爺爺何不效劉仁軌,親自勸諫陛下?劉仁軌一人反對或許不足以讓陛下清醒,但朝中若多幾位如魏徵那般直言不諱的錚臣,想必陛下也會收回成命吧?”

上官儀老眼斜瞥著他,目光裡充滿了鄙視:“你為何不勸諫?”

李欽載矯揉地拂了拂髮鬢:“……我還是個孩子啊。”

上官儀笑罵道:“你這個孩子比狐狸還奸猾,老夫跟你說了半晌,你真是一點也不肯鬆口。”

李欽載急忙搖頭:“上官爺爺找錯人了,晚輩的膽子小得很,夜裡聽見貓叫喚都會嚇掉半條命,犯顏勸諫的事我可不敢幹,糧食是國庫的,命是自己的。”

上官儀失望地嘆了口氣。

李欽載心中卻冷笑不已。

老狐狸算計到他頭上了,以為幾句話一扇,他就會像個熱血又中二的少年一樣,屁顛顛地奮筆疾書,上疏李治反對封禪。

呵,長得醜,想得美,當我是傻子嗎?

李治的心思不說,封禪泰山可是武后的主意,李欽載好不容易跟武后的關係緩和一些了,又給自己找不痛快?

咬了咬牙,李欽載大義凜然地挺起胸,道:“為救天下蒼生於水火,小子決定,陛下若封禪泰山,小子願以私人名義向國庫捐糧二十斤,以解蒼生於眉睫之急。”

上官儀勐地吸了一口氣,差點沒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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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二章 滕王回京

二十斤糧食,你也好意思說出口。

上官儀鬍子都翹了起來,白眼翻得像在月光下上吊的壽星公。

以前跟李欽載打交道的機會不多,今日才知,這位長安城有名的混賬是多麼混賬。

“滑頭!”上官儀咬牙切齒道。

李欽載眨眼:“上官爺爺,大半夜的莫罵人,會被鬼惦記上的。”

上官儀氣道:“你是陛下的近臣,就算委婉勸諫幾句,總比我們這些臣子的勸諫更有用,難道你就不打算試一試?”

李欽載立馬搖頭:“沒這打算,大家過好自己的日子,沒到亡國的時候,不必如此緊張,陛下喜歡封禪就讓他去,耗費點錢糧無妨,朝廷給民間的地主們多打幾張欠條便是,多大個事兒,搞得天快塌下來了似的。”

上官儀怒道:“你怎能如此……”

話沒說完,被李欽載打斷了:“上官爺爺,您跟我發火沒用呀,封禪泰山又不是我攛掇的,要不趁著此刻您怒火上升正好有狀態,您趕緊求見陛下,把這股怒火在陛下身上徹底釋放出來?”

上官儀語結,良久,搖搖頭嘆道:“罷了,老夫還是睡去吧。”

李欽載笑了:“這才對嘛,不好好睡個整覺,哪有精力操心國家大事呢?你看看我,每天睡眠充足,睡醒後天大的事都是小事。”

盯著上官儀失望離去的背影,李欽載卻翻了個白眼兒。

老狐狸,想攛掇我去陛下面前自找不痛快,當我兩輩子的飯白吃的?

…………

李治和權貴們第二天便離開了。

一行人興高采烈登上御輦馬車,在招展的旌旗下漸漸遠去。

李欽載將李治等人送出村口,看著眾人意猶未盡的背影,實在不知他們是來開家長會還是來農家樂聚餐的。

李欽載轉身的剎那,學子們倖存者的笑容立馬收斂,一個個低眉順目分外乖巧,惹人憐愛。

李欽載嘆道:“我是真沒想到啊,長輩對你們的學業要求的下限簡直低到不可思議……倒數第二居然都敲鑼打鼓遊街炫耀,你敢信?”

學子們意識到先生此刻的心情估摸不太好,於是愈發恭敬,人群裡一個個使勁夾著腚,連屁都不敢放,恐驚天上人。

李欽載又道:“罷了,以後不開家長會了,你們考差了便由我親自動手吧,父母將你們託付於我,總要對得起他們的信任。”

見到他們就煩,李欽載揮手讓他們滾蛋,又單獨留下宣城公主。

宣城公主朝李欽載盈盈一禮,紅著眼眶道:“多謝先生,在父皇面前誇讚弟子,才讓父皇對我高看一眼。”

李欽載搖頭:“是你自己爭氣,我不過是順口一提而已。”

頓了頓,李欽載又道:“你的算學天賦不錯,今年科考算學科由我出題,可惜你是女子,無法參加科考,接下來你的學業與別人不一樣,我更加深了一些,以你的天賦,不是問題。”

“以後我對你單獨輔導教學,知識將會更繁雜,你若還能領會吸收,我或許會請當世算學大師李淳風為你出一套題,試試你的本事,做好準備,你若是天才,便將承其重。”

宣城公主恭敬點頭:“是,弟子全憑先生吩咐。”

說完宣城公主突然抬頭盯著李欽載,目光灼熱且深情,很不對勁。

李欽載嚇得後退一步,然後下意識一記大逼兜扇過去。

宣城哎呀一聲,捂著腦袋幽怨地看著他。

李欽載沉下臉:“眼神不好可以考慮捐給有用的人,不要扮什麼深情人設,給自己亂加戲。”

說完李欽載轉身就走。

最近宣城變化不小,最大的變化是膽子比剛來的時候大了,連先生的主意都敢打,色膽包天!

必須及時將這股不好的苗頭活活掐死在搖籃裡。

李欽載已經招惹了一堆公主縣主啥的,實在不能再招惹了,他家又不是KTV葷場,憑啥收留那麼多公主。

…………

長安城。

金鄉縣主正招呼下人將收拾好的行李裝上馬車,並細心地一件件清點。

她的臉上帶著柔和的微笑,眼睛灼灼放光,表情充滿了喜悅。

應好閨蜜崔婕的邀請,金鄉縣主要去甘井莊小住幾日。

崔婕的邀請究竟是否出於真心,她不管。

“小住”幾日究竟是幾日,她也不管。

總之,她今日便會見到心愛的情郎了,這才是重點。

“那對花瓶是父王最心愛的青瓷貢品,小心點,莫碰碎了!”金鄉縣主忐忑地叮囑道。

下人小心地將那對精美的花瓶搬到馬車上,用厚厚的褥布墊好。

“那兩壇酒也是父王最喜愛的葡萄釀,莫碰灑了。”金鄉又叮囑道。

下人們惶恐又小心地將金鄉吩咐的東西搬到馬車上。

全是父王珍愛的稀罕東西,全是她精心為情郎準備的愛心小禮物。

父王修路去了,反正用不著,借花獻佛嘛。

所有東西裝點得差不多了以後,金鄉急不可待地登上了馬車,下令出城。

車伕揚起鞭子正要啟行,赫然發現馬車前站著一隊人馬。

當先一人身著紫袍,身材圓滾滾,膚色曬得黝黑,臉上佈滿滄桑之色,卻仍難以掩飾他那玩世不恭的輕狂表情。

車伕一愣,仔細打量後,赫然一驚,急忙滾下馬車,站在那人面前行禮。

“小人拜見滕王殿下。”

馬車後面的隨從聽到聲音,也紛紛朝那人恭敬行禮。

金鄉縣主掀開車簾,見到馬車前站著的滕王,不由大吃一驚,表情立馬變得很複雜,似心虛,又似失望。

“父王?”金鄉趕緊下了馬車,垂頭屏息朝滕王行禮。

幷州修路大半年,滕王變化不小,金鄉幾乎認不出他了,也不知滕王這大半年在幷州遭了多少罪,整個人看起來毫無貴氣,活脫像個每日為生計餬口而辛勤耕種的老農。

滕王見到金鄉也很高興,張嘴露出一口白牙,將他膚色襯託得愈發黝黑,這模樣走在街上,若不是身後有部曲隨從,說不定會被巡街的武侯當作崑崙逃奴抓起來。

“乖女,可想死為父了……嗯?你這是要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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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三章 被偷了塔的滕王

父女久別重逢,自是人生一大喜事。

乍見愛女,滕王老淚縱橫,情難自已。

半年非人的日子啊,獨在異鄉的滕王殿下除了每天思念他的愛犬,愛鳥,還有他的蛐蛐兒,鬥雞,寵妃……之外,其次便是思念他最疼愛的女兒了。

最初的激動和欣喜過後,滕王這才赫然驚覺,自己的女兒今日有點奇怪。

金鄉似乎要出行,滿滿當當收拾了三輛馬車,臉蛋白裡透著紅,眼神裡洋溢著雀躍的光彩。

以滕王十多年對這個性格清冷的女兒的瞭解,他敢對天發毒誓,女兒現在這副模樣絕對跟他無關,她的雀躍和喜悅,絕對有別的原因。

迎著滕王狐疑的眼神,金鄉神情慌張,不自在地理了一下發鬢,道:“父王突然回京,也不派人事先打個招呼……”

“嗯?”滕王愈發狐疑了,打招呼啥意思?提前給你報個信兒麼?

“乖女啊,你這是……要出遠門?”

金鄉愈發慌亂,道:“啊,不,不是。女兒打算將家裡不需要的東西運到城外扔掉,省得佔地方……”

滕王眯起了眼睛,繞過金鄉走到馬車後面,掀開車簾,第一眼赫然便看到他無比珍愛的那對青瓷貢品花瓶,那對花瓶還是先帝在世時,有一年過壽,宮中飲宴,先帝一時高興賞賜給他的。

滕王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這,這……這是不需要的東西?”

金鄉目光閃躲瞟向一邊,道:“花瓶不過是件擺設,不能吃又不能玩,留在家中有何用?”

滕王深吸一口氣,沒關係,沒關係,自己的種,溫柔文靜之外,偶然有點小調皮,還是怪可愛的。

目光回到馬車,滕王又聞到一股酒香,赫然竟見馬車內兩壇沒開封的酒,聞味道依稀彷彿是自己最喜愛的葡萄釀。

滕王臉色又難看:“乖女,這兩壇酒也扔掉嗎?”

“父王久不在家,酒留著何用?不如丟了。”

“這兩匹沒開封的貢品蜀錦……”

“父王久不在家,留著蜀錦何用?不如丟了。”

“這兩支百年山參……”

“父王久不在家,留著山參何用?不如丟了。”

“這條看門狗……”

“父王久不在家,留著看門狗何用,不如……嗯?咦?哎呀!這條狗何時竄進馬車裡的?快下去!”金鄉慌張地將狗趕下馬車。

滕王嘆了口氣:“這三輛馬車裡的東西都是你要扔掉的?”

金鄉臉蛋兒通紅,心虛地道:“是。”

“乖女啊,你這……多少有點侮辱父王的智慧了。”

金鄉愈發心虛地道:“反正……都是些沒用的東西,丟掉也沒什麼,父王再換新的便是。”

滕王突然回京,金鄉欣喜之餘,卻還是有些失望。

今日怕是去不了甘井莊,見不到李欽載了。

滕王再次看了看三輛馬車,以及馬車後整裝待發的部曲隨從,搖了搖頭,走進了府內。

壓下了心頭的疑惑,父女倆氣氛頗為祥和熱烈地聊起了各自的見聞。

天色近午,金鄉又陪滕王吃了一頓飯,算是為父王接風,最後金鄉才回了後院。

滕王獨坐堂內,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起來,招手叫來了老管家。

老管家是個聰明人,他當然清楚這個家裡誰是老大。

幾乎沒怎麼盤問,滕王便從老管家的嘴裡得到了答案。

“甘井莊?崔家的女兒相邀?”滕王皺眉喃喃自語,隨即突然狠狠一拍大腿:“不好!有姦情!”

什麼崔家女兒相邀,全特麼是幌子。

滕王可沒忘記,自己去幷州之前,李欽載那混賬東西便與自家女兒不清不楚的。

女兒說是去甘井莊,滿滿當當三輛馬車的貴重禮物,難道是送崔家女兒的?金鄉性格清冷,可從來沒對任何人如此客氣過。

所以,這三輛馬車的禮物是為了拿去討好李欽載?

狗賊,欺人太甚!

本王前腳去幷州修路,你後腳便偷本王的塔。

做人怎能如此無恥,一個有婦之夫也敢覬覦本王心愛的女兒。

然而看到女兒滿懷欣喜裝了三輛馬車的禮物去見李欽載,滕王的臉色不由愈發凝重。

這特麼是兩廂情悅了?雙向奔赴了?

被偷了塔的滕王覺得事態很嚴重,李欽載那混賬難道趁他不在家,與女兒做出了敗壞門風之事?

堂堂縣主,天子的堂妹,若與有婦之夫有染,傳出去滕王一脈豈不是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必須將苗頭掐死在搖籃中!

滕王暗暗做了決定,隨即又變得頹然,離家大半年,也不知那混賬小子跟女兒究竟發展到哪一步了。

最怕的就是搖籃裡的不是苗頭,而是他那無名無分的外孫兒……

“來人,傳本王令,今日起閉門謝客,任何人不得出入,包括縣主,也不准她出門。”

“另外,備馬車,本王要去甘井莊!”

…………

甘井莊。

李欽載蹲在田邊,靜靜地觀察番薯的綠芽兒。

又過了幾日,綠芽兒愈發壯大,綠葉已漸成型,顯然長勢不錯。

等到秋收時,收穫必然不小。

潤物無聲,從番薯開始,徹底改變這個世界。

離開番薯地,李欽載走到莊子的另一頭,那裡都種著普通的麥田。

春播已至,莊戶們都在播種,李家別院的部曲們也被李欽載調派到地頭,幫莊戶們做農活。

老魏揮舞著鋤頭正在翻土,一滴滴汗水流落在土地裡,瞬間滲入泥土中。

李欽載蹲在田埂邊看著他,臉上帶著微笑。

老魏直起身才發現李欽載來了,急忙上前招呼。

李欽載衝他擺擺手:“忙你的,別管我,莫耽誤了活計。”

老魏咧嘴笑道:“今日已忙完了,老漢這是幫宋寡婦家鬆土呢。”

李欽載挑眉:“宋寡婦還沒得手?”

老魏為難地嘆了口氣,道:“怕是還得下點功夫,從西北迴來後,老漢搶掠吐谷渾發了點小財,送了她不少,結果被她連人帶物全扔出來了……”

說著老魏嘿嘿冷笑:“脾氣倒是倔滴很,這麼多錢財都打動不了她,呵,不得不說,她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

李欽載委婉地道:“老魏啊,有沒有一種可能,她之所以對你不動心,是因為你太醜了呢?”

老魏一愣,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然後頹然一嘆:“還真有這個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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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四章 徵調壯丁

舔狗哪朝哪代都有,不分男女老少。

李欽載至今也想不通,老魏如此舔村裡的宋寡婦,究竟是為了什麼。

若說宋寡婦是個絕色傾城的美人倒也罷了,如果她正好長在李欽載的審美點上,說不定李欽載也願意偶爾舔一舔。

可李欽載認識宋寡婦,人家那是一條倒拔垂楊柳的好漢啊,老魏如此舔她,難道是打算到手後每日與她切磋武藝,以求自己的殺敵本領精益求精?

“老魏啊,你若真有意納妾,只要你家婆娘不反對,而且你也真的完全不要個逼臉,以你這些年攢下的戰功和錢財,完全可以在附近村莊重金禮聘一位黃花閨女,將她納為妾室,何必在宋寡婦這棵樹上吊死呢?”李欽載不解地問道。

老魏大嘴一咧:“不,我就相中宋寡婦了,絕色美人也不換。”

“為啥?恕我眼拙,宋寡婦究竟有啥魅力?”

老魏笑道:“宋寡婦能有啥魅力,腰比水桶粗,胳膊上的腱子肉比我還壯,腋窩還有狐臭,脫了鞋那雙大腳能把人活活燻死……”

“更何況她孔武有力,一把菜刀耍得風生水起,以我百戰餘生的老兵的戰場經驗,我和她若捉對廝殺,不敢保證最後活下來的人是我還是她。”

李欽載聽得臉都綠了:“這分明就是個母夜叉啊,你到底圖啥?”

“就圖她對我不搭不理,對我從來沒個好臉色,見到我就揮著菜刀要剁了我,”老魏露出迷離的微笑:“世上竟有如此風骨的寡婦,我就不信攻不上她這座城頭!”

“遲早有一天,我要把她的毛都拔乾淨,讓她軟綿綿躺在我懷裡,任我揉搓蹂躪,把她這些年對我揮刀的狠勁兒全化作千依百順的繞指柔,嘖!想想就美滴很!”

李欽載終於聽明白了。

這老貨就是賤的。

當然,也可以換個客氣點兒的說法,這老貨化身為霸道總裁,這個桀驁不馴的女人成功地引起了他的注意。

瘋批婆娘,你點的火,你自己來滅。

“五少郎,老漢一直好奇,您好像啥都沒做,那些美人兒就被你俘獲了,您究竟是咋做的?”

李欽載沉默片刻,委婉地道:“老魏啊,女人緣這方面,是天生的,大約跟宿命有關,有的人真的啥都沒幹,女人便主動撲上來,有的人舌頭都舔麻了,求一女仍不可得。”

老魏迷惑地道:“五少郎您能說得更清楚一點嗎?宿命啥的,老漢聽不懂……”

“那我就直白一點,倆字能概括,‘看臉’。”

李欽載矜持地指了指自己,道:“我,白衣少年,溫潤如玉。”

又指了指老魏:“你,半百醜漢,傻大黑粗。”

“咱倆並排站在一塊兒,你猜猜女人會主動撲向我,還是會主動撲向你?”

老魏臉色難看道:“但凡不是瞎子,應該會撲向您吧。”

“對嘍,人生就是這樣不公平,一個腰比水桶粗的寡婦你都求而不得,而那麼多女人喜歡我,你以為我像你想象中那麼快樂嗎?不,我的快樂你根本想象不到……”

老魏臉都綠了,嘴唇囁嚅半晌,終於黯然一嘆。

李欽載心裡有逼數,他知道若非自己是李家五少郎,剛才那番賤嗖嗖的話出口,老魏早就揮起鋤頭惡向膽邊伸了。

“老漢還是本本分分想著如何將宋寡婦弄到手吧。”老魏悶聲道,手裡的鋤頭再次揮了起來,動作嫻熟地給宋寡婦的地鬆土。

“幹完活兒早點回去歇著吧,春播的日子還沒過去,不急這兩天。”李欽載招呼了一聲。

正要往回走,老魏卻突然道:“還是儘快把莊子裡的農活幹完吧,昨日官上來人了,歸統莊子裡的壯丁人數,說是春播之後要徵調壯丁出遠門服徭役呢。”

李欽載腳步一頓,轉身愕然道:“服啥徭役?為何沒人跟我說?”

老魏嘆了口氣,道:“昨日渭南縣衙來了個司戶,朝廷下了徵召令,咱關中一共徵調四十萬壯丁,從關中到河東道這一路,要建十幾座行宮,還要徵調上泰山鋪墊石階……”

李欽載立馬明白了:“因為天子欲封禪泰山?”

老魏點頭:“莊子裡幾百號壯丁,至少要抽調大半,這一走,怕是一年半載回不來了,幸好老漢是咱府上的供奉師傅,可免徭役,別家的壯丁可就遭罪了。”

“聽說各地官府都在徵召轄內壯丁,建行宮也好,鋪石階也好,都是勞累活兒。”

“官府說是管飯,但官家的飯大家都清楚,每日也就填個半飽,待莊子的後生們一年半載服完徭役後回來,怕是沒個人樣兒了。”

老魏心疼地嘆息,可他很清楚如此大的事不是他一個草民能解決的,只好悶頭揮舞著鋤頭,發洩心中的悶氣。

李欽載站在田埂邊,臉色愈見凝重。

如果自己漠不關心,能躲掉世上一大半的麻煩,可有些事情就算自己逃避了,它終究還是會主動找到頭上。

原以為封禪泰山的事離自己很遙遠,李治愛得瑟,便由他得瑟,這幾年李治確實幹了幾件值得得瑟的事兒,跟老天爺邀邀功並無不可。

國庫沒錢沒糧,再多跟民間的地主借一點兒,反正都欠下那麼多了,運氣好遇到幾個風調雨順之年,或許便能還清。

一個人如果想躲避麻煩,總能找出各種理由藉口。

躲開麻煩是性格原因,但李欽載內心真正的想法,其實對封禪泰山還是持反對態度的。

曾經試探過李勣的反應,李勣嚴厲警告他不要摻和後,李欽載才不再公然表露態度,就連上官儀那隻老狐狸幾番試探戳火,他也沒上當。

原本不怎麼在意的,而且他也深知封禪泰山對大唐對李治有著怎樣的政治意義,如此敏感的話題,自己當然是躲得越遠越好。

然而此刻當他得知自家莊子上的壯丁已然被官府徵調後,李欽載的心中頓時很不舒服。

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情緒,如果硬要形容,大概是一種護犢子的心態吧。

我家莊子上的年輕人,自己這個主家怎麼使喚都好,你要跟老天爺得瑟,憑啥讓我家的莊戶給你建屋子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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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五章 無丁可徵

很多事情不是蒙上雙眼,它就不會發生。

一心躲開的麻煩,有一天仍然蠻橫地闖進了李欽載的生活裡。

身邊朝夕可見的年輕莊戶們在朝廷的徵召令下,不得不離鄉背井,用血汗和勞累來滿足帝王的虛榮心。

李欽載這次是真的反感了。

反感歸反感,李欽載也很清楚,封禪泰山是李治鐵了心要做的,從武后提出建議開始,長安城內便莫名其妙有了風聲。

什麼萬民請願,什麼百官贊附,輿論一旦造起來,天下人都會不自覺地跟著贊同,這其實就是民心,單純衝動,且容易被愚弄。

預先做了鋪墊,造起了輿論,國庫再欠幾年債也在所不惜。

李治封禪的決心無比堅定,李欽載也沒那膽子敢公然反對。

第二天,渭南縣令親自來到甘井莊,畢恭畢敬地站在李家別院門外,求見李欽載。

李欽載在偏廳內見到了這位縣令。

縣令姓馬,上任渭南縣令不到一年,去年夏天剛上任時,馬縣令還登門拜訪過他,算是拜個碼頭,討個方便。

李欽載雖已是縣侯,但還是要給予地頭蛇充分的尊重,於是去年也設宴款待了馬縣令,那一次賓主盡歡,彼此都分外投契。

然而這一次李欽載見他,可就沒什麼好臉色了。

馬縣令進門便行禮,直起腰時,才赫然發現這位李縣侯面色含霜,冷冷淡淡不搭不理。

馬縣令心頭頓時咯噔一下,立馬開始三省吾身。

我剛才行禮姿勢不標準乎?我的表情不夠殷勤乎?我得罪這貨了乎?

想來想去,馬縣令實在不清楚為何這位李縣侯剛見面就給他甩臉子,心中愈發惶恐不安。

“久不見李縣侯尊面,下官發現李縣侯竟然愈發俊朗秀逸,風度翩翩,美人如玉,下官心中不勝仰慕。”

李欽載眉頭一挑:“馬縣令用‘美人如玉’來形容我?你讀過書嗎?”

馬縣令愈發愕然:“李縣侯,古之用詞,‘美人’本就指男子呀。下官錯了麼?”

這下輪到李欽載愕然了,都忘了擺臉色,睜大眼睛茫然地看著他。

見李欽載那副表情,馬縣令只好解釋道:“‘美人’者,相貌俊秀,德才出眾之美男子也。《詩》雲,‘彼其之子,美如玉。’,《離騷》又云,‘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

見李欽載表情漸漸變得複雜,馬縣令小心翼翼地道:“下官以‘美人’謂李縣侯之俊美秀逸,絕無半點不敬之意,完全是發自內心的讚頌呀。”

李欽載一點也不尷尬,順勢便拈了個蘭花指:“如此說來,我果真是我見猶憐的美人了,馬縣令說得好,……下次不要再說了。”

馬縣令不明其意,但還是唯唯應是。

接著馬縣令小心地道:“下官見李縣侯眉宇間隱有陰鬱之氣,似乎心情欠佳,不知是何人得罪了您?若是下官轄內事,下官願為李縣侯分憂。”

李欽載沒回答,卻反問道:“馬縣令今日親自登門,可有事?”

馬縣令陪笑道:“是,這兩日縣衙司戶在轄內各村各莊歸統了壯丁人數,甘井莊有年輕莊戶計二百餘,李縣侯想必知道,陛下欲封禪泰山,朝廷下令徵兆壯丁徭役,您家莊子將抽調壯丁一百二十二人。”

“下官今日前來便是跟李縣侯通稟一聲,待春播之後,貴莊上的壯丁們可就要上路了,可能會被遣往兩百里外的蒲州,工部來人說,陛下巡幸封禪之行,大約會在蒲州附近建一座行宮。”

明知馬縣令今日登門的目的,但他的話說出口後,李欽載的臉色還是陰沉下來,倒也不是針對馬縣令,他知道馬縣令並沒有做錯什麼。

“我家莊子抽調不了莊戶。”李欽載斷然道。

馬縣令一呆,期期艾艾道:“為,為何?”

李欽載緩緩道:“新糧種的事知道嗎?陛下派了數千禁衛駐紮在我家莊子周圍,不僅如此,我家莊子上的兩百多莊戶也要日夜照看新糧種,全莊上下數百號人拿它當親祖宗侍奉,把誰抽調走了都不行。”

馬縣令驚愕道:“這,這……下官委實沒法做主,各莊徭役的人數是刺史府派下來的,工部的官員們做了歸統,各地州縣一個人都不能少,否則問罪首官。”

“下官不敢為難李縣侯,可您多少也為下官考慮,貴莊一百二十二名莊戶已在刺史府造案立冊,更改不了,否則上面問罪下來,下官固然沒個好下場,勢必也將牽連李縣侯呀。”

李欽載哼了一聲,道:“我說不能抽調,就是不能抽調,要不你讓差役把我抓進縣衙大牢,來個殺雞儆猴?”

馬縣令冷汗潸然,陪笑道:“李縣侯莫侮辱自己,您怎麼可能是雞呢……”

李欽載神色一滯,特麼的,看不出這貨的嘴也很賤。

拍了拍馬縣令的肩,李欽載語重心長又誠懇地道:“規矩是人定的,也是人改的,馬縣令啊,做官不要太死板,該變通的時候也可以變通一下的,你說呢?”

馬縣令斷然搖頭:“下官無法變通,刺史府來要人,下官交出的人若少了一個,便要受嚴懲,還請李縣侯體諒下官的難處。”

李欽載沉默片刻,又道:“拿錢換如何?你開個價,我家每個莊戶的勞力值多少錢,我把錢給你,你把他們的徭役免了。”

馬縣令臉色愈發難看:“李縣侯,您莫鬧了。這根本不是錢的事,陛下封禪巡幸,普天之下誰敢拿錢充勞力?若然事發,下官和您都是大罪。”

馬縣令頓了頓,又道:“李縣侯,下官多嘴問一句,您到底是為啥啊?為啥不肯把莊戶抽調出來?”

“朝廷徵召的是民夫,只是辛苦一點造行宮,又不是讓他們上戰場,根本不會有傷亡,您何必為了這點事跟朝廷鬧呢?”

李欽載後背一靠,露出跋扈的嘴臉:“不為啥,就是心裡不痛快,想找點麻煩,不行嗎?”

馬縣令苦笑道:“行,但下官不過是個可憐的縣令,您想找麻煩可否莫牽扯下官?下官經受不起啊。”

李欽載正待要跟他繼續討價還價,宋管事匆匆進了偏廳,行禮道:“五少郎,滕王殿下駕至門外。”

李欽載一愣,接著騰地站起身,驚喜道:“大冤種……啊,不對,滕王殿下至矣?快快迎接,高規格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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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六章 賓至如歸

不管滕王的性格如何,在李家,滕王絕對是貴賓,洗完直接上三樓休閒區消費的那種,很貴。

幸福來得太突然,李欽載一時間竟出現了短暫的怔忪。

要不是時間來不及,他還打算沐浴焚香後再待客,這樣比較隆重。

現在滕王已在大門外,李欽載只好整了整衣冠,默默地將表情管理到最佳狀態,然後步履若遊龍般輕靈,別院側門開啟,李欽載張開雙臂熱情地迎了上去,臉上堆滿了賓至如歸的爽朗笑容。

“哎呀!滕王殿下駕到,寒舍金光閃閃,蓬蓽生輝啊!”李欽載的語氣很誇張,當初迎接李治武后時,他都不曾如此用力過。

站在門外的滕王臉色不大好看,眼神裡兇光閃爍。

從長安城到甘井莊這一路上,滕王已經醞釀了足夠的情緒,設想了九種弄死李欽載的方法,九種!

然而他卻沒想到李欽載熱情得如此過分,眼睜睜看著李欽載飛快出門,張開雙臂向他奔來,像極了天真可愛的斂財童子奮不顧身地奔向財神……

滕王還沒反應過來,便被李欽載一雙猿臂狠狠地抱住,抱得很用力,滕王整個人都離開地面小半尺。

這簡直是擁抱初戀的力道啊。

滕王還在懵逼中時,李欽載已放下了他,然後熱情洋溢地攙住他的胳膊,拽著他往門內走。

“殿下一路辛苦,酒宴必須安排上,今日我親自下廚,為殿下接風……”李欽載深深打量了他一番,喟嘆道:“殿下清瘦了許多,幷州修路想必受了很多苦吧?”

滕王這時終於回過神來,不對呀,本王是來興師問罪的,差點被糖衣炮彈腐蝕了,必須趕緊找回初心。

於是滕王怒哼一聲:“本王今日登門,是想告訴你,你與我女……”

話沒說完,李欽載突然心疼地比劃了一下他消瘦的胳膊,嘆道:“明日我便向陛下上疏,殿下在幷州修路勞苦功高,陛下理應封賞,您是宗親,官爵無可再封,但我可向陛下進諫,再給您安排一樁差事……”

滕王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無話可說。

熱情地將滕王引進前堂,李欽載吩咐下人端上糕點,然後向滕王告了一聲罪,便獨自去廚房忙活。

半晌之後,李欽載端著親手下廚的菜餚進了前堂。

滕王鼻翼抽動,不得不說,李欽載做菜的手藝真是長安一絕,難怪長安城的權貴們讚不絕口,僅聞這些菜餚的味道,滕王就有些忍不住了。

雖然這貨是禍害自己女兒的小流氓,但……美味的菜餚是無辜的呀。

於是滕王悶不出聲,開始大口地喝酒吃菜,吃得滿嘴流油。每吃一口還用兇惡的眼神狠狠瞪李欽載一眼,嚇人得很。

貴客臨門,李欽載當然要一直客氣下去。

滕王大吃大喝的時候,李欽載端起酒杯不時敬酒。

然而滕王終究還是有幾分骨氣的,菜可以吃,酒可以喝,但對李欽載的敬酒,他卻視而不見,李欽載幾次敬酒他都毫無反應,彷彿面前的菜餚都比李欽載順眼多了。

李欽載也不尷尬,不過滕王今日顯然是挾怒而來,必須得把他陪舒坦了,理論上他也是自己未來的老丈人呀。

僵局難以開啟,李欽載思考了片刻,赫然想到此刻偏廳裡還坐著一位馬縣令,剛才急著迎財神,差點把他忘了,想必他還傻傻地坐在偏廳裡等著自己呢。

哪怕一張廁紙都有它的用處,馬縣令那麼大一個活人用處自然更大。

於是李欽載告了一聲罪,走出前堂,進了偏廳。

馬縣令果然還傻傻地坐在偏廳裡,一臉懵然地望著房梁發呆。

李欽載進來後沒跟他廢話,開門見山地道:“馬縣令,有個事情勞煩你,今日我家來了貴客,是當今天子的叔叔滕王殿下。你是官場中人,迎來送往酒沒少喝,現在給你個任務,幫我把那位貴客陪好。”

馬縣令愕然道:“‘陪好’的意思是……”

“灌醉他。”

“呃,下官……”

李欽載不待他拒絕,立馬道:“若你能灌醉他,徵調莊戶的事,我不讓你為難,保證一個不少。”

馬縣令頓時精神一振,挺胸道:“下官不是自誇,酒宴內下官未曾遇過敵手。”

領著馬縣令回到前堂,馬縣令立馬熱情迎了上去。

滕王以前是個老紈絝,可在幷州修路大半年後,興許也體察了一些民間疾苦,如今的他性格多少有了一點變化,對品級低微的馬縣令倒也含笑招呼。

雖然對李欽載滿腹怒火,但滕王並未遷怒到馬縣令頭上,面對馬縣令的頻頻舉杯敬酒,滕王也是來者不拒。

李欽載笑吟吟地在一旁看著馬縣令發揮他的特長,小半個時辰後,滕王已然有了七八分醉意,馬縣令再敬酒時,他已有些遲疑。

李欽載朝馬縣令投去一記眼色,馬縣令心領神會,於是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停地向滕王敬酒。

半晌之後,滕王終於承受不住酒場老油子的進攻,腦袋猛地朝前一栽,撲倒在桌上,酒漬菜湯濺了一身。

從進門到醉倒,滕王終究還是忘了初心,興師問罪的話一句都沒機會說出口。

見滕王醉倒,李欽載笑得愈發燦爛,朝馬縣令讚許地點點頭。

承諾馬縣令一定會將莊子裡的壯丁帶給他,馬縣令千恩萬謝地告辭。

看著堂內不省人事的滕王,李欽載拍了拍掌,叫來幾名下人,命他們將滕王抬回房休息。

然後李欽載又叫來劉阿四和幾名部曲,指著前堂精緻的擺設,道:“抄上傢伙,給我把前堂砸個稀爛,越爛越好。”

劉阿四大吃一驚:“五少郎,您沒喝醉吧?”

“我倒是想喝醉來著,人家不給我機會呀。”李欽載嘆道。

“不必廢話,給我砸,砸完以後再去前院,把院子裡種的花花草草都禍害了,總之,我要看到盜匪闖進我家滅門的效果。”

劉阿四和部曲們一臉怪異地看著他,眼神裡透出濃濃的擔憂。

“我很正常,再用這種眼神看我,信不信我抽你?”李欽載指著前堂,道:“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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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七章 毀滅吧

擺設精緻的別院前堂,隨著李欽載的一聲令下,劉阿四等部曲不得不將它砸了個稀爛。

李欽載站在院子裡,看著前堂內塵土飛揚,叮噹哐啷,不由大笑出聲,像極了一隻剛拆了家的二哈。

院側的迴廊下,下人們面面相覷,五少郎這跋扈的模樣,這魔性的笑聲,活脫一副敗家紈絝子弟的德行,時隔數年他該不會又犯病了吧?

李家的下人都清楚,這位少郎君的紈絝名聲,在長安城可是有口皆碑的,好不容易痛改前非,這才幾年呀,就故態復萌,把自家前堂砸了,還砸得那麼開心……

劉阿四等部曲砸完後,來到李欽載面前覆命。

李欽載摸著下巴沉吟片刻,道:“還不夠……要不你們乾脆放把火,把別院燒了吧。”

劉阿四等部曲大驚失色,立馬道:“五少郎,這就過分了,恕小人不敢領命。”

李欽載表情有些失望,嘆了口氣道:“也對,屋子燒了,我婆娘孩子住哪兒?罷了,給我的胳膊纏上布條,上面再灑點狗血,這活兒會幹嗎?”

劉阿四點頭:“會幹,涼州城時小人乾得很熟練了。”

當初三國使節談判,李欽載遇刺,也偽裝了傷勢,劉阿四對這個情節記憶猶新。

一邊幫李欽載纏布條,劉阿四一邊好奇問道:“五少郎今日這番作為,是為了設計?您要對付誰?”

李欽載哼了哼,道:“我只是戲精上身而已,說了你也不懂。”

做好佈置之後,李欽載又指了指部曲和下人們,道:“明日,都給我加戲。”

…………

第二天一早,滕王終於從睡夢中醒來。

睜眼後的第一感覺就是頭痛,痛得快裂開了,嗓子也痛,全身都痛。

然後便是到處找水喝,嗓子幹得快冒煙了。

衣衫凌亂地開啟門,早已守候在門外的丫鬟急忙遞上水,滕王大口咕嚕咕嚕灌了好幾大杯。

丫鬟為他整理衣冠,服侍他洗漱後,滕王這才忍著頭痛走向前堂。

腳步剛邁進院子,滕王便赫然一驚。

昨日進李家別院時,院子裡還種滿了花草,前堂也是富麗堂皇,然而今日滕王視線內見到的李家別院,院子裡的花草如同被狗啃過似的一塊綠一塊禿,前堂更是被砸得七零八落,滿地狼藉。

滕王呆怔半晌,順手拽住一名過路的下人,驚愕道:“昨晚貴府進盜匪了?”

下人臉色蒼白,見到滕王更是如同見了鬼似的,任由滕王如何盤問,就是瑟瑟發抖不敢吱聲,使勁掙扎之後,下人抱頭鼠竄。

下人的反應令滕王莫名其妙,別院的宋管事這時戰戰兢兢地迎上前行禮。

滕王急忙拽住他詢問。

宋管事神情畏懼,不敢迎視他的眼神,抖抖索索地道:“殿下昨日與五少郎飲酒,大醉之後做了什麼,莫非殿下不記得了?”

滕王震驚地睜大了眼,心頭湧起不祥的預感:“本王……做啥了?”

宋管事嘆了口氣,一臉蕭瑟地指了指院子裡狗啃似的花草,以及七零八落的前堂,搖搖頭沒出聲,但他表情裡流露出的意思滕王卻看懂了。

不敢置信地指著自己的鼻子,滕王驚道:“本王乾的?”

宋管事默默點頭。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本王豈是酒後喪行無品之人?”

宋管事也不爭辯,只是長長嘆了口氣,陪笑道:“殿下說不是,那便不是,無妨的。”

宋管事這態度,讓本來自信的滕王心裡不由犯起了嘀咕。

“難道真是我乾的?”滕王喃喃道,臉色越來越難看。

很難說,滕王的酒品其實也不算多堅挺,嚴格說來,滕王算是半個藝術家,與文人士子廝混多年,那些文人士子喝醉了是啥德行,滕王當然也是啥德行。

文藝的說法是狂放不羈,浪蕩瀟灑,通俗的說法是酒瘋子,喝醉後啥都敢幹,打砸搶也不是沒幹過。

昨日怒氣衝衝來甘井莊興師問罪,結果莫名被一個連姓名都沒記住的縣令灌醉,本就是挾怒而來,喝醉後的滕王很難說不會幹點什麼發洩一下。

滕王與宋管事兩兩對視,良久,滕王痛苦地揉了揉太陽穴,沒宿醉過的人不會理解這種痛苦。

“李欽載呢?”滕王問道。

宋管事的表情愈發複雜,看著滕王幾番欲言又止。

“快說!”滕王怒了。

“五少郎他……在後院養傷。”

“好端端的,他為何受傷了?”

宋管事又抬起頭,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滕王臉色瞬間鐵青,這該死的熟悉的眼神……

“也是我乾的?”滕王很自覺地鎖定了兇手。

宋管事默默點頭,隨即陪笑道:“無妨,殿下開心便好。”

滕王的頭愈發痛了,仰天深深吸了口氣,道:“帶本王去見李欽載。”

“殿下……”

“帶路!”

…………

李家後院,李欽載的胳膊纏著白色的布條,上面隱隱可見血跡,一隻眼的眼圈黑了,額頭上蓋著一塊溼巾,正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滕王走進屋子,第一眼便見到李欽載這副模樣,滕王吃了一驚,腳步一頓,表情變得很複雜。

雖說從長安城趕來,確實是為了興師問罪,可李欽載現在這模樣,自己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緊接著,滕王心頭又浮起濃濃的危機感。

若這些事真是自己乾的,事情可就沒那麼簡單了。

這裡可是英國公的別院,李欽載是英國公的孫子,自己不過是個落了閒的藩王,本就不被天子待見,昨日無端啟釁砸了英國公的別院,還傷了他的孫子,若傳到天子耳中……

想到這裡,滕王冷汗都冒出來了。

得罪了天子的同時,還得罪了英國公,滕王發現自己的人生一夜之間灰暗了。

不僅如此,李欽載還是大唐冉冉升起的朝堂新貴,深受天子寵信,這小流氓又是自己女兒的心上人,不管他們能否修成正果,自己把李欽載弄成這樣,女兒肯定也記恨他了。

也就是說,昨日一場大酒喝下來,滕王一夜之間得罪了天子,英國公,李欽載和自己的女兒。

想通了一切的滕王頓覺心灰意冷。

毀滅吧,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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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八章 意外之財

今日絕對是滕王殿下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天。

昨晚的宿醉還在不停捶打他的腦袋,此刻李欽載奄奄一息躺在他面前,屋子外面還有一地狼藉的前堂和花草。

走進屋子,滕王的腦子還在嗡嗡作響,心中不由自主冒出三個哲學問題。

我是誰?我在哪兒?我幹了什麼?

此刻的滕王仍處於懵逼狀態中,昨晚醉得太厲害,他只記得自己被馬縣令灌醉後,迷迷糊糊倒在矮桌上,接下來發生了什麼就完全不知道了。

喝酒斷片不是什麼稀奇事,滕王以前也有過類似的經歷。

今日看到院子裡如同被狗啃過的花草,一片狼藉的前堂,還有胳膊上纏著布條的李欽載,以及李家別院下人見到他後露出的畏懼表情……

各種跡象都在佐證,昨晚大醉後的他,似乎真幹了不少喪心病狂的事,由不得他不信。

人家總不能無緣無故自己把自家的別院砸了吧?更不會搞什麼苦肉計把自己的胳膊打斷吧?人家圖什麼?

為了訛他的錢嗎?笑話!大家都是體麵人,這點錢好意思張嘴?

本來心懷疑慮的滕王,此刻越來越確信,所有的孽都是他造的。

床榻上,奄奄一息的李欽載奮力睜開眼,看到滕王后,李欽載露出虛弱的笑容。

“殿下,恕我招待不周。”李欽載掙扎著起身。

滕王上前扶住了他,神情透著複雜,既解恨,又愧疚,還有幾分招惹麻煩後的忐忑。

“李縣侯,昨晚本王實在是……”滕王臉色赧然,愧然嘆息。

李欽載苦笑道:“無妨,殿下高興就好,你快樂就是我快樂……”

滕王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

禍害自己女兒的小流氓突然變成了寬容大度的正人君子,把滕王的情緒都搞亂了,不知道此刻該怒氣衝衝繼續向他興師問罪,還是哂然一笑恩仇盡泯。

“景初啊,昨晚是本王孟浪了,本王對不住你,也對不住英公……”滕王愧然嘆道。

李欽載急忙道:“殿下不必自責,你能在我府上酒酣盡興,正是我這個主人的榮幸,說明我招待得很好,殿下才有昨晚醉酒後的不羈之舉。”

滕王目注李欽載,眼神仍然很複雜,打量一番後,道:“景初的胳膊也是本王所傷?”

李欽載敏感地注意到,滕王對他的稱呼已有了變化,於是笑道:“無妨,是我自己不小心,殿下昨夜醉酒後,動作過於……呃,奔放,我只好上前勸阻,卻不料殿下搶了我家部曲的鐵鏜砸了我的胳膊。”

“而我腳下一滑,仰面栽倒,恰好地上有您摔碎的瓷片,胳膊骨裂不說,還被劃傷了……”

滕王眼皮一跳,仔細又看了一眼,發現李欽載胳膊纏繞的布條上,確實隱隱有血跡滲出。

冷汗不由自主地從額頭冒出,滕王心中愈發沉重。

事情比他想象中更嚴重,這都見血了,若被天子和英公知道,他這輩子的前程怕是徹底沒救了。

此時此刻,滕王無比痛恨自己嗜酒的毛病,雖是皇室宗親,可他一直不被天子待見,好不容易謀了個幷州修路的差事,事情剛辦完回京,又招惹了這麼一樁大麻煩。

冉冉升起的事業,像一隻路過番薯地上空的倒黴鳥兒,猝不及防被莫得感情的禁衛神射手射下來了。

“昨晚是本王不對,啥也不說了,本王給貴府和景初造成了多少損失,我十倍償之。”滕王果斷地道。

李欽載一陣懵逼,接著兩眼放光。

驚喜來得如此猝不及防嗎?

昨晚到現在,又是拆家又是自殘,李欽載其實根本沒有訛詐滕王的意思。

搞這些動作主要是為了轉移滕王的注意力,最好讓他心中多添幾分愧疚,如此一來,關於他和金鄉縣主的事,滕王也就不好意思興師問罪了,就算他臉皮厚還是興師問罪,至少語氣上也不會太激烈。

沒想到啊沒想到,居然還有意外的收穫。

早知他如此痛快又豪爽,李欽載昨晚應該把整個別院都放火燒了才對。

“哎呀,這教我如何好意思呢……”李欽載表情誇張地推讓。

滕王一揮手:“必須賠,本王造的孽,自當本王來收拾善後。恰好去年本王忙於修路,無暇揮霍,家中倒是積存了不少錢糧,明日便叫人送來貴府。”

李欽載感激地嘆道:“殿下高義,既有君子之雅度,亦有孟嘗君之遺風,下官欽服。”

幾句馬屁一拍,滕王頓時露出得意之色,然而想到十倍賠償的大致數目,滕王得意的神色立馬一滯,表情變得有些肉疼了。

“呃,賢侄啊,本王造的孽該賠的一定賠,不過昨夜本王的孟浪之舉……”滕王臉色赧然地道。

李欽載心領神會:“殿下放心,下官這就下封口令,府中人等一律不準外傳,保證殿下昨夜的威猛之舉一個字都不會傳出去。”

滕王終於放心了,含笑點頭。

莫名其妙得了一筆橫財,李欽載的心情很不錯,而滕王,用錢擺平了自己惹下的大麻煩,自然也是心情愉悅。

老紈絝和小紈絝相視一笑,這一波雙贏了屬於是。

接下來二人開始閒聊,但大家都很自覺,對金鄉縣主一字不提。

李欽載是因為心虛,滕王則是察覺到此時並非好時機。

自己在別人家闖了禍還賠了錢,在氣勢上已然完全落了下風,主動化為被動,真與李欽載爭論起來,滕王發現自己很難佔領道德制高點。

既然如此,索性不提,留待下次再興師問罪。

回頭把自己的女兒管好,罰她禁足不准她出門,小流氓就算想禍害女兒也無從下手。

略過金鄉縣主的話題後,滕王聊起了幷州修路的見聞。

李欽載含笑安靜地聽著,他不僅在聽滕王講的大事瑣事,同時也在暗暗觀察滕王的表情。

大半年未見,李欽載赫然發現,滕王的變化真的很大。

眉宇間的倨傲之氣已然淡了許多,提起修路時充當苦力的尋常百姓,滕王的臉上竟露出欽佩之色,眼神裡透出發自內心的尊重。

這樣的表情,這樣的眼神,換了以前的滕王是絕對不可能流露出來的。

當年的他也是臭名昭著的老紈絝,惡劣的名聲比李欽載的當年絲毫不遜色,甚至隱隱還強上幾分。

李欽載當年就算再不爭氣,惡劣的名聲至少還只限於長安城內。

滕王就牛逼了,全天下都知道這是個老紈絝老混賬老敗家子,一個破閣子,這裡修了再換個地方又修,連名字都不改。

就這,還好意思混文藝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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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九章 此行圓滿

不得不說,今日見到的滕王,比以往穩重了許多。

說來有點好笑,滕王今年已四十多歲,女兒都到了懷春的年紀,跟小流氓眉來眼去就快被拐跑了,當爹的這把年紀才開始變得穩重。

男人至死是少年,滕王大約是發育得比較晚吧。

不知為何,看著談吐穩重的滕王,李欽載心裡莫名湧起一股長輩對晚輩的讚許和欣慰,情緒很詭異。

“幷州的路已經修了大半,開春後朝廷來了調令,讓本王回京述職,尚書省派來了一位工部侍郎與本王輪值,想必幷州修路未盡之事,已不需要本王參與,終於能好好休憩一陣了。”

李欽載笑道:“恭喜殿下,幷州修路的差事圓滿而歸,殿下在天子心中終於有了分量,將來天子必有更重要的差事交託於你,殿下不再是閒散的藩王,得以重用指日可待。”

滕王嘆了口氣,道:“此次監督幷州修路的差事,本王感觸良多。這些年沉迷於酒色玩樂,我竟從來不知道,原來民間的百姓過得如此貧苦。”

“修路雖說有官府提供兩餐,可官府提供的飯菜別說美味,吃都吃不飽,本王曾經嘗過一次,差點連隔夜糧都吐了出來,可那些百姓卻甘之如飴,吃完後立馬乾活,不拖不贅,任勞任怨。”

滕王表情怔忪地嘆息,道:“都是大唐的好子民啊,相比之下,本王真的是一隻社稷的蛀蟲,多年來對社稷毫無寸功,吸的都是這些純樸善良百姓的民脂民膏,至今思來,猶覺慚愧。”

抬眼望定李欽載,滕王緩緩道:“此次回京述職之後,還請景初在陛下面前繼續幫我薦舉,我還想謀個差事。”

“不矯情的說,謀差事的初衷自是為了名利富貴,但我也不否認,有那麼一點心思是想為大唐的百姓做點實事……”

“水泥一物問世後,修路便是惠澤天下百姓的百年大計,朝廷當初將幷州作為試點之一,如今幷州的路修得很完美,想必天子也該考慮將此事推及天下。”

“如果可以的話,本王想換個地方繼續主持修路一事。不知景初可否幫我美言?”

李欽載咂咂嘴,求人辦事,尤其還是謀皇差,當然要收取一點好處費,這不僅是官場上的規則,也是人情世故。

可是滕王說得如此正經且正義,搞得他想敲詐點錢財都有點不好意思了,總覺得自己像一個搜刮民脂民膏的狗官……

“殿下愛民如子,既有為民立命之心,下官自然樂意向天子薦舉殿下,”李欽載頓了頓,咬牙道:“……免費薦舉。”

滕王一愣,然後失笑指了指他:“大半年未見,你這德行還跟以前一樣,不過本王再也不會上你的當了,想從我這裡再敲詐出錢財,簡直白日做夢。”

李欽載冷不丁道:“殿下剛才說,給我家造成的損失,你願十倍償之……”

滕王又愣住了,臉色難看地道:“這個不算,該賠的錢,一文不會少。”

李欽載無所謂地撇了撇嘴。

滕王雖然莫名變得聰明瞭,可他還有一個戀愛腦的女兒呀。

以後李欽載缺錢了,只消摟住金鄉縣主說幾句肉麻話兒,還怕她不將滕王的畢生積蓄送來?

大冤種你當定了,逃不掉的。

聊了許久,滕王宿醉的痛苦仍未緩解,見天色不早,滕王便起身告辭。

李欽載熱情挽留,希望滕王殿下留下再睡一晚,今夜府裡再舉宴,為滕王透一透,然而李欽載的提議被滕王果斷拒絕。

此地龍潭虎穴,不宜久留,僅僅過了一晚,自己便賠出去了不少錢,若再睡一晚,還要繼續透一透,打死也不幹。

王府的資產不足以讓他支撐到明天了,萬一今晚他酒後又幹了什麼過分的事,怕是隻能回家變賣田產了。

見滕王去意甚堅,李欽載只好將他送出村口。

正要登上馬車時,滕王終於忍不住了。

特麼的大老遠從長安跑來興師問罪,結果興師問罪的話半句都沒說,反而莫名其妙賠了一大筆錢出去。

滕王越想越虧得慌,感覺這次來了個寂寞。

臨登上馬車前,滕王叫住了李欽載,眼神裡帶著幾許殺意。

“李欽載,若下次教我看見你禍害我女兒,打斷你的狗腿!”滕王聲色俱厲地喝道。

李欽載被嚇了一跳,還沒等他回話,滕王卻理也不理他,傲嬌地哼了一聲,鑽進了馬車裡。

馬車啟行,緩緩駛向長安。

滕王坐在搖晃的馬車裡,嘴角露出了一絲快意的微笑。

此次甘井莊之行,雖然絕大部分時光過得稀裡糊塗,而且還破了財,但剛才的最後一句話,終於還是不忘初心點題了。

就很圓滿。

李欽載站在村口,看著滕王的馬車遠去,良久,才喟然一嘆。

“看來以後只能讓金鄉禍害我了……這方面,她可以向紫奴取取經。”

…………

深夜,李欽載照例將蕎兒哄睡後,回到自己的臥房,上了床榻後,將熟睡的崔婕摟在懷裡,然後,一雙手開始不規矩地亂動。

今日的崔婕表現有點奇怪,似乎沒什麼精神,李欽載記得她晚飯也沒吃幾口,臉色更是比以前白了幾分,看起來病懨懨的。

以往李欽載的手不規矩時,崔婕總是羞怯地欲迎還拒,最後乾柴烈火燒成一堆。

可今晚李欽載上下其手半天,崔婕卻將頭埋在他懷裡,輕聲道:“夫君,妾身今日有些不適,不知為何總是沒力氣,胸口也堵得慌,夫君今夜還是饒了妾身吧。”

李欽載很懂事地收回了手,他是丈夫又不是禽獸,婆娘既然沒興致,自然不好相強。看崔婕的模樣,應該是月事快來了。

這個時候,妾室的地位就比較重要了。

崔婕打起精神道:“紫奴派人傳了話回來,新糧種之事紫奴立了功,陛下賜她青海湖五百里方圓的牧場和三百帳牧民,這次她離開就是帶著隨從去歸置她的牧場了。”

說著崔婕恨恨地道:“太沒規矩了,待她回來後,夫君定要狠狠懲罰她,該用到她的時候人卻不在,什麼破牧場,比服侍自家男人更重要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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