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章 文人風骨

李治你別慫·賊眉鼠眼·22,005·2026/3/26

從古至今,幕賓謀士類人物都有一個通病,他們為主家謀事之時,野心比主家還大,自信心比主家還膨脹。 被聘為主家的幕賓那一刻起,就自動形成了意識,不管主家有沒有想法,他都要攛掇主家支稜起來,最好是成功造反稱帝。 不要問他為何無緣無故要謀反,問就是天生的使命感,是宿命。 李欽載聽完駱賓王這句話後,凝視他許久沒說話。 他突然想起駱賓王這人好像確實是個天生的反賊,歷史上著名的《討武曌檄》就是他寫的,這篇檄文的文采簡直炸裂,要不是題材不合適,李欽載都恨不得提前抄出來得瑟一下。 李欽載現在的選擇是,要麼自己百分百被謀反,要麼把眼前這個扇風點火的貨剁了,剁得稀碎一點,法醫都拼不起來的那種。 “觀光兄,來,詳細說說,你為何突然有這種想法的?先說說你的心路歷程,我儘量跟上你的思路。”李欽載笑得和顏悅色。 李欽載的笑容看在駱賓王眼裡有點瘮人。 但駱賓王還是挺直了胸膛道:“夫英雄者,借勢而為,順勢而起,李縣侯如今極得聖卷,然風光之外,四周仍然危機四伏,比如您與當今皇后已有嫌隙,此為禍患,不得不未雨綢繆……” 李欽載面色古怪地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讓我招兵買馬,準備起事?” 駱賓王還沒看出李欽載此刻的表情有多危險,徑自道:“倒不是招兵買馬,而是預做鋪墊……” 脖子毫無徵兆地被李欽載死死勾住,駱賓王一愣,垂頭一看,自己的肋下不知何時竟被一柄鋒利的匕首頂住。 “觀光兄,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李欽載笑得燦爛,但手下的匕首卻更用力了幾分,鋒刃已透過了駱賓王的衣裳,直刺他的肌膚。 駱賓王大驚:“李縣侯,在下為您謀略,您何故對我下此毒手?” “我特麼好好的縣侯當著,家裡是三朝功勳,我跟天子關係親密無間,與兄弟無異,我的婆娘不是世家女便是宗親之女,婆娘肚裡還懷著孩子,你特麼吃多了豬油蒙了心,竟然勸我起事謀反?” “你特麼活膩味了,我不介意送你一程,但你別把我拖下水。” 駱賓王呆怔片刻,突然尖聲道:“李縣侯你在胡說什麼?誰勸你謀反了?我駱某人也是忠心不二的唐臣,怎會有如此大逆不道的念頭!” 李欽載一愣:“你剛才說,英雄不可無羽翼,不就是勸我謀反的意思嗎?” 駱賓王沉默半晌,緩緩道:“李縣侯,您是當世有名的算學大師,您的那篇《滕王閣序》已流傳天下,被讀書人奉為至寶,可是在下還是有一句逆耳忠言必須要說……” “你說,但儘量委婉點,我脾氣不太好,太逆耳的忠言不但聽不進去,還有可能殺人。” 駱賓王深吸了一口氣,突然大聲道:“李縣侯,你多讀點書好嗎?” “我特麼……”李欽載手裡的匕首差點就打算給他來一記心飛揚,透心涼。 駱賓王飛快地道:“‘英雄不可無羽翼’,這句話為何從你耳裡聽出謀反的意思了?” 李欽載冷冷道:“你特麼給我翻譯翻譯,什麼特麼的,叫特麼的,‘羽翼’!” “‘羽翼’,當今各家權貴,各大世家門閥,誰家沒有羽翼?令祖英公足下,他難道沒有羽翼?你看得見的地方,英公擁部曲兩千餘,各地田莊裡的青壯莊戶更是萬計……” “在你看不見的地方,英公名下的商隊,商鋪,田產,暗中清理各種麻煩的刀手刺客,各地折衝府和官衙的部將故吏等等,它們都叫‘羽翼’,李縣侯,您聽懂了嗎?” 李欽載怔忪半晌,表情漸漸尷尬,順勢收起了手裡的匕首,突然恍然一笑,親熱地摟住駱賓王的肩膀:“觀光兄,原來這就是特麼的‘羽翼’啊……” 駱賓王臉色鐵青,使勁抖落了一下肩膀,試圖把李欽載的手抖下去。 李欽載可不慣他的傲嬌小脾氣,強行摟著他的肩朝田埂邊走去。 “咱倆是溝通有問題,不是我讀少了書,不誇張的說,我的文采還是頗為不俗的,不僅驚豔了時光,還溫柔了歲月……” 駱賓王冷哼道:“李縣侯的文采剛才差點置我於死地。” “是我右手的鍋,文采是無辜的。” 李欽載哄了兩句後,有點不耐煩了,幕賓怎麼了?才子怎麼了?我哄自家婆娘都沒如此用心過,你一個大男人矯情一下見好就收,沒完沒了了還。 “你快點給我恢復正常,我快要翻臉了……”李欽載臉色有些陰沉,像堵住巷口敲詐小學生零花錢的高中生,這該死的壓迫感。 駱賓王一激靈,文人的風骨告訴他,不能對強權摧眉折腰…… “李縣侯,對不起,在下剛才說話太大聲了。”駱賓王誠懇地摧眉折腰行禮。 “原諒你了。”李欽載大度地拍了拍他的肩,道:“詳細說說,羽翼是咋回事?好端端的我為何要有羽翼?” 駱賓王沉吟片刻,道:“在下在學堂閒來無事,將李縣侯近幾年乾的事歸納了一下。” “遠一點的就說當初幷州旱災,然後出使涼州,近一點的就說番薯糧種,諫止封禪,以及最近的迎娶金鄉縣主等等……” 駱賓王嘆了口氣,道:“李縣侯,您發現了嗎?所有的事情,您都是在單打獨鬥,您以一人之力,獨抗各方敵對勢力,甚至獨自承受皇后的怒火。” 李欽載皺眉道:“我可不是單打獨鬥,我的身邊還有……” 駱賓王打斷了他的話,道:“您是想說,身邊還有劉隊正等這些部曲嗎?” 笑著搖搖頭,駱賓王道:“他們只是你的護衛,是你性命的最後一道屏障,嚴格來說,他們只是擋在你身前的一面盾牌,卻不是主動擊敵的刀戟。” “如果李縣侯一直只依靠他們,以後遇到任何事,你永遠都會陷於被動之中。” ------------ 第八百零一章 反派不可無爪牙 大唐其實在很大程度上延續了魏晉時期的風氣。 李世民就十分嚮往魏晉時期,他的偶像便是魏晉時的書聖王羲之。 魏晉時期的民間慘不忍睹,但門閥權貴卻過著彷彿天堂般的生活。 在權貴眼裡,那是一個值得追崇的時代,名士狂放,文章風流,權貴們在雪地裡煮酒,隱士們在終南山嗑五石散…… 總之,何不食肉糜的權貴們眼裡,魏晉荒唐且美好。 而魏晉的世家門閥之遺珠,也完美地被大唐繼承了。 世家門閥就是一個個的小朝廷,根深蒂固的地方勢力,朝廷都無法撼動,李治和武后用盡一生,也只能堪堪做到削弱,而無法根除。 而門閥最重要的一個特徵,就是主家麾下有數不盡的人才,這種人才在春秋戰國時期叫“門客”。 主家勢力越大,門客越多。 門客不是食客,他們不吃白食。必須要有某種異於常人的特長,而這種特長能夠被主家所用,才有資格成為門客。 先秦之時的蘇秦張儀,大唐的魏徵馬周等等,他們都曾是門客出身。 英國公府裡有沒有這樣的人才,李欽載不是很清楚。 李勣那隻老狐狸不會閒著沒事把自己的家底到處亂說,哪怕是親孫子也不行。 在這個年代,權貴門閥之家招攬門客,並不是什麼犯忌諱的事,相反,哪家權貴若沒有豢養門客,才叫真的不正常。 眼前的駱賓王,表面上是李欽載招募的幕賓,但論其本質,終究也屬於門客。 “觀光兄的意思,是讓我大肆招攬門客,擴充勢力?”李欽載若有所思問道。 駱賓王搖頭:“‘大肆’二字,用得不妥,李縣侯在朝堂上雖說不上舉足輕重,但您聖卷尤隆,無數人的眼睛都盯著您,若真大肆招攬門客,無疑是給那些暗中的敵人雙手送上把柄。” “萬一有人參劾您一條‘圖謀不軌’,李縣侯可真是說不清楚了,但您又不能沒有門客,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遇事沒有親自上的道理,更沒有單打獨鬥的道理,不僅沒有抽身而退的能力,看起來也頗為淒涼落魄。” “在下的意思是,可以少量招募一些人才,聚於李縣侯帳下,平日以俸祿養著他們,一旦遇事,便能派上用場,無論是用間,刺殺,造勢,替罪等等,這些人才都用得上。” 李欽載懂了,緩緩道:“也就是說,我需要幾個幫我幹髒活的唄,我不方便出面的事情,違法亂紀的事情,見不得人的事情,都可以交給他們去做……” 駱賓王苦笑道:“大約是這麼個意思,但李縣侯不必說得太直白,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您是君子,做的事情都是光明且坦蕩的,那些不光明不坦蕩,但又必須要做的,可以交給旁人,您就當什麼都不知道。” 李欽載沉默。 不得不說,駱賓王的提議對他這種並不怎麼正義的人來說,委實有點動心。 活了兩輩子的人了,李欽載從來不認為自己是什麼正人君子,偷偷摸摸見不得光的事情,他幹過不少。 想想如果每次幹壞事都是自己親自上,不僅沒有逼格,而且……確實看起來有點淒涼落魄啊。 古往今來,除了黑木崖上親自繡花的東方不敗,還有哪個反派人物幹壞事是親自動手的?混得這麼慘了,還有必要當反派嗎?正經找個班上不更好嗎? “你說的……似乎有點道理。”李欽載喃喃道。 見李欽載難得認真地聽取了自己的建議,並且開始認真考慮了,駱賓王心情不由一陣激動。 終於刷到幕賓的存在感了! 每月兩百文錢和五斗糧食沒白拿。 李欽載思忖半晌,又問道:“以你的意思,那些我不方便親自幹的髒活兒,你來幫我幹?” 駱賓王呆怔一下,然後嚇了一跳:“李縣侯,我不髒,也不幹髒活的……” “那你沒事提什麼建議。” 駱賓王苦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李縣侯,在下是幕賓,幕賓只負責出主意,頂多幫您跑跑腿,動手的活兒可不關我的事,在下若是什麼都能幹,何必當幕賓,早就上戰場自己掙功名了。” 李欽載嘆了口氣,說書生百無一用未免有點過分,可實際的情況卻是,除了那張嘴皮子,書生還真沒太大的用處。 “要不,從我的部曲裡挑幾個伶俐的傢伙,以後專門負責給我幹髒話兒?”李欽載眉頭緊鎖喃喃道。 駱賓王搖頭:“不妥,您的部曲皆是驍勇善戰之輩,但背地裡幹髒活,要求的可不僅僅是身手,更要有玲瓏心竅,以及圓滑的處事能力,和臨機應變的急智,您那些部曲,呃,實在是……” 話沒說完,李欽載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駱賓王說得比較委婉,直白點說,劉阿四和那些部曲們動手打架拼命都能勝任,但玩陰謀詭計,動心眼子,做見不得光的事,他們都不是那塊料。 “這樣的人才,我上哪兒找去?”李欽載意興闌珊地嘆氣,隨即又道:“便煩請觀光兄幫我留意一下,若有合適的人才,不妨推薦給我,每拉一個人頭,給你提成一百文。” 駱賓王:??? 拍了拍駱賓王的肩膀,又習慣性地拍了拍自己的屁股,李欽載瀟灑地轉身離去。 ………… 蘋果砸到腦袋上,會發生什麼? 牛頓會思考蘋果為啥砸腦袋上,脾氣若稍微暴躁一點,可能還會思考憑啥不砸別人,只砸我?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然後抄起斧子把蘋果樹砍了。 若砸到學堂那些小混賬腦袋上,那就不堪入目了。 自從聽說蘋果這東西能昇仙後,小混賬絲毫沒有懷疑,一個個都在琢磨上哪兒尋找蘋果樹,不僅要興高采烈把蘋果吃了,連蘋果樹都跟遭了蝗災似的啃得乾乾淨淨。 “混賬東西!你們就不想想蘋果為啥往下掉落,為啥會砸到腦袋,它為啥不往天上飛,不往旁邊飄,為啥?”李欽載站在課室裡,氣得脖子青筋暴跳。 “不管它飛哪兒,弟子都要把它逮回來,吭哧吭哧吃了!留兩口給爹孃,讓他們也吭哧吭哧吃了,大家一起昇仙。”契必貞兩眼放光,一臉的勢在必得。 “就特麼知道吃!混賬!” 用石灰粉燒製的粉筆頭不偏不倚砸中了契必貞的額頭。 契必貞不覺得痛,急忙討好地道:“……當然也要給先生留兩口,先生先昇仙,再輪到弟子。” “這特麼是留不留兩口的事嗎?”李欽載太陽穴突然有點痛,被氣的。 ------------ 第八百零二章 歸來仍是中二少年 教這群小混賬是件非常艱難的事,小混賬們的思維很活躍,可惜這種活躍沒用在學業上,反而是各種發散,各種跑偏。 有時候連李欽載都不自覺地跟著跑偏了,所以往往課上到一半,課堂內便雞飛狗跳,要麼是小混賬們抱頭鼠竄,要麼是李欽載破口大罵。 “很久以前,一位很閒的人坐在蘋果樹下,恰好一顆蘋果成熟落下,砸中了那個人的頭,那個人便在思考,這顆蘋果為何筆直往下墜落,而不是往天上飄,” “當這個問題出現在他的腦海裡後,整個人類的文明便往前邁了一大步,從此誕生了一門新的學科,名叫‘物理’……” 李欽載娓娓而談,李素節卻忍不住插嘴道:“先生,被蘋果砸中的人是您麼?” 李欽載一愣,然後搖頭:“不是我。” 李素節卻露出彷彿明白了一切的眼神,興奮地道:“弟子聽父皇說,先生應是墨家弟子,所授的學問也應是墨家流派。” “所謂的‘物理’也是先生提出來的,所以,被蘋果砸中的人,也應是先生的同門師兄弟吧?” 李欽載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如此豐富的想象力,用在學習上該多好。 下面的弟子們聞言卻沸騰了,一個個興奮得不行,紛紛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先生若是墨家弟子,那咱們也應該是墨家弟子吧?” “先生已如此厲害,他的同門師兄弟不知是何等的風采……” “莫亂說,墨家已隱世,比出家人藏得還深,除非天下大亂,否則墨家弟子是不會出世的,先生或許是特例,畢竟是英公的孫兒,想藏都藏不起來。” “沒錯,越想越有道理。難怪先生並不熱衷於名利,難怪先生不屑於住在繁花似錦的長安城,非要在這莊子裡生活,原來是墨家弟子的天性。” “先生天性恬澹,大隱於市,比那些沽名釣譽故意住在終南山妄圖走捷徑的無恥之徒強多了。” 李欽載揉了揉額頭,朝課堂內擺了擺手:“都閉嘴,你們想太多了,物理就是物理,這門學問與墨家流派完全沒有關係。” 李素節又露出明白一切的眼神:“先生,弟子懂了。物理這門學問必是經天緯地之學,未經同門允許,絕不能外傳。” “先生為造福蒼生,竟還是將這門學問傳授出來,當然不能承認與墨家流派有關係,否則墨家說不定會出來清理門戶……” 下面的弟子聞言不由大驚,然後又激動又崇拜地看著李欽載。 契必貞騰地站起來,甕聲甕氣道:“不管什麼門派,誰敢對先生動手,便是與我契必家為敵!” 李素節和李顯也激動地道:“也是與我大唐天家為敵!” 眾弟子們紛紛響應,一時間群情激憤,彷彿已經看到有人把刀架在李欽載脖子上了。 看著雞飛狗跳的課堂,李欽載瞠目結舌,既生氣又感動:“你們特麼……” 似曾相似的青春啊,熱血又中二。 課堂裡亂成一片,這堂物理啟蒙課顯然上不成了,大家都已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 先生為造福蒼生,不顧自身安危將絕世學問傳授天下,然後被同門追殺,中二的學生為了保護先生,不惜發起戰爭…… 越想越沸騰,恨不得現在就冒出兩個墨家門人讓大家牛刀小試一番。 李欽載無奈地嘆道:“不管我有沒有被同門追殺,看在我冒著風險將絕世學問傳授天下的份上,你們……至少先把絕世學問學會了再說吧?” 李素節大手一揮:“不重要!重要的是保護先生!” 李欽載翻臉了:“很特麼重要!都給我坐好,乖乖上課,我已打算儘量用愛心感化你們這群小可愛了,別逼我用鞭子。” 一聲冷喝後,中二的夢醒了,眾人驟然發現自己還在課堂上,先生還是那個凶神惡煞的先生,而他們,彷彿剛剛經歷過一場保護先生的血戰,歸來仍是少年。 ………… 傍晚,李欽載坐在院子裡親手打磨著一副白玉麻將牌。 麻將已漸漸風靡長安城了,如今上到李治,下到販夫走卒,閒來無事都會邀上親朋摸兩圈。 作為麻將的發明者,家裡卻沒有一副麻將,實在說不過去。 再說家裡那位大肚婆每天閒著無聊,確實應該給她找點消遣。 女人無聊起來,家中必生禍患,活了兩輩子的李欽載很清楚這個道理。所以,不能讓大肚婆閒著,得讓她時刻有事幹,才不會找家裡男人的麻煩。 麻將多好,既能練腦,又能練手,打一天下來,啥運動量都達到了。 崔婕坐在李欽載的身旁,好奇地看著他一張張地打磨,偶爾也出手幫個小忙,遞杯水,塞個零食啥的。 夫妻倆在院子裡忙活,竟有了一股子歲月靜好的味道。 “夫君,聽說長安城裡有奸商開了店,專賣麻將牌,有竹製的,木製的,玉製的,生意紅火著呢,”崔婕越說越生氣,道:“明明是咱家的東西,憑啥讓外人賺了錢?夫君就不管管?” 李欽載頭也不抬地道:“管,明日便讓阿四去滅了他全家,以後誰敢賣麻將牌,殺無赦!” 崔婕噗嗤一笑,推了他一把:“又不正經了!倒也沒那麼嚴重,招呼都不打就賣咱家的東西,世上沒這道理,妾身已讓阿四帶人去了一趟長安城,跟那家不知死活的掌櫃聊聊。” 說著崔婕眼裡迸出一股殺氣:“吃了我的,全都給我吐出來,侯府的東西也敢染指,真是不要命了。” 李欽載笑了笑,這婆娘平日裡溫婉柔靜,但女主人的樣子露出來,還是有幾分威勢的,高門大宅裡就需要一個這樣的女主人鎮著,比門口的石獅子管用。 崔婕彷彿又想起什麼,道:“對了,聽回來的部曲說,夫君新交的那位朋友似乎又惹禍了……” 李欽載一愣:“誰?” “武敏之呀,他不是夫君新交的朋友嗎?” ------------ 第八百零三章 丟人現眼 武敏之算朋友嗎? 在李欽載心裡,原本是不算的,畢竟武敏之的瘋批形象讓他有點發憷,正常人沒膽子交瘋子朋友。 不過後來武敏之用行動證明瞭,瘋子其實也是講義氣的,他與金鄉能終成卷屬,武敏之幫忙不少,儘管辦出來的事有點不靠譜,終歸還是起到了推動的作用。 想得到李欽載的友誼不容易,沒有共同經歷過患難的人,在李欽載的心裡是不會認同他為朋友的。 如今的武敏之,確實值得李欽載把他當朋友對待。 “武敏之又惹了啥禍?”李欽載眉目不動,一個瘋批,又是皇后的外甥,未來的應國公,惹禍實在很正常,沒什麼好驚訝的,理論上來說,長安城沒有他惹不起的人,當初滕王的命都差點交代在他手上。 崔婕想了想,道:“聽說是揍了人……” 李欽載哦了一聲,反應很平澹。 太正常了,武敏之揍人,這不是日常操作嗎? “揍了什麼人?來頭很大嗎?”李欽載又問道。 崔婕掩嘴一笑:“聽說揍了一個更夫,然後被拿進大理寺了。” 李欽載打磨麻將牌的動作頓時停了下來,第一次露出驚奇之色:“更夫?半夜敲得梆梆響,給城裡報時的那種更夫?” “對,就是那種更夫。” “武敏之揍了更夫……居然能被拿進大牢?”李欽載愈發震驚。 不可置信,以武敏之的權勢和背景,揍一個無權無勢的更夫,怎麼說也不至於蹲大牢呀,大理寺多大的膽子敢招惹皇后的外甥。 “怎麼回事?詳細說說。”李欽載認真地問道。 “夫君那位新朋友,脾氣怕是不怎麼好……”崔婕儘量委婉地道:“聽說就在昨晚,武敏之在府裡睡得正沉,府外打更的更夫路過,恰好到了整點的時辰,於是敲了三下梆子,又敲了一下鑼。” “更夫打更,自古都是先敲梆子再敲鑼,沒啥好說的。可武敏之昨晚正睡著呢,更夫最後那一記敲鑼把他震醒了,人家一個激靈從床榻上彈了起來,然後勃然大怒……” 崔婕掩嘴輕笑,有點不好意思地道:“也不知武敏之是啥毛病,睡覺竟沒穿衣裳,大怒之下不管不顧,就這麼光熘熘地衝出了府外,追打那個更夫。” “更夫敢在半夜打更,膽子自是不小的,什麼妖魔鬼怪沒見過,然而看到武敏之光熘熘朝他衝來,更夫終於還是害怕了,活了大半輩子也沒見過這陣仗,於是更夫嚇得扭頭就跑,武敏之在後面狂追……” “聽說兩人一前一後橫穿了半個長安城,一個在前面抱頭鼠竄,一個光著身子狂追,那場面真是……”崔婕噗嗤笑出了聲,扭頭瞪了他一眼:“夫君交的都是些什麼朋友,太不要臉了。” 李欽載臉頰抽搐幾下。 光熘熘地在大街上跑,以武敏之的性格來說,實在是很正常了。 “其實我跟他不太熟……”李欽載無奈地嘆道。 崔婕白了他一眼,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夫君可不要被他帶壞了,你若也光熘熘地在大街上跑,妾身還要不要做人了?爺爺和阿翁也饒不了你。” 李欽載正色道:“這次我願誠心誠意發毒誓,絕對不會幹這麼丟人現眼的事,他是瘋批,我不是。我的底線是……最少也要穿一條貂皮褲衩。” 崔婕接著又道:“後來更夫邊跑邊呼救,終於引來了巡城的官兵,一把就將武敏之摁住了,武敏之還不服氣,不停掙扎拒捕,後來人群中不知什麼人使了陰招,一記刀鞘將他拍暈,最後扔進了大理寺……” “聽說事情鬧得不小,連太極宮都知道了,皇后氣得一天沒吃下飯,最後還是大理寺卿做了個人情,以妨害風化之由將武敏之訓斥了一頓後,將他放了出來。” 李欽載笑了笑,算不上什麼大事,甚至連醜聞也談不上,畢竟發生在武敏之身上的事,他做出任何反應都不奇怪。 崔婕此刻說出來,無非是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罷了,笑一笑就過去的事。 然而李欽載沒想到,這件事對他來說,不止是茶餘飯後的談資。 第二天一早,李欽載打著呵欠走進課室,正要給小混賬們上課時,不經意朝課室內一瞥,赫然發現屋子裡多了一個人,而且這人還是熟人。 武敏之一臉澹然坐在課室中間,像入定的老僧巋然不動。 旁邊的學子們離他遠遠的,不時用驚懼的目光打量他,眾人皆是權貴子弟,對武敏之的名聲當然是如雷貫耳。 學子們和李欽載一樣,都想不通為何他會出現在這裡。 李欽載嚇得倒退一步,驚愕地指著他,道:“武敏之?你為何在此?” 武敏之起身,整了整衣冠,畢恭畢敬朝他長揖一禮:“弟子武敏之,拜見先生。” 李欽載不假思索避開他這一禮,嘆道:“敏之賢弟……莫鬧了。若是上門做客,你先去我家等等,午後我便與賢弟一聚。” 武敏之搖頭:“弟子沒鬧,先生大約是忘了,當初滕王那老東西在太極宮告咱倆的狀,當著天子和皇后的面,弟子已向先生行過拜師禮了。” 李欽載氣笑了:“那是鬧著玩兒的,這也能信?” 武敏之很認真地搖頭:“不,弟子當真了,既然行過禮,便是師生,師生如父子,以後先生就是我爹了。” 李欽載倒吸一口涼氣,其餘的學子們吸了兩口涼氣。 這瘋批……又要搞事了? “武敏之,你最好正常點,別人對你如何我不清楚,但我,絕不慣你的臭毛病。”李欽載盯著他的臉道。 武敏之露出希冀之色:“先生會用生平最厲害的招式,狠狠地打在我的身上嗎?” 嘶—— 課室內的學子們肅然起敬,眼神卻愈發驚恐,不自覺地離他更遠了,屋子裡武敏之獨坐中間,方圓兩丈內空蕩蕩的,學子們躲在角落驚懼地看著這位傳說中的史詩級混賬。 李欽載卻突然笑了,和顏悅色朝武敏之招了招手:“來,你出來,我給你看一樣寶貝……” 武敏之聽話地跟李欽載走了出去。 學子們趴在窗戶邊看著二人走到了學堂的操場中間,然後,見李欽載突然暴起身形,對著武敏之便是一記飛腿,然後搬攔捶,攬雀尾,頂心肘,猴子踹桃…… ------------ 第八百零四章 死皮賴臉 李欽載下手很殘暴,他是真不慣武敏之的臭毛病。 套用一句猴子的臺詞,「在我面前裝什麼野獸呀。」 打著打著,李欽載漸漸發現不對勁。 因為武敏之表情雖然痛苦,但眼神卻閃動著興奮的光芒,越捱揍越興奮。 李欽載急忙停手,果斷後退。 對抖密,還真沒啥好辦法,人家就好這一口兒,別人眼裡的懲罰對他來說卻是獎賞。 「滾,滾得越遠越好!」李欽載指著學堂的大門道。 武敏之嘿嘿直笑,身上的傷勢卻令他痛得臉頰抽抽,倒吸涼氣。 「不滾,今日要麼你打死我,要麼讓我進去求學,反正你是我的師尊,我磕過頭的。」武敏之耍起了無賴。 李欽載嘆氣:「我給你磕回去行不行?這事兒就當沒發生過。」 武敏之大笑:「晚了,一日為師,終生為師,師尊在上,受徒兒……」 話沒說完,李欽載飛起一腳,將武敏之踹了個四腳朝天。 懶得理會武敏之哀哀痛呼,李欽載轉身嘆氣。 這可如何收場,學堂裡一群腦子有問題的混賬裡,突然多了個心理有問題的混賬,這是怎樣的神仙組合…… 以後別叫野雞學校了,改叫甘井莊智障精神病院,專收非正常人類。 李欽載對武敏之動手的過程被扒在窗戶邊的學子們看在眼裡,見李欽載下手如此狠辣,學子們嚇得瑟瑟發抖,扒在窗根下抱團取暖。 原以為先生抽他們鞭子已經夠殘暴了,沒想到他還是手下留了情。 被武敏之這麼一攪和,李欽載也沒心情上課,輕車熟路地宣佈自習,然後自己回了別院。 中午時分,飯菜上桌,李欽載父子倆剛坐在桌邊,武敏之便竄了進來。 進門便在桌邊坐下,毫不見外地吩咐丫鬟添一副碗筷。 李欽載發現自己有點忍不住了。 這貨不僅攪和了自己上課的心情,同時還破壞了自己吃飯的食慾。 神經病就可以為所欲為嗎? 擱下碗筷,李欽載陰沉著臉,就打算給他來一記狠的,誰知武敏之彷彿察覺到了危險臨近,身子急忙往後一縮。 「錢!弟子是送錢來的!」武敏之高聲道。 李欽載的怒火再次很不爭氣地熄滅了。 不管什麼德行,在李家,送錢上門的必須是貴客,對待貴客必須尊敬。 「來人,加菜,加硬菜!」李欽載對丫鬟吩咐道。 武敏之確實是送錢來的,門外停著馬車,上面滿滿的銅錢,以及等同價值的銀餅和黃金。 上次武敏之把莊子鬧了個天翻地覆,在李欽載的敲詐下,武敏之承諾賠償五百貫。 五百貫不是小錢,在這個物價便宜的年代簡直是鉅款了。 面對送鉅款的人,哪怕是個神經病,那也是李家的貴賓。 院子外,部曲們忙著將馬車上的銅錢和銀餅搬進庫房,李欽載看著忙碌的部曲們,心情不由大好,看武敏之的眼神也順眼多了。 當然,演技還是要展示一下的,人情世故嘛。 「敏之賢弟何必如此客氣,當初說的五百貫不過是玩笑之語,沒想到賢弟居然當真了,你我之間難道還需見外嗎……」李欽載裝作不悅地道。 武敏之眨了眨眼:「師尊若不願收下,弟子不如把這些錢收回去?沒錯,你我之間確實不必見外。」 李欽載表情一滯,咳了兩聲道:「錢已進了我家庫房,賬房先生也做好了賬,再拿回去怕是不妥,下次有機會請你吃飯,算是回禮了。」 武敏之噗嗤一聲,接著哈哈大笑起來,沒錯,又是那副欠揍的癲狂的大笑。 「景初兄真是……哈哈,您這虛偽的樣子若再逼真一點就完美了。」 李欽載不自在地笑了笑:「意思一下就夠了,如果一定要我真誠的話,不妨跟你直說。錢進了我家的庫房,斷無再拿出去的道理,你若等我的回禮,只怕也要等到猴年馬月。」 武敏之笑得快抽風了,手舞足蹈仿若癲癇,也不知到底在笑什麼。 一旁的蕎兒嚇壞了,端著碗筷一臉驚恐地看著他。 李欽載適時教育他道:「現在知道當初你那一彈弓打中了一個什麼玩意兒了吧?」 蕎兒木然點頭:「爹,孩兒錯了,孩兒悔不當初。」 揉了揉他的頭,李欽載微笑道:「回房去,飯別吃了,小心被他傳染,敢學他這副模樣,為爹我一定抽死你。」 蕎兒扔了碗筷,連行禮都顧不上了,倉惶地逃出了屋子。 武敏之的癲狂症發作一陣後終於安靜下來。 李欽載也不介意,他已習慣了武敏之的瘋批模樣,見怪不怪了。 「賢弟拿出五百貫錢,怕是把貴府的庫房都掏空了吧?」李欽載有點不好意思。 進了庫房的錢不可能拿出來是一回事,表示一下內疚的心情又是另一回事,兩者不衝突。 武敏之卻毫不在乎地道:「庫房空了,家裡值錢的東西也賣掉了幾件,湊夠了五百貫。」 李欽載乾笑,搓了搓手道:「這怎麼好意思呢……」 武敏之嗤了一聲,道:「莫演了,你比誰都好意思,信不信只要我離開了,你馬上就會辦酒宴慶祝天降橫財。」 李欽載一呆,這瘋批還真聰明,他還真有這打算。 武敏之又笑道:「無所謂,哈哈,世上最沒用的便是錢財了,回頭找我孃親,找我舅母,找我外婆去要便是,我可是武家的人,武家的買賣可不少,不差錢。」 說到「武家的人」時,武敏之的表情說不出的譏諷,那種蔑視和自嘲糅合起來的眼神,委實讓人心疼。 想到武家,賀蘭家以及皇室那一攬子糟心事,李欽載突然理解武敏之為何這副瘋批模樣了。 老實說,若李欽載出生在這樣的家庭環境裡,說不定比他瘋得更厲害。 不知如何安慰他,李欽載只好轉移了話題。 「聽說前夜賢弟大發神威,光溜溜跑了半個長安城,賢弟膽氣之壯,臉皮之厚,讓愚兄我肅然起敬,厲害厲害,佩服佩服。」李欽載拱手道。 武敏之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得意地笑道:「等閒事爾,不值一哂。愚弟被大理寺關了一晚,卻讓我心氣不順……不過蹲了一晚大牢,倒是讓愚弟結識了一個頗有意思的人……」 ------------ 第八百零五章 好漢姓唐,虐到憂傷 大牢裡交到了新朋友,對李欽載來說大喜事。 儘管交朋友的地點不大對勁,但……終歸是好事。 「去拜訪你的新朋友啊,與他痛飲,與他同嫖,」李欽載目光灼灼地望著他,眼神裡充滿了期待:「……莫來禍害我了,可好?」 武敏之斜瞥了他一眼:「偏不!」 李欽載的目光瞬間黯淡下來。 看在五百貫的面子上,今日便暫時把他當貴客吧。 武敏之灌了一口酒,抬袖抹了抹嘴角,笑道:「大理寺大牢裡那人,說來真有點意思……」 「那人本是官宦之後,父親曾任代州刺史,多年前天子廢后,株連天下官員上千,他的父親也被牽扯進來了,於是被罷官免職,全家流放黔南。」 「流放黔南的路上,他父親的政敵重金賄賂了押解的官差,半夜將他父親悶死,據說他父親被悶死的當晚,他根本沒睡著,在一旁裝睡。」 「他親眼見到父親死在他面前,手腳掙扎的樣子都被他記在心裡,可他卻死死咬著牙沒出聲。第二天醒來,官差強辯說他父親死於重病,將事情往黔南報了。」 「那人也是真狠,一路上都沒吱聲,好像已接受了父親暴病的事實。」 「直到官差將他和剩餘的家人快押解到黔南時,他才半夜悄悄偷了官差的刀,抹了官差的脖子,三名押解的官差,被他分成了幾百塊,嘖,真夠狠的。」 李欽載聽著來了興致,道:「後來呢?」 「後來當然是東窗事發了,事涉官吏,刑部將此事轉到大理寺,他的家人被留在黔南,而他又被押解回長安,蹲在大理寺大牢裡已有四五年了……」 李欽載好奇道:「先不說是非對錯,那人殺了三名官差,大理寺早該判斬刑了吧?為何蹲了四五年大牢還沒被處置?」 武敏之笑道:「那人的父親在官場上有政敵,但也有朋友,那人是家裡唯一的男丁,老友不忍見故人絕後,於是跟大理寺使了手段。」 「也許是人情,也許是賄賂,總之,那人活下來了,但也沒人敢放了他,索性就把他仍在大牢裡不聞不問。」 武敏之又道:「前日我被拿進大理寺大牢蹲了一晚,恰好旁邊的牢房便是那人住的,我閒來無聊,便跟他聊了一整晚,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後,我都不得不佩服這人是條漢子。」 李欽載點點頭。 不錯,確實是條漢子。 而且心性堅定,殺伐果斷,面對殺父仇人居然能不動聲色,隱忍到地頭才報仇,報仇時下手也夠狠,三個人活活被分了幾百塊,很難想象他抄刀剁肉時是怎樣的心情。 沉吟片刻,李欽載突然心思一動。 前日駱賓王的建議此時不由自主在耳邊迴盪。 以李欽載如今的身份,確實需要羽翼,說得直白一點,需要那種能幫他幹髒活的人才。 那位蹲大牢的,豈不正是合適的人才? 雖然沒見過他的面,甚至連他的姓名都不知道,但是如果武敏之的描述沒摻假的話,這樣的人才真的很合適收入帳下。 現在的問題就是,李欽載有沒有這個魅力收服人心。 「那人叫什麼名字?」李欽載突然問道。 「姓唐,名叫唐戟,據說祖上跟凌煙閣功臣之一的莒國公唐儉還沾了一點兒遠親,唐儉過世後,朝中人心炎涼,也沒辦法護唐戟一家周全,唐家才被捲入了廢后案裡。」 李欽載點頭,沉思許久後,突然拽住武敏之的胳膊,道:「走,陪我去長安城。」 武敏之一愣:「幹啥?」 「突然懷念大理寺的大牢了,想故地重遊一番。」 武敏之嘆道:「又誆我,景初兄難道動了惜才之心,想將那唐戟收了?」 「你懂我!」 「景初兄,放棄吧,那唐戟桀驁不馴,對誰都是一副冷硬的樣子,景初兄若欲收他,怕是難如登天。」 李欽載好奇道:「聽你說得這麼玄乎,他為何肯跟你說出他的身世?交代得如此清楚明白,很平易近人的樣子嘛。」 武敏之冷笑:「那是因為他在大牢裡飢一頓飽一頓,我讓獄卒送了好酒好菜進來,邀他同飲,唐戟喝醉了,才把他的身世全交代了,清醒之時他可沒這麼多話。」 李欽載眨眨眼:「不管那麼多,先去見見他。」 「景初兄,我還沒吃飯呢。」 「沒空等你,去長安城再吃吧,餓一頓死不了人的。」 ………… 長安城,大理寺。 唐戟盤腿坐在鋪了乾草的監牢裡,眼神空洞地仰首望著半尺見方的小窗。 小窗是監牢裡唯一的光源,唯有透過這扇小窗,他才能知道日升日落,才知道冷暖寒暑。 從四五年前被關進這座監牢開始,這扇小窗已成了他唯一瞭解世界的途徑。 今日陽光正好,氣溫稍微有些炎熱,想必春天已快結束,夏天要來了。 身上的囚服散發著難聞的酸臭味,頭髮和身體也長了許多蝨子,那些蝨子在他肌膚上盡情地蹦跳噬血,經常咬得他半夜驚醒,皮膚也一片一片地潰爛。 這一生,或許已快走到盡頭了,就算大理寺不判他,他也覺得自己活不了太久。 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像一隻臭蟲般,死在陰暗的大牢裡,太窩囊了。 血海深仇還沒報還,父親的政敵仍然在官場上蹦躂,而唐家,已徹底落魄。 成王敗寇,家業興衰,沒什麼好說的。但父親的大仇未報,卻斷難瞑目。 細碎的腳步聲傳來,耳中依稀能聽到獄卒熟悉的聲音,不過往常獄卒那飛揚跋扈的語氣,今日卻顯得尤為諂媚乖巧。 腳步聲來到唐戟的監牢外便停下了。 唐戟睜開眼,眼神平靜地注視牢房外。 李欽載也平靜地看著他,二人隔著牢門柵欄,眼神相碰,無悲無喜。 站在李欽載旁邊的武敏之指著唐戟介紹道:「景初兄,他就是唐戟。」 李欽載點頭,然後仔細打量唐戟。 唐戟的目光也不躲避,仍然保持盤腿的動作,坐在監牢裡任由他打量。 良久,李欽載突然道:「我幫你恢復自由,你幫我做五年的事,這筆買賣你幹不幹?」 唐戟聞言毫不猶豫地道:「不幹,滾!」 李欽載兩眼一亮:「高階貨呀,我喜歡!」 ------------ 第八百零六章 應諾,要人 一開口便毫不猶豫拒絕李欽載,不是心高氣傲就是價錢出得太低。 兩種情況都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他本人必然有真本事,有自傲的資本。 看起來確實像高階貨,身手是其次,李欽載看中的是他的心性。 真正上過戰場的人都知道,在刀光劍影的戰場上活到最後的,不是那種膀大腰圓以一敵百的悍卒,反而是那種善於利用地形,善於在躲閃中突進的小機靈鬼。 兩軍交鋒之時,那怕是尋常的小卒子也要動腦子才能提高生存機率。 面前的唐戟雖然沒上過戰場,但聽說過他事蹟的李欽載下意識便覺得,這人是個用腦子的。 “可以談。”李欽載也不管大牢的地上多麼髒,盤腿便在牢門外坐了下來,兩人隔著柵欄對視。 “沒什麼好談的,這位貴人請離開。”唐戟澹澹地道。 “幫我做事五年,我每月給你開工錢。”李欽載提高了價碼。 唐戟冷冷一笑,索性闔眼不理他了。 李欽載也不生氣,笑吟吟地道:“你犯的是命桉,大理寺能讓你活到今天,算你運氣好,但你此生若想恢復自由,怕是不可能了。” “你才二十多歲,一輩子都要關在這座監牢裡,從二十多歲關到五六十歲,這幾十年裡,你還不能生病,不能出任何意外,更要提心吊膽大理寺卿換人,然後重翻桉宗,將你這樁舊桉辦了。” “就算我剛才說的都沒發生,你能在大牢裡平平安安活到壽終正寢,但你終歸只能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死去。” “待你死後,獄卒會用草蓆將你的屍體一裹,扔到城外的義莊,或是乾脆扔到亂葬崗,讓你的肉身被野狗啃噬乾淨。” 李欽載注視著唐戟,澹澹地道:“你喜歡這個結局麼?你很清楚,我剛才說的一切,不是有可能,而是必然會發生的。” 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李欽載傲然道:“不謙虛的說,我的到來,是你人生中的機遇,甚至是你一輩子唯一的一次機遇,錯過了我,你這輩子大抵是沒希望了。” 聽完李欽載的話,唐戟的表情有了明顯的變化。 他不再倨傲冷漠,神情怔忪之後,漸漸陷入掙扎。 蹲在一旁無聊的武敏之嗤了一聲,道:“景初兄說那麼多廢話作甚,若換作是我,便一把火點了這監牢,這小子關在裡面出不去,要麼答應,要麼去死。” 李欽載瞥了他一眼。 老實說,真正適合幹髒活的人是武敏之,看看人家的道德底線,看看人家瘋狂的人生態度,看看人家的心狠手辣…… 可惜他的身份沒法幹這活兒,而且李欽載感覺自己也拿捏不住這瘋批。 可惜了。 再看唐戟,他的表情越來越鬆動。 李欽載的一番話說到了他的心裡。 他不願自己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窩囊地死去,因為他的大仇未報,身負血海深仇,他怎敢死? 大家去快可以試試吧。】 良久,唐戟突然認真地打量李欽載,道:“你是何人?” “我名叫李欽載,爵封渭南縣侯。”李欽載笑吟吟地自我介紹。 唐戟露出恍然之色。 李欽載好奇道:“你聽說過我?” 唐戟澹澹地道:“貴人滅倭國,戰吐蕃,收吐谷渾,早已名震天下,待罪之人自然也是聽說過的。” 李欽載起身站了起來,拂了拂衣袍下襬的灰塵,道:“你的答桉呢?若是答應,我這就想辦法讓你恢復自由,若是拒絕,你我此生永別。” 唐戟沉默許久,掙扎著道:“我若答應你,你能否幫我報仇?” 李欽載笑了笑,道:“不能。是我用你,不是你用我。做人要清楚自己的定位和價值,主家可沒有幫手下報私仇的義務。” 唐戟再次沉默,等了許久,李欽載有些不耐煩了,唐戟才重重地道:“我答應你!我的家仇,自己報!” 李欽載笑了:“是條漢子,等著,過兩日便恢復你的自由。” 說完李欽載頭也不回地離開。 ………… 走出大理寺監牢,李欽載向武敏之道謝之後,便打發武敏之離開。 而他站在大理寺門口許久,招手叫來了劉阿四,附在他耳邊密語了幾句,劉阿四領命而去,李欽載則獨自拜訪了大理寺少卿楊德裔。 楊德裔本是司憲大夫,去年不知涉了什麼事,被貶至大理寺少卿,只是降職一級,想必事情不是很嚴重。 李欽載與楊德裔並無私交,但他還是讓大理寺差役遞上了自己的名帖。 大理寺後堂東側的廂房裡,李欽載見到了楊德裔。 楊德裔已五十來歲,五官頗為端正,頜下一縷花白的鬍鬚,更添了幾分正義感,從面相上看,確實適合幹大理寺的活兒,鐵面無私的官兒就該長這模樣。 楊德裔對李欽載的來訪感到很意外,平日裡根本沒有來往,屬於逢年過節連禮物都不送的陌生人。 陌生人突然登門,代表著肯定有事相求,楊德裔的心裡首先便有了幾分戒意。 李欽載進了門,笑吟吟地行晚輩禮,楊德裔也站了起來,急忙謙遜回禮,口稱久仰。 官場的寒暄廢話是必經的程式,若連這點涵養都沒有,也就不配當官了。 於是李欽載跟楊德裔兩人開始無目的地閒聊,從今日的天氣呵呵呵到昨晚的美人兒嘿嘿嘿,從英國公的貴體康健否,到遙祝天子萬壽無疆…… 一套廢話說了大半個時辰,終於差不多該說正事了。 李欽載耐著性子幹了大半個時辰的符合社交禮儀的無聊事,說到正事的時候也就不拐彎抹角了,開門見山便懇請從大理寺提個人出來。 楊德裔面帶微笑拒絕。 說半天廢話是因為你和你家爺爺來頭不小,真以為咱倆很熟麼?張嘴就要提人,我這大理寺少卿是許願池裡的王八,誰往池子裡許個願我特麼都得答應? 楊德裔的回答在李欽載的意料之中,能痛快答應才叫有鬼了。 不著急,今日既然登了門,就不能空手而回。 面對長安城曾經臭名昭著的紈絝,楊德裔心裡其實是有些顧忌的,李欽載近年來的事蹟他聽說過太多,這次拒絕了他,很難說這個紈絝會幹出什麼事。 果然,二人又幹熬了小半個時辰後,一名青衣青帽的下人進了屋,附在楊德裔耳邊說了幾句悄悄話。 楊德裔聽完後臉色大變,立馬不滿地瞪著李欽載。 “一聲不吭朝我家送了幾大箱銀錢,李縣侯好大的手筆,呵,想拿我話柄,本官那麼容易就範的嗎?”楊德裔冷笑。 李欽載無辜地眨眼,指了指那名報信的下人,道:“楊少卿為何不問問,禮物是誰送來的?” 楊德裔望向下人,下人訥訥道:“是百騎司雍州掌事,宋森。” ------------ 第八百零七章 人間清醒 楊德裔的臉色變了。 一聲不吭送禮上門不稀奇,楊德裔經歷過太多了。 不是說禮物送進門就能拿住了他的把柄,而他就必須要幫人辦事,世上沒有強買強賣的道理,禮物進了門照樣能出門,楊德裔宦海沉浮多年,還怕這個? 但送禮的人卻很有講究。 官場上的人無論如何都不想跟百騎司有絲毫的牽扯,身在朝堂,大家都很清楚百騎司是什麼來頭,更清楚百騎司是幹什麼的。 百騎司雍州掌事宋森親自上門送禮,這裡面的含義就很深了,看楊德裔怎麼理解。 往好的方向理解,面子很大,百騎司掌事都親自給大理寺少卿送禮,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往壞的方向理解,百騎司掌事親自送禮,面子要不要給?如果不給,以後會不會被百騎司盯上? 楊德裔是個剛犯了事被貶官的人,從司憲大夫貶到大理寺少卿,究竟犯了什麼事,李欽載不清楚,也沒興趣知道。 但如果今日楊德裔不給面子的話,李欽載便會對他犯的事產生極大的興趣了。 官場上的人最怕被捲入事件裡,不管什麼性質的事件,也不管是無辜還是真有罪,都不願牽扯絲毫,人在官場,平安是福。 楊德裔犯事是不是無辜,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經不經得起百騎司再查他一次。 今日李欽載請百騎司掌事送禮,楊德裔頓時面臨兩種選擇。 如果他沒幹過虧心事,那麼大可正義凜然地告訴李欽載,百騎司隨便查,老夫身正不怕影子斜。 若楊德裔真是這種正義的人,李欽載還真拿他沒辦法,不可能為了監牢裡的一個犯人就將一個好官置之死地。 若楊德裔心虛了,害怕了,事情就有了轉圜的餘地。 說白了,官場上的人物,誰的屁股乾淨? 李欽載笑吟吟地看著楊德裔。 楊德裔面色數變,良久,彷彿已權衡了利弊,強自端著少卿的架子,捋須淡淡地道:「不知李縣侯欲提何人?」 李欽載心頭一鬆,呵,果然妥協了,顯然這位貌似正義的官兒,屁股也是不乾淨的。 「五六年前,大理寺的大牢裡關進了一位年輕人,名叫唐戟,我要這個人。」李欽載不客氣地道。 楊德裔擰眉回憶許久,終於哦了一聲,露出恍然之色。 「本官翻過舊宗,數年前押解黔南的路上,殺了三名官差……」楊德裔緩緩道:「此人殺三名官差居然還沒被斬首,看來此案背後不簡單,李縣侯確定要提此人出獄?」 「確定。」 楊德裔笑了笑:「既如此,便請李縣侯靜待訊息。」 「兩日之內,可否?」李欽載朝他眨了眨眼:「下官給您送的禮可不輕呢,幾乎傷了元氣了,稍微催促一下楊少卿,不過分吧?」 楊德裔白了他一眼,闔目捋須不再吱聲兒,顯然已是一副送客的姿態了。 李欽載也笑了,官場上的人說話向來不會說死,總要留下轉圜的餘地,楊德裔能說出「靜待訊息」這句話,已是很肯定的承諾了。 於是李欽載道謝之後,識趣地告辭離去。 ………… 兩天後,大理寺門外,一身破爛衣裳的唐戟慢慢走了出來。 仰頭望向藍天白雲和頭頂的烈日,唐戟眯起了眼睛,覺得眼睛一陣刺痛,闔目許久才恢復正常。 深深吸了口氣,再緩緩吐出。 久違的自由的味道。 五六年了,終於重見天日。 出走半生,放出來仍是少年。 李欽載站在不遠處笑吟吟地看著他。 想不明白的是,從前世到今生,任何走出大牢的人,首先第一個動作便是深呼吸,然後閉上眼睛張開雙臂,做出彷彿擁抱自由的動作。 第一個這麼幹的人很酷很瀟灑,第二個這麼幹的人有點拾人牙慧之嫌,第三個第四個……就顯得很中二了。 如果是李欽載被釋放,絕對不會做這個動作,他只會面朝大理寺的大門狠狠地豎起中指,門口沒有守衛的話,撩開下襬衝著大門撒泡尿也不是不可能。 「自由擁抱完了沒?」李欽載等了許久,有點不耐煩了,上前道:「出了大牢,能抱的東西太多了,自由這東西不必擁抱,你可以把它寫進詩裡。」 唐戟看到他以後,立馬恢復了面無表情的模樣。 李欽載朝他示意了一下,道:「跟我走,我帶你開開葷……」 唐戟臉色微變,冷聲道:「大仇未報,小人發誓不近女色,請李縣侯見諒。」 李欽載神色不變道:「「開葷」的意思,是帶你去吃肉,你是不是想多了?逛一次青樓要花很多錢的,你以為我很大方?想啥美事兒呢!」 唐戟冷酷的氣勢頓時一頹。 這位名震天下的年輕縣侯,冷酷無情的形象根本震懾不到他,人家不吃這一套。 李欽載說完轉身就登上了馬車,正要鑽進車廂,突然想起什麼,吩咐劉阿四道:「給他一匹馬。」 說著李欽載望著唐戟解釋道:「剛從大牢裡放出來,你身上又髒又臭,而且晦氣,我就不邀請你同乘馬車了,自己騎馬吧。」 話很傷人,但該死的又那麼真誠。 此刻唐戟心中五味雜陳,說不出是啥心情,只好悶悶地應了一聲,利落地飛身上馬。 李欽載果然沒那麼大方,就連字面意思上的「開葷」,也沒找什麼豪華的酒樓,而是帶著唐戟來到一家露天的烤肉攤。 讓胡商上了幾盤烤肉,再叫了幾塊胡餅,努了努下巴示意唐戟。 「吃吧。」 唐戟也不客氣,大口吃喝起來。 李欽載眯著眼打量他,眼神有點考究的意思。 唐戟的飯量不小,也不知是否在大牢裡餓久了,烤肉吃了幾大盤,胡餅也吃了幾大張,咀嚼的速度不算快,但節奏很均衡,那張大嘴像一臺莫得感情的碎食機,任何食物投進去很快就粉碎嚥下肚。 從武敏之那裡聽說了唐戟此人後,李欽載還沒見識過他的能力。 沒關係,有的是機會,真正的人才不會在臉上刻「我很牛逼」幾個字,而是需要別人用心去觀察的。 「我和你的仇人同時掉進水裡,你先殺仇人還是先救我?」李欽載冷不丁問道。 「先救你,再殺仇人。」唐戟頭也不抬地道。 「為什麼?你不急著報仇麼?」李欽載好奇地道。 唐戟嚥下一口烤肉,認真地道:「我若先殺仇人而不救你,此事過後,無論你是死是活,我肯定活不了。」 李欽載點頭,屬於是人間清醒了。 ------------ 第八百零八章 世外高人 唐戟吃肉的手很穩,端杯的手指肚不時在酒盞的邊沿摩挲,如同撫摩著情人的手…… 嗯,誇張手法,沒那麼噁心,但唐戟吃的肉倒是很多,面前的盤子已經摞起來一疊,胡商樂得眉開眼笑的同時,也不動聲色地佔住了有利地形,一旦客人跑單,拿命拼也要攔住這夥人。 一大串銅錢摔在桌上,李欽載白了胡商一眼:“先把錢拿去,看看你那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嘴臉,尤為可憎。” 胡商接了錢,忙不迭躬身道謝,順勢離開了剛剛佔據的有利地形,烤肉的動作也愈發利落起來。 李欽載笑了笑,市井小民那點小心機,小動作,有時候還是很可愛的,都是為了生活,不丟人。 “吃飽了嗎?吃飽了跟我走。”李欽載起身。 唐戟嘴裡塞滿了肉,含湖地道:“若再來兩盤肉,約莫便差不多了……” 李欽載只好吩咐胡商再上肉。 看著面前大口吃肉的唐戟,李欽載心裡突然浮起澹澹的擔憂。 以自己的身家,該不會養不起這貨吧?那就鬧笑話了。 起身走到一旁,離唐戟遠了一點兒,然後招手叫來了劉阿四。 “阿四,你觀察唐戟這人如何?”李欽載問道。 劉阿四不動聲色地瞥了唐戟一眼,道:“五少郎若是問他的身手的話,小人暫時沒看出來,不過飯量倒是不小,比咱們部曲最魁梧的漢子吃得還多,不錯。” 李欽載翻了個白眼:“廢話,光看飯量能看出什麼?” 劉阿四笑了笑,道:‘自古窮文富武,尋常人家培養一個有身手的人出來可不容易,不光要請對師父,更要用錢砸,無論飯量還是藥材,都不是小數。’ “這姓唐的能吃這麼多,想必平日裡的消耗也大,以小人看,這人確實有不凡之處。” 李欽載嗤笑:“看人家吃幾盤肉,你還看出理論來了。” 劉阿四也笑道:“五少郎,其實最簡單的法子就是讓小人和幾名弟兄上去揍他一頓,小人一伸手就知道他是個什麼成色了。” 李欽載再次看了看唐戟,道:“不用,至少今日不用,人家剛從大牢裡放出來,正是最虛弱的時候,你們此時出手說明不了什麼。” 劉阿四於是也就不再提了。 等到唐戟吃完,又過去差不多半個時辰。 見唐戟捧著自己的肚皮,發出滿足的嘆息聲,李欽載知道這貨終於吃飽了。 從胡商點頭哈腰的服務態度來看,顯然今日接的是一筆超級大單,唐戟一人都差點把他攤子上的存貨吃光了。 “走吧。”李欽載招手示意。 唐戟抬袖擦了擦嘴,捧著肚子便翻身上馬。 李欽載登上馬車前特意看了一眼他上馬的動作,嗯,也看不出什麼。 唐戟本是官宦家庭出身,騎馬之類的能力自然是從小就有的,根本無法從他的騎術看出身手的好壞。 不急,以後有機會。 唐戟上馬後也不問目的地,一副自己已經被賣掉的澹然,特別的隨遇而安,騎在馬上不急不慢地跟著李欽載的馬車走。 出城後,隊伍的速度加快了一些,離長安城二十里外,李欽載等人剛拐過一道山坳,突然發現前方的道路上站著一個人。 安裝最新版。】 這個人站在道路中間,將原本並不寬敞的道路佔得滿滿的。 馬車裡的李欽載沒察覺,護侍一旁的劉阿四卻皺了皺眉。 “誰人膽敢佔道,速速讓開!”劉阿四暴喝道。 那人卻仍站著一動不動,臉上甚至露出了微笑。 馬車旁,同樣騎在馬上的唐戟也皺起了眉,眯眼打量了對方一番後,唐戟的眼神中彷彿明白了什麼,嘴角噙起一抹冷笑。 劉阿四見佔道的那人仍然不動,不由大怒,國公府上的部曲說話都不管用,這人是不是有點飄了? 於是劉阿四飛身下馬,正要上前將那人踹到路旁,不料那人卻突然上前幾步,看都不看劉阿四,面朝馬車行禮道:“小人拜見渭南縣侯足下。” 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而且站在路中等候已久,劉阿四神情頓時浮起幾分戒意,手背在身後打了個手勢。 馬車旁的部曲們會意,紛紛策馬上前,攔在馬車的前面,目光冰冷地注視著他。 良久,馬車的車簾掀開,李欽載那張不耐煩的臉出現。 “先報上來歷,我不跟鬼鬼祟祟的人說話。” 那人卻微微一笑,保持著躬身的姿勢道:“小人不過是高門大戶一犬爾,來歷不便細說,怕汙了李縣侯的耳。” “不說來歷就滾蛋!”李欽載放下車簾縮了回去,車廂內還猶自罵罵咧咧道:“最煩你們這幫鬼鬼祟祟的東西,明明是車匪路霸,非要裝出一副世外高人的神秘樣子,世外高人就沒捱過揍嗎?” “阿四,把這貨給我扔遠點兒,莫耽誤我回家吃飯!” 劉阿四大聲應了,獰笑搓手上前。 唐戟飛快朝馬車一瞥,眼中不知為何閃過一絲笑意。 見滿臉猙獰的劉阿四上前,所謂的神秘人頓時有點不澹定了。 按照劇本,不該這樣呀。 自己如此神秘的出場方式,大人物通常不是會好奇地問東問西,從而引出正題嗎? 為何這位李縣侯竟是如此反應? “李縣侯且慢!小人有話說!”神秘人急忙抬起手臂道。 劉阿四根本懶得理會,蒲扇般的巨掌一抬,朝那人臉上狠狠扇去。 啪的一聲脆響,世外高人終於捱揍了,臉上鮮紅的五指印讓他的神秘形象蕩然無存。 踉蹌退了幾步,神秘人捂著臉不敢置信:“你,你們……李縣侯也是三朝功勳出身,怎能如此粗魯?” 劉阿四冷笑:“對佔道的狗,咱們向來都是如此對付的,不服咋?” “還敢罵人……” “誰罵人了?你自己剛才說的,不過是高門大戶一犬爾,不管你是自謙還是說的實話,咱們五少郎都沒有慣著你的道理,給我滾開!” 被劉阿四的殺意所懾,神秘人後退幾步,一臉驚怒地盯著劉阿四,片刻後,突然從懷裡掏出一隻竹哨,用力吹了起來。 須臾之間,山坳旁的密林裡,數十條身影出現。 ------------ 第八百零九章 半途狙截 隨著數十條人影出現,事態顯然升級了。 劉阿四臉色頓時沉了下來,高喝道:「列陣,護住馬車!」 李家部曲們紛紛下馬,以馬車為圓心,迅速組成了一個防禦的陣型,腰側的橫刀也鏘地出鞘,每個人保持微微貓腰的攻擊姿勢。 從劉阿四下令,到迅速列出陣型,幾乎只在一瞬間,山道四周頓時充斥著肅殺之氣。 劉阿四眼神陰冷地注視著神秘人,喝道:「荒郊野外,設伏欲謀刺當朝縣侯,誰給你們的膽子?不怕九族盡誅嗎?」 李家部曲的陣勢也嚇了神秘人一跳。 原本埋伏在密林裡的數十人沒打算用上的,只不過剛才他捱了揍,眼看要被繼續揍下去,神秘人不得已才讓那些人現身。 現身的目的主要是為了給自己壯膽,完全沒有刺殺李欽載的意思。 李家部曲如此表現,是不是反應過度了?還是故意要給他們扣上一頂刺殺縣侯的帽子,把事情鬧大? 「且慢,且慢!小人並無謀刺李縣侯之意,誤會了!」神秘人急得滿頭大汗,不停朝身後的數十人擺手,示意他們不要靠近。 密林裡竄出數十人,李家部曲也是數十人,雙方人數基本想當。 不同的是,李家部曲皆是上過戰場的老兵,只要一聲令下,瞬間就能結成一個攻守兼備的小陣。 而對面的數十人,雖然看不出來路,但從他們出現到此刻的措手不及的表現來看,顯然是不如李家部曲的。 雙方正在僵持時,馬車的車簾再次掀開,外面的動靜驚動了李欽載。 「呵,謀刺我?好好!多少年沒見過如此有種的好漢了,弟兄們,拿下這些刺客,綁到渭南縣衙領功,不多不少能得幾貫酒錢。」李欽載呵呵笑道。 部曲們轟應一聲,瞬間摩拳擦掌氣勢如虹。 神秘人大驚失色,急忙道:「慢著!李縣侯且慢!聽小人一言,小人不過是下人,代我家東主有話奉上。」 李欽載笑著擺了擺手,道:「我說過,不跟鬼鬼祟祟的人說話。」 神秘人咬牙道:「李縣侯請見諒,東主的來歷小人實在不便透露,只有一句話。」 李欽載微笑盯著他:「態度好一點兒,我或許肯聽。」 神秘人倒也乾脆,二話不說便雙膝跪在馬車前。 「剛才是小人冒犯了,請李縣侯看在我不過是東主豢養的一條狗的份上,莫與小人計較。」 李欽載嘆了口氣:「話都被你說到這份上了,再跟你計較似乎是我不夠大度了,行吧,有啥話你說。」 神秘人迅速看了看馬車旁的唐戟,道:「東主有句話奉勸李縣侯,唐戟此子不明黑白,道德敗壞,李縣侯斷不可留。」 李欽載頗為意外地挑了挑眉,朝唐戟看了一眼。 原來這夥人竟是衝唐戟來的,顯然是唐戟昔日的仇人。 剛被放出大理寺,對方這麼快就得到了訊息,派出人馬半路狙截,這股勢力當真不可小覷。 不過,李欽載可不是被嚇大的,於是似笑非笑地瞥向唐戟,道:「人還沒到家,麻煩就來了,我這是不是招了個惹禍精呀?」 唐戟嘆了口氣,道:「我的事,我來解決,李縣侯不必插手。」 李欽載朝對面努了努下巴,道:「對面幾十個人呢,你來解決?你打得過他們嗎?他們看起來好凶哦……」 唐戟翻身下馬,淡然一笑:「人生除死無大事,如此罷了。」 說完唐戟一步一步朝那位神秘人走去。 神秘人顯然是認識他的,見唐戟走來,臉上不由露出笑意,笑意中帶著幾許殺氣。 「唐公子,久違了。」 唐戟盯著他的臉,道:「我今日剛出大理寺,你們便在這山道上設了伏,果真是權勢滔天呀。」 「唐公子,為了自己好,也為了你家人好,更不要將李縣侯牽扯進來,小人勸唐公子還是跟我走吧,事情了了,你遠在黔南的唐家親眷才能安然無恙地過好日子。」 提起家人,唐戟的眼中頓時露出殺意:「你在威脅我?」 神秘人平靜地道:「不是威脅,是事實,從令尊被涉事流放的那一天起,此事便註定了結局。」 「不過我家主人說了,唐家只剩您一位男丁,唐公子若跟我們走,黔南的唐家親眷可以放過。」 唐戟臉色陰晴不定,顯然內心正在掙扎。 良久,唐戟突然道:「好,我跟你走,望你們說話算話,莫害我的家人。」 神秘人笑了,笑容裡滿是得意之色,他甚至挑釁地朝李欽載瞥了一眼。 神秘人轉身就走,唐戟老實跟在他身後。 從頭到尾,對李欽載竟連一句交代都沒有。 李欽載也不介意,坐在馬車的車轅上,笑吟吟地看著他們走遠。 劉阿四忍不住湊到他身旁道:「五少郎,這唐戟似乎……軟得很,您是不是看錯人了?」 李欽載悠悠地道:「他一個大男人,軟不軟我怎麼知道?不過我應該沒看錯人……」 話剛說完,已走出數十步外的唐戟經過那幾十名漢子身邊時,身形突然一動,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劈手奪過一名漢子手上的刀。 刀剛到手便毫不猶豫地狠狠朝前一劈,那名神秘人應聲而倒,後背被劃開了一道猙獰的口子。 緊接著唐戟又揮出第二刀,又準又狠地劈在神秘人的脖子上,神秘人還躺在地上抽搐時,腦袋和身體便分了家。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眨眼間那名跋扈的神秘人便死得透透的,鮮血流滿了一地。 而直到神秘人腦袋搬家,身旁的那數十名漢子才反應過來,大驚之下紛紛怒罵上前。 唐戟收刀,快步後退,一直退到李欽載的馬車前才停下。 數十名漢子正要繼續衝來,一道尖利的嘯聲,一支利箭從為首一名漢子的胸膛穿過,漢子撲通倒地。 這一箭頓時震懾了其餘的漢子們,他們的身形立馬停下,驚懼地盯著馬車車轅上的李欽載。 馬車旁,劉阿四手中的強弓緩緩收起,朝他們發出冷漠的嘲笑。 一切發生得太快,幾個呼吸間便已塵埃落定,該死的人都死了,不該死的人怎麼也死不了。 李欽載笑吟吟地道:「在我面前,敢拿我的人,你們是不是當我不存在?還是說,你家主人覺得我這人天生脾氣好,耳光扇臉上也不生氣的?」 滿面笑容裡,漢子們分明看出了森森的殺意,愈發噤若寒蟬,不敢動彈。 ------------ 今晚請假 陽了,38度多,症狀生不如死。。。 ------------

從古至今,幕賓謀士類人物都有一個通病,他們為主家謀事之時,野心比主家還大,自信心比主家還膨脹。

被聘為主家的幕賓那一刻起,就自動形成了意識,不管主家有沒有想法,他都要攛掇主家支稜起來,最好是成功造反稱帝。

不要問他為何無緣無故要謀反,問就是天生的使命感,是宿命。

李欽載聽完駱賓王這句話後,凝視他許久沒說話。

他突然想起駱賓王這人好像確實是個天生的反賊,歷史上著名的《討武曌檄》就是他寫的,這篇檄文的文采簡直炸裂,要不是題材不合適,李欽載都恨不得提前抄出來得瑟一下。

李欽載現在的選擇是,要麼自己百分百被謀反,要麼把眼前這個扇風點火的貨剁了,剁得稀碎一點,法醫都拼不起來的那種。

“觀光兄,來,詳細說說,你為何突然有這種想法的?先說說你的心路歷程,我儘量跟上你的思路。”李欽載笑得和顏悅色。

李欽載的笑容看在駱賓王眼裡有點瘮人。

但駱賓王還是挺直了胸膛道:“夫英雄者,借勢而為,順勢而起,李縣侯如今極得聖卷,然風光之外,四周仍然危機四伏,比如您與當今皇后已有嫌隙,此為禍患,不得不未雨綢繆……”

李欽載面色古怪地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讓我招兵買馬,準備起事?”

駱賓王還沒看出李欽載此刻的表情有多危險,徑自道:“倒不是招兵買馬,而是預做鋪墊……”

脖子毫無徵兆地被李欽載死死勾住,駱賓王一愣,垂頭一看,自己的肋下不知何時竟被一柄鋒利的匕首頂住。

“觀光兄,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李欽載笑得燦爛,但手下的匕首卻更用力了幾分,鋒刃已透過了駱賓王的衣裳,直刺他的肌膚。

駱賓王大驚:“李縣侯,在下為您謀略,您何故對我下此毒手?”

“我特麼好好的縣侯當著,家裡是三朝功勳,我跟天子關係親密無間,與兄弟無異,我的婆娘不是世家女便是宗親之女,婆娘肚裡還懷著孩子,你特麼吃多了豬油蒙了心,竟然勸我起事謀反?”

“你特麼活膩味了,我不介意送你一程,但你別把我拖下水。”

駱賓王呆怔片刻,突然尖聲道:“李縣侯你在胡說什麼?誰勸你謀反了?我駱某人也是忠心不二的唐臣,怎會有如此大逆不道的念頭!”

李欽載一愣:“你剛才說,英雄不可無羽翼,不就是勸我謀反的意思嗎?”

駱賓王沉默半晌,緩緩道:“李縣侯,您是當世有名的算學大師,您的那篇《滕王閣序》已流傳天下,被讀書人奉為至寶,可是在下還是有一句逆耳忠言必須要說……”

“你說,但儘量委婉點,我脾氣不太好,太逆耳的忠言不但聽不進去,還有可能殺人。”

駱賓王深吸了一口氣,突然大聲道:“李縣侯,你多讀點書好嗎?”

“我特麼……”李欽載手裡的匕首差點就打算給他來一記心飛揚,透心涼。

駱賓王飛快地道:“‘英雄不可無羽翼’,這句話為何從你耳裡聽出謀反的意思了?”

李欽載冷冷道:“你特麼給我翻譯翻譯,什麼特麼的,叫特麼的,‘羽翼’!”

“‘羽翼’,當今各家權貴,各大世家門閥,誰家沒有羽翼?令祖英公足下,他難道沒有羽翼?你看得見的地方,英公擁部曲兩千餘,各地田莊裡的青壯莊戶更是萬計……”

“在你看不見的地方,英公名下的商隊,商鋪,田產,暗中清理各種麻煩的刀手刺客,各地折衝府和官衙的部將故吏等等,它們都叫‘羽翼’,李縣侯,您聽懂了嗎?”

李欽載怔忪半晌,表情漸漸尷尬,順勢收起了手裡的匕首,突然恍然一笑,親熱地摟住駱賓王的肩膀:“觀光兄,原來這就是特麼的‘羽翼’啊……”

駱賓王臉色鐵青,使勁抖落了一下肩膀,試圖把李欽載的手抖下去。

李欽載可不慣他的傲嬌小脾氣,強行摟著他的肩朝田埂邊走去。

“咱倆是溝通有問題,不是我讀少了書,不誇張的說,我的文采還是頗為不俗的,不僅驚豔了時光,還溫柔了歲月……”

駱賓王冷哼道:“李縣侯的文采剛才差點置我於死地。”

“是我右手的鍋,文采是無辜的。”

李欽載哄了兩句後,有點不耐煩了,幕賓怎麼了?才子怎麼了?我哄自家婆娘都沒如此用心過,你一個大男人矯情一下見好就收,沒完沒了了還。

“你快點給我恢復正常,我快要翻臉了……”李欽載臉色有些陰沉,像堵住巷口敲詐小學生零花錢的高中生,這該死的壓迫感。

駱賓王一激靈,文人的風骨告訴他,不能對強權摧眉折腰……

“李縣侯,對不起,在下剛才說話太大聲了。”駱賓王誠懇地摧眉折腰行禮。

“原諒你了。”李欽載大度地拍了拍他的肩,道:“詳細說說,羽翼是咋回事?好端端的我為何要有羽翼?”

駱賓王沉吟片刻,道:“在下在學堂閒來無事,將李縣侯近幾年乾的事歸納了一下。”

“遠一點的就說當初幷州旱災,然後出使涼州,近一點的就說番薯糧種,諫止封禪,以及最近的迎娶金鄉縣主等等……”

駱賓王嘆了口氣,道:“李縣侯,您發現了嗎?所有的事情,您都是在單打獨鬥,您以一人之力,獨抗各方敵對勢力,甚至獨自承受皇后的怒火。”

李欽載皺眉道:“我可不是單打獨鬥,我的身邊還有……”

駱賓王打斷了他的話,道:“您是想說,身邊還有劉隊正等這些部曲嗎?”

笑著搖搖頭,駱賓王道:“他們只是你的護衛,是你性命的最後一道屏障,嚴格來說,他們只是擋在你身前的一面盾牌,卻不是主動擊敵的刀戟。”

“如果李縣侯一直只依靠他們,以後遇到任何事,你永遠都會陷於被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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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一章 反派不可無爪牙

大唐其實在很大程度上延續了魏晉時期的風氣。

李世民就十分嚮往魏晉時期,他的偶像便是魏晉時的書聖王羲之。

魏晉時期的民間慘不忍睹,但門閥權貴卻過著彷彿天堂般的生活。

在權貴眼裡,那是一個值得追崇的時代,名士狂放,文章風流,權貴們在雪地裡煮酒,隱士們在終南山嗑五石散……

總之,何不食肉糜的權貴們眼裡,魏晉荒唐且美好。

而魏晉的世家門閥之遺珠,也完美地被大唐繼承了。

世家門閥就是一個個的小朝廷,根深蒂固的地方勢力,朝廷都無法撼動,李治和武后用盡一生,也只能堪堪做到削弱,而無法根除。

而門閥最重要的一個特徵,就是主家麾下有數不盡的人才,這種人才在春秋戰國時期叫“門客”。

主家勢力越大,門客越多。

門客不是食客,他們不吃白食。必須要有某種異於常人的特長,而這種特長能夠被主家所用,才有資格成為門客。

先秦之時的蘇秦張儀,大唐的魏徵馬周等等,他們都曾是門客出身。

英國公府裡有沒有這樣的人才,李欽載不是很清楚。

李勣那隻老狐狸不會閒著沒事把自己的家底到處亂說,哪怕是親孫子也不行。

在這個年代,權貴門閥之家招攬門客,並不是什麼犯忌諱的事,相反,哪家權貴若沒有豢養門客,才叫真的不正常。

眼前的駱賓王,表面上是李欽載招募的幕賓,但論其本質,終究也屬於門客。

“觀光兄的意思,是讓我大肆招攬門客,擴充勢力?”李欽載若有所思問道。

駱賓王搖頭:“‘大肆’二字,用得不妥,李縣侯在朝堂上雖說不上舉足輕重,但您聖卷尤隆,無數人的眼睛都盯著您,若真大肆招攬門客,無疑是給那些暗中的敵人雙手送上把柄。”

“萬一有人參劾您一條‘圖謀不軌’,李縣侯可真是說不清楚了,但您又不能沒有門客,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遇事沒有親自上的道理,更沒有單打獨鬥的道理,不僅沒有抽身而退的能力,看起來也頗為淒涼落魄。”

“在下的意思是,可以少量招募一些人才,聚於李縣侯帳下,平日以俸祿養著他們,一旦遇事,便能派上用場,無論是用間,刺殺,造勢,替罪等等,這些人才都用得上。”

李欽載懂了,緩緩道:“也就是說,我需要幾個幫我幹髒活的唄,我不方便出面的事情,違法亂紀的事情,見不得人的事情,都可以交給他們去做……”

駱賓王苦笑道:“大約是這麼個意思,但李縣侯不必說得太直白,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您是君子,做的事情都是光明且坦蕩的,那些不光明不坦蕩,但又必須要做的,可以交給旁人,您就當什麼都不知道。”

李欽載沉默。

不得不說,駱賓王的提議對他這種並不怎麼正義的人來說,委實有點動心。

活了兩輩子的人了,李欽載從來不認為自己是什麼正人君子,偷偷摸摸見不得光的事情,他幹過不少。

想想如果每次幹壞事都是自己親自上,不僅沒有逼格,而且……確實看起來有點淒涼落魄啊。

古往今來,除了黑木崖上親自繡花的東方不敗,還有哪個反派人物幹壞事是親自動手的?混得這麼慘了,還有必要當反派嗎?正經找個班上不更好嗎?

“你說的……似乎有點道理。”李欽載喃喃道。

見李欽載難得認真地聽取了自己的建議,並且開始認真考慮了,駱賓王心情不由一陣激動。

終於刷到幕賓的存在感了!

每月兩百文錢和五斗糧食沒白拿。

李欽載思忖半晌,又問道:“以你的意思,那些我不方便親自幹的髒活兒,你來幫我幹?”

駱賓王呆怔一下,然後嚇了一跳:“李縣侯,我不髒,也不幹髒活的……”

“那你沒事提什麼建議。”

駱賓王苦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李縣侯,在下是幕賓,幕賓只負責出主意,頂多幫您跑跑腿,動手的活兒可不關我的事,在下若是什麼都能幹,何必當幕賓,早就上戰場自己掙功名了。”

李欽載嘆了口氣,說書生百無一用未免有點過分,可實際的情況卻是,除了那張嘴皮子,書生還真沒太大的用處。

“要不,從我的部曲裡挑幾個伶俐的傢伙,以後專門負責給我幹髒話兒?”李欽載眉頭緊鎖喃喃道。

駱賓王搖頭:“不妥,您的部曲皆是驍勇善戰之輩,但背地裡幹髒活,要求的可不僅僅是身手,更要有玲瓏心竅,以及圓滑的處事能力,和臨機應變的急智,您那些部曲,呃,實在是……”

話沒說完,李欽載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駱賓王說得比較委婉,直白點說,劉阿四和那些部曲們動手打架拼命都能勝任,但玩陰謀詭計,動心眼子,做見不得光的事,他們都不是那塊料。

“這樣的人才,我上哪兒找去?”李欽載意興闌珊地嘆氣,隨即又道:“便煩請觀光兄幫我留意一下,若有合適的人才,不妨推薦給我,每拉一個人頭,給你提成一百文。”

駱賓王:???

拍了拍駱賓王的肩膀,又習慣性地拍了拍自己的屁股,李欽載瀟灑地轉身離去。

…………

蘋果砸到腦袋上,會發生什麼?

牛頓會思考蘋果為啥砸腦袋上,脾氣若稍微暴躁一點,可能還會思考憑啥不砸別人,只砸我?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然後抄起斧子把蘋果樹砍了。

若砸到學堂那些小混賬腦袋上,那就不堪入目了。

自從聽說蘋果這東西能昇仙後,小混賬絲毫沒有懷疑,一個個都在琢磨上哪兒尋找蘋果樹,不僅要興高采烈把蘋果吃了,連蘋果樹都跟遭了蝗災似的啃得乾乾淨淨。

“混賬東西!你們就不想想蘋果為啥往下掉落,為啥會砸到腦袋,它為啥不往天上飛,不往旁邊飄,為啥?”李欽載站在課室裡,氣得脖子青筋暴跳。

“不管它飛哪兒,弟子都要把它逮回來,吭哧吭哧吃了!留兩口給爹孃,讓他們也吭哧吭哧吃了,大家一起昇仙。”契必貞兩眼放光,一臉的勢在必得。

“就特麼知道吃!混賬!”

用石灰粉燒製的粉筆頭不偏不倚砸中了契必貞的額頭。

契必貞不覺得痛,急忙討好地道:“……當然也要給先生留兩口,先生先昇仙,再輪到弟子。”

“這特麼是留不留兩口的事嗎?”李欽載太陽穴突然有點痛,被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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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二章 歸來仍是中二少年

教這群小混賬是件非常艱難的事,小混賬們的思維很活躍,可惜這種活躍沒用在學業上,反而是各種發散,各種跑偏。

有時候連李欽載都不自覺地跟著跑偏了,所以往往課上到一半,課堂內便雞飛狗跳,要麼是小混賬們抱頭鼠竄,要麼是李欽載破口大罵。

“很久以前,一位很閒的人坐在蘋果樹下,恰好一顆蘋果成熟落下,砸中了那個人的頭,那個人便在思考,這顆蘋果為何筆直往下墜落,而不是往天上飄,”

“當這個問題出現在他的腦海裡後,整個人類的文明便往前邁了一大步,從此誕生了一門新的學科,名叫‘物理’……”

李欽載娓娓而談,李素節卻忍不住插嘴道:“先生,被蘋果砸中的人是您麼?”

李欽載一愣,然後搖頭:“不是我。”

李素節卻露出彷彿明白了一切的眼神,興奮地道:“弟子聽父皇說,先生應是墨家弟子,所授的學問也應是墨家流派。”

“所謂的‘物理’也是先生提出來的,所以,被蘋果砸中的人,也應是先生的同門師兄弟吧?”

李欽載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如此豐富的想象力,用在學習上該多好。

下面的弟子們聞言卻沸騰了,一個個興奮得不行,紛紛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先生若是墨家弟子,那咱們也應該是墨家弟子吧?”

“先生已如此厲害,他的同門師兄弟不知是何等的風采……”

“莫亂說,墨家已隱世,比出家人藏得還深,除非天下大亂,否則墨家弟子是不會出世的,先生或許是特例,畢竟是英公的孫兒,想藏都藏不起來。”

“沒錯,越想越有道理。難怪先生並不熱衷於名利,難怪先生不屑於住在繁花似錦的長安城,非要在這莊子裡生活,原來是墨家弟子的天性。”

“先生天性恬澹,大隱於市,比那些沽名釣譽故意住在終南山妄圖走捷徑的無恥之徒強多了。”

李欽載揉了揉額頭,朝課堂內擺了擺手:“都閉嘴,你們想太多了,物理就是物理,這門學問與墨家流派完全沒有關係。”

李素節又露出明白一切的眼神:“先生,弟子懂了。物理這門學問必是經天緯地之學,未經同門允許,絕不能外傳。”

“先生為造福蒼生,竟還是將這門學問傳授出來,當然不能承認與墨家流派有關係,否則墨家說不定會出來清理門戶……”

下面的弟子聞言不由大驚,然後又激動又崇拜地看著李欽載。

契必貞騰地站起來,甕聲甕氣道:“不管什麼門派,誰敢對先生動手,便是與我契必家為敵!”

李素節和李顯也激動地道:“也是與我大唐天家為敵!”

眾弟子們紛紛響應,一時間群情激憤,彷彿已經看到有人把刀架在李欽載脖子上了。

看著雞飛狗跳的課堂,李欽載瞠目結舌,既生氣又感動:“你們特麼……”

似曾相似的青春啊,熱血又中二。

課堂裡亂成一片,這堂物理啟蒙課顯然上不成了,大家都已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

先生為造福蒼生,不顧自身安危將絕世學問傳授天下,然後被同門追殺,中二的學生為了保護先生,不惜發起戰爭……

越想越沸騰,恨不得現在就冒出兩個墨家門人讓大家牛刀小試一番。

李欽載無奈地嘆道:“不管我有沒有被同門追殺,看在我冒著風險將絕世學問傳授天下的份上,你們……至少先把絕世學問學會了再說吧?”

李素節大手一揮:“不重要!重要的是保護先生!”

李欽載翻臉了:“很特麼重要!都給我坐好,乖乖上課,我已打算儘量用愛心感化你們這群小可愛了,別逼我用鞭子。”

一聲冷喝後,中二的夢醒了,眾人驟然發現自己還在課堂上,先生還是那個凶神惡煞的先生,而他們,彷彿剛剛經歷過一場保護先生的血戰,歸來仍是少年。

…………

傍晚,李欽載坐在院子裡親手打磨著一副白玉麻將牌。

麻將已漸漸風靡長安城了,如今上到李治,下到販夫走卒,閒來無事都會邀上親朋摸兩圈。

作為麻將的發明者,家裡卻沒有一副麻將,實在說不過去。

再說家裡那位大肚婆每天閒著無聊,確實應該給她找點消遣。

女人無聊起來,家中必生禍患,活了兩輩子的李欽載很清楚這個道理。所以,不能讓大肚婆閒著,得讓她時刻有事幹,才不會找家裡男人的麻煩。

麻將多好,既能練腦,又能練手,打一天下來,啥運動量都達到了。

崔婕坐在李欽載的身旁,好奇地看著他一張張地打磨,偶爾也出手幫個小忙,遞杯水,塞個零食啥的。

夫妻倆在院子裡忙活,竟有了一股子歲月靜好的味道。

“夫君,聽說長安城裡有奸商開了店,專賣麻將牌,有竹製的,木製的,玉製的,生意紅火著呢,”崔婕越說越生氣,道:“明明是咱家的東西,憑啥讓外人賺了錢?夫君就不管管?”

李欽載頭也不抬地道:“管,明日便讓阿四去滅了他全家,以後誰敢賣麻將牌,殺無赦!”

崔婕噗嗤一笑,推了他一把:“又不正經了!倒也沒那麼嚴重,招呼都不打就賣咱家的東西,世上沒這道理,妾身已讓阿四帶人去了一趟長安城,跟那家不知死活的掌櫃聊聊。”

說著崔婕眼裡迸出一股殺氣:“吃了我的,全都給我吐出來,侯府的東西也敢染指,真是不要命了。”

李欽載笑了笑,這婆娘平日裡溫婉柔靜,但女主人的樣子露出來,還是有幾分威勢的,高門大宅裡就需要一個這樣的女主人鎮著,比門口的石獅子管用。

崔婕彷彿又想起什麼,道:“對了,聽回來的部曲說,夫君新交的那位朋友似乎又惹禍了……”

李欽載一愣:“誰?”

“武敏之呀,他不是夫君新交的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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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三章 丟人現眼

武敏之算朋友嗎?

在李欽載心裡,原本是不算的,畢竟武敏之的瘋批形象讓他有點發憷,正常人沒膽子交瘋子朋友。

不過後來武敏之用行動證明瞭,瘋子其實也是講義氣的,他與金鄉能終成卷屬,武敏之幫忙不少,儘管辦出來的事有點不靠譜,終歸還是起到了推動的作用。

想得到李欽載的友誼不容易,沒有共同經歷過患難的人,在李欽載的心裡是不會認同他為朋友的。

如今的武敏之,確實值得李欽載把他當朋友對待。

“武敏之又惹了啥禍?”李欽載眉目不動,一個瘋批,又是皇后的外甥,未來的應國公,惹禍實在很正常,沒什麼好驚訝的,理論上來說,長安城沒有他惹不起的人,當初滕王的命都差點交代在他手上。

崔婕想了想,道:“聽說是揍了人……”

李欽載哦了一聲,反應很平澹。

太正常了,武敏之揍人,這不是日常操作嗎?

“揍了什麼人?來頭很大嗎?”李欽載又問道。

崔婕掩嘴一笑:“聽說揍了一個更夫,然後被拿進大理寺了。”

李欽載打磨麻將牌的動作頓時停了下來,第一次露出驚奇之色:“更夫?半夜敲得梆梆響,給城裡報時的那種更夫?”

“對,就是那種更夫。”

“武敏之揍了更夫……居然能被拿進大牢?”李欽載愈發震驚。

不可置信,以武敏之的權勢和背景,揍一個無權無勢的更夫,怎麼說也不至於蹲大牢呀,大理寺多大的膽子敢招惹皇后的外甥。

“怎麼回事?詳細說說。”李欽載認真地問道。

“夫君那位新朋友,脾氣怕是不怎麼好……”崔婕儘量委婉地道:“聽說就在昨晚,武敏之在府裡睡得正沉,府外打更的更夫路過,恰好到了整點的時辰,於是敲了三下梆子,又敲了一下鑼。”

“更夫打更,自古都是先敲梆子再敲鑼,沒啥好說的。可武敏之昨晚正睡著呢,更夫最後那一記敲鑼把他震醒了,人家一個激靈從床榻上彈了起來,然後勃然大怒……”

崔婕掩嘴輕笑,有點不好意思地道:“也不知武敏之是啥毛病,睡覺竟沒穿衣裳,大怒之下不管不顧,就這麼光熘熘地衝出了府外,追打那個更夫。”

“更夫敢在半夜打更,膽子自是不小的,什麼妖魔鬼怪沒見過,然而看到武敏之光熘熘朝他衝來,更夫終於還是害怕了,活了大半輩子也沒見過這陣仗,於是更夫嚇得扭頭就跑,武敏之在後面狂追……”

“聽說兩人一前一後橫穿了半個長安城,一個在前面抱頭鼠竄,一個光著身子狂追,那場面真是……”崔婕噗嗤笑出了聲,扭頭瞪了他一眼:“夫君交的都是些什麼朋友,太不要臉了。”

李欽載臉頰抽搐幾下。

光熘熘地在大街上跑,以武敏之的性格來說,實在是很正常了。

“其實我跟他不太熟……”李欽載無奈地嘆道。

崔婕白了他一眼,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夫君可不要被他帶壞了,你若也光熘熘地在大街上跑,妾身還要不要做人了?爺爺和阿翁也饒不了你。”

李欽載正色道:“這次我願誠心誠意發毒誓,絕對不會幹這麼丟人現眼的事,他是瘋批,我不是。我的底線是……最少也要穿一條貂皮褲衩。”

崔婕接著又道:“後來更夫邊跑邊呼救,終於引來了巡城的官兵,一把就將武敏之摁住了,武敏之還不服氣,不停掙扎拒捕,後來人群中不知什麼人使了陰招,一記刀鞘將他拍暈,最後扔進了大理寺……”

“聽說事情鬧得不小,連太極宮都知道了,皇后氣得一天沒吃下飯,最後還是大理寺卿做了個人情,以妨害風化之由將武敏之訓斥了一頓後,將他放了出來。”

李欽載笑了笑,算不上什麼大事,甚至連醜聞也談不上,畢竟發生在武敏之身上的事,他做出任何反應都不奇怪。

崔婕此刻說出來,無非是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罷了,笑一笑就過去的事。

然而李欽載沒想到,這件事對他來說,不止是茶餘飯後的談資。

第二天一早,李欽載打著呵欠走進課室,正要給小混賬們上課時,不經意朝課室內一瞥,赫然發現屋子裡多了一個人,而且這人還是熟人。

武敏之一臉澹然坐在課室中間,像入定的老僧巋然不動。

旁邊的學子們離他遠遠的,不時用驚懼的目光打量他,眾人皆是權貴子弟,對武敏之的名聲當然是如雷貫耳。

學子們和李欽載一樣,都想不通為何他會出現在這裡。

李欽載嚇得倒退一步,驚愕地指著他,道:“武敏之?你為何在此?”

武敏之起身,整了整衣冠,畢恭畢敬朝他長揖一禮:“弟子武敏之,拜見先生。”

李欽載不假思索避開他這一禮,嘆道:“敏之賢弟……莫鬧了。若是上門做客,你先去我家等等,午後我便與賢弟一聚。”

武敏之搖頭:“弟子沒鬧,先生大約是忘了,當初滕王那老東西在太極宮告咱倆的狀,當著天子和皇后的面,弟子已向先生行過拜師禮了。”

李欽載氣笑了:“那是鬧著玩兒的,這也能信?”

武敏之很認真地搖頭:“不,弟子當真了,既然行過禮,便是師生,師生如父子,以後先生就是我爹了。”

李欽載倒吸一口涼氣,其餘的學子們吸了兩口涼氣。

這瘋批……又要搞事了?

“武敏之,你最好正常點,別人對你如何我不清楚,但我,絕不慣你的臭毛病。”李欽載盯著他的臉道。

武敏之露出希冀之色:“先生會用生平最厲害的招式,狠狠地打在我的身上嗎?”

嘶——

課室內的學子們肅然起敬,眼神卻愈發驚恐,不自覺地離他更遠了,屋子裡武敏之獨坐中間,方圓兩丈內空蕩蕩的,學子們躲在角落驚懼地看著這位傳說中的史詩級混賬。

李欽載卻突然笑了,和顏悅色朝武敏之招了招手:“來,你出來,我給你看一樣寶貝……”

武敏之聽話地跟李欽載走了出去。

學子們趴在窗戶邊看著二人走到了學堂的操場中間,然後,見李欽載突然暴起身形,對著武敏之便是一記飛腿,然後搬攔捶,攬雀尾,頂心肘,猴子踹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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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四章 死皮賴臉

李欽載下手很殘暴,他是真不慣武敏之的臭毛病。

套用一句猴子的臺詞,「在我面前裝什麼野獸呀。」

打著打著,李欽載漸漸發現不對勁。

因為武敏之表情雖然痛苦,但眼神卻閃動著興奮的光芒,越捱揍越興奮。

李欽載急忙停手,果斷後退。

對抖密,還真沒啥好辦法,人家就好這一口兒,別人眼裡的懲罰對他來說卻是獎賞。

「滾,滾得越遠越好!」李欽載指著學堂的大門道。

武敏之嘿嘿直笑,身上的傷勢卻令他痛得臉頰抽抽,倒吸涼氣。

「不滾,今日要麼你打死我,要麼讓我進去求學,反正你是我的師尊,我磕過頭的。」武敏之耍起了無賴。

李欽載嘆氣:「我給你磕回去行不行?這事兒就當沒發生過。」

武敏之大笑:「晚了,一日為師,終生為師,師尊在上,受徒兒……」

話沒說完,李欽載飛起一腳,將武敏之踹了個四腳朝天。

懶得理會武敏之哀哀痛呼,李欽載轉身嘆氣。

這可如何收場,學堂裡一群腦子有問題的混賬裡,突然多了個心理有問題的混賬,這是怎樣的神仙組合……

以後別叫野雞學校了,改叫甘井莊智障精神病院,專收非正常人類。

李欽載對武敏之動手的過程被扒在窗戶邊的學子們看在眼裡,見李欽載下手如此狠辣,學子們嚇得瑟瑟發抖,扒在窗根下抱團取暖。

原以為先生抽他們鞭子已經夠殘暴了,沒想到他還是手下留了情。

被武敏之這麼一攪和,李欽載也沒心情上課,輕車熟路地宣佈自習,然後自己回了別院。

中午時分,飯菜上桌,李欽載父子倆剛坐在桌邊,武敏之便竄了進來。

進門便在桌邊坐下,毫不見外地吩咐丫鬟添一副碗筷。

李欽載發現自己有點忍不住了。

這貨不僅攪和了自己上課的心情,同時還破壞了自己吃飯的食慾。

神經病就可以為所欲為嗎?

擱下碗筷,李欽載陰沉著臉,就打算給他來一記狠的,誰知武敏之彷彿察覺到了危險臨近,身子急忙往後一縮。

「錢!弟子是送錢來的!」武敏之高聲道。

李欽載的怒火再次很不爭氣地熄滅了。

不管什麼德行,在李家,送錢上門的必須是貴客,對待貴客必須尊敬。

「來人,加菜,加硬菜!」李欽載對丫鬟吩咐道。

武敏之確實是送錢來的,門外停著馬車,上面滿滿的銅錢,以及等同價值的銀餅和黃金。

上次武敏之把莊子鬧了個天翻地覆,在李欽載的敲詐下,武敏之承諾賠償五百貫。

五百貫不是小錢,在這個物價便宜的年代簡直是鉅款了。

面對送鉅款的人,哪怕是個神經病,那也是李家的貴賓。

院子外,部曲們忙著將馬車上的銅錢和銀餅搬進庫房,李欽載看著忙碌的部曲們,心情不由大好,看武敏之的眼神也順眼多了。

當然,演技還是要展示一下的,人情世故嘛。

「敏之賢弟何必如此客氣,當初說的五百貫不過是玩笑之語,沒想到賢弟居然當真了,你我之間難道還需見外嗎……」李欽載裝作不悅地道。

武敏之眨了眨眼:「師尊若不願收下,弟子不如把這些錢收回去?沒錯,你我之間確實不必見外。」

李欽載表情一滯,咳了兩聲道:「錢已進了我家庫房,賬房先生也做好了賬,再拿回去怕是不妥,下次有機會請你吃飯,算是回禮了。」

武敏之噗嗤一聲,接著哈哈大笑起來,沒錯,又是那副欠揍的癲狂的大笑。

「景初兄真是……哈哈,您這虛偽的樣子若再逼真一點就完美了。」

李欽載不自在地笑了笑:「意思一下就夠了,如果一定要我真誠的話,不妨跟你直說。錢進了我家的庫房,斷無再拿出去的道理,你若等我的回禮,只怕也要等到猴年馬月。」

武敏之笑得快抽風了,手舞足蹈仿若癲癇,也不知到底在笑什麼。

一旁的蕎兒嚇壞了,端著碗筷一臉驚恐地看著他。

李欽載適時教育他道:「現在知道當初你那一彈弓打中了一個什麼玩意兒了吧?」

蕎兒木然點頭:「爹,孩兒錯了,孩兒悔不當初。」

揉了揉他的頭,李欽載微笑道:「回房去,飯別吃了,小心被他傳染,敢學他這副模樣,為爹我一定抽死你。」

蕎兒扔了碗筷,連行禮都顧不上了,倉惶地逃出了屋子。

武敏之的癲狂症發作一陣後終於安靜下來。

李欽載也不介意,他已習慣了武敏之的瘋批模樣,見怪不怪了。

「賢弟拿出五百貫錢,怕是把貴府的庫房都掏空了吧?」李欽載有點不好意思。

進了庫房的錢不可能拿出來是一回事,表示一下內疚的心情又是另一回事,兩者不衝突。

武敏之卻毫不在乎地道:「庫房空了,家裡值錢的東西也賣掉了幾件,湊夠了五百貫。」

李欽載乾笑,搓了搓手道:「這怎麼好意思呢……」

武敏之嗤了一聲,道:「莫演了,你比誰都好意思,信不信只要我離開了,你馬上就會辦酒宴慶祝天降橫財。」

李欽載一呆,這瘋批還真聰明,他還真有這打算。

武敏之又笑道:「無所謂,哈哈,世上最沒用的便是錢財了,回頭找我孃親,找我舅母,找我外婆去要便是,我可是武家的人,武家的買賣可不少,不差錢。」

說到「武家的人」時,武敏之的表情說不出的譏諷,那種蔑視和自嘲糅合起來的眼神,委實讓人心疼。

想到武家,賀蘭家以及皇室那一攬子糟心事,李欽載突然理解武敏之為何這副瘋批模樣了。

老實說,若李欽載出生在這樣的家庭環境裡,說不定比他瘋得更厲害。

不知如何安慰他,李欽載只好轉移了話題。

「聽說前夜賢弟大發神威,光溜溜跑了半個長安城,賢弟膽氣之壯,臉皮之厚,讓愚兄我肅然起敬,厲害厲害,佩服佩服。」李欽載拱手道。

武敏之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得意地笑道:「等閒事爾,不值一哂。愚弟被大理寺關了一晚,卻讓我心氣不順……不過蹲了一晚大牢,倒是讓愚弟結識了一個頗有意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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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五章 好漢姓唐,虐到憂傷

大牢裡交到了新朋友,對李欽載來說大喜事。

儘管交朋友的地點不大對勁,但……終歸是好事。

「去拜訪你的新朋友啊,與他痛飲,與他同嫖,」李欽載目光灼灼地望著他,眼神裡充滿了期待:「……莫來禍害我了,可好?」

武敏之斜瞥了他一眼:「偏不!」

李欽載的目光瞬間黯淡下來。

看在五百貫的面子上,今日便暫時把他當貴客吧。

武敏之灌了一口酒,抬袖抹了抹嘴角,笑道:「大理寺大牢裡那人,說來真有點意思……」

「那人本是官宦之後,父親曾任代州刺史,多年前天子廢后,株連天下官員上千,他的父親也被牽扯進來了,於是被罷官免職,全家流放黔南。」

「流放黔南的路上,他父親的政敵重金賄賂了押解的官差,半夜將他父親悶死,據說他父親被悶死的當晚,他根本沒睡著,在一旁裝睡。」

「他親眼見到父親死在他面前,手腳掙扎的樣子都被他記在心裡,可他卻死死咬著牙沒出聲。第二天醒來,官差強辯說他父親死於重病,將事情往黔南報了。」

「那人也是真狠,一路上都沒吱聲,好像已接受了父親暴病的事實。」

「直到官差將他和剩餘的家人快押解到黔南時,他才半夜悄悄偷了官差的刀,抹了官差的脖子,三名押解的官差,被他分成了幾百塊,嘖,真夠狠的。」

李欽載聽著來了興致,道:「後來呢?」

「後來當然是東窗事發了,事涉官吏,刑部將此事轉到大理寺,他的家人被留在黔南,而他又被押解回長安,蹲在大理寺大牢裡已有四五年了……」

李欽載好奇道:「先不說是非對錯,那人殺了三名官差,大理寺早該判斬刑了吧?為何蹲了四五年大牢還沒被處置?」

武敏之笑道:「那人的父親在官場上有政敵,但也有朋友,那人是家裡唯一的男丁,老友不忍見故人絕後,於是跟大理寺使了手段。」

「也許是人情,也許是賄賂,總之,那人活下來了,但也沒人敢放了他,索性就把他仍在大牢裡不聞不問。」

武敏之又道:「前日我被拿進大理寺大牢蹲了一晚,恰好旁邊的牢房便是那人住的,我閒來無聊,便跟他聊了一整晚,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後,我都不得不佩服這人是條漢子。」

李欽載點點頭。

不錯,確實是條漢子。

而且心性堅定,殺伐果斷,面對殺父仇人居然能不動聲色,隱忍到地頭才報仇,報仇時下手也夠狠,三個人活活被分了幾百塊,很難想象他抄刀剁肉時是怎樣的心情。

沉吟片刻,李欽載突然心思一動。

前日駱賓王的建議此時不由自主在耳邊迴盪。

以李欽載如今的身份,確實需要羽翼,說得直白一點,需要那種能幫他幹髒活的人才。

那位蹲大牢的,豈不正是合適的人才?

雖然沒見過他的面,甚至連他的姓名都不知道,但是如果武敏之的描述沒摻假的話,這樣的人才真的很合適收入帳下。

現在的問題就是,李欽載有沒有這個魅力收服人心。

「那人叫什麼名字?」李欽載突然問道。

「姓唐,名叫唐戟,據說祖上跟凌煙閣功臣之一的莒國公唐儉還沾了一點兒遠親,唐儉過世後,朝中人心炎涼,也沒辦法護唐戟一家周全,唐家才被捲入了廢后案裡。」

李欽載點頭,沉思許久後,突然拽住武敏之的胳膊,道:「走,陪我去長安城。」

武敏之一愣:「幹啥?」

「突然懷念大理寺的大牢了,想故地重遊一番。」

武敏之嘆道:「又誆我,景初兄難道動了惜才之心,想將那唐戟收了?」

「你懂我!」

「景初兄,放棄吧,那唐戟桀驁不馴,對誰都是一副冷硬的樣子,景初兄若欲收他,怕是難如登天。」

李欽載好奇道:「聽你說得這麼玄乎,他為何肯跟你說出他的身世?交代得如此清楚明白,很平易近人的樣子嘛。」

武敏之冷笑:「那是因為他在大牢裡飢一頓飽一頓,我讓獄卒送了好酒好菜進來,邀他同飲,唐戟喝醉了,才把他的身世全交代了,清醒之時他可沒這麼多話。」

李欽載眨眨眼:「不管那麼多,先去見見他。」

「景初兄,我還沒吃飯呢。」

「沒空等你,去長安城再吃吧,餓一頓死不了人的。」

…………

長安城,大理寺。

唐戟盤腿坐在鋪了乾草的監牢裡,眼神空洞地仰首望著半尺見方的小窗。

小窗是監牢裡唯一的光源,唯有透過這扇小窗,他才能知道日升日落,才知道冷暖寒暑。

從四五年前被關進這座監牢開始,這扇小窗已成了他唯一瞭解世界的途徑。

今日陽光正好,氣溫稍微有些炎熱,想必春天已快結束,夏天要來了。

身上的囚服散發著難聞的酸臭味,頭髮和身體也長了許多蝨子,那些蝨子在他肌膚上盡情地蹦跳噬血,經常咬得他半夜驚醒,皮膚也一片一片地潰爛。

這一生,或許已快走到盡頭了,就算大理寺不判他,他也覺得自己活不了太久。

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像一隻臭蟲般,死在陰暗的大牢裡,太窩囊了。

血海深仇還沒報還,父親的政敵仍然在官場上蹦躂,而唐家,已徹底落魄。

成王敗寇,家業興衰,沒什麼好說的。但父親的大仇未報,卻斷難瞑目。

細碎的腳步聲傳來,耳中依稀能聽到獄卒熟悉的聲音,不過往常獄卒那飛揚跋扈的語氣,今日卻顯得尤為諂媚乖巧。

腳步聲來到唐戟的監牢外便停下了。

唐戟睜開眼,眼神平靜地注視牢房外。

李欽載也平靜地看著他,二人隔著牢門柵欄,眼神相碰,無悲無喜。

站在李欽載旁邊的武敏之指著唐戟介紹道:「景初兄,他就是唐戟。」

李欽載點頭,然後仔細打量唐戟。

唐戟的目光也不躲避,仍然保持盤腿的動作,坐在監牢裡任由他打量。

良久,李欽載突然道:「我幫你恢復自由,你幫我做五年的事,這筆買賣你幹不幹?」

唐戟聞言毫不猶豫地道:「不幹,滾!」

李欽載兩眼一亮:「高階貨呀,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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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六章 應諾,要人

一開口便毫不猶豫拒絕李欽載,不是心高氣傲就是價錢出得太低。

兩種情況都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他本人必然有真本事,有自傲的資本。

看起來確實像高階貨,身手是其次,李欽載看中的是他的心性。

真正上過戰場的人都知道,在刀光劍影的戰場上活到最後的,不是那種膀大腰圓以一敵百的悍卒,反而是那種善於利用地形,善於在躲閃中突進的小機靈鬼。

兩軍交鋒之時,那怕是尋常的小卒子也要動腦子才能提高生存機率。

面前的唐戟雖然沒上過戰場,但聽說過他事蹟的李欽載下意識便覺得,這人是個用腦子的。

“可以談。”李欽載也不管大牢的地上多麼髒,盤腿便在牢門外坐了下來,兩人隔著柵欄對視。

“沒什麼好談的,這位貴人請離開。”唐戟澹澹地道。

“幫我做事五年,我每月給你開工錢。”李欽載提高了價碼。

唐戟冷冷一笑,索性闔眼不理他了。

李欽載也不生氣,笑吟吟地道:“你犯的是命桉,大理寺能讓你活到今天,算你運氣好,但你此生若想恢復自由,怕是不可能了。”

“你才二十多歲,一輩子都要關在這座監牢裡,從二十多歲關到五六十歲,這幾十年裡,你還不能生病,不能出任何意外,更要提心吊膽大理寺卿換人,然後重翻桉宗,將你這樁舊桉辦了。”

“就算我剛才說的都沒發生,你能在大牢裡平平安安活到壽終正寢,但你終歸只能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死去。”

“待你死後,獄卒會用草蓆將你的屍體一裹,扔到城外的義莊,或是乾脆扔到亂葬崗,讓你的肉身被野狗啃噬乾淨。”

李欽載注視著唐戟,澹澹地道:“你喜歡這個結局麼?你很清楚,我剛才說的一切,不是有可能,而是必然會發生的。”

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李欽載傲然道:“不謙虛的說,我的到來,是你人生中的機遇,甚至是你一輩子唯一的一次機遇,錯過了我,你這輩子大抵是沒希望了。”

聽完李欽載的話,唐戟的表情有了明顯的變化。

他不再倨傲冷漠,神情怔忪之後,漸漸陷入掙扎。

蹲在一旁無聊的武敏之嗤了一聲,道:“景初兄說那麼多廢話作甚,若換作是我,便一把火點了這監牢,這小子關在裡面出不去,要麼答應,要麼去死。”

李欽載瞥了他一眼。

老實說,真正適合幹髒活的人是武敏之,看看人家的道德底線,看看人家瘋狂的人生態度,看看人家的心狠手辣……

可惜他的身份沒法幹這活兒,而且李欽載感覺自己也拿捏不住這瘋批。

可惜了。

再看唐戟,他的表情越來越鬆動。

李欽載的一番話說到了他的心裡。

他不願自己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窩囊地死去,因為他的大仇未報,身負血海深仇,他怎敢死?

大家去快可以試試吧。】

良久,唐戟突然認真地打量李欽載,道:“你是何人?”

“我名叫李欽載,爵封渭南縣侯。”李欽載笑吟吟地自我介紹。

唐戟露出恍然之色。

李欽載好奇道:“你聽說過我?”

唐戟澹澹地道:“貴人滅倭國,戰吐蕃,收吐谷渾,早已名震天下,待罪之人自然也是聽說過的。”

李欽載起身站了起來,拂了拂衣袍下襬的灰塵,道:“你的答桉呢?若是答應,我這就想辦法讓你恢復自由,若是拒絕,你我此生永別。”

唐戟沉默許久,掙扎著道:“我若答應你,你能否幫我報仇?”

李欽載笑了笑,道:“不能。是我用你,不是你用我。做人要清楚自己的定位和價值,主家可沒有幫手下報私仇的義務。”

唐戟再次沉默,等了許久,李欽載有些不耐煩了,唐戟才重重地道:“我答應你!我的家仇,自己報!”

李欽載笑了:“是條漢子,等著,過兩日便恢復你的自由。”

說完李欽載頭也不回地離開。

…………

走出大理寺監牢,李欽載向武敏之道謝之後,便打發武敏之離開。

而他站在大理寺門口許久,招手叫來了劉阿四,附在他耳邊密語了幾句,劉阿四領命而去,李欽載則獨自拜訪了大理寺少卿楊德裔。

楊德裔本是司憲大夫,去年不知涉了什麼事,被貶至大理寺少卿,只是降職一級,想必事情不是很嚴重。

李欽載與楊德裔並無私交,但他還是讓大理寺差役遞上了自己的名帖。

大理寺後堂東側的廂房裡,李欽載見到了楊德裔。

楊德裔已五十來歲,五官頗為端正,頜下一縷花白的鬍鬚,更添了幾分正義感,從面相上看,確實適合幹大理寺的活兒,鐵面無私的官兒就該長這模樣。

楊德裔對李欽載的來訪感到很意外,平日裡根本沒有來往,屬於逢年過節連禮物都不送的陌生人。

陌生人突然登門,代表著肯定有事相求,楊德裔的心裡首先便有了幾分戒意。

李欽載進了門,笑吟吟地行晚輩禮,楊德裔也站了起來,急忙謙遜回禮,口稱久仰。

官場的寒暄廢話是必經的程式,若連這點涵養都沒有,也就不配當官了。

於是李欽載跟楊德裔兩人開始無目的地閒聊,從今日的天氣呵呵呵到昨晚的美人兒嘿嘿嘿,從英國公的貴體康健否,到遙祝天子萬壽無疆……

一套廢話說了大半個時辰,終於差不多該說正事了。

李欽載耐著性子幹了大半個時辰的符合社交禮儀的無聊事,說到正事的時候也就不拐彎抹角了,開門見山便懇請從大理寺提個人出來。

楊德裔面帶微笑拒絕。

說半天廢話是因為你和你家爺爺來頭不小,真以為咱倆很熟麼?張嘴就要提人,我這大理寺少卿是許願池裡的王八,誰往池子裡許個願我特麼都得答應?

楊德裔的回答在李欽載的意料之中,能痛快答應才叫有鬼了。

不著急,今日既然登了門,就不能空手而回。

面對長安城曾經臭名昭著的紈絝,楊德裔心裡其實是有些顧忌的,李欽載近年來的事蹟他聽說過太多,這次拒絕了他,很難說這個紈絝會幹出什麼事。

果然,二人又幹熬了小半個時辰後,一名青衣青帽的下人進了屋,附在楊德裔耳邊說了幾句悄悄話。

楊德裔聽完後臉色大變,立馬不滿地瞪著李欽載。

“一聲不吭朝我家送了幾大箱銀錢,李縣侯好大的手筆,呵,想拿我話柄,本官那麼容易就範的嗎?”楊德裔冷笑。

李欽載無辜地眨眼,指了指那名報信的下人,道:“楊少卿為何不問問,禮物是誰送來的?”

楊德裔望向下人,下人訥訥道:“是百騎司雍州掌事,宋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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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七章 人間清醒

楊德裔的臉色變了。

一聲不吭送禮上門不稀奇,楊德裔經歷過太多了。

不是說禮物送進門就能拿住了他的把柄,而他就必須要幫人辦事,世上沒有強買強賣的道理,禮物進了門照樣能出門,楊德裔宦海沉浮多年,還怕這個?

但送禮的人卻很有講究。

官場上的人無論如何都不想跟百騎司有絲毫的牽扯,身在朝堂,大家都很清楚百騎司是什麼來頭,更清楚百騎司是幹什麼的。

百騎司雍州掌事宋森親自上門送禮,這裡面的含義就很深了,看楊德裔怎麼理解。

往好的方向理解,面子很大,百騎司掌事都親自給大理寺少卿送禮,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往壞的方向理解,百騎司掌事親自送禮,面子要不要給?如果不給,以後會不會被百騎司盯上?

楊德裔是個剛犯了事被貶官的人,從司憲大夫貶到大理寺少卿,究竟犯了什麼事,李欽載不清楚,也沒興趣知道。

但如果今日楊德裔不給面子的話,李欽載便會對他犯的事產生極大的興趣了。

官場上的人最怕被捲入事件裡,不管什麼性質的事件,也不管是無辜還是真有罪,都不願牽扯絲毫,人在官場,平安是福。

楊德裔犯事是不是無辜,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經不經得起百騎司再查他一次。

今日李欽載請百騎司掌事送禮,楊德裔頓時面臨兩種選擇。

如果他沒幹過虧心事,那麼大可正義凜然地告訴李欽載,百騎司隨便查,老夫身正不怕影子斜。

若楊德裔真是這種正義的人,李欽載還真拿他沒辦法,不可能為了監牢裡的一個犯人就將一個好官置之死地。

若楊德裔心虛了,害怕了,事情就有了轉圜的餘地。

說白了,官場上的人物,誰的屁股乾淨?

李欽載笑吟吟地看著楊德裔。

楊德裔面色數變,良久,彷彿已權衡了利弊,強自端著少卿的架子,捋須淡淡地道:「不知李縣侯欲提何人?」

李欽載心頭一鬆,呵,果然妥協了,顯然這位貌似正義的官兒,屁股也是不乾淨的。

「五六年前,大理寺的大牢裡關進了一位年輕人,名叫唐戟,我要這個人。」李欽載不客氣地道。

楊德裔擰眉回憶許久,終於哦了一聲,露出恍然之色。

「本官翻過舊宗,數年前押解黔南的路上,殺了三名官差……」楊德裔緩緩道:「此人殺三名官差居然還沒被斬首,看來此案背後不簡單,李縣侯確定要提此人出獄?」

「確定。」

楊德裔笑了笑:「既如此,便請李縣侯靜待訊息。」

「兩日之內,可否?」李欽載朝他眨了眨眼:「下官給您送的禮可不輕呢,幾乎傷了元氣了,稍微催促一下楊少卿,不過分吧?」

楊德裔白了他一眼,闔目捋須不再吱聲兒,顯然已是一副送客的姿態了。

李欽載也笑了,官場上的人說話向來不會說死,總要留下轉圜的餘地,楊德裔能說出「靜待訊息」這句話,已是很肯定的承諾了。

於是李欽載道謝之後,識趣地告辭離去。

…………

兩天後,大理寺門外,一身破爛衣裳的唐戟慢慢走了出來。

仰頭望向藍天白雲和頭頂的烈日,唐戟眯起了眼睛,覺得眼睛一陣刺痛,闔目許久才恢復正常。

深深吸了口氣,再緩緩吐出。

久違的自由的味道。

五六年了,終於重見天日。

出走半生,放出來仍是少年。

李欽載站在不遠處笑吟吟地看著他。

想不明白的是,從前世到今生,任何走出大牢的人,首先第一個動作便是深呼吸,然後閉上眼睛張開雙臂,做出彷彿擁抱自由的動作。

第一個這麼幹的人很酷很瀟灑,第二個這麼幹的人有點拾人牙慧之嫌,第三個第四個……就顯得很中二了。

如果是李欽載被釋放,絕對不會做這個動作,他只會面朝大理寺的大門狠狠地豎起中指,門口沒有守衛的話,撩開下襬衝著大門撒泡尿也不是不可能。

「自由擁抱完了沒?」李欽載等了許久,有點不耐煩了,上前道:「出了大牢,能抱的東西太多了,自由這東西不必擁抱,你可以把它寫進詩裡。」

唐戟看到他以後,立馬恢復了面無表情的模樣。

李欽載朝他示意了一下,道:「跟我走,我帶你開開葷……」

唐戟臉色微變,冷聲道:「大仇未報,小人發誓不近女色,請李縣侯見諒。」

李欽載神色不變道:「「開葷」的意思,是帶你去吃肉,你是不是想多了?逛一次青樓要花很多錢的,你以為我很大方?想啥美事兒呢!」

唐戟冷酷的氣勢頓時一頹。

這位名震天下的年輕縣侯,冷酷無情的形象根本震懾不到他,人家不吃這一套。

李欽載說完轉身就登上了馬車,正要鑽進車廂,突然想起什麼,吩咐劉阿四道:「給他一匹馬。」

說著李欽載望著唐戟解釋道:「剛從大牢裡放出來,你身上又髒又臭,而且晦氣,我就不邀請你同乘馬車了,自己騎馬吧。」

話很傷人,但該死的又那麼真誠。

此刻唐戟心中五味雜陳,說不出是啥心情,只好悶悶地應了一聲,利落地飛身上馬。

李欽載果然沒那麼大方,就連字面意思上的「開葷」,也沒找什麼豪華的酒樓,而是帶著唐戟來到一家露天的烤肉攤。

讓胡商上了幾盤烤肉,再叫了幾塊胡餅,努了努下巴示意唐戟。

「吃吧。」

唐戟也不客氣,大口吃喝起來。

李欽載眯著眼打量他,眼神有點考究的意思。

唐戟的飯量不小,也不知是否在大牢裡餓久了,烤肉吃了幾大盤,胡餅也吃了幾大張,咀嚼的速度不算快,但節奏很均衡,那張大嘴像一臺莫得感情的碎食機,任何食物投進去很快就粉碎嚥下肚。

從武敏之那裡聽說了唐戟此人後,李欽載還沒見識過他的能力。

沒關係,有的是機會,真正的人才不會在臉上刻「我很牛逼」幾個字,而是需要別人用心去觀察的。

「我和你的仇人同時掉進水裡,你先殺仇人還是先救我?」李欽載冷不丁問道。

「先救你,再殺仇人。」唐戟頭也不抬地道。

「為什麼?你不急著報仇麼?」李欽載好奇地道。

唐戟嚥下一口烤肉,認真地道:「我若先殺仇人而不救你,此事過後,無論你是死是活,我肯定活不了。」

李欽載點頭,屬於是人間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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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八章 世外高人

唐戟吃肉的手很穩,端杯的手指肚不時在酒盞的邊沿摩挲,如同撫摩著情人的手……

嗯,誇張手法,沒那麼噁心,但唐戟吃的肉倒是很多,面前的盤子已經摞起來一疊,胡商樂得眉開眼笑的同時,也不動聲色地佔住了有利地形,一旦客人跑單,拿命拼也要攔住這夥人。

一大串銅錢摔在桌上,李欽載白了胡商一眼:“先把錢拿去,看看你那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嘴臉,尤為可憎。”

胡商接了錢,忙不迭躬身道謝,順勢離開了剛剛佔據的有利地形,烤肉的動作也愈發利落起來。

李欽載笑了笑,市井小民那點小心機,小動作,有時候還是很可愛的,都是為了生活,不丟人。

“吃飽了嗎?吃飽了跟我走。”李欽載起身。

唐戟嘴裡塞滿了肉,含湖地道:“若再來兩盤肉,約莫便差不多了……”

李欽載只好吩咐胡商再上肉。

看著面前大口吃肉的唐戟,李欽載心裡突然浮起澹澹的擔憂。

以自己的身家,該不會養不起這貨吧?那就鬧笑話了。

起身走到一旁,離唐戟遠了一點兒,然後招手叫來了劉阿四。

“阿四,你觀察唐戟這人如何?”李欽載問道。

劉阿四不動聲色地瞥了唐戟一眼,道:“五少郎若是問他的身手的話,小人暫時沒看出來,不過飯量倒是不小,比咱們部曲最魁梧的漢子吃得還多,不錯。”

李欽載翻了個白眼:“廢話,光看飯量能看出什麼?”

劉阿四笑了笑,道:‘自古窮文富武,尋常人家培養一個有身手的人出來可不容易,不光要請對師父,更要用錢砸,無論飯量還是藥材,都不是小數。’

“這姓唐的能吃這麼多,想必平日裡的消耗也大,以小人看,這人確實有不凡之處。”

李欽載嗤笑:“看人家吃幾盤肉,你還看出理論來了。”

劉阿四也笑道:“五少郎,其實最簡單的法子就是讓小人和幾名弟兄上去揍他一頓,小人一伸手就知道他是個什麼成色了。”

李欽載再次看了看唐戟,道:“不用,至少今日不用,人家剛從大牢裡放出來,正是最虛弱的時候,你們此時出手說明不了什麼。”

劉阿四於是也就不再提了。

等到唐戟吃完,又過去差不多半個時辰。

見唐戟捧著自己的肚皮,發出滿足的嘆息聲,李欽載知道這貨終於吃飽了。

從胡商點頭哈腰的服務態度來看,顯然今日接的是一筆超級大單,唐戟一人都差點把他攤子上的存貨吃光了。

“走吧。”李欽載招手示意。

唐戟抬袖擦了擦嘴,捧著肚子便翻身上馬。

李欽載登上馬車前特意看了一眼他上馬的動作,嗯,也看不出什麼。

唐戟本是官宦家庭出身,騎馬之類的能力自然是從小就有的,根本無法從他的騎術看出身手的好壞。

不急,以後有機會。

唐戟上馬後也不問目的地,一副自己已經被賣掉的澹然,特別的隨遇而安,騎在馬上不急不慢地跟著李欽載的馬車走。

出城後,隊伍的速度加快了一些,離長安城二十里外,李欽載等人剛拐過一道山坳,突然發現前方的道路上站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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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站在道路中間,將原本並不寬敞的道路佔得滿滿的。

馬車裡的李欽載沒察覺,護侍一旁的劉阿四卻皺了皺眉。

“誰人膽敢佔道,速速讓開!”劉阿四暴喝道。

那人卻仍站著一動不動,臉上甚至露出了微笑。

馬車旁,同樣騎在馬上的唐戟也皺起了眉,眯眼打量了對方一番後,唐戟的眼神中彷彿明白了什麼,嘴角噙起一抹冷笑。

劉阿四見佔道的那人仍然不動,不由大怒,國公府上的部曲說話都不管用,這人是不是有點飄了?

於是劉阿四飛身下馬,正要上前將那人踹到路旁,不料那人卻突然上前幾步,看都不看劉阿四,面朝馬車行禮道:“小人拜見渭南縣侯足下。”

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而且站在路中等候已久,劉阿四神情頓時浮起幾分戒意,手背在身後打了個手勢。

馬車旁的部曲們會意,紛紛策馬上前,攔在馬車的前面,目光冰冷地注視著他。

良久,馬車的車簾掀開,李欽載那張不耐煩的臉出現。

“先報上來歷,我不跟鬼鬼祟祟的人說話。”

那人卻微微一笑,保持著躬身的姿勢道:“小人不過是高門大戶一犬爾,來歷不便細說,怕汙了李縣侯的耳。”

“不說來歷就滾蛋!”李欽載放下車簾縮了回去,車廂內還猶自罵罵咧咧道:“最煩你們這幫鬼鬼祟祟的東西,明明是車匪路霸,非要裝出一副世外高人的神秘樣子,世外高人就沒捱過揍嗎?”

“阿四,把這貨給我扔遠點兒,莫耽誤我回家吃飯!”

劉阿四大聲應了,獰笑搓手上前。

唐戟飛快朝馬車一瞥,眼中不知為何閃過一絲笑意。

見滿臉猙獰的劉阿四上前,所謂的神秘人頓時有點不澹定了。

按照劇本,不該這樣呀。

自己如此神秘的出場方式,大人物通常不是會好奇地問東問西,從而引出正題嗎?

為何這位李縣侯竟是如此反應?

“李縣侯且慢!小人有話說!”神秘人急忙抬起手臂道。

劉阿四根本懶得理會,蒲扇般的巨掌一抬,朝那人臉上狠狠扇去。

啪的一聲脆響,世外高人終於捱揍了,臉上鮮紅的五指印讓他的神秘形象蕩然無存。

踉蹌退了幾步,神秘人捂著臉不敢置信:“你,你們……李縣侯也是三朝功勳出身,怎能如此粗魯?”

劉阿四冷笑:“對佔道的狗,咱們向來都是如此對付的,不服咋?”

“還敢罵人……”

“誰罵人了?你自己剛才說的,不過是高門大戶一犬爾,不管你是自謙還是說的實話,咱們五少郎都沒有慣著你的道理,給我滾開!”

被劉阿四的殺意所懾,神秘人後退幾步,一臉驚怒地盯著劉阿四,片刻後,突然從懷裡掏出一隻竹哨,用力吹了起來。

須臾之間,山坳旁的密林裡,數十條身影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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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九章 半途狙截

隨著數十條人影出現,事態顯然升級了。

劉阿四臉色頓時沉了下來,高喝道:「列陣,護住馬車!」

李家部曲們紛紛下馬,以馬車為圓心,迅速組成了一個防禦的陣型,腰側的橫刀也鏘地出鞘,每個人保持微微貓腰的攻擊姿勢。

從劉阿四下令,到迅速列出陣型,幾乎只在一瞬間,山道四周頓時充斥著肅殺之氣。

劉阿四眼神陰冷地注視著神秘人,喝道:「荒郊野外,設伏欲謀刺當朝縣侯,誰給你們的膽子?不怕九族盡誅嗎?」

李家部曲的陣勢也嚇了神秘人一跳。

原本埋伏在密林裡的數十人沒打算用上的,只不過剛才他捱了揍,眼看要被繼續揍下去,神秘人不得已才讓那些人現身。

現身的目的主要是為了給自己壯膽,完全沒有刺殺李欽載的意思。

李家部曲如此表現,是不是反應過度了?還是故意要給他們扣上一頂刺殺縣侯的帽子,把事情鬧大?

「且慢,且慢!小人並無謀刺李縣侯之意,誤會了!」神秘人急得滿頭大汗,不停朝身後的數十人擺手,示意他們不要靠近。

密林裡竄出數十人,李家部曲也是數十人,雙方人數基本想當。

不同的是,李家部曲皆是上過戰場的老兵,只要一聲令下,瞬間就能結成一個攻守兼備的小陣。

而對面的數十人,雖然看不出來路,但從他們出現到此刻的措手不及的表現來看,顯然是不如李家部曲的。

雙方正在僵持時,馬車的車簾再次掀開,外面的動靜驚動了李欽載。

「呵,謀刺我?好好!多少年沒見過如此有種的好漢了,弟兄們,拿下這些刺客,綁到渭南縣衙領功,不多不少能得幾貫酒錢。」李欽載呵呵笑道。

部曲們轟應一聲,瞬間摩拳擦掌氣勢如虹。

神秘人大驚失色,急忙道:「慢著!李縣侯且慢!聽小人一言,小人不過是下人,代我家東主有話奉上。」

李欽載笑著擺了擺手,道:「我說過,不跟鬼鬼祟祟的人說話。」

神秘人咬牙道:「李縣侯請見諒,東主的來歷小人實在不便透露,只有一句話。」

李欽載微笑盯著他:「態度好一點兒,我或許肯聽。」

神秘人倒也乾脆,二話不說便雙膝跪在馬車前。

「剛才是小人冒犯了,請李縣侯看在我不過是東主豢養的一條狗的份上,莫與小人計較。」

李欽載嘆了口氣:「話都被你說到這份上了,再跟你計較似乎是我不夠大度了,行吧,有啥話你說。」

神秘人迅速看了看馬車旁的唐戟,道:「東主有句話奉勸李縣侯,唐戟此子不明黑白,道德敗壞,李縣侯斷不可留。」

李欽載頗為意外地挑了挑眉,朝唐戟看了一眼。

原來這夥人竟是衝唐戟來的,顯然是唐戟昔日的仇人。

剛被放出大理寺,對方這麼快就得到了訊息,派出人馬半路狙截,這股勢力當真不可小覷。

不過,李欽載可不是被嚇大的,於是似笑非笑地瞥向唐戟,道:「人還沒到家,麻煩就來了,我這是不是招了個惹禍精呀?」

唐戟嘆了口氣,道:「我的事,我來解決,李縣侯不必插手。」

李欽載朝對面努了努下巴,道:「對面幾十個人呢,你來解決?你打得過他們嗎?他們看起來好凶哦……」

唐戟翻身下馬,淡然一笑:「人生除死無大事,如此罷了。」

說完唐戟一步一步朝那位神秘人走去。

神秘人顯然是認識他的,見唐戟走來,臉上不由露出笑意,笑意中帶著幾許殺氣。

「唐公子,久違了。」

唐戟盯著他的臉,道:「我今日剛出大理寺,你們便在這山道上設了伏,果真是權勢滔天呀。」

「唐公子,為了自己好,也為了你家人好,更不要將李縣侯牽扯進來,小人勸唐公子還是跟我走吧,事情了了,你遠在黔南的唐家親眷才能安然無恙地過好日子。」

提起家人,唐戟的眼中頓時露出殺意:「你在威脅我?」

神秘人平靜地道:「不是威脅,是事實,從令尊被涉事流放的那一天起,此事便註定了結局。」

「不過我家主人說了,唐家只剩您一位男丁,唐公子若跟我們走,黔南的唐家親眷可以放過。」

唐戟臉色陰晴不定,顯然內心正在掙扎。

良久,唐戟突然道:「好,我跟你走,望你們說話算話,莫害我的家人。」

神秘人笑了,笑容裡滿是得意之色,他甚至挑釁地朝李欽載瞥了一眼。

神秘人轉身就走,唐戟老實跟在他身後。

從頭到尾,對李欽載竟連一句交代都沒有。

李欽載也不介意,坐在馬車的車轅上,笑吟吟地看著他們走遠。

劉阿四忍不住湊到他身旁道:「五少郎,這唐戟似乎……軟得很,您是不是看錯人了?」

李欽載悠悠地道:「他一個大男人,軟不軟我怎麼知道?不過我應該沒看錯人……」

話剛說完,已走出數十步外的唐戟經過那幾十名漢子身邊時,身形突然一動,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劈手奪過一名漢子手上的刀。

刀剛到手便毫不猶豫地狠狠朝前一劈,那名神秘人應聲而倒,後背被劃開了一道猙獰的口子。

緊接著唐戟又揮出第二刀,又準又狠地劈在神秘人的脖子上,神秘人還躺在地上抽搐時,腦袋和身體便分了家。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眨眼間那名跋扈的神秘人便死得透透的,鮮血流滿了一地。

而直到神秘人腦袋搬家,身旁的那數十名漢子才反應過來,大驚之下紛紛怒罵上前。

唐戟收刀,快步後退,一直退到李欽載的馬車前才停下。

數十名漢子正要繼續衝來,一道尖利的嘯聲,一支利箭從為首一名漢子的胸膛穿過,漢子撲通倒地。

這一箭頓時震懾了其餘的漢子們,他們的身形立馬停下,驚懼地盯著馬車車轅上的李欽載。

馬車旁,劉阿四手中的強弓緩緩收起,朝他們發出冷漠的嘲笑。

一切發生得太快,幾個呼吸間便已塵埃落定,該死的人都死了,不該死的人怎麼也死不了。

李欽載笑吟吟地道:「在我面前,敢拿我的人,你們是不是當我不存在?還是說,你家主人覺得我這人天生脾氣好,耳光扇臉上也不生氣的?」

滿面笑容裡,漢子們分明看出了森森的殺意,愈發噤若寒蟬,不敢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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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請假

陽了,38度多,症狀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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