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章 徵兆
李義府幹過的壞事不少,有些甚至是舉世皆知。
比如,顯慶元年,李義府看上了一個關押在大理寺的女囚,慕於女囚的美貌,暗中指使大理寺丞將她放出來,悄悄納為妾室。
又比如,顯慶二年,李義府擢升中書令,夥同妻子女婿暗中賣官鬻爵,這門生意甚至做到已倒臺的長孫無忌的長孫延身上,他向長孫延索取七百貫,授他“司津監”一職。
這些年李義府幹過的壞事不少,但擺在明面上的壞事認真論起來,其實並不嚴重,戳穿以後或許會罷官,會流放,但要不了他的命,誠如武敏之所說,過不了幾年就會被重新啟用。
但武敏之掌握的這件事,可就真正能要命了。
一個術士掌握了當朝大佬的證據,這個證據可以讓大佬翻不了身,武敏之雖然不願明說,但李欽載多少猜到了幾分。
這個年代的人講究風水,講究氣數,祖墳也好,自己的官運也好,他們都認為風水氣數能夠影響自己和子孫萬代。
臣子講究這個,帝王更講究,臣子如果在風水氣數堪輿上做得逾制了,胸襟再博大的帝王也容不下。
李欽載猜測,李義府一定在風水或氣數上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這件事犯了皇家的忌諱,只要坐實了,便是斬首抄家的下場。
武敏之確實是恨極了武后,雖然一時奈何不了她,但對她的左膀右臂下手可是狠辣之極,出手就奔著要人命的地方去。
“你是如何知道杜元紀這個人物的?”李欽載好奇問道。
武敏之笑道:“我可是改了武姓的,是皇后非常看重的武家爵位繼承人,當初李義府和我的往來可不少,跟杜元紀也有交情。”
“他們幹了什麼事,以我的身份,只要稍微有心,打聽一點內幕很難嗎?”
李欽載嘆了口氣,事情好像越來越嚴重了,隨著武敏之直接陷入了這場風暴裡,李欽載也不由自主地被捲了進去。
“杜元紀被你關在附近的道觀裡?”李欽載問道。
“是,綁得很嚴實,我派了個心腹下人照看,那個道觀被廢棄多年,四周人跡罕至,暫時不會被發現。”
“證據拿到了嗎?”
“杜元紀嘴硬,我還來不及用手段,先綁著他,問出來再說。”
李欽載拍了拍他的肩,嘆道:“你真特麼是個人才,此事過後,你趕緊回幷州避一避吧,你母親已經啟程了,你實在不宜留在長安。”
“告訴我關押杜元紀的具體地方,我派部曲將他接走,交給許敬宗。”
武敏之不樂意地道:“證據我還沒問出來呢……”
李欽載劈手扇了他一記:“你是真不知死活啊,知道此事有多兇險嗎?你以為自己是救世主,無所不能?”
“杜元紀沒死,又確定了跟你有關係,李義府為了求生,難道不會狗急跳牆?”
“人交給許敬宗,你的殺身之禍才能暫時消弭,許敬宗是奉旨行事,無論杜元紀掌握了李義府多少把柄,許敬宗都有辦法讓他乖乖交代,功勞給了他,風險也轉移給了他。”
“這件事,許敬宗接得下,而且求之不得,你接不下,你沒那資格。”
…………
長安城。
對於魏國夫人之死,李治沒說一句話,儘管朝野議論紛紛,李治仍自巋然不動。
但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右相許敬宗開始忙碌了。
他秘密召集了刑部尚書劉祥道,大理寺卿段寶玄,還有西臺殿侍中劉仁軌,同辦李義府不法事。
當朝宰相召集三法司的首官,組成夢幻F4,規模之豪華,讓人瞠目結舌,李義府能得如此待遇,實在三生有幸。
案子是在悄然無聲中進行的,四人開始密令各自的屬官,蒐集李義府的不法證據。
與此同時,沉默很久的李治突然下了一道聖旨。
聖旨是下給太原王氏的,裡面的意思是,今上感懷當年與王皇后的多年恩愛,思來猶覺傷懷,王皇后儘管做了諸多錯失,可夫妻之情終究難忘。
當年王皇后被廢,縊殺於後宮,王皇后的族人還被武后改惡姓為“蟒”,這個姓實在太傷人,想起來有點不合適,有違天子仁厚之聖名,所以還是恢復原姓吧。
總之,這道聖旨的基本意思就是渣男懷念前妻的一封情書,順便透出幾分“前嫌盡釋”的味道。
渣男給前妻寫封情書當然不算什麼,但寫信的人是當今天子,這可就在朝堂內掀起了驚濤駭浪。
天子說話做事都是有著明確的目的性,李治這次無緣無故恢復王皇后族人的姓氏,看似只是一樁不起眼的小事,但天子做的小事,背後往往有著巨大的內涵。
所以,天子是想幹啥?
能在長安城當官的,都不是簡單角色,只稍微想想,於是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了太極宮。
意味深長,恍然大悟。
原來,魏國夫人之死這件事,還沒過去啊。
以前任何場合,天家夫妻你儂我儂,親密無間,你餵我一口葡萄,我送你一首情詩,那充滿腐臭味道的愛情燻得人心裡發堵,尤其是宮廷宴會上,狗糧更是塞得別人嘴裡滿滿的,不吃都不行。
現在搞出事了吧?夫妻要翻臉了吧?
秀恩愛,死得快,你們倒是繼續秀啊。
訊息傳得很快,首先知道訊息的當然是武后。
後宮的望雲亭內,武后獨自坐在石凳上,面向北海湖,身軀微微顫抖。
從感業寺還俗後,至今十餘年,今日她遇到了生平前所未有的危機。
不僅培植多年的羽翼搖搖欲墜,她的皇后位置也搖搖欲墜。
李治那一道給太原王氏恢復原姓的聖旨代表著什麼,武后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個二婚的男人懷念前妻,還能代表什麼?
明明是給太原王氏的聖旨,可她很清楚,這是李治在向她表達不滿,說這道聖旨表現出廢后的徵兆也不過分。
手伸得太長,勢力太大,態度漸驕橫,報應當然來得也快。
天下終究姓李,江山社稷姓李,後宮也姓李。
武后執掌後宮的權力是李治給的,他能給,自然也能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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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一章 山雨欲來
夫妻感情出現的裂痕,其實早已存在,只是李治為了天下大局,為了朝堂穩定,一直在隱忍妥協而已。
李治完美地繼承了父皇李世民的胸襟,他做人做事很大氣,這一點,從大唐如今的朝野風氣能看出端倪。
如今的大唐,比武德和貞觀年間更開放,更包容,更充滿了人情味兒。
只是李治行事並不高調,大唐這些年變化是一種潤物無聲的潛移默化,人人都覺得生活裡似乎有了變化,可又說不上來哪裡變了,但日子確是越過越舒坦了。
從這種境界上來說,李治治理國家或許比李世民更高明幾分。
夫妻間的感情也是如此。
一個能對天下寬厚仁義且包容的帝王,會跟自己的婆娘斤斤計較?
再加上武后的性格本來強勢,李治當然樂得讓她去表現,就算她偶爾過了火,對她含蓄地敲打一下便是了,何必鬧到夫妻反目那麼難看?
李治對武后的溫和態度,看在外人眼裡卻不是那麼回事了,於是史書上才有了李治懾服於武后之威的說法,史官更是怒其不爭,在史書上說他懦弱無能,將大好江山拱手讓給婦人。
真實的情況是,李治在世時,武后無論怎麼翻騰,都翻不出他的手掌心,李治有絕對的權力和信心,將這婆娘死死攥在手心裡。
如同今日一般,一道不痛不癢的聖旨,就將武后震得渾身發抖,內心惶惶不安。
到了武后這個位置,早已絕情斷愛,毫無波瀾,天家夫妻秀出的恩愛其實演戲的成分更多。
她更不會去思考婚姻帶給女人什麼這種無聊又無意義的問題。
從李治今日下給太原王氏的這道聖旨,她敏感地察覺到,李治已有了廢后的心思。
這種心思或許是李治故意為之,就是為了給她一個嚴厲的警告,也或許是李治真有想法,所以才用懷念前妻的方式,給外面釋放一些隱晦的訊號。
無論李治是怎樣的心思,對武后都是十分不利的。
她終於意識到,毒殺魏國夫人這件事沒那麼容易過去,她捅了馬蜂窩,很要命。
坐在望雲亭內呆怔許久,武后深呼吸,慢慢壓下心頭的恐懼和不安,然後暗自咬了咬牙。
這件事已不能再逃避了,她必須要拿出態度,或許李治也在等她拿出態度。
再這樣裝聾作啞下去,她的皇后位置或許真的無法保住,一個很殘酷的現實就是,李治可以換個皇后,但她如果失去了皇后的位置,會死得很慘,比王皇后還慘。
站起身,武后整了整衣冠,轉身便朝安仁殿走去。
…………
李義府神情惶然地坐在府邸內,額頭的冷汗止不住地流落。
他知道自己是一枚被犧牲的棋子,莫名其妙地捲入魏國夫人被毒殺這樁案子裡,本來與他完全無關的案子,最後天子的矛頭卻偏偏指向了他。
跟誰說理去?
憑啥是我?我不過是個抱了皇后的大腿,不小心風光了十幾年的忠臣,是個人畜無害的老寶寶。
魏國夫人死了,你找皇后報仇去呀,找我幹啥?
經歷了一番不平不公的宣洩後,李義府最終不得不接受現實。
他只能忍,幸好皇后事先給他遞了訊息,他才有充足的時間將曾經做過的惡事證據湮沒,然後留下幾樁不痛不癢的小罪,主動讓人揪住。
罷官也好,流放也好,都是暫時的,皇后在朝堂需要勢力,需要臂膀,她離不開李義府的輔佐。
三兩年後,風聲過去,李義府有充分的信心,相信皇后會把他召回長安起復。
然而就在剛才,李義府聽到了一個壞訊息,很壞的訊息,這個訊息足以要他的命。
術士杜元紀被武敏之擄走了。
李義府曾經幹過的見不得人的事有很多,其中最嚴重的便是杜元紀所知道的事,這個術士是李義府必須滅口之人。
然而就在他派出去的人趕到杜家,將杜家上下屠戮一空,事後清理屍首,卻發現唯獨少了正主杜元紀,打聽之後才知道,早在他派人動手之前,杜元紀已被武敏之搶先下手擄走了。
對李義府來說,這個訊息可謂是晴天霹靂。
杜元紀若不死,李義府必死。
獨坐在斗室內,李義府緊張的神情不知為何鬆緩下來,轉而換上一種猙獰又瘋狂的表情,那是即將向死而生的最後一搏,也是他人生的最後一次賭博。
…………
甘井莊。
武敏之被李欽載下令關押起來了,關押的地點仍是學堂宿舍,宿舍被李家部曲團團圍住,不準任何人進出。
名為關押,其實是保護。
武敏之不知道自己做了多麼要命的一件事,他拿住了一位權臣的把柄,人家為了活命,不跟他拼命才怪。
李家的部曲們也被調動起來,各自駐守在別院,村口,和學堂附近,村外的山林密叢裡都安排了明崗暗哨。
隨著李欽載的一聲令下,整個甘井莊一副陰雲密佈,大戰將啟的氣氛,壓抑得讓人難受。
李素節等人不明所以,紛紛跑來詢問,李欽載對這群混賬當然不會說實話,一句“正常演練”便掩飾過去,渾然不顧李素節等人智商被按在地上反覆摩擦的屈辱感受。
前院的銀杏樹下,李欽載抱著未滿月的兒子,一臉憐愛地不停逗弄他粉嫩的下巴,弘壁咧嘴傻笑,一串晶瑩的口水不知不覺地滑出嘴角,純真無邪的笑容狠狠撞擊在李欽載的心巴上。
還是嬰兒最可愛,孩子一旦長大,各種毛病慢慢出現,再對比他曾經嬰兒時期可愛萌蠢的樣子,內心的落差唯有棍棒能釋懷。
李素節和李顯等弟子蹲在李欽載面前,他們也好奇地紛紛伸手逗弄弘壁。
“小師弟長得白淨,長大後定是妻妾成群的風流子弟。”李素節笑道。
李欽載欣然道:“會說話你就多說點,不要有任何保留。”
契苾貞伸手快觸碰到弘壁嬌嫩的皮膚時,李欽載猛地將他的手打了下去。
“我兒出生時,你送賀禮了嗎?”李欽載冷不丁問道。
契苾貞一愣,趕緊道:“送了,不僅家裡長輩送了,弟子也單獨送了一塊三兩的長命金鎖,還有一塊價值不菲的古玉環……”
李欽載也慢慢想起來了,欣悅地一笑:“你是個有孝心的,既然交了錢,當然可以撫摸他,輕點兒。”
說著拉過契苾貞的手,讓他的手指輕輕地在弘壁嬌嫩的臉蛋上來回摩挲。
弘壁睜眼好奇地打量契苾貞,然後小嘴兒一咧,又是一串晶瑩的口水滑落,咿咿呀呀笑得很熱情,那笑容如同接待大客戶般純真友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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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二章 子夜示警
未滿月的嬰兒看不出特長,但李欽載發現,自己這個兒子似乎有點靈性。
就衝他能對送禮的客人笑得如此熱情且世故這一點上,李欽載可以肯定,小傢伙將來長大後肯定不是書呆子一類的人物。
在李欽載這樣神奇的家庭環境裡長大,若是長成了書呆子,簡直是打全家人的臉,在座的各位師兄們也都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
有了契必貞打樣兒,其餘的小混賬們如夢初醒,他們赫然驚覺,自己是送過賀禮的人,以先生現在的態度,送了禮當然可以消費,摸一摸小師弟吹彈可破的嬌嫩臉蛋兒總不過分吧?
於是李素節李顯帶頭,居然非常自覺地在契必貞身後排起了隊,還不耐煩地催促契必貞快一點。
李欽載抱著兒子愣了半晌,這才反應過來,不由勃然大怒,雙手抱兒紋絲不動,腳下功夫卻虎虎生風,一腳一個將這些混賬們踹出老遠。
“排隊上茅房嗎?我兒子是你家的恭桶?”
隊伍立馬散去,李素節陪笑道:“先生息怒,實在是弟子見小師弟太可愛了,忍不住想摸一摸,絕無冒犯之意……”
李欽載冷冷道:“我見你家的姐姐妹妹也很可愛,能讓我摸嗎?”
李素節還沒出聲,李顯卻大方地一拍胸脯:“先生儘管摸,摸壞了算我的!”
人群裡,義陽和宣城公主突然哎呀一聲,二女臉蛋羞紅,嗔怒上前揪李顯的耳朵,打鬧中還偷偷瞄一瞄李欽載的表情,那懷春又羞怯的小模樣簡直不要太明顯。
李欽載的臉色頓時有些訕然,嘴又賤了,一時竟忘了這兩位公主也在,這就尷尬了,倫理梗跟諧音梗一樣要扣錢的……
“孝心我領了,為師很欣慰,”李欽載摸了摸李顯的狗頭,對他的一片孝心表示肯定,且有鼓勵他再接再厲的意思。
“……下次不要胡說八道,被你父皇和母后聽到了,你挨頓毒打沒關係,何必把我牽連進去?”
懷裡的弘壁有些不安分地扭動,襁褓裡的手腳開始掙動,然後小嘴兒一咧,突然哭了起來。
李欽載已有了經驗,他知道小傢伙這時候不是餓了就是拉了,要不就是無聊了。
於是李欽載大聲叫來老婦,讓她們將孩子抱進房給崔婕。
雙手釋放後,李欽載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胳膊,義陽和宣城畢竟是女子,心細如髮,立馬上前一左一右給李欽載推拿按摩,手法稚嫩生疏,但態度很認真。
小混賬們表情各異地面面相覷,但還是很識趣地沒吱聲兒。
李欽載急忙拒絕:“大可不必,你倆金枝玉葉的,服侍我這個臣子,我會折壽的。”
宣城紅著臉道:“弟子服侍先生,有何不對?”
“穩重點兒,男女有別,多少注意一下影響,明明啥都沒幹,結果被人傳得滿城風雨的,我冤不冤?”
擺了擺手,讓兩位公主退後,李欽載望向眾人道:“最近莊子裡有點不太平,你們各家的護衛部曲都打起精神來,學堂周圍多佈置一些人手巡弋,日夜不停。”
李素節神情凝重地道:“先生,又發生了何事?”
李欽載猶豫了一下,李治,武后和魏國夫人那點事實在有些敏感,其中又牽扯了朝臣之爭,李素節雖是皇子,但他在宮闈裡的地位頗為尷尬,這事兒還是不必讓他知道得太多為好。
“問那麼多作甚?按我的吩咐去做便是,你們的任務是好好做學問,不該問的少開口。”李欽載一句話便堵了回去。
眾人不是皇子就是權貴子弟,長安城最近的流言當然早就知道,只不過他們的所知還只停留在魏國夫人被毒殺這件事上,此事的後續仍在秘密進行,他們可就不甚明瞭了。
見李欽載語氣堅決,眾人識趣地不敢多問,紛紛行禮領命。
弟子們告退後,李欽載獨自站在院子裡,仰頭望著樹梢上一隻棲枝的烏鴉,喃喃地道:“李義府,你的人該來了吧?”
…………
子夜時分,莊子裡萬籟俱寂,只聽得到寒風拂過樹梢的淒厲呼嘯聲。
唐戟如鬼魅般出現在李家別院門外,當他從漆黑中慢慢走到別院門外的燈籠下,昏暗的光線將他的身影拖曳得老長,而唐戟卻是一身黑衣打扮,頭上戴著一頂斗笠,看起來像是從地下冒出來的魂魄。
正在門口值守的劉阿四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按住了腰側的刀柄,直到唐戟走近,劉阿四認出了他,這才鬆了口氣,隨即怒道:“姓唐的,你要死了麼?好好的大活人弄得像鬼一樣,晦氣得很!”
唐戟垂頭面無表情。
李欽載身邊的部曲眾多,唐戟卻是獨特的存在。
他幾乎沒在李欽載身邊光明正大地出現過,沒人知道他住在哪裡,吃什麼睡什麼,劉阿四等部曲基本與他沒有任何交集,他就是一個獨來獨往如同影子般的人物。
但劉阿四作為李欽載身邊的部曲隊正,多多少少還是對唐戟的存在有一定的瞭解,他知道唐戟對李欽載有著獨特的意義,這種意義是無法公開與人明說的。
劉阿四更清楚,唐戟平日裡不見蹤影,一旦他露面,便代表著有重大的事情發生。
於是劉阿四的神情立馬凝重起來,沉聲道:“有事?”
唐戟點頭。
“五少郎已睡下,要叫醒他嗎?”
唐戟又點頭,然後終於開口道:“距莊子三十里外,渭南縣方向,有二十餘刺客正朝此處奔行而來,請向李縣侯示警,小心提防。”
劉阿四一驚,這才發現原來五少郎早有安排,唐戟便是距離莊子最遠的一處崗哨。
“好,我這就去叫五少郎,然後召集兄弟們準備迎敵。”劉阿四雖驚但並不慌,比這兇險百倍的場面他都經歷過,這點小風小浪算啥。
瞥了唐戟一眼,劉阿四道:“你是留下與我們一起迎敵,還是……”
話沒說完,唐戟扭頭就走,身影迅速融進了黑暗中。
劉阿四咬牙道:“太沒禮數了,要不是打不過你,我早打你了!”
隨即劉阿四大聲喝道:“叫所有兄弟們集結,村口設伏,準備迎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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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三章 激戰,伏誅
星夜,無雲,月朗,犬吠。
李欽載陰沉著臉坐在院子裡,一肚子的起床氣不知該對誰宣洩。
最近周圍的人真是越來越沒禮貌了,一次又一次被人半夜叫醒,每次還都有不得不起床的理由。
好想殺個人祭天,順便給自己最近不太順遂的睡眠質量沖沖喜……
今夜當然也有不得不起床的理由,人家都快殺上門了,自己總不能還安然酣睡在被窩裡吧。
李欽載被叫醒的同時,崔婕,金鄉和蕎兒弘壁也都被叫醒了,李欽載吩咐十幾名部曲將他們送到學堂裡保護起來。
學堂周圍的戒備更森嚴,皇子的禁衛,權貴子弟家裡的部曲,加起來數百人,將妻兒送去學堂更安全。
送走了妻兒,李欽載再無顧忌,今晚的甘井莊教他們有來無回。
村口已設下埋伏,不僅如此,從村口到別院這段鄉道上,劉阿四還接連佈置了幾道防線,如若刺客身手太高絕,萬不得已時,劉阿四還會敲鑼示警,將守衛學堂的禁衛和各家部曲們調來。
當然,劉阿四不認為自己會走到那一步。
據唐戟所說,刺客只有二十來人,李家二百餘名部曲袍澤,都是上過戰場的殺才,若連這二十多個刺客都對付不了,不如自己找塊豆腐撞死算了。
一個時辰後,村口方向傳來幾聲犬吠,犬吠的聲音似乎有些獨特,彷彿是某種約定的暗號。
劉阿四神色一緊,轉身朝李欽載抱拳道:“五少郎,敵蹤已現。”
李欽載嗯了一聲,淡淡地道:“去吧。”
劉阿四匆匆朝村口奔去。
別院周圍,仍留下數十名部曲貼身保護李欽載。
老魏耷拉著腦袋站在李欽載身邊,不時張大嘴打個冗長的呵欠,使勁睜著惺忪的睡眼喃喃道:“這幫混蛋,行刺也不挑個好時辰,偏要在老子睡覺的時候幹這殺頭的買賣,真想親自上場弄死幾個……”
李欽載笑了:“行刺最好的時辰就是大半夜,老魏,你若累了回去繼續睡,我這裡萬無一失,應該不用你出手的。”
老魏搖頭:“那可不成,我好歹是咱李家的供奉,每年白拿錢不幹活,老臉臊得慌。”
村口的犬吠聲不知何時停下了,四周恢復了一片寂靜。
唐戟鬼魅般的身影出現在李欽載面前,誰都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就連老魏都嚇了一跳。
李欽載卻神色如常,朝唐戟招了招手,笑道:“下次出現多少發出點聲音,莫讓人以為我還會從黃泉下招陰兵的法術……”
老魏狠狠瞪了唐戟一眼,道:“可不嘛,真跟鬼一樣,好好的後生,咋就這副陰間冒出來的德行呢。”
唐戟懶得理他,朝李欽載抱拳道:“李縣侯,刺客是李義府派出來的,可需要我潛入長安城,將李義府的家眷殺了?”
李欽載和老魏同時皺眉,這貨好大的戾氣,廟裡的功德箱塞滿了都消除不了的戾氣,動輒便是殺人全家的念頭。
“你……沒事去廟裡敲敲木魚,敲一下功德加一,沒事多敲敲。”李欽載真誠地建議道。
唐戟沉默片刻,緩緩道:“殺和尚可以,敲木魚沒興趣。”
李欽載嘆了口氣,看來跟這貨很難交朋友,人家走的是冷酷無情的路線。
三人不鹹不淡聊著天時,村口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喧囂的喊殺聲。
李欽載坐在院子裡沒動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以他如今的身份,就算自己想親臨廝殺一線,別人也會拼死阻止。
老魏眯眼聽了一會兒,笑道:“阿四那裡動上手了,動靜還不小。”
李欽載淡淡地道:“伱們二位就在這裡保護我,若是刺客們玩什麼聲東擊西,調虎離山之類的把戲,這裡還有個套兒等著他們鑽呢。”
仰頭望向漆黑的蒼穹,李欽載暗暗一嘆。
李義府最後的求生之路,今晚之後怕是徹底堵死了。
甘井莊,不是什麼銅牆鐵壁,但也不是幾十個刺客就能輕易攻破的尋常村莊,在這個莊子裡,不單有李家部曲的護衛,更有皇子禁衛和各家部曲的駐守。
除非李義府有能力調動皇城禁軍,人數至少數千以上,才有攻破村莊的可能。
若能調動數千禁軍來殺人,那就是另一個性質了,不但李義府整個戶口本都會銷戶,九族都得整整齊齊排著隊下黃泉搞個家族大聚會。
這幾年經歷了不少風浪,難得的是,李欽載發現自己居然有了養氣的功夫,村口慘烈的喊殺聲竟絲毫驚不起內心的波瀾。
一刻鐘後,喊殺聲漸漸弱了下來。
老魏抬頭看了看天色,喃喃道:“阿四約莫處理乾淨了,刺客連村口第一道防線都沒突破,呵,後面的正主兒還是小看了咱們的莊子呀。”
李欽載淡淡地道:“不是他小看了咱們,而是今時今地,他已不敢調動太多的力量引人注目,如今的長安城,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他呢。”
又等了一會兒,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劉阿四身著皮甲,滿身是血出現在前院,抱拳凜然道:“五少郎,來犯之敵共計二十三人,全部伏誅。”
李欽載站起身,道:“兄弟們可有傷亡?”
“袍澤戰死一人,重傷三人,輕傷十二人,我等列陣以待,散兵遊勇萬莫可當。”
李欽載沉默片刻,嘆了口氣道:“優恤戰死的兄弟,請大夫好生診治傷者,今晚擊敵的弟兄,每人賞錢兩貫,傷者加倍,戰死者,莊子養他父母妻小。”
劉阿四感激地抱拳領命。
…………
天邊已現魚肚白,李欽載一夜未睡,坐在院子裡等到天亮。
一夜激戰,村口的戰場已被打掃乾淨,刺客的屍首被部曲們歸攏,等待刑部和大理寺來人。
部曲們又分批將附近方圓十里巡弋了一遍,確定再無敵人潛伏後,這才回莊稟報。
警報解除,學堂和別院的警戒也放鬆了,崔婕和金鄉被李欽載接回了別院。
中午時分,莊子裡來了一位客人。
客人算是稀客,右相許敬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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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四章 剖析,權衡
許敬宗最近忙得腳不沾地,頭髮都白了不少。
李治交給他的差事,既有巨大的風險,又是表功的機會,對這位混跡朝堂一生的大佬來說,當然很清楚這樁差事背後的風險和機遇。
作為曾經的貞觀十八學士之一,許敬宗是李世民留給李治的政治遺產,許敬宗也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從李治登基那天起,便鐵了心狠狠抱住李治的大腿,只要這條大腿抱緊了,他的政治生涯絕不會差。
果然,許敬宗做到了如今的右相,一人之下,千萬人之上的地位。
這次李治把話說得很明白,就是要剪除皇后的羽翼,許敬宗確實有些為難,但還是咬牙答應了下來。
利與弊,他權衡得很清楚。
鐵了心跟隨天子,他才能世代富貴,若是拒絕了天子,他在天子心中的地位便會打個折扣,許敬宗老矣,可許家世代子弟的前程怎麼辦?
皇后,身份再高貴也不過是一個女人而已,權柄出不了後宮,這次被剪除羽翼後,她從此只會更老實,堂堂右相得罪不起她麼?
所以這次針對李義府的行動,許敬宗下了死力氣,一定要將李義府徹底扳倒,讓他永無翻身之日。
而許敬宗今日來甘井莊的原因,則是他聯同三法司蒐集李義府的罪證的時候,收到了李欽載的一封書信。
許敬宗看完書信後,天沒亮就著急忙慌啟程,直奔甘井莊而來。
這幾日蒐集的李義府的罪證雖然繁多,可許敬宗煩惱的是,所有的罪證都是一些不痛不癢的小錯小罪。
該湮滅的證據早就被李義府暗中消除了,竟不如李欽載手頭掌握的這樁罪證來得要命,如果李欽載所言不假,那麼李義府這次死定了。
許敬宗是頭一次來甘井莊,雖是宰相身份,但也客客氣氣地遞上了名帖,然後規規矩矩等在門外。
許敬宗很清楚,李欽載在天子心中的分量,比他這個宰相高多了,在李欽載面前他可不敢端什麼宰相的架子。
若連這點人情世故都做不到的話,他多年廝殺官場的經驗就算是餵狗了。
李欽載也很給面子,親自出門迎接,兩人在門外互相行禮,把臂長笑,這要有一爐香的話,兩人一定毫不猶豫跪下去順便拜個把子。
寒暄幾句後,李欽載將許敬宗請進門,吩咐前堂設酒宴款待。
一隻老狐狸,一隻小狐狸,湊在一起當然聊不了什麼太深的話題,幾句沒營養的互相問候,再互相交流一下無關痛癢的京城小八卦,接下來便是推杯換盞了。
酒至半酣,許敬宗沒忘了正事,於是問起被武敏之擄走的術士杜元紀。
李欽載拍了拍掌,堂下部曲將一名五花大綁的中年男子押了進來。
許敬宗打量一番,眼睛慢慢眯了起來:“他就是杜元紀?”
“不錯,事關重大,小子不敢多問,所以也沒急著審他。許爺爺想知道的東西,他應該都知道,這人不見得是什麼英雄好漢,回去隨便在他身上用點刑,估摸他就招了。”
許敬宗眼中閃過興奮之色,如果這個杜元紀果真掌握著能要李義府老命的把柄,天子交給他的差事可就圓滿了。
至於朝堂後黨的一些其他的黨羽,呵呵,最大的一條魚都釣上來了,還怕其他人不入甕嗎?就算沒有罪證,許敬宗也有辦法將他們牽扯到李義府的這樁案子裡來,一撈一大串兒,誰都跑不了。
“李縣侯,你可算辦了一件大事,”許敬宗撫掌喜道:“若能從杜元紀身上坐實了李義府這惡賊的罪狀,天子必會欣悅,你與老夫都會受天子褒獎……”
李欽載笑了。
許敬宗見他笑容古怪,頓時拍了拍額頭,苦笑道:“老夫天真了,以天子和李縣侯的私交,實在不必在乎什麼褒獎,哈哈。”
李欽載略過這個話題,道:“許相這次打算將後黨的黨羽一網打盡?”
許敬宗一愣,道:“既然動了手,當然不必留情,不然便是給自己留禍患了。”
李欽載嘆道:“許相還是想差了啊……”
許敬宗急忙道:“願聞李縣侯高見。”
“天子給你的旨意,是剪除後黨羽翼,可沒說過讓伱一網打盡,而且你若真將後黨斬草除根,皇后對你必然恨之入骨……”
“容小子說句難聽的話,許相您已年邁,但皇后還不到四十,這次若皇后度過了危機,很難說以後她不會尋到機會,報復到許家子弟身上……”
許敬宗臉色頓時難看起來,他之所以對後黨羽翼下狠手,是因為他判斷天子這次可能會廢后,如果皇后被廢,他還怕皇后什麼?
尤其是昨日天子給太原王氏下的那道渣男旨意,恢復太原王氏的姓氏,更是對外釋放了廢后的訊號。
可李欽載卻說皇后這次能度過危機,與許敬宗的判斷截然相反。
作為朝堂老狐狸,每走一步都要算計得明明白白,許敬宗若果真出現如此重大的判斷失誤,簡直是拿全族子弟的性命開玩笑。
“李縣侯何出此言?天子難道不是對皇后……”許敬宗神情凝重起來。
李欽載微笑道:“一夜夫妻百日恩,天子縱對皇后再惱怒,終究是不會對皇后太過絕情的,教訓或許有,敲打或許有,為了朝局平衡,剪除後黨羽翼或許也會有,但,廢后……幾乎不大可能。”
“天子是性情仁厚之明君,若非萬不得已,是不會對任何人下狠手的,當然廢掉王皇后,是因為權臣長孫無忌和關隴士族對君權產生了嚴重的威脅,為了李唐皇室,天子才不得不廢后,並扳倒權臣。”
“可這一次,皇后固然有錯,但錯不至被廢黜,首先皇后出身清白,她不屬於任何世家門閥,甚至與天子站在同一陣線,夫妻齊心一同打壓門閥,這樣的賢內助可不容易找。”
“其次,皇后這次所犯的錯,不過是毒殺了魏國夫人,可以說是後宮私人恩怨,說白了其實就是女人間的爭風吃醋而已,這點小事,天子不會上升到廢后的程度。”
“更重要的是,後黨也是朝堂的一股勢力,帝王之術在於平衡,許相若真將後黨一網打盡,留給天子的麻煩更多,因為後黨若除,朝中勢力難免失衡,天子還要忙著收拾善後,讓朝局重新回到平衡的局面……”
“所以啊,許相,您若真將後黨一網打盡,恐怕天子表面上會褒獎您,其實心裡恨不得把你罷職流放才解氣,您這是好心辦了壞事,吃力又不討好,還把皇后往死裡得罪了,您說這是何必呢……”
聽完李欽載這一大番話,許敬宗身軀狠狠顫了一下,臉色難看地捋須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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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五章 看朱成碧
許敬宗是老狐狸,他坑過的人,幹過的壞事不比李義府少,只是他比李義府幸運,他抱的是天子的大腿。
李欽載今日跟他說的話,令許敬宗渾身發顫,老臉刷地蒼白起來。
若今日李欽載不提醒的話,他差點犯下大錯。
其實李欽載分析的利弊並不複雜,許敬宗如果冷靜下來仔細想想的話,也能想清楚。
只是這幾天他實在太繁忙了,忙著蒐集李義府的罪證,又是滿腔熱血沸騰,急於在李治面前再立新功,於是很多細節的地方便無暇思考。
再加上李治對外釋放出來的訊號,分明已有明顯的廢后打算,許敬宗才決定對後黨痛下殺手一個不留。
現在李欽載仔細分析後,許敬宗不由驚出一身冷汗。
先前是自己的判斷失誤,一步錯,步步錯。
現在若已確定武后不會被廢黜,豬油蒙了心才會將後黨一網打盡,事情做絕了,哪怕許敬宗兩腿一蹬壽終正寢,難道就不怕武后重新得勢後把他挖出來鞭屍嗎?
大唐立國後,這事兒不是沒人幹過。
著名的諫臣魏徵,曾向李世民推薦侯君集和杜正倫,兩人後來被牽扯進太子李承乾謀反案,李世民惱於二人正是魏徵所薦,懷疑魏徵結黨營私,於是下令將魏徵的墓碑推了。
他許敬宗若把皇后得罪死了,很難說他的下場是否跟魏徵一樣。
起身,長揖,許敬宗一臉後怕。
“幸得李縣侯提醒,一語驚醒夢中人,老夫差點犯下彌天大錯,多謝李縣侯了。”許敬宗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道。
李欽載也急忙起身攙起了他:“許相萬莫如此,折煞小子也。您是長輩,而且咱們兩家還有生意來往,您的孫兒與小子亦有兄弟之誼,於公於私,小子也該對許相您言無不盡。”
許敬宗拍了拍李欽載的手背,嘆道:“生子當如李景初啊,老夫不佩服英公一生功績,不嫉妒英公爵高官顯,唯一所敬服者,英公有一位好孫兒,實在是羨煞老夫矣!”
“我家那些混賬兒孫若能有李縣侯一半聰慧思敏,老夫就算現在死了,亦能含笑九泉,可惜啊,如此麒麟兒,千里駒,竟不是生在我許家!”
李欽載扯了扯嘴角,“生子當如什麼什麼”的,聽起來像夸人,可總覺得味道不對。
老許的人情世故還是差了點火候啊,真覺得幫了他的忙,心平氣和跪下來磕一個不就完了嗎,誇了一大堆廢話,還是沒誇到他的癢處。
李欽載今日跟許敬宗分析這麼多,當然不是吃飽了撐的。
這樁案子從頭到尾,他不過是一個旁觀者,如果說自己真摻和了什麼,無非是把武敏之保住了,順便把杜元紀這個術士交出去,給李義府的覆滅添了一把火。
這把火會不會得罪武后,李欽載顧不了那麼多,以武后的智商,事後自然會想清楚。
李治既然鐵了心要剪除她的羽翼,無論誰來辦這樁案子,無論誰送上罪證,都不重要了,就算沒有罪證,後黨的羽翼這次也必然十不存一。
當然,勸許敬宗不要斬草除根,確實也是李治的心思,凡事不能做絕,李欽載今日開了這個口,也算是給自己結下一段善緣。
今日自己的這番話將來若傳到武后的耳中,武后多少能斟酌幾分,仇怨不至於結的太死。
一條立志於今生混吃等死的鹹魚,遇事不必非要跟敵人分生死,搞得血肉模糊的,稍微留幾分餘地,對自己和家人的未來不見得是壞事。
這也是李欽載活了兩輩子總結出來的人情世故。
…………
太極宮,安仁殿。
殿內的宮人早已被屏退,武后跪在李治面前伏地大哭,李治坐在殿上,面無表情地看著武后哭泣。
夫妻相隔數丈,此刻卻彷彿隔著天涯海角,遙不可及。
“臣妾知錯了,陛下饒臣妾這回……”武后哀聲泣道:“臣妾不該對魏國夫人下手,臣妾更不該欺君,擅專,逾權,錯皆在臣妾,請陛下恕我……”
李治緩緩闔上眼,輕不可察地撥出一口氣。
這些日子夫妻倆當面也好,背面也好,都在互相演戲,演技一個比一個精湛。
而李治,一直在等此刻,等武后向他當面謝罪。
不得不說,武后是個非常聰明的女人,這個女人不但聰慧,而且能屈能伸,該跪下求饒時毫不猶豫,認罪的每句話都說在點子上。
沒錯,李治的逆鱗不是魏國夫人的死,她對李治來說,不過是調劑生活的一道美色而已,少了這道美色,天下還有數不盡的美色等他發現。
李治的逆鱗是欺君,擅專,逾權。
這是他心底裡絕對不可觸碰的地方。
武后多聰明,她其實早就知道自己犯了怎樣的忌諱。可她這些日子一直在逃避,在欺瞞,在推搪。
李治對太原王氏下的那道旨意,終於讓她慌了。
原來,她並不是他不可或缺的唯一,如果他願意,隨時能換掉她,換個更聽話的皇后輔佐他。
人一旦沒了籌碼,還拿什麼跟別人硬扛?
李治目光冰冷,盯著哀哀哭泣的武后,良久,終於嘆了口氣,柔聲道:“皇后何必如此,你我夫妻多年,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非要做這兒女之態,教外人看了笑話。”
哭泣的武后渾身一顫,從李治的話裡,她聽出來了,他仍沒原諒她。
話說得越客氣,事兒越大,而且沒完。
“陛下,臣妾真的知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武后伏地大哭道。
李治悠悠道:“皇后執掌後宮,對後宮那些不聽話的人握有生殺予奪之權,哪怕是至親壞了規矩,亦當大義滅親,你何錯之有?”
“臣妾不該對侄女起了殺心,只是陛下容稟,臣妾見她與陛下親密無間,愈見得寵,臣妾實在是心生嫉妒,故而失了分寸,步步走錯。請陛下恕臣妾這一回……”
李治眯著眼,冷笑道:“朕倒是長了見識,沒想到你連親侄女都能痛下殺手,可見伱心性何其殘忍無情,若有朝一日你又得了勢,是不是對朕下手也毫不留情?”
武后渾身劇顫,語氣都尖利起來:“陛下竟如此看待臣妾?你我夫妻多年,臣妾難道是那種殘忍無情之輩?若陛下擔心臣妾害您,請現在賜死臣妾,我只求一個清白!”
李治沉默許久,黯然嘆道:“媚娘,……你還是當初那個媚娘麼?”
武后珠淚如雨而下,哽咽道:“臣妾一直是那個媚娘,臣妾今生最快活的日子,便是陛下還是太子時,我與陛下耳鬢廝磨終日難捨難分的那段時光……”
李治彷彿被勾起了回憶,不知不覺也紅了眼眶。
不信比來長下淚,開箱驗取石榴裙。
他與她,明明曾經那麼相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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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六章 清洗後黨
中年人的婚姻,大多是一聲嘆息。
天家夫妻的婚姻,不止一聲嘆息,上下數千年,真正恩愛無間的天家夫妻屈指可數,絕大多數都是父母媒妁,利益所趨,湊湊合合過一輩子,也有過不完一輩子的。
李治和武后是天家夫妻中比較另類的,他們因愛而合,因利而疏。
不是所有人的青春都餵了狗,事實上,大多數都很遺憾,遺憾於物是人非,遺憾於漸行漸遠。
李治還不是渣男的時候,他也曾真心愛過武后,那一段時光裡,兩人確實是相愛的,彼此也都期盼過恩愛一生,絕不相負。
什麼時候夫妻間變得疏離了?
他和她都記不清了,或許,人世間有比情愛更值得追逐的東西吧。
李治難得的真情流露,卻很快恢復了情緒。
跟青春一樣,有些事過去了就永遠過去了,不可再復。
現在的彼此,已陌生得快不認識了,帝王之家追憶往昔,豈不可笑?
“這些年,你在朝堂上培植的羽翼,朕知道,但裝作不知道,當年廢王皇后,想必你也有很大的陰影吧?”
李治譏誚地一笑:“擔心自己成為下一個王皇后,所以你需要朝堂上的羽翼來為你撐腰,變成一股朕不得不忌憚的勢力?”
武后伏地痛哭道:“臣妾斷不敢有此念頭,只是坐在皇后的位置上,很多事情身不由己,臣下的逢迎討好,臣妾實在無法推拒……”
李治闔上眼,冷澹的表情如萬年寒冰。
武后拭淚,不經意抬頭,見李治臉上的表情,心中不由一沉。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與她耳鬢廝磨恩愛無間的夫君,此刻的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是行雲布雨的真龍天子。
良久,李治緩緩道:“你既是後宮之主,以後便安分執掌後宮便是。”
武后悽然應命。
她知道這句話的言外之意。
朝堂裡的後黨,從今以後銷聲匿跡。
唯一的好訊息就是,李治似乎已放棄了廢后的打算,她仍是當今皇后,只是從此以後,手不敢伸得太長了。
毒殺一個魏國夫人,付出的代價實在太慘重了。
武后心中此刻充斥著深深的悔意。
李治冷澹的表情漸漸鬆緩,甚至朝她露出的微笑。
“最近朝野議論紛紛,放任下去,恐傷天家體面,朕打算明日宮中舉宴,與群臣同樂,皇后可願相陪?”
武后心中闇然,又是一場夫妻間恩愛如昔的戲,但她必須配合。
“臣妾願與陛下同宴群臣。”
李治的表情愈發溫柔:“甚好,地上涼得很,皇后快平身,坐到朕的身邊來……”
武后嬌柔的身軀情不自禁地輕顫一下。
對這位夫君,她第一次打從心底裡感到了三分懼意。
…………
第二天清早,大理寺卿段寶玄突然下了一道拘令,差役們奉命衝入河間郡公李義府的府邸內,將李義府帶走。
滿城譁然,朝野震驚!
事先沒有任何徵兆,魏國夫人之死的熱度才稍有回落,李義府便突然被大理寺帶走。
值得一提的是,有圍觀者親眼看到,李義府被押出府邸時,雙臂是被反綁住的。
這個細節很重要,大理寺若無確鑿的證據,絕對不會在正式判桉前對一位欽封郡公如此無禮。
一旦大理寺這麼做了,就說明他們已掌握了證據,鐵證如山,李義府到死都無法翻桉了。
李義府被關進大理寺監牢的同時,右相許敬宗,刑部尚書劉祥道,大理寺卿段寶玄,西臺殿侍中劉仁軌聯名簽下拘令。
將朝中兩名侍郎,四名主事,以及鴻臚寺卿,太常寺少卿,內府少監,八名監察御史等,共計三十二名官員被一同緝拿下獄。
朝臣震驚之餘,再仔細想想這些被拿問官員的身份背景,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都是與皇后和李義府來往甚密,甚至可以說是“後黨”的黨羽。
敢在同一天將後黨黨羽清洗一遍,以許敬宗這隻老狐狸的做派,若無天子的旨意,他斷不敢如此作死,更何況,拿問的拘令還是宰相聯名三法司首官一同做的決定。
這分明是天子欲清洗後黨,打壓朝堂後黨勢力。
不聲不響,毫無預兆,突以雷霆之勢一掃而清,這很符合天子行事的作風。
所以,天子果真已生廢后之心?
顯然,魏國夫人之死的後果很嚴重,天子已動了真怒,尊貴如皇后者,也無法抵擋雷霆天威。
朝臣們震驚之後,頓知其中的兇險,於是紛紛噤若寒蟬,就連在自家府邸裡,也不敢私下議論宮闈。
如今右相和三法司正揮舞著大棒四處拿人,若因為嘴賤而被莫名牽扯進這樁桉子裡,多冤吶。
就在朝野臣民都在暗自猜測天子可能要廢后之時,李義府等犯官被拿問下獄的當天夜裡,太極宮門大開,天子與皇后宴請群臣,君臣同樂。
受邀的朝臣們戰戰兢兢入宮,當看到天子與皇后並肩出現在宮宴上,笑吟吟地接受四方臣子和異國使節朝拜時,群臣又懵了。
不是說廢后嗎?怎麼又如此恩愛了?從邏輯上說,此時的這對天家夫妻,應該正在後宮互相揪扯頭髮,朝對方臉上吐口水才正常啊。
果然是天意不可揣度,尤其是天家這謎一樣的愛情。
…………
甘井莊又恢復了以往的平靜。
李欽載翹著二郎腿,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金鄉與他膩歪在一起,渾然無視路過的下人們竊笑嗑糖的表情。
被李欽載迎娶進門後,金鄉漸漸習慣了府中的生活方式,也包括夫妻大庭廣眾之下親暱的表現。
夫君都不要臉了,妾身要這臉皮有何用?
墮落吧,造作吧。
“昨日宮裡來人,陛下請夫君回長安參加今晚的宮宴,夫君為何稱病不去?”金鄉湊在他耳邊軟軟糯糯地問道,溫柔甜膩的氣息令李欽載的耳根癢癢的。
要不是昨夜殺伐過甚損兵折將,徒耗十億精兵,此刻就應該把她拎進房裡再狠狠教訓一頓。
話說,最近這女人為了懷上身孕,簡直喪心病狂,拿夫君當畜生使,生產隊的驢都沒這麼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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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七章 立斬不赦
李家後院裡只有兩位女主人,兩位女主人最近共同的話題是生娃,以及如何生娃。
據說兩個女人之間的私密話題通常都是不堪入耳,再端莊再正經的女人,與閨蜜私聊時都跟流氓一樣,聊天的內容如果公之於眾,都夠判刑了。
李欽載不知道崔婕和金鄉私下裡聊天是什麼內容,想必不會聚在一起背《女戒》《女德》什麼的。
最近的話題一定是如何懷上身孕,與夫君掐準什麼時辰同房,什麼體位最易受孕等等,流氓聽了都會臉紅心跳。
李欽載已經認命了,他理解金鄉的心情,尤其是崔婕生娃以後,給了金鄉很大的壓力,大戶人家裡,無論是妻還是妾,無後都是非常焦慮的大事。
李欽載是千年以後穿越來的人,在那個年代,生育率越來越低,國家就差給年輕人跪下了,不想生還是不想生,所以李欽載其實也並不在乎他和金鄉何時生娃。
儘管無數次向金鄉表明過態度,可她仍舊不信,以為是在寬慰她,到了夜晚,一如既往地把他當牲口使。
李欽載只好聽之任之,只要不把我弄死,就把我往死里弄。
“夫君今夜若不去長安城參加宮宴,天子不會心生不悅嗎?”金鄉附在他耳邊輕聲問道。
“有啥不悅?我大老遠跑到長安去,就為了看陛下和皇后在群臣面前表演恩愛嗎?欣賞的觀眾夠多了,不差我一個,狗糧吃撐了膩得慌,就想看看那種愛而不得妻離子散的絕世虐戀。”
金鄉推了他一下,嗔道:“夫君莫胡說,傳出去惹禍。什麼表演恩愛,天子與皇后本來就恩愛。”
李欽載笑了笑,懶得解釋。
李義府和後黨黨羽剛被抓緊大理寺,當天夜裡李治就偕同皇后大宴群臣,擺明瞭就是秀恩愛,向外人展示天家夫妻毫無芥蒂,恩愛如初,所謂廢后根本是謠言,不信謠不傳謠,否則弄死。
天家夫妻飆演技沒啥好看的,李欽載就不必大老遠跑一趟了。
下次找個機會進宮,李治和武后一定也很樂意在他面前為他再單獨表演一回,德雲社聽相聲包場的感覺,爽得很。
“對了,夫君,我父王來信了,說是在江南道試種番薯已熟,今年已是兩熟了,收穫頗豐,父王不日便可回長安了。”
李欽載一驚:“你爹又來?”
金鄉不滿道:“什麼叫‘又來’?夫君不喜我父王嗎?”
李欽載苦笑道:“這話你先問問你父王……嘖,這麼快又熟了,要不讓他留在江南再種一季?說不定冬天也能成活呢……”
金鄉愈發不滿了,搖著他的胳膊道:“夫君……父王這一年很辛苦的,看在父王為了番薯東奔西忙的份上,夫君對父王好一點不行嗎?”
李欽載嘆道:“夫人啊,你難道忘了,咱們還欠你父王兩萬貫錢?你父王那破閣子還在等我的錢到位呢。”
金鄉一滯,這才想起她爹不僅是她爹,還是一個不怎麼好說話的債主。
“對呀,夫君還欠父王兩萬貫……”金鄉頓時愁容滿面。
李欽載急忙糾正:“是咱們夫妻一起欠你爹兩萬貫,夫妻婚後的共同債務,你別想躲。”
金鄉狠狠白了他一眼,然後嘆了口氣,道:“妾身這裡還有一千多貫的私房錢,可以全拿出來,但跟兩萬貫比……”
搖著李欽載的胳膊,金鄉愁道:“夫君,怎麼辦呀?”
李欽載試探著道:“你要是不心疼的話,等你父王登門,我放狗咬他……”
話沒說完,胳膊被她狠狠一擰,李欽載瞋目裂眥。
“說什麼胡話呢,那是我父王!”金鄉怒道。
李欽載嘆了口氣道:“那咱們私奔吧,天涯海角,隱姓埋名,從此苦命鴛鴦,客死他鄉……哎,我特麼居然押韻了!”
金鄉噗嗤一聲,又擰了他一下,道:“夫君你這張嘴真是……咱們都堂堂正正成了親,現在才說私奔,是不是晚了點兒?”
“躲債就躲債,說得那麼可歌可泣……”金鄉翻著白眼道。
李欽載嘆道:“總之,這筆債還請夫人想想辦法,看能不能賴掉。為夫我實在是囊中羞澀,一文錢逼死英雄好漢。”
金鄉嗔道:“妾身會好好跟父王說的,總不能真把女婿逼死吧?”
“那可不一定,你父王向來看我不順眼,說不定連下家都找好了。”
…………
李義府與後黨黨羽下獄,長安城臣民仍在震驚中。
許敬宗好人做到底,親自審理李義府桉,聯同三法司會審。
李義府被拿問的那一刻起,約莫已經知道了自己的下場,會審居然出奇地順利,許敬宗但有問罪,李義府無不痛快承認,有些細枝末節縱有偏差,李義府也不爭不辯。
】
想來他已清楚,此時爭辯已毫無意義,結果不會有任何改變。
短短兩日,李義府桉會審順利結束。
李義府在大理寺大堂簽押認罪,當天下午,李義府的罪狀公之於天下。
圈地殺人,賣官鬻爵,勒索同僚,貪墨公中等等,可謂罄竹難書。
這些其實還不算什麼,李義府最要命的一條罪,是“逾制望氣”。
所謂“望氣”,是江湖術士的術語,也就是請術士進宅觀望風水,窺斷前程官運。
這倒也罷了,畢竟是屬於個人私事,這年頭的人都迷信,找算命先生看看前程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然而李義府請術士杜元紀掐算的並不止是個人前程,他還要杜元紀窺測天象災異以及帝王氣運。
這就真的是花樣作大死了。
你一個臣子,吃飽了撐的竟敢掐算天下何時有天災,天子氣運幾何,安的是什麼心思?
皇后都不敢這麼幹啊。
沒人知道李義府出於什麼心思,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之事,偏偏那個名叫杜元紀的術士也是作死,一個真敢問,一個真敢測,兩人居然真就窺得了幾分天機。
據說會審至此處時,大理寺大堂上的官員一個個臉色蒼白,噤若寒蟬,沒一人敢說話,審問都差點進行不下去了。但大家的目光都不約而同望向李義府,紛紛用眼神給他點贊,你特麼真是一條漢子。
有了這一樁罪,其實別的罪已不重要了。
認罪供狀送進宮,不到一個時辰,李治親自批示。
立斬不赦,三族抄沒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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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八章 怒其不爭
明正典刑,刀下無冤。
李義府甚至都等不到明年秋後問斬,查實之後便被立斬不赦。
朝臣們知道怎麼回事,李義府確實犯了不可赦之罪,但論其根本,他不過是一枚被棄用的棋子。
天子鐵了心要剪除後黨,李義府除了死,還有別的選擇嗎?
就算沒有逾制望氣這樁罪,李義府的下場也好不到哪裡去,當後黨的存在已經讓天子感到威脅了,每一個後黨黨羽都跑不掉。
對李義府的罪狀,朝臣們噤若寒蟬,沒人敢在任何場合議論這件事。
就連最耿直的劉仁軌也沉默不語。
耿直歸耿直,劉仁軌又不是傻子,事關皇權,又在這個節骨眼兒上,缺了多大的心眼才敢跟天子掰扯是非曲直?
李治下旨“立斬不赦”,那就真的是立斬不赦,接到旨意的大理寺沒有絲毫猶豫,立馬將李義府五花大綁,押赴刑場,劊子手一刀下去,李義府的頭顱便與身子分了家。
與此同時,太極宮內,武后巧笑倩兮,親自為李治斟滿一盞酒,嫣然媚笑餵給李治。
夫妻間彷彿又回到了當初你農我農恩愛綿綿的樣子,前些日發生的那些不愉快,夫妻同時都忘記了。
如今的武后在李治面前姿態更低了,也更懂得以柔弱怯懦示人,而且無論朝政還是後宮諸事,她也不敢再過問,就算後宮有事需要她這個皇后處置,她也會小心翼翼地問過李治的意見後再決定。
多麼美好的生活。
李義府的死,換來了天家夫妻和好如初恩愛如昔,貢獻不可謂不大。
當得知李治下旨立斬李義府時,武后倩笑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反而盛讚陛下英明果決,聖君誅心。
…………
甘井莊。
學堂最近又小考了。
李欽載是教書先生,但他也不喜歡考試,試卷出題其實比考試更難更麻煩,在考試這件事上,老師不一定比學生輕鬆。
只不過李欽載前世也是應試教育的不合格產物,遙想當年被學校裡的各種考試折騰得生不如死,想到這個李欽載就有了出題的動力。
正因為自己曾經淋過雨,當然要撕爛別人的傘,沒毛病吧?
儘管明知考試的結果不會是什麼好訊息,但看到結果的那一刻,李欽載還是忍不住氣得額頭青筋暴跳。
真的是……一絲絲驚喜都不願給他呢。
不出意外的,宣城是毫無懸唸的第一名,蕎兒第二名,幾名國子監生佔據了前十的名額,至於那些皇子和權貴子弟們,發揮既正常又穩定,忝陪末座,不偏不倚。
氣得都無語了,李欽載站在課室內,迎著眾弟子清澈又愚蠢的眼神,腦子裡不停組織措辭。
他在思考用怎樣尖酸刻薄的諷刺,才能直擊這些混賬們毫無廉恥的心靈,讓他們感到刺痛,然後知恥而後勇。
可惜的是,以前絞盡奶汁想出來的諷刺金句都用完了,面對這樣一群鮮廉寡恥的東西,李欽載已詞窮。
“要不咱們散夥吧,你們回你們的高老莊,我回我的花果山,你們求學,我教書,其實都挺沒意義的,浪費我的光陰,耽誤我的娛樂,更蹉跎了你們吃喝嫖賭的美好時光……”李欽載站在講臺上幽幽地嘆道。
李素節起身,滿臉羞愧地道:“先生不可,弟子其實已經很努力了。”
“嗯,你很努力了……對了,這次你考了多少分來著?”
李欽載翻開成績單,手指從上劃拉到名單底部,然後誇張地張大了嘴:“哇!好厲害喲,李素節,你考了三十八分啊,難怪有底氣敢站起來大聲說話。”
李素節眼皮一跳,弱弱地道:“先生,弟子說話沒那麼大聲……”
一支毛筆如箭失般向他射來,李素節大驚,下意識側身,躲過去了。
李欽載冷冷瞥了他一眼,沒再搭理他。
“你們呢,其實很不容易了,明明對算學並沒有什麼興趣,被自家長輩逼著來求學,求學期間不但要忍受先生各種暴脾氣的羞辱和鞭笞,還不得不忍氣吞聲隔三岔五被先生敲詐勒索……”
“逢年過節要送禮,先生生辰要送禮,先生添丁也要送禮,說實話,我若是學生,早就掀桌子不幹了,大不了回家挨頓揍,揍完以後我仍然是長安城鮮衣怒馬滿樓紅袖招的翩翩少年。”
李欽載嘆了口氣,道:“學又學不好,卻還死賴著不走,你們這是何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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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以後的人生怎麼樣我管不著,但你們搞得我的人生很被動,充滿了挫敗感,想到連幾個學生都教不好,還談什麼建功立業,報效家國……”
李顯突然站了起來,大聲道:“先生此言差矣,怎可妄自菲薄……”
話沒說完,一塊墨條狠狠砸中了他的額頭。這貨顯然沒有李素節的反應那麼機敏,他沒有大意,也沒閃過去。
“秀兒,你特麼給我坐下!”李欽載冷冷道。
李顯捂著額頭悻悻坐下,旁邊坐著的契必貞突然噗嗤一聲,露出幸災樂禍的眼神。
李欽載於是笑吟吟地盯住了他,盯得契必貞渾身發毛,良久,契必貞小心翼翼地道:“先生,弟子啥都沒說,而且正痛心疾首反省自己的過錯。”
“契必貞,我記得你這次考了十二分,嘖……讓我們鼓掌恭喜契必貞同學,再一次毫無懸念地蟬聯倒數第一,大家呱唧呱唧。”
再傻的人也知道李欽載這句不是什麼好話,沒人吱聲,也沒人呱唧。
但課室內還是響起了掌聲,眾人扭頭,見李顯正咬牙切齒熱烈鼓掌,還朝契必貞不停冷笑。
但師生們顯然還是低估了契必貞臉皮的厚度,此刻他臉上毫無羞愧之色,反而昂首挺胸,面帶微笑朝李顯頷首致意。
明明是倒數第一的實力,卻活出了正數第一的風采。
看著面前一排不求上進的皇子和權貴子弟,李欽載頓覺無力。
“你們是生怕知識改變命運啊……”李欽載搖頭嘆息:“學識淵博了人會變窮是嗎?”
眾人看出李欽載心情不好,也不敢再刺激他,一個個羞愧垂頭。
“離過年還有一個月,一個月時間,除了宣城和蕎兒外,每個人的成績必須提高二十分,否則咱們師生緣分已盡,我會向各位的長輩提出解散學堂,將你們縱虎歸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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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九章 完整的青春
從古至今,學生似乎從沒讓老師省心過。
最早從春秋時期,子路屢屢冒犯他的老師孔子,被孔子以理服人後,終於歸心。
一直到千年以後,老師站在課堂上說,「你們是我帶過最差的一屆。」
師生間的矛盾和衝突,幾千年都沒斷過。
李欽載也無法免俗,教了他們三年,實在有點累了,教不動了。
孟子曰:君子有三樂,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樂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
看看,就連聖賢都覺得,少教點蠢貨是人生一大樂事。
再看看李欽載面前這群爛漫無邪的智障……
毀滅吧,趕緊的,累了。
「不開玩笑,年末成績提高不了,咱們就散夥吧,教你們三年了,毫無進步,純粹浪費彼此的光陰,留這點時間我飲酒吃肉釣魚抱娃不香嗎?」李欽載頹喪地擺了擺手道。
繼續教下去確實沒啥意義,有的人天生不是這塊料,非要強求他在完全不適合他的人生賽道上狂奔,那不叫授業,那叫毀人。
看出李欽載不像在開玩笑,弟子們都慌了。
雖然先生脾氣暴躁,對他們沒什麼耐心,動輒打罵,可不知為何,仔細回想起來,在甘井莊求學的這幾年,竟是他們短暫的人生裡最無憂無慮的一段時光。
然而,人活得太快樂,都忘了他們的初衷。
求學求知,本身就不是一件快樂的事,沒人覺得學習知識的過程是快樂的,這是天生的人性。
現在李欽載突然提出散夥,眾人終於急了。
「先生,弟子知錯了。」李素節起身長揖,神情惶恐。
有人帶頭,其餘的弟子紛紛起身長揖認錯。
很多人都感到無所適從。
如果離開了學堂,他們何去何從?李素節,宣城,義陽,他們尷尬的出身,離開學堂只能回到兇險詭譎的宮闈,這輩子能否順利過完都不一定。
李欽載嘆道:「人生勤奮努力固然是美德,但一定要找準方向,否則,如果朝錯誤的方向勤奮,只能越錯越遠,你們本就不適合算學,何必堅持下去?不要再做毫無意義的事了,換個方向試試吧。」
李素節急道:「求先生再給個機會,弟子一定努力。」
李欽載笑了:「還是那句話,年末成績提高二十分以上,否則學堂解散,你們各回各家。」
說完李欽載轉身便走出了課室,身後一片哀嚎聲。
走出課室沒多遠,宣城和義陽兩位公主飛奔趕來。
「先生請留步。」宣城喘息道。
李欽載轉身看著她們。
宣城小臉羞紅,侷促地扭弄著衣角,半晌才輕聲道:「對不住先生,我們讓您失望了。」
李欽載搖頭:「你沒讓我失望,你有這方面的潛質,如果願意,我可以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未來的你,在算學和格物上能走得更遠。」
宣城沉默片刻,道:「多謝先生器重,弟子想說的是,我願幫師兄弟們提高成績,弟子……不願見學堂解散。」
「為何?學堂解散了,你仍能繼續求學,對願意學知識的人,我向來不拒絕,更不會藏私,學堂在與不在,對你並無影響。」
宣城輕聲道:「我……喜歡跟師兄弟們一起求學。」
李欽載點頭表示理解,有的人明明自己家裡有電腦,卻偏偏喜歡跑到網咖開黑,大庭廣眾吆五喝六噴垃圾話,這是沒素質嗎?不,這是青春,準確說來,這是沒素質的青春。
「所以,你打算如何幫他們提高成績?」李欽載問道。
宣城思索片刻,垂頭道:「弟子可以給他們上課,從頭開始上。」
李欽載笑了:「當初我給他們上課,結果成了現在這樣,你上課難道比我強?」
宣城搖頭:「弟子怎敢比先生強,只是弟子知道他們的秉性,有時候他們需要一點激勵,一點刺激,有人不停在背後督促他們,他們才會上進。」
李欽載驚異地睜大了眼:「願聞其詳。」
宣城紅著臉道:「弟子出身宮闈,對這些紈絝子弟的心性,或許看得比先生更清楚,他們……並不愚鈍,只是缺少鞭策……」
李欽載茫然道:「鞭策?我給了啊,鞭策得還不夠麼?鞭子就差沾鹽水抽了。」
宣城噗嗤一聲,紅著臉道:「先生的鞭策不是無時無刻的,您的鞭策只是在授課時,考試後,對他們來說還遠遠不夠,如果有人無時無刻在他們身邊,督促他們挑燈夜戰,頭懸梁錐刺股,結果想必不一樣的。」
李欽載彷彿明白了什麼:「你的意思是,他們欠抽的程度是我無法想象的,我抽得還遠遠不夠?」
宣城垂頭抿唇不語,顯然預設了。
李欽載深吸了口氣,仔細盯著宣城的面頰。
明明說著拿鞭子抽人這麼殘忍的事,她卻一副不勝涼風嬌羞的水蓮花造型,好像在對心上人表白一樣羞怯靦腆。
宮裡出來的人,果然沒一個簡單的。
當初她剛來時,自己還把當成容易受驚的小白兔,小心地呵護著,真特麼……
「你給他們上課,打算如何鞭策他們?」李欽載忍不住問道。
宣城沒說話,旁邊的義陽突然道:「先生,弟子失禮了!」
李欽載驚愕:「啥失禮了?」
話剛落音,義陽猛地一拳揮出,擊中李欽載旁邊的廊柱。
砰然巨響後,廊柱頓時搖搖欲墜,李欽載傻傻地站在原地,任由廊柱頂上的灰塵撲簌落在他頭上,瞬間頭頂積滿了厚厚的一層灰。
宣城無辜地看著他:「先生覺得如何?」
李欽載半晌沒吱聲,良久,喟然嘆道:「得二位臥龍鳳雛,何愁不能平天下。」
「那群混賬交給你們了,我不管過程,只要結果。」
說完李欽載轉身就走,走了兩步一甩頭,周身塵土飛揚,像葬愛家族公爵一邊灑水泥一邊託馬斯迴旋跳街舞,土帥土帥的。
兩位公主盯著李欽載迷人的背影,相視噗嗤一笑,然後互相眨了眨眼。
好吧,混賬們的好日子到頭了,從此他們的青春裡不僅僅只有快樂,還有痛苦,悲哀和傷痕。
或許還有ICU裡的心肺復甦……
沒有受過傷害的青春,是殘缺的,遺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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