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愛 61煉愛
61煉愛
過了秋分,白晝減短,黑夜加長。
沒有圖要趕,畢業設計也還沒開始,來專教的人越發的少。填完志願後我心如止水,彷彿又回到了為保研而奮鬥的日子。下午我在專教安安靜靜地背了一下午單詞。3個小時2個list,效率一般,不快不慢,開啟電腦上的測試軟體,竟然正確率高達98%。這是幾天來最高的一次,我有些意外,出於意料的順利,讓我總覺的這似乎昭示著什麼。
傍晚臨近,我收拾了東西往下走。
天色陰霾。
樓道里飄著淡淡的煙味。
快到三樓的時候,味道有些明顯,我猜想或者是系裡某個老煙槍老師又忍不住在走廊抽菸了,路過的時候望了一眼,遙遙地,便看到了罪魁禍首。
窗邊靠著一人。
他一隻手隨意放著,另一隻手的手肘擱在窗臺上。身旁環繞著寥寥的淡青色煙霧,右手食指和中指間夾著一根燃燒的煙,前面橫著一截長長的灰燼,還未掉落。
他半側著臉看著窗外,然後轉過來吸了一口,菸頭像被注入生命般頓時鮮活了起來。他長籲一口,吐出半數煙霧,指頭點了點,積攢的菸灰紛紛飄落。
這是我第三次看到顧長熙抽菸。
第一次是在敦煌,也許是為瞭解煙癮,他還抽的是電子煙。
第二次是和父親鬧翻,借宿在他家。
第三次,便是現在。
外面天色不好,像是一塊用髒了還沒有洗的抹布,又像是用舊的毛筆沾了水隨意在宣紙上抹了幾筆,殘留的墨跡浮在天上,深一塊、淺一塊,鋪得非常不均勻,空擋中間留了很少的白,晦澀不明。
他的神色也亦如此。
這個時候,他抬頭忽然朝我這邊看來。
當時我不明白,他怎麼就這麼巧知道有個人在那裡呢?後來想了想恍然大悟,剛剛下樓樓道里盡是咚咚咚的腳步聲,忽然停住了,怎麼會注意不到呢?
可我已來不及抽身。
“程寧。”顧長熙把菸頭在窗臺上摁了摁,扔進旁邊的垃圾箱中。
我沒有動,出於禮貌,遠遠地“嗯”了聲。
“有空嗎?”他向我走來。
“我約了董白白,她就在……”
“我們談談。”
“可是她……”
“不會太久,”他抬起手腕看錶,“十分鐘?”
我看向別處,猶豫著,顧長熙已推開305房間的門:“進來吧。”
我走了幾步,停在門口,“既然沒有多久,就在這裡說吧。”
顧長熙握在門把手上的手,放了下來。
他看了我兩秒,將兩隻手揣進褲兜裡,立在門口,道:“好。”
我原地不動。
“你放棄保研了?”他開門見山地問。
我知道這個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他在負責保研,他肯定知道,便點了點頭。
“為什麼?”
“我想出國。”我徑直道。
“因為這個?你之前不是一直希望留在本校保研嗎?”
“我改變主意了。”
顧長熙皺起了眉頭,不知是因為我的善變,還是輕率。
“是不是你父親的意思?”他似不信。
“不是,我自己的意思。”我更正。
“現在準備出國,”顧長熙緩緩地道,似乎在字斟句酌,“有點晚了,正常情況下,大五上都出於掃尾工作了。你現在英語……”
“我現在已經在上新東方,十一月參加考試,同時也在準備作品集,推薦信我正在聯絡之前實習的事務所,應該也沒有什麼問題。”我飛速地打斷他的話。
也許是沒有料到我轉變如此之快,動作跟進地也如此之迅速,前一秒還在祈禱渴望保研,下一秒就灑脫地放棄保研轉而出國。顧長熙沉默半晌沒有說話,身後響起了開門的聲音。系主任夾著辦公包從隔壁房間出來,我不得不跟他打了聲招呼。
“幹嘛呢,小顧。”他衝我笑了一下,轉而問顧長熙。
“跟同學聊下天。”他道。
系主任回頭看了下我,拍拍顧長熙的肩,客套地道:“辛苦辛苦。”轉身走了。
身後又有幾位老師下班,眼光時不時在我和顧長熙身上帶過,我硬著頭皮,和認識的老師都一一打招呼。
也許這真不是談話的好地方。
可是我仍是僵持在原地,不想挪動。好像腳步一動,立場和意念也跟著動了。
“程寧,保研是一個很難得的機會,”顧長熙的語氣輕緩,彷彿在哄一個哭鬧不聽話的小孩子,可內容卻是正兒八經的,“就你的情況而言,我個人覺得保研比出國更適合你。出國深造固然好,但你時間太緊,程式複雜,而且還涉及到獎學金的問題。國外……”
“顧老師,”我覺得好笑,直白地問,“您不也是出過國的嗎?為什麼就不贊同您的學生出國呢?”
“出國是因人而異,最好的不如最適合自己的。前程不是兒戲。”
“我不會拿自己的前程開玩笑。我向學長學姐諮詢過,也和同學一起申請,互相有個照應。”
顧長熙不以為意地笑:“哪個同學?”
我想也不想丟出一個名字:“雷一楠。”――雷一楠不好意思了,雖然現在你還不知道我要出國,但我幫你做了那麼久的擋箭盤,這次輪到你幫我了。
“雷一楠?”顧長熙哂笑一聲,“他選擇的保研,怎麼又在出國?”
我驚詫萬分的看向顧長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麼?”
顧長熙微不可查地愣了一下,重複:“他選擇的保研。”
這句肯定的話徹底將我震驚了,我有一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有一種想要立馬衝到雷一楠跟前的衝動,把著他的肩膀狂晃他,問他是不是瘋了。
“怎麼會呢?是不是弄錯了?”我魂不守舍地問,惦記著那晚雷一楠跟我說的話,“他不一直要出國嗎?”
“或許,他有自己的打算。”半晌,顧長熙看著我道,眉頭微皺,眼神幽深。
我說不出話來,整個人還沉浸在剛剛的訊息中,根本無從回應。
窗外淅淅瀝瀝地開始下雨。天灰濛濛的一片,城市的天際線隱藏起來。遠處幾棟高房子若隱若現,彷彿海市蜃樓。雨水洗刷掉跟前楊樹樹葉的灰塵,露出葉子本來的油亮的綠色,在一片灰色基調的背景中,格外惹眼。
“如果你改變主意,現在還來得及。”顧長熙不疾不徐,頗有深意地道。
我抬頭看向他,猛然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心裡頓覺不快。鬥志在瞬間復甦,我下巴一揚,利落地道:“我出國是自己的事情,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而且我相信雷一楠的選擇是筆誤,他也是會出國的。”
“是嗎?”這句話好似激怒了顧長熙,他斂了眉目,面無表情地看著我,“那你告訴我,你是如何經過深思熟慮的?想清楚去哪個洲、哪個國家、哪所學校了嗎?每個學校有什麼申請要求,要多少封推薦信,要多大紙的作品集、要多少分的英語成績,你都明白了嗎?有獎學金嗎?有宿舍嗎?是什麼方向明白嗎?學幾年知道嗎?”他頓了一下,“要是申請得不理想,你想好怎麼做了嗎?”
一連串的問話像打機關槍一般噴射出來,我有些措不及防。
這些問題,我最多隻能勉強打上來一兩個。最後那個問題,我更是想也沒想過,也不敢想。
我垂下眼簾,不洩露自己的心慌,強撐著底氣道:“這些我心裡都有打算,我已經在做準備了。”
“還來得及嗎?你想過可操作性嗎?”
“今年不行,明年還可以申請。”
“明年就一定有把握?那這虛廢的一年你如何打算?”顧長熙毫不留情地追問,“好好的保研要放棄,就換來這個?”
我已亂了陣腳,心裡的話不經過大腦衝口而出,“那不然怎麼辦,難道厚顏無恥地留在學校保研嗎?你以為你是誰?我又不是程玲!你管我那麼多?”
話一出口,我便知道,我和顧長熙之間最後那根線,也崩斷了。
他愕然。
剛剛的發問使得他臉色微微有些發紅,而這一剎那,他臉上的血色全數褪去,膚色變得蒼白。
無數情緒在他的眼中一閃而過。
我維持著說話的口型,也忘了閉上。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有清冽風吹進來,夾雜著雨。
我驚覺自己有些過分,打人不打臉,話說不揭短,我怎麼偏偏去觸碰他的禁區呢?
顧長熙深深地看著我的臉,那目光若是鐳射,我的臉或許就會被戳出兩個洞來,他輕嘆一聲,然後異常平靜地道:“果然是這樣。”竟是很深的自責和挫敗感。
我不知道他說的“果然”指的是什麼,還不知如何開口,又聽見他生氣又痛惜地道:“小寧,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你太傻了,傻得簡直讓人痛心疾首。你以為出國就可以一走了之?你以為逃避就是上上策?你以為你走了我還能心安理得地在留在這裡嗎?”
我的心又開始抽搐,我以為我已經放下了,堅強了,可是聽到這些話,又不由自主地痛起來。
“你的前途遠比我重要太多太多。”他輕吐一口氣,緩緩地道,“如果不想見到我,我可以不帶研究生,可以申請外派支教;處理一下,我們可以完全不見面。實在避免不了,我可以離開學校,這都沒有關係。你何必要放棄保研,把自己逼到出國的道路上呢?”
他毫無保留地說出了我的心裡話。
我要的不就是這樣的結果嗎?兩人不再見面,不再有聯絡。可這些話從他口中說出來的時候,我卻為什麼這麼難過呢?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皮鞋沒有打油,木然沒有光澤,足尖的棕色牛皮被蹭掉了一塊,露出粗糙的泛著白色的顆粒質感。
“留下來吧。留下來,好麼?”他輕輕地問,說得很慢,很溫柔,像窗外的細雨,帶著低低的請求。
我幾乎難受得無法呼吸,離別的痛苦彷彿已經提前上演。我不禁抬頭回望他,眼前之人濃眉深目,眼裡卻是一樣的悲傷。
“來不及了,”我指了指表,艱難地開口,用盡全身力氣才吐出幾個字,“十分鐘已經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寫完這章,我在想,
為什麼一定要到快要hold不住的時候,
人才肯吐露心聲呢?
這個時候才呈現真實的自己,
不怕太晚了嗎?
【ps:謝謝hira口天草會妹子的地雷,
要過兩天就過年了,
我得幫家裡準備下年貨,
不能保證日更了。
但更新是一定的。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