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9 鸞鳳來儀(23)三合一

斂財人生·林木兒·9,393·2026/3/27

1169 鸞鳳來儀(23)三合一 鸞鳳來儀(23) 非常意外的, 夏家來人竟是位耄耋老者。 顫顫巍巍的行禮,跪下就起不來的架勢。林雨桐叫添福把人扶起來,給賜了座。 夏銀山坐下就道:“殿下, 草民是來領罪的?” 添福就在林雨桐耳邊輕聲道:“剛得到訊息, 夏家家主夏金河病故了。” 林雨桐眼睛一眯,就銳利的看向夏銀山:“哦?領罪啊。那你說說, 該當何罪?” “誅滅九族, 罪在不赦。”夏銀山平靜的說完, 就又道:“可螻蟻尚且偷生,草民也想為一家老少,掙出一條命來。” “嗯。”林雨桐笑了一下,“上天也有好生之德,我也不是弒殺之人。說說, 你準備拿什麼東西換夏家的命?” 夏銀山沉默良久才道:“夏家……夏季有江南各家富商的家底賬冊……不怕殿下笑話, 草民那不爭氣的兒子,為了做這個天下第一富, 著實是下了一番苦功夫……誰家有多少銀子多少田地多少鋪子,他這個外人, 只怕都要比人家家主知道的還詳細。” 林雨桐挑眉:還真是下了苦功夫了。 夏銀山低頭:“草民知道殿下存著疑慮, 草民絕不是信口開河。夏家對這些都有詳細的記錄, 有賬冊可查, 殿下見了證據, 想來什麼都明白了。” 嗯! 官商勾結,抄了商家的底子, 那官員貪汙的證據就都有了。 “證據呢?”林雨桐就抬眼問他。 夏銀山顫抖著手摸出一串鑰匙來,“都在夏家祖墳……老管家在外候命,殿下只管打發人去取便是了。” 而夏家剛死了人,祖墳去多少人,帶多少車,弄出多大的動靜,也都不會引人懷疑。這個老者啊,可真算得上一號人物了。 林雨桐示意添福上前去,接了鑰匙。然後也沒留人,人家家裡死了兒子,雖然死的這個時機啊,巧的不能再巧。可人已經死了,人家是怎麼死的,在夏家拿出證據的前提下,就沒什麼值得追究的了。她只示意添福把人往出送,臨了了給了對方一個明白話:“……首惡必除,餘者若無其他罪責在案,亦蓋不論罪。所有資產,只收回非法所得部分……” 夏銀山愕然的抬起頭看向林雨桐:“收回非法所得?” 什麼叫收回非法所得?不應該是抄沒家產嗎? “我又不是土匪,幹不出強取豪奪的事。”林雨桐安他的心,“只要老老實實的做生意,規規矩矩的納稅,那錢就是你們自己個的。誰都無權搶奪。” 夏銀山臉上帶著夢遊一般的表情,機械的跪下:“殿下英明……”@無限好文,盡在 從古至今的富商,哪個落到好了。所求的也不過是如此。 添福把人扶起來,林雨桐就又問了一聲:“據我所知,夏家驟然從眾商家中脫穎而出,跟一個女人有關,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這個…… 夏銀山僵硬了一瞬,才緩緩點頭:“不敢欺瞞殿下。是……是真的!夏家……夏家的製鹽之法,來自於一個女人……不過,這些年,便不曾再見過這個女人……” “哦?”林雨桐疑惑:“製鹽之法……白給你們的?” “不……不是……”夏銀山搖頭,“用她給的製鹽之法,所得之利,拿出三成存於恆昌當鋪,對方只需拿印信便能取走。我們也曾叫人著意留意過取當之人,可每次取當之人皆有不同,也好無規律可言。我們也還是花了好幾年的時間才敢確定,這個女人……應該就在宮裡……” 宮裡嗎? 林雨桐記在心上之後,就朝添福點頭,示意他可以將人送走了。 等人嗯走了,三娘子就從內室出來:“看來那個女人還在宮裡。” “是華貴妃嗎?”林雨桐就問三娘子。她不信她沒這麼懷疑過。 三娘子搖頭:“不確定,但想來,曾經是。當年那自稱是小龍女的女人,看中了陰太師……可陰太師當時有妻有子……陰太師堅決不肯休妻,他跟我們五蠹司當時的統領相交莫逆,兩人都認為此女不祥,於是派人殺了她……原本以為事情就這麼過了,卻不想等待五蠹司的是一場誰也沒想到的屠殺。我們現在剩下的,都是那場屠殺的倖存者。我當是連發生了什麼,都不太清楚。可後來,李妃娘娘被接進宮裡,又是備受寵愛。出於習慣,我隱晦的打發人查過這個李妃娘娘的過往。沒有絲毫出奇之處,樣貌只能說有幾分姿色,家裡有倆綢緞鋪子,百十畝田地,實在看不出有什麼被寵愛的資本。唯一引人注意的事,李妃娘娘之前大病過一場,據說病好之後,李家請了和尚道士在家裡唸經,說是驅邪……至於誰中邪了,怎麼中邪的。李家的人對此守口如瓶,並未打探出來。只是後來看李家行事,也能猜出幾分端倪。李家是因著李妃娘娘得了個都尉的爵位,可他們家,哪怕是李妃娘娘的父母跟她都不親近。甚至不管什麼重要日子,李家都找各種藉口,這麼些年了,也不曾去過宮裡。他們都不是不親近這麼簡單,是壓根就不來往。殿下,您說,這事正常嗎?” 除非人家發現,那閨女不是他家的閨女了。 林雨桐好似聽人說過,皇上自從得了李妃,就跟李妃過起了小日子。在宮裡也是男耕女織。想來,這一段時間的李妃,應該就是那個女人了。 可這個女人是什麼時候又捨棄了李妃的皮囊,又有誰知道呢? 陰伯方的妻子早逝,是不是跟這個女人有關?華映雪當年養在陰家,她真的只是華映雪嗎? 這些謎團,大概只有宣平帝和陰伯方能說的清楚了。 林雨桐就說:“你放心,不管她現在是個什麼樣,我一準能把她給找出來。五蠹司的仇,我替你們報。” 三娘子認真的看林雨桐,“殿下如何能肯定一定會抓住她?” 她一再的更換皮囊,要麼就是一直不滿意她的生活狀態,要麼就是她自己本身出了問題,無法掌控原主的身體。 而且,宮裡那無極宮要不是她的意思,宣平帝又怎麼會執著。裡面一定有她必須要的東西。 於是,就反問三娘子:“對無極宮,你知道多少?” 三娘子搖頭:“無極宮看似誰都知道,可內裡到底如何,誰都不知道……” “但這肯定跟那個女人有關。”林雨桐就笑,“聖上幾乎是不計代價的也要修建無極宮,那裡一定有咱們想知道的答案。說不得,那個地方不是對聖上重要,而是對那個女人重要……” 三娘子沉吟:“要這麼說,也有些道理。”她笑了一下,臉上的神色慢慢的緩和起來:“但不管能不能報這個仇,殿下能為五蠹司的冤案平反,臣等就已感激不盡了。” 一個‘臣’,這便是願意聽從調遣。 林雨桐舒了一口氣,誰叫咱現在需要絕對信得過的人手呢。都有點飢不擇食了。她趕緊道:“帶人去夏家挖證據吧。銀子……這次不會缺了。你們這些年的餉銀,還有已故的五蠹司兄弟們的撫卹金,等事了之後,不會虧欠了大家。” 事實上,林雨桐發現真不缺錢了。 從夏家帶回來的賬冊,只開了一箱,她就有些被嚇到了。 這夏金河可真是個人才,能把這些對手的底子兜的這麼幹淨。此刻,林雨桐看的是他記的刁家的賬。這本賬上的東西都是陪葬品。比如,刁家的墓,青石板夾縫裡,是塞著黃金的。每座墳塋,都不空。 陳雲鶴看的嘖嘖稱奇:“這刁家是真刁。” 其實這也算不上是刁。不過是未雨綢繆罷了。家裡真要是出點事,這墳裡藏的金子,就是子孫後代東山再起的本錢。 放賬本的箱子,能放半屋子。然後把陳雲鶴往裡面一鎖,叫他去統計去。外面叫添福派人守著。 原本林雨桐打算去書院的,現在林雨桐徹底改了計劃了。 不去了! 只叫人出去張榜。 什麼榜? 求賢榜。 不光是張貼在街上,還去各個大書院小私塾門口去張貼。 只要能寫會算,都可以來。待遇嘛,那就更誘人了。 太孫會從其中選拔才能優異者,授予官職。高者可到從二品,低者也是縣令、縣尉、縣丞這些□□品官。再不濟,也可在衙門裡混一份屬官或是典吏的差事。若是這些都沒有被選中,每一天還有一兩銀子的酬金。 金陵光是大書院,就有十多個。江南的秀才舉人,多在此地求學。 求賢榜這麼張貼出去,頓時就沸騰了。 看了求賢榜,第一反應要問就是:這玩意可信嗎?@無限好文,盡在 邊上的人就說:“可信!怎麼不可信?那麼多官老爺都……” 大家就心照不宣,是啊!是啊!朝廷總是要用人的吧。去試試何妨呢。 酒樓裡客棧裡,議論的都是這事。 邱宗朝是酒樓的賬房,每天就是站在櫃檯前記記賬。這差事還是舅舅託人幫著找的。比起在鄉下種地,每月能拿一兩銀子,這算是不錯的差事了。要是東家肯開恩,年底賞上三五兩的,一年倒也能賺十來兩銀子。這錢是能養家餬口,要是家裡的爹孃妻兒在老家種地,家裡的日子還得是富足的。可家裡的幾畝水田,被人家強買了。爹媽妻兒無所依,這才拖家帶口的來金陵投奔了。原本他是住在店裡的,可家人來了,總不能叫家人也住在店裡。好容易在外城租了兩間房舍,暫時是安置了。可家裡的孩子小,妻子有孕,爹又被氣病了。賣水田的那點銀子租了房子抓了藥,買了糧食之後,剩下的真不多了。一個月一兩銀子,這錢哪裡夠?捨不得這穩定的差事,可要是再不想辦法,日子就都沒法過了。 他留了個心眼,找掌櫃的:“想請幾日假……” 掌櫃的就冷笑:“宗朝,東家可待你不薄。你這是聽到點風聲,就想另謀高枝了。當然了,咱們不能擋了你的前程。可你也不能霸著一堆,奔著另一堆吧。這樣,你乾脆把差事辭了,咱們兩便宜。” 邱宗朝滿面通紅,掌櫃的話不好聽,但到底是他辦的事不地道。 再要是爭論下去,那真就有些無恥了。 他再三鞠躬:“……實是家裡遭了難……一家子等著吃飯呢……還請掌櫃的您見諒……” 這掌櫃的面色不愉,但也沒為難人,“這個月你沒幹到月底,我也不坑你。幹了十七天,給你六錢銀子……”當即拿了銀子塞過去。 邱宗朝再三道謝,收拾了行禮,捨不得叫騾車,自己揹著就走。 可等出來了,卻發現帶著東西不敢回家。這麼回去家裡爹孃只有更擔心的。 想去客棧吧,又捨不得那點銀錢。 於是乾脆一咬牙,直接就往溪園去了。 此時的溪園門口,不見什麼人。他都懷疑是不是自己看錯了告示。遠遠的看見溪園四周都是黑衣肅容的人把守,他自己就先膽怯了。 好半天才往前挪了兩步,正想著要不要過去呢,就見裡面搬出桌子椅子來,桌子上擺著筆墨紙硯。 看見他了,人家就打招呼,“是不是看了求賢榜來的?過來寫履歷。” 都很和氣。 他揹著被褥過去,把被褥放在一邊,“不好意思,剛辭工……” 這人就道:“沒事。先寫你的履歷,叫什麼,哪裡人,家裡都有些什麼人,如今在哪裡住,有無功名,若是無功名,就寫擅長幹什麼。” 他戰戰兢兢的過去,把自己的情況簡略的寫了。字不算好,只能說規規矩矩的,能看而已。 然後就有小廝拿著他的表,“跟我走吧。” 他看了一下自己的被褥,有些遲疑。 那人就說:“你先進去,你的東西我叫人給你送到東邊門房。”說著,就拿出一對木牌來,“你拿你個……”然後剩下的那個他掛在了捆綁被褥的繩子上,“要走的時候,憑木牌去東門房取你的東西。” 那這可太方便了。 千恩萬謝之後,他才跟著小廝進去。穿過門房,裡面是一排房舍。 就有人問:“這位先生應的哪個召?” “算籌!”這小廝答了一聲。 這人含笑點頭,邱宗朝就趕緊欠身。 然後跟著小廝一路往裡面去,門上貼著個‘算’字的,就走了進去。裡面是個慈眉善目的老者,指了指桌子上的算盤和筆墨。邱宗朝過去,見桌上擺著的是一本賬冊,他翻開就扒拉算珠子,因著緊張,算的比平時慢多了,手指都有些顫抖。 等算完了,把結果寫在紙上遞過去。 然後這老者看了一眼,就在他的履歷上打了一個勾,“送去給陳大人。” 之後就被帶到一處大廳裡,廳裡就是一排排的桌椅,桌子上擺著算盤,還沒有其他的人。 不大工夫,又有一十四五歲的少年被帶進來了,少年的衣服帶著補丁,袖子露著手肘,褲子露著腳踝,腳上穿著草鞋。見了他靦腆的笑笑。 攀談起來,才知道也是來應召的。這少年識字,能寫會念,但卻不擅長算。 正想著派來這麼個人是啥意思,就有人搬進來一箱子東西,開啟之後,全是賬本。人家說了:“一個負責念,一個負責算。裡面的一片紙都不許帶出來。到了飯點有人給送飯,想喝水門口就放著茶壺茶碗。要出恭,院子裡就有茅房。晚上該休息的時候,會有人送席子被褥過來。” 竟是要吃住在這裡。 邱宗朝就趕緊道:“小的還沒跟家裡說一聲……” 這人就道:“有什麼要傳的話,寫封信給我,要是需要提前支取銀錢,只要告知一聲即可。” 兩人頓時就感激不盡,家裡都等著米下鍋了。 一身補丁的少年叫方水生,紅著臉道:“不知能不能給我家先送一兩……不……一錢也行……” 這人就笑:“一錢還不夠跑腿費的呢。送十兩過去,你們放心,給你們辦的妥妥當當的。” 少年跪下就磕頭,眼淚滴答滴答的往下掉。 此人看的心裡不是滋味,從院子裡出來,就碰見福公公。 添福就問:“怎麼樣?” “都挺感激的。”他這麼說。 “那就好好辦。太孫仁慈,你們就必須要把太孫的仁慈叫他們真切的感受到。”隨後又囑咐,“吃的喝的用的,都安排妥當。心存感激了,活幹的就利索。太孫也就能早一天交差了。” 這人就問:“我看外面來的人不少,咱有那麼多賬叫人算嗎?” 把‘嗎’字取掉! 江南兩省的賬目,算的完嗎? 外面鬧哄哄的,本就在前面被關著的張文華等人就明顯有些焦躁了。 這個院落本就是溪園的客院,院子裡光是房舍,就成百間。昨兒晚上,沒等到總督大人回來,等來等去,等到的結果就是一人一間房,洗洗睡吧。 今兒一早起來,才發現房門是從外面鎖著的。想出去也行,跳窗戶,窗戶倒是沒關著,可這跳出去之後呢?能跑的了嗎? 太孫是壓根沒見他們的面,啥話也不聽人說,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把人禁錮起來了。 誰都知道,這次的事,是不能善了了。 等送飯送水的過來,他就表達了要求見殿下的意圖。可對方只指著桌上的文房四寶說:“有什麼想說的,可以寫給殿下。寫好就放在外面的窗臺上。如果殿下滿意,大人就能回家了。” 可叫自己寫,該寫什麼呢? 林雨桐看著遞出來的一封一封呈報,跟四爺分著看。頭一天寫的東西,大致都相似,說自己的忠心,訴自己的委屈。文人寫的比較委婉,但武將,那就直接多了。就差沒說:老子為陛下鎮守一方,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憑什麼這麼對待我們? 她特別好脾氣的在呈報上寫了大大的‘閱’字,然後一一發還。 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反正這麼一份呈報,並沒有換來自由。 很明顯,太孫對這樣的呈報還是不滿。 於是第二天,他們開始換招數了。開始把身上的銀子拿來收買守衛,只為了給外面帶個口信。然後一天接一天的,呈報一天一天的寫,身上的東西卻一天比一天少了。先是散碎的銀子,接著是身上帶著的銀票。再加下來就是手上的戒指扳指,然後是玉佩荷包,除了身上的衣裳,能給的都給了。每次問,他們都說口信捎出去了。但是這捎出去的口信為什麼沒有半分的資訊反饋回來呢? 張文華的口信,是捎給南山書院的山長三清先生的。這位大儒,也是他的恩師。 別人的面子,太孫未必會給,但是恩師的面子,他一定會給的。 因為這位大儒,也曾是太子的啟蒙師傅之一。 南山書院。 三清先生坐在竹林中的石桌邊,他的對面是個一臉恭敬的中年人。 “安民,你怎麼看?”三清先生問道。 被稱呼為安民的中年人眼裡閃過一絲亮光:“恩師,國有如此儲君,難道不是國之幸。” 三清先生搖頭:“鋒芒過甚!就怕只是曇花一現。” “恩師,學生已蹉跎半生光陰,難道還要繼續蹉跎下去?”中年人眼裡閃過一絲決然,“哪怕是曇花一現,學生也想再掙扎一次。不管將來如何,江南確需整頓,太孫此霹靂手段,雖冒險,但卻定有成效。學生想去應招賢榜,雖死而不悔。” 三清先生半晌沒有言語,“書院中做此一想之人,只怕不在少數。” 中年人趕緊站起身來:“學生惶恐。” 三清先生一笑:“罷了……罷了……難為你人至中年卻仍有如此一腔熱血……那就去吧……只是不管成與不成,在朝,不可以南山書院為根基結黨……否則……” “是!”中年人不等三清先生說出更絕情的話來,趕緊起身,應了一聲。然後又跪下磕頭,“先生保重,學生去了。” 三清先生聽著風過竹林聲,有些悵然:此一去,究竟是兇是吉,誰能預料呢?聖上可不是一個能容人的性子。 這一日之後,南山書院變的清淨了很多。潛心做讀書的,只剩下十幾歲的少年人。十六七歲往上的,都走了。 他們都是有功名的人,秀才舉人,更有書院裡的先生,他們大多都是進士出身。像是魯安民,便是進士出身,任過縣令,做過知府,只不過是在江南這官場上,被排擠被傾軋,這才被罷了官。如今,這麼一個機會就擺在這裡,不知道又多少人前僕後繼。 江南這情況,朝局又如何,這學讀書人個個心知肚明。 誰不想成就一番事業名垂青史? 若不是心有志向,大可跟官場中的芸芸眾者一樣,同流合汙,也搏個榮華富貴。 林雨桐等的就是這樣的一撥人。 像是魯安民這樣的,在過了最初幾天的觀望期之後,來的人越來越多了。看了履歷,大部分都是林雨桐親自見了。 林雨桐在考察魯安民,魯安民又何嘗不是在默默的觀察這個太孫。縱觀太孫所做之事,瞭解太孫的成長經歷,魯安民一直把這位太孫定位在‘好武’‘剛直’這個位子上。可等見了人,他才知道,他大錯特錯了。這個少年可一點也不魯莽,相反,可以說有些太過老成。 就像是現在,太孫問:“你跟張文華師出同門?” 魯安民應了一聲‘是’,心裡還想著,該不是殿下有所忌諱。 卻沒想到人家說:“那正好,你先去巡撫衙門,那一攤子事,你就先接著。”然後就寫了旨意,“離京之前,皇上給我便宜行事之權。所有的官員任免都在我的許可權之內。你先上任,隨後在吏部報備即可。” 出了溪園,他就是魯巡撫了。 一天之內,江南大大小小的官員,頃刻間都換上了。 金陵的大街上,鞭炮聲一陣響過一陣。 江南的變動,哪怕是封鎖的嚴密,沒有走官方途徑,可京城裡該知道訊息的,還是從其他的途徑裡把江南的事,知道的一清二楚了。 畢竟,整頓不是封鎖,江面上的船隻往來,從來沒有斷絕過。 東宮裡,太子坐在主位上,柴同和南謹之就坐在太子的對面。 柴同一臉的急切:“太孫在金陵急需人手,與其叫太孫那樣簡拔,倒不如調去一些合適的人手……” 南謹之看了柴同一眼,沒有言語。 調撥人手?調撥誰的人手? 調去的不也是太子的人手?卻不是太孫自己的。這叫太孫怎麼想? 所以,這麼做是不合適的!@無限好文,盡在 當然了,他或許是沒考慮到這一層,想著太孫如此任命官員,肯定是要被人詬病的。但遭人詬病和培養嫡系比起來,又算什麼呢? 於是他就道:“太孫殿下既然已經做了任命,那麼殿下……如今首先得想的是,趕緊報備吏部,正式的任命旨意,得在太孫離開江南之前,送下去……” 要不然,太孫的任命,朝廷不認,那才是把東宮的臉給丟大了。 林平章思量的就是這件事,“你們先下去吧。” 等兩人走了,他才起身,對任命的事,他倒是不怎麼在意。這隻在於帶回來的銀子多少來說呢,要是帶回來五百萬兩,這事能商量。要是帶回來一兩千萬兩,這事真不用商量。皇上連看都不會看,直接就用印了。 他在意的事,這孩子怎麼把五蠹司給翻出來了。 五蠹司,牽扯到的東西,是皇上的逆鱗,誰都不許碰的。 這才是麻煩中的麻煩。 他現在要弄清楚的是,她是從哪知道五蠹司訊息,又是怎麼跟那些人聯絡上的。他害怕,這孩子一個不小心掉到別人給設定的陷阱裡去了。 陰成之就在這種時候上門了,“知道你在想什麼……其實不用多想,沒事。那東西是我兒子帶去的……” 所以呢? 林平章氣的瞪眼:“五蠹司出動了,還明目張膽的。你覺得宮裡會不知道?” “知道又怎麼樣?”陰成之面色陰沉,“我就是想知道,那無極宮裡到底有什麼秘密。我母親,當年是為什麼死的。不動一動,永遠也不會知道。” 正說著呢,李長治進來了,他看了一眼陰成之,就湊到林平章耳邊道:“聖上又去了……” 林平章跟陰成之對視了一眼,就道:“動了……” 陰成之轉身疾步出了門,林平章追出去,已經不見人影了。 李長治扶太子:“殿下,要下雨了,進屋吧。風裡帶著潮氣呢。” 林平章嘆氣:“去了的都已經去了,他卻始終耿耿於懷,不探出個究竟,看來是不肯罷休的。”說著就吩咐李長治,“打發人南下,告訴太孫,速戰速決,時間不等人。而且,要提醒他,回來的路可能比去的時候還危險。叫她千萬不要大意。” “是!”大概是風起了,李長治狠狠的打了一個寒顫。 “把大氅穿著吧。”馮千恩把大毛的大氅拿出來,給皇上披上。他自己也趕緊披了棉斗篷,扶著皇上一步一步順著暗道走了進去。 暗道兩旁,夜明珠鑲嵌在牆壁內側,暗道裡的臺階曲折悠長,越往下走,越覺得冷。 一直走了大半個時辰,走過一道一道的關卡,才到了最下面的。 最下面這一層,仿若是仙宮。奇珍異寶擺設在宮殿裡,美輪美奐。 只床榻的位置上,擺著一口晶瑩剔透的水晶棺材。棺材裡的女子猶如沉睡一般,面容安詳。她一身白衣,躺在裡面。從外觀上看,是看不出心口的位置曾經被插過一把匕首的。 平宣帝進去,問邊上跪著的一個太監:“還是沒有什麼變化嗎?” 馮酬小心的看了馮千恩一眼,然後才對平宣帝搖頭:“回聖上的話,並不曾有什麼變化。” 馮千恩對這個乾兒子擺擺手,叫他先退下。這地方只幾個特別信得過的太監守著,日夜盯著這具屍身。 誰也不知道這所謂的變化是什麼,但都得這麼等著。 因為這個女人死前說過,她有一件非常重要的東西得留在身上了,是一件仙家法寶。得這東西,便可長生。她會回來取這件法寶,那時,便可交陛下長生法門。 一轉眼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也回來過。以不同的身份回來過。可她自己始終沒找到取回法寶的辦法。她說,找不回法寶,她就無法返回仙界。陛下曾試圖留住她。當她成為李妃的時候,陛下跟她結為夫妻。兩人還生兒育女,有了三皇子。後來在懷著靜樂公主的時候,一個暈厥,再次醒來的李妃就只是李妃,卻不見那個女人了。據李妃所言,她自己一直就在,只不過在那個人在的時候她是無法支配她自己的身體。 這應該就是‘奪舍’了。 他也不知道這是仙家的手段,還是妖法。 但是她確實是做到了別人做不到的事。 就像是皇上說的:“是仙是妖,有什麼要緊?能長生就行。” 宣平帝的手放在水晶棺上,喃喃自語:“你……現在究竟在哪裡?既然你說要回來,那朕自然堅信你會回來。朕的時間好像不多了……” 馮千恩就趕緊道:“陛下萬歲,怎可發如此不祥之言?” “萬歲?”宣平帝一笑,輕咳兩聲,隨即揉揉額角,“萬歲哪裡夠呢?” “是!陛下一定會長生不老的。”馮千恩低聲道:“江南那邊的訊息,五蠹司……冒出來了。” 宣平帝一嘆:“怎麼把他們給忘了。” “要……”馮千恩做了一個砍殺的動作,“斬草除根?” 宣平帝搖頭:“她又走了好些年了,如今到底在哪裡,朕都找不見了。她學聰明瞭,學會躲藏了。五蠹司嘛……這個時候冒出來挺好的……正好可以用用……” “聖上是要?”馮千恩低聲問,“要引龍姑娘現身?” “她該現身了,再不現身,朕就等不到了。”宣平帝的手從水晶棺上輕輕拂過,“給吏部遞話,就說太孫遞上來的任免官員,一律照準速辦。然後再下旨給太孫,重建五蠹司,此事交給太孫負責。” 馮千恩應了一聲‘是’,“只是朝野沸騰,太孫做事未免太……獨斷了一些。” “獨斷?”宣平帝扶著馮千恩往外走,“獨斷也沒關係。只要朕不死,他就只是太孫。” 這話要是叫林雨桐知道,林雨桐會說,“是太孫不假。但是這太孫跟太孫還是不一樣的,這有錢的太孫跟沒錢的太孫比起來,又是不一樣的。” 沒錯,林雨桐覺得自己現在有錢,特別非常以及極其有錢。 賬目整理了七天,也只清理出了包括夏家在內的四家大鹽商的賬目,光是私鹽一項,二十多年來,就聚攏了四千多萬兩白銀。 這是多大的一個數字。 加上其他非法所得,只這四家,接近六千萬兩白銀。 這還只是大鹽商。還有幾十成百的小鹽商,都還沒有計算在內。 更有這江南兩省官員,還都沒動呢。 四爺給了個保守的數目:“最低不會少於九千萬兩。” 林雨桐就冷笑一聲,:“抄!” 太孫的旨意一下,四方皆動。 而林雨桐卻對著四爺愣神:“你說,將來別人會不會也叫我抄家皇帝。” 什麼叫‘也’?四爺瞪她! 林雨桐卻嘆氣:一不小心,我就成了你。

1169 鸞鳳來儀(23)三合一

鸞鳳來儀(23)

非常意外的, 夏家來人竟是位耄耋老者。

顫顫巍巍的行禮,跪下就起不來的架勢。林雨桐叫添福把人扶起來,給賜了座。

夏銀山坐下就道:“殿下, 草民是來領罪的?”

添福就在林雨桐耳邊輕聲道:“剛得到訊息, 夏家家主夏金河病故了。”

林雨桐眼睛一眯,就銳利的看向夏銀山:“哦?領罪啊。那你說說, 該當何罪?”

“誅滅九族, 罪在不赦。”夏銀山平靜的說完, 就又道:“可螻蟻尚且偷生,草民也想為一家老少,掙出一條命來。”

“嗯。”林雨桐笑了一下,“上天也有好生之德,我也不是弒殺之人。說說, 你準備拿什麼東西換夏家的命?”

夏銀山沉默良久才道:“夏家……夏季有江南各家富商的家底賬冊……不怕殿下笑話, 草民那不爭氣的兒子,為了做這個天下第一富, 著實是下了一番苦功夫……誰家有多少銀子多少田地多少鋪子,他這個外人, 只怕都要比人家家主知道的還詳細。”

林雨桐挑眉:還真是下了苦功夫了。

夏銀山低頭:“草民知道殿下存著疑慮, 草民絕不是信口開河。夏家對這些都有詳細的記錄, 有賬冊可查, 殿下見了證據, 想來什麼都明白了。”

嗯!

官商勾結,抄了商家的底子, 那官員貪汙的證據就都有了。

“證據呢?”林雨桐就抬眼問他。

夏銀山顫抖著手摸出一串鑰匙來,“都在夏家祖墳……老管家在外候命,殿下只管打發人去取便是了。”

而夏家剛死了人,祖墳去多少人,帶多少車,弄出多大的動靜,也都不會引人懷疑。這個老者啊,可真算得上一號人物了。

林雨桐示意添福上前去,接了鑰匙。然後也沒留人,人家家裡死了兒子,雖然死的這個時機啊,巧的不能再巧。可人已經死了,人家是怎麼死的,在夏家拿出證據的前提下,就沒什麼值得追究的了。她只示意添福把人往出送,臨了了給了對方一個明白話:“……首惡必除,餘者若無其他罪責在案,亦蓋不論罪。所有資產,只收回非法所得部分……”

夏銀山愕然的抬起頭看向林雨桐:“收回非法所得?”

什麼叫收回非法所得?不應該是抄沒家產嗎?

“我又不是土匪,幹不出強取豪奪的事。”林雨桐安他的心,“只要老老實實的做生意,規規矩矩的納稅,那錢就是你們自己個的。誰都無權搶奪。”

夏銀山臉上帶著夢遊一般的表情,機械的跪下:“殿下英明……”@無限好文,盡在

從古至今的富商,哪個落到好了。所求的也不過是如此。

添福把人扶起來,林雨桐就又問了一聲:“據我所知,夏家驟然從眾商家中脫穎而出,跟一個女人有關,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這個……

夏銀山僵硬了一瞬,才緩緩點頭:“不敢欺瞞殿下。是……是真的!夏家……夏家的製鹽之法,來自於一個女人……不過,這些年,便不曾再見過這個女人……”

“哦?”林雨桐疑惑:“製鹽之法……白給你們的?”

“不……不是……”夏銀山搖頭,“用她給的製鹽之法,所得之利,拿出三成存於恆昌當鋪,對方只需拿印信便能取走。我們也曾叫人著意留意過取當之人,可每次取當之人皆有不同,也好無規律可言。我們也還是花了好幾年的時間才敢確定,這個女人……應該就在宮裡……”

宮裡嗎?

林雨桐記在心上之後,就朝添福點頭,示意他可以將人送走了。

等人嗯走了,三娘子就從內室出來:“看來那個女人還在宮裡。”

“是華貴妃嗎?”林雨桐就問三娘子。她不信她沒這麼懷疑過。

三娘子搖頭:“不確定,但想來,曾經是。當年那自稱是小龍女的女人,看中了陰太師……可陰太師當時有妻有子……陰太師堅決不肯休妻,他跟我們五蠹司當時的統領相交莫逆,兩人都認為此女不祥,於是派人殺了她……原本以為事情就這麼過了,卻不想等待五蠹司的是一場誰也沒想到的屠殺。我們現在剩下的,都是那場屠殺的倖存者。我當是連發生了什麼,都不太清楚。可後來,李妃娘娘被接進宮裡,又是備受寵愛。出於習慣,我隱晦的打發人查過這個李妃娘娘的過往。沒有絲毫出奇之處,樣貌只能說有幾分姿色,家裡有倆綢緞鋪子,百十畝田地,實在看不出有什麼被寵愛的資本。唯一引人注意的事,李妃娘娘之前大病過一場,據說病好之後,李家請了和尚道士在家裡唸經,說是驅邪……至於誰中邪了,怎麼中邪的。李家的人對此守口如瓶,並未打探出來。只是後來看李家行事,也能猜出幾分端倪。李家是因著李妃娘娘得了個都尉的爵位,可他們家,哪怕是李妃娘娘的父母跟她都不親近。甚至不管什麼重要日子,李家都找各種藉口,這麼些年了,也不曾去過宮裡。他們都不是不親近這麼簡單,是壓根就不來往。殿下,您說,這事正常嗎?”

除非人家發現,那閨女不是他家的閨女了。

林雨桐好似聽人說過,皇上自從得了李妃,就跟李妃過起了小日子。在宮裡也是男耕女織。想來,這一段時間的李妃,應該就是那個女人了。

可這個女人是什麼時候又捨棄了李妃的皮囊,又有誰知道呢?

陰伯方的妻子早逝,是不是跟這個女人有關?華映雪當年養在陰家,她真的只是華映雪嗎?

這些謎團,大概只有宣平帝和陰伯方能說的清楚了。

林雨桐就說:“你放心,不管她現在是個什麼樣,我一準能把她給找出來。五蠹司的仇,我替你們報。”

三娘子認真的看林雨桐,“殿下如何能肯定一定會抓住她?”

她一再的更換皮囊,要麼就是一直不滿意她的生活狀態,要麼就是她自己本身出了問題,無法掌控原主的身體。

而且,宮裡那無極宮要不是她的意思,宣平帝又怎麼會執著。裡面一定有她必須要的東西。

於是,就反問三娘子:“對無極宮,你知道多少?”

三娘子搖頭:“無極宮看似誰都知道,可內裡到底如何,誰都不知道……”

“但這肯定跟那個女人有關。”林雨桐就笑,“聖上幾乎是不計代價的也要修建無極宮,那裡一定有咱們想知道的答案。說不得,那個地方不是對聖上重要,而是對那個女人重要……”

三娘子沉吟:“要這麼說,也有些道理。”她笑了一下,臉上的神色慢慢的緩和起來:“但不管能不能報這個仇,殿下能為五蠹司的冤案平反,臣等就已感激不盡了。”

一個‘臣’,這便是願意聽從調遣。

林雨桐舒了一口氣,誰叫咱現在需要絕對信得過的人手呢。都有點飢不擇食了。她趕緊道:“帶人去夏家挖證據吧。銀子……這次不會缺了。你們這些年的餉銀,還有已故的五蠹司兄弟們的撫卹金,等事了之後,不會虧欠了大家。”

事實上,林雨桐發現真不缺錢了。

從夏家帶回來的賬冊,只開了一箱,她就有些被嚇到了。

這夏金河可真是個人才,能把這些對手的底子兜的這麼幹淨。此刻,林雨桐看的是他記的刁家的賬。這本賬上的東西都是陪葬品。比如,刁家的墓,青石板夾縫裡,是塞著黃金的。每座墳塋,都不空。

陳雲鶴看的嘖嘖稱奇:“這刁家是真刁。”

其實這也算不上是刁。不過是未雨綢繆罷了。家裡真要是出點事,這墳裡藏的金子,就是子孫後代東山再起的本錢。

放賬本的箱子,能放半屋子。然後把陳雲鶴往裡面一鎖,叫他去統計去。外面叫添福派人守著。

原本林雨桐打算去書院的,現在林雨桐徹底改了計劃了。

不去了!

只叫人出去張榜。

什麼榜?

求賢榜。

不光是張貼在街上,還去各個大書院小私塾門口去張貼。

只要能寫會算,都可以來。待遇嘛,那就更誘人了。

太孫會從其中選拔才能優異者,授予官職。高者可到從二品,低者也是縣令、縣尉、縣丞這些□□品官。再不濟,也可在衙門裡混一份屬官或是典吏的差事。若是這些都沒有被選中,每一天還有一兩銀子的酬金。

金陵光是大書院,就有十多個。江南的秀才舉人,多在此地求學。

求賢榜這麼張貼出去,頓時就沸騰了。

看了求賢榜,第一反應要問就是:這玩意可信嗎?@無限好文,盡在

邊上的人就說:“可信!怎麼不可信?那麼多官老爺都……”

大家就心照不宣,是啊!是啊!朝廷總是要用人的吧。去試試何妨呢。

酒樓裡客棧裡,議論的都是這事。

邱宗朝是酒樓的賬房,每天就是站在櫃檯前記記賬。這差事還是舅舅託人幫著找的。比起在鄉下種地,每月能拿一兩銀子,這算是不錯的差事了。要是東家肯開恩,年底賞上三五兩的,一年倒也能賺十來兩銀子。這錢是能養家餬口,要是家裡的爹孃妻兒在老家種地,家裡的日子還得是富足的。可家裡的幾畝水田,被人家強買了。爹媽妻兒無所依,這才拖家帶口的來金陵投奔了。原本他是住在店裡的,可家人來了,總不能叫家人也住在店裡。好容易在外城租了兩間房舍,暫時是安置了。可家裡的孩子小,妻子有孕,爹又被氣病了。賣水田的那點銀子租了房子抓了藥,買了糧食之後,剩下的真不多了。一個月一兩銀子,這錢哪裡夠?捨不得這穩定的差事,可要是再不想辦法,日子就都沒法過了。

他留了個心眼,找掌櫃的:“想請幾日假……”

掌櫃的就冷笑:“宗朝,東家可待你不薄。你這是聽到點風聲,就想另謀高枝了。當然了,咱們不能擋了你的前程。可你也不能霸著一堆,奔著另一堆吧。這樣,你乾脆把差事辭了,咱們兩便宜。”

邱宗朝滿面通紅,掌櫃的話不好聽,但到底是他辦的事不地道。

再要是爭論下去,那真就有些無恥了。

他再三鞠躬:“……實是家裡遭了難……一家子等著吃飯呢……還請掌櫃的您見諒……”

這掌櫃的面色不愉,但也沒為難人,“這個月你沒幹到月底,我也不坑你。幹了十七天,給你六錢銀子……”當即拿了銀子塞過去。

邱宗朝再三道謝,收拾了行禮,捨不得叫騾車,自己揹著就走。

可等出來了,卻發現帶著東西不敢回家。這麼回去家裡爹孃只有更擔心的。

想去客棧吧,又捨不得那點銀錢。

於是乾脆一咬牙,直接就往溪園去了。

此時的溪園門口,不見什麼人。他都懷疑是不是自己看錯了告示。遠遠的看見溪園四周都是黑衣肅容的人把守,他自己就先膽怯了。

好半天才往前挪了兩步,正想著要不要過去呢,就見裡面搬出桌子椅子來,桌子上擺著筆墨紙硯。

看見他了,人家就打招呼,“是不是看了求賢榜來的?過來寫履歷。”

都很和氣。

他揹著被褥過去,把被褥放在一邊,“不好意思,剛辭工……”

這人就道:“沒事。先寫你的履歷,叫什麼,哪裡人,家裡都有些什麼人,如今在哪裡住,有無功名,若是無功名,就寫擅長幹什麼。”

他戰戰兢兢的過去,把自己的情況簡略的寫了。字不算好,只能說規規矩矩的,能看而已。

然後就有小廝拿著他的表,“跟我走吧。”

他看了一下自己的被褥,有些遲疑。

那人就說:“你先進去,你的東西我叫人給你送到東邊門房。”說著,就拿出一對木牌來,“你拿你個……”然後剩下的那個他掛在了捆綁被褥的繩子上,“要走的時候,憑木牌去東門房取你的東西。”

那這可太方便了。

千恩萬謝之後,他才跟著小廝進去。穿過門房,裡面是一排房舍。

就有人問:“這位先生應的哪個召?”

“算籌!”這小廝答了一聲。

這人含笑點頭,邱宗朝就趕緊欠身。

然後跟著小廝一路往裡面去,門上貼著個‘算’字的,就走了進去。裡面是個慈眉善目的老者,指了指桌子上的算盤和筆墨。邱宗朝過去,見桌上擺著的是一本賬冊,他翻開就扒拉算珠子,因著緊張,算的比平時慢多了,手指都有些顫抖。

等算完了,把結果寫在紙上遞過去。

然後這老者看了一眼,就在他的履歷上打了一個勾,“送去給陳大人。”

之後就被帶到一處大廳裡,廳裡就是一排排的桌椅,桌子上擺著算盤,還沒有其他的人。

不大工夫,又有一十四五歲的少年被帶進來了,少年的衣服帶著補丁,袖子露著手肘,褲子露著腳踝,腳上穿著草鞋。見了他靦腆的笑笑。

攀談起來,才知道也是來應召的。這少年識字,能寫會念,但卻不擅長算。

正想著派來這麼個人是啥意思,就有人搬進來一箱子東西,開啟之後,全是賬本。人家說了:“一個負責念,一個負責算。裡面的一片紙都不許帶出來。到了飯點有人給送飯,想喝水門口就放著茶壺茶碗。要出恭,院子裡就有茅房。晚上該休息的時候,會有人送席子被褥過來。”

竟是要吃住在這裡。

邱宗朝就趕緊道:“小的還沒跟家裡說一聲……”

這人就道:“有什麼要傳的話,寫封信給我,要是需要提前支取銀錢,只要告知一聲即可。”

兩人頓時就感激不盡,家裡都等著米下鍋了。

一身補丁的少年叫方水生,紅著臉道:“不知能不能給我家先送一兩……不……一錢也行……”

這人就笑:“一錢還不夠跑腿費的呢。送十兩過去,你們放心,給你們辦的妥妥當當的。”

少年跪下就磕頭,眼淚滴答滴答的往下掉。

此人看的心裡不是滋味,從院子裡出來,就碰見福公公。

添福就問:“怎麼樣?”

“都挺感激的。”他這麼說。

“那就好好辦。太孫仁慈,你們就必須要把太孫的仁慈叫他們真切的感受到。”隨後又囑咐,“吃的喝的用的,都安排妥當。心存感激了,活幹的就利索。太孫也就能早一天交差了。”

這人就問:“我看外面來的人不少,咱有那麼多賬叫人算嗎?”

把‘嗎’字取掉!

江南兩省的賬目,算的完嗎?

外面鬧哄哄的,本就在前面被關著的張文華等人就明顯有些焦躁了。

這個院落本就是溪園的客院,院子裡光是房舍,就成百間。昨兒晚上,沒等到總督大人回來,等來等去,等到的結果就是一人一間房,洗洗睡吧。

今兒一早起來,才發現房門是從外面鎖著的。想出去也行,跳窗戶,窗戶倒是沒關著,可這跳出去之後呢?能跑的了嗎?

太孫是壓根沒見他們的面,啥話也不聽人說,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把人禁錮起來了。

誰都知道,這次的事,是不能善了了。

等送飯送水的過來,他就表達了要求見殿下的意圖。可對方只指著桌上的文房四寶說:“有什麼想說的,可以寫給殿下。寫好就放在外面的窗臺上。如果殿下滿意,大人就能回家了。”

可叫自己寫,該寫什麼呢?

林雨桐看著遞出來的一封一封呈報,跟四爺分著看。頭一天寫的東西,大致都相似,說自己的忠心,訴自己的委屈。文人寫的比較委婉,但武將,那就直接多了。就差沒說:老子為陛下鎮守一方,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憑什麼這麼對待我們?

她特別好脾氣的在呈報上寫了大大的‘閱’字,然後一一發還。

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反正這麼一份呈報,並沒有換來自由。

很明顯,太孫對這樣的呈報還是不滿。

於是第二天,他們開始換招數了。開始把身上的銀子拿來收買守衛,只為了給外面帶個口信。然後一天接一天的,呈報一天一天的寫,身上的東西卻一天比一天少了。先是散碎的銀子,接著是身上帶著的銀票。再加下來就是手上的戒指扳指,然後是玉佩荷包,除了身上的衣裳,能給的都給了。每次問,他們都說口信捎出去了。但是這捎出去的口信為什麼沒有半分的資訊反饋回來呢?

張文華的口信,是捎給南山書院的山長三清先生的。這位大儒,也是他的恩師。

別人的面子,太孫未必會給,但是恩師的面子,他一定會給的。

因為這位大儒,也曾是太子的啟蒙師傅之一。

南山書院。

三清先生坐在竹林中的石桌邊,他的對面是個一臉恭敬的中年人。

“安民,你怎麼看?”三清先生問道。

被稱呼為安民的中年人眼裡閃過一絲亮光:“恩師,國有如此儲君,難道不是國之幸。”

三清先生搖頭:“鋒芒過甚!就怕只是曇花一現。”

“恩師,學生已蹉跎半生光陰,難道還要繼續蹉跎下去?”中年人眼裡閃過一絲決然,“哪怕是曇花一現,學生也想再掙扎一次。不管將來如何,江南確需整頓,太孫此霹靂手段,雖冒險,但卻定有成效。學生想去應招賢榜,雖死而不悔。”

三清先生半晌沒有言語,“書院中做此一想之人,只怕不在少數。”

中年人趕緊站起身來:“學生惶恐。”

三清先生一笑:“罷了……罷了……難為你人至中年卻仍有如此一腔熱血……那就去吧……只是不管成與不成,在朝,不可以南山書院為根基結黨……否則……”

“是!”中年人不等三清先生說出更絕情的話來,趕緊起身,應了一聲。然後又跪下磕頭,“先生保重,學生去了。”

三清先生聽著風過竹林聲,有些悵然:此一去,究竟是兇是吉,誰能預料呢?聖上可不是一個能容人的性子。

這一日之後,南山書院變的清淨了很多。潛心做讀書的,只剩下十幾歲的少年人。十六七歲往上的,都走了。

他們都是有功名的人,秀才舉人,更有書院裡的先生,他們大多都是進士出身。像是魯安民,便是進士出身,任過縣令,做過知府,只不過是在江南這官場上,被排擠被傾軋,這才被罷了官。如今,這麼一個機會就擺在這裡,不知道又多少人前僕後繼。

江南這情況,朝局又如何,這學讀書人個個心知肚明。

誰不想成就一番事業名垂青史?

若不是心有志向,大可跟官場中的芸芸眾者一樣,同流合汙,也搏個榮華富貴。

林雨桐等的就是這樣的一撥人。

像是魯安民這樣的,在過了最初幾天的觀望期之後,來的人越來越多了。看了履歷,大部分都是林雨桐親自見了。

林雨桐在考察魯安民,魯安民又何嘗不是在默默的觀察這個太孫。縱觀太孫所做之事,瞭解太孫的成長經歷,魯安民一直把這位太孫定位在‘好武’‘剛直’這個位子上。可等見了人,他才知道,他大錯特錯了。這個少年可一點也不魯莽,相反,可以說有些太過老成。

就像是現在,太孫問:“你跟張文華師出同門?”

魯安民應了一聲‘是’,心裡還想著,該不是殿下有所忌諱。

卻沒想到人家說:“那正好,你先去巡撫衙門,那一攤子事,你就先接著。”然後就寫了旨意,“離京之前,皇上給我便宜行事之權。所有的官員任免都在我的許可權之內。你先上任,隨後在吏部報備即可。”

出了溪園,他就是魯巡撫了。

一天之內,江南大大小小的官員,頃刻間都換上了。

金陵的大街上,鞭炮聲一陣響過一陣。

江南的變動,哪怕是封鎖的嚴密,沒有走官方途徑,可京城裡該知道訊息的,還是從其他的途徑裡把江南的事,知道的一清二楚了。

畢竟,整頓不是封鎖,江面上的船隻往來,從來沒有斷絕過。

東宮裡,太子坐在主位上,柴同和南謹之就坐在太子的對面。

柴同一臉的急切:“太孫在金陵急需人手,與其叫太孫那樣簡拔,倒不如調去一些合適的人手……”

南謹之看了柴同一眼,沒有言語。

調撥人手?調撥誰的人手?

調去的不也是太子的人手?卻不是太孫自己的。這叫太孫怎麼想?

所以,這麼做是不合適的!@無限好文,盡在

當然了,他或許是沒考慮到這一層,想著太孫如此任命官員,肯定是要被人詬病的。但遭人詬病和培養嫡系比起來,又算什麼呢?

於是他就道:“太孫殿下既然已經做了任命,那麼殿下……如今首先得想的是,趕緊報備吏部,正式的任命旨意,得在太孫離開江南之前,送下去……”

要不然,太孫的任命,朝廷不認,那才是把東宮的臉給丟大了。

林平章思量的就是這件事,“你們先下去吧。”

等兩人走了,他才起身,對任命的事,他倒是不怎麼在意。這隻在於帶回來的銀子多少來說呢,要是帶回來五百萬兩,這事能商量。要是帶回來一兩千萬兩,這事真不用商量。皇上連看都不會看,直接就用印了。

他在意的事,這孩子怎麼把五蠹司給翻出來了。

五蠹司,牽扯到的東西,是皇上的逆鱗,誰都不許碰的。

這才是麻煩中的麻煩。

他現在要弄清楚的是,她是從哪知道五蠹司訊息,又是怎麼跟那些人聯絡上的。他害怕,這孩子一個不小心掉到別人給設定的陷阱裡去了。

陰成之就在這種時候上門了,“知道你在想什麼……其實不用多想,沒事。那東西是我兒子帶去的……”

所以呢?

林平章氣的瞪眼:“五蠹司出動了,還明目張膽的。你覺得宮裡會不知道?”

“知道又怎麼樣?”陰成之面色陰沉,“我就是想知道,那無極宮裡到底有什麼秘密。我母親,當年是為什麼死的。不動一動,永遠也不會知道。”

正說著呢,李長治進來了,他看了一眼陰成之,就湊到林平章耳邊道:“聖上又去了……”

林平章跟陰成之對視了一眼,就道:“動了……”

陰成之轉身疾步出了門,林平章追出去,已經不見人影了。

李長治扶太子:“殿下,要下雨了,進屋吧。風裡帶著潮氣呢。”

林平章嘆氣:“去了的都已經去了,他卻始終耿耿於懷,不探出個究竟,看來是不肯罷休的。”說著就吩咐李長治,“打發人南下,告訴太孫,速戰速決,時間不等人。而且,要提醒他,回來的路可能比去的時候還危險。叫她千萬不要大意。”

“是!”大概是風起了,李長治狠狠的打了一個寒顫。

“把大氅穿著吧。”馮千恩把大毛的大氅拿出來,給皇上披上。他自己也趕緊披了棉斗篷,扶著皇上一步一步順著暗道走了進去。

暗道兩旁,夜明珠鑲嵌在牆壁內側,暗道裡的臺階曲折悠長,越往下走,越覺得冷。

一直走了大半個時辰,走過一道一道的關卡,才到了最下面的。

最下面這一層,仿若是仙宮。奇珍異寶擺設在宮殿裡,美輪美奐。

只床榻的位置上,擺著一口晶瑩剔透的水晶棺材。棺材裡的女子猶如沉睡一般,面容安詳。她一身白衣,躺在裡面。從外觀上看,是看不出心口的位置曾經被插過一把匕首的。

平宣帝進去,問邊上跪著的一個太監:“還是沒有什麼變化嗎?”

馮酬小心的看了馮千恩一眼,然後才對平宣帝搖頭:“回聖上的話,並不曾有什麼變化。”

馮千恩對這個乾兒子擺擺手,叫他先退下。這地方只幾個特別信得過的太監守著,日夜盯著這具屍身。

誰也不知道這所謂的變化是什麼,但都得這麼等著。

因為這個女人死前說過,她有一件非常重要的東西得留在身上了,是一件仙家法寶。得這東西,便可長生。她會回來取這件法寶,那時,便可交陛下長生法門。

一轉眼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也回來過。以不同的身份回來過。可她自己始終沒找到取回法寶的辦法。她說,找不回法寶,她就無法返回仙界。陛下曾試圖留住她。當她成為李妃的時候,陛下跟她結為夫妻。兩人還生兒育女,有了三皇子。後來在懷著靜樂公主的時候,一個暈厥,再次醒來的李妃就只是李妃,卻不見那個女人了。據李妃所言,她自己一直就在,只不過在那個人在的時候她是無法支配她自己的身體。

這應該就是‘奪舍’了。

他也不知道這是仙家的手段,還是妖法。

但是她確實是做到了別人做不到的事。

就像是皇上說的:“是仙是妖,有什麼要緊?能長生就行。”

宣平帝的手放在水晶棺上,喃喃自語:“你……現在究竟在哪裡?既然你說要回來,那朕自然堅信你會回來。朕的時間好像不多了……”

馮千恩就趕緊道:“陛下萬歲,怎可發如此不祥之言?”

“萬歲?”宣平帝一笑,輕咳兩聲,隨即揉揉額角,“萬歲哪裡夠呢?”

“是!陛下一定會長生不老的。”馮千恩低聲道:“江南那邊的訊息,五蠹司……冒出來了。”

宣平帝一嘆:“怎麼把他們給忘了。”

“要……”馮千恩做了一個砍殺的動作,“斬草除根?”

宣平帝搖頭:“她又走了好些年了,如今到底在哪裡,朕都找不見了。她學聰明瞭,學會躲藏了。五蠹司嘛……這個時候冒出來挺好的……正好可以用用……”

“聖上是要?”馮千恩低聲問,“要引龍姑娘現身?”

“她該現身了,再不現身,朕就等不到了。”宣平帝的手從水晶棺上輕輕拂過,“給吏部遞話,就說太孫遞上來的任免官員,一律照準速辦。然後再下旨給太孫,重建五蠹司,此事交給太孫負責。”

馮千恩應了一聲‘是’,“只是朝野沸騰,太孫做事未免太……獨斷了一些。”

“獨斷?”宣平帝扶著馮千恩往外走,“獨斷也沒關係。只要朕不死,他就只是太孫。”

這話要是叫林雨桐知道,林雨桐會說,“是太孫不假。但是這太孫跟太孫還是不一樣的,這有錢的太孫跟沒錢的太孫比起來,又是不一樣的。”

沒錯,林雨桐覺得自己現在有錢,特別非常以及極其有錢。

賬目整理了七天,也只清理出了包括夏家在內的四家大鹽商的賬目,光是私鹽一項,二十多年來,就聚攏了四千多萬兩白銀。

這是多大的一個數字。

加上其他非法所得,只這四家,接近六千萬兩白銀。

這還只是大鹽商。還有幾十成百的小鹽商,都還沒有計算在內。

更有這江南兩省官員,還都沒動呢。

四爺給了個保守的數目:“最低不會少於九千萬兩。”

林雨桐就冷笑一聲,:“抄!”

太孫的旨意一下,四方皆動。

而林雨桐卻對著四爺愣神:“你說,將來別人會不會也叫我抄家皇帝。”

什麼叫‘也’?四爺瞪她!

林雨桐卻嘆氣:一不小心,我就成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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