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將軍夜宿天水村

良田美井之佳偶天成·風流二少·10,305·2026/3/27

女子拳頭一拳打在他肩部:“想要直說嘛!扭扭捏捏跟個女人似的!不過,你個將軍只用一百五十步的弓,太沒檔次了,用就用勁弩!再說我制弓的材料也用完了,要不,你給我弄來我需要的東西,我給你做把比你們的弩機射程遠的新式弩機怎麼樣?那東西可是比弓箭射程遠又省力!” 這算是額外驚喜嗎?赫連蘊瀾意外之下,看著她,語氣溫和:“好。txt全集下載” “那走,先回家吃飯!”山有鳳豪爽之氣一上來,伸臂跟他勾肩搭背起來,可他身又高、肩又寬的,還真是不太舒服,也不太協調,只好自己又放下來。 山有鳳一路走一路說:“我哥回來都說了,所以我們全家人都無比感謝你對他的保護和栽培,需要什麼,儘管開口,只要我能做到,定會盡力而為,能為你做點兒什麼做個小小的回報,我們心裡也舒服些。再說你跟我認識的人都認識,就更不是外人,所以你一定不要客氣!” 赫連蘊瀾微微點頭,一陣大片清草被割斷時的新鮮香氣飄來,他頓了頓腳。 “怎麼了?”山有鳳問道。 “好香!” 山有鳳輕輕握了握手心,環視四周笑道:“你現在在農村,這裡都是稻田和野花兒野草,當然香,而且還是大自然的香!” 赫連蘊瀾搖搖頭:“不應該這麼近。” 山有鳳故作恍然大悟般拎起腰上的青草香袋道:“你說的是不是這個?” 赫連蘊瀾十八度微微傾身聞了一下,點點頭:“嗯,很像!” “不是很像,而就是它們散發出來的!因為我特別喜歡這種氣味兒,小牙兒也喜歡這種大自然氣息,所以我娘和我嫂子就每天為我裝進新鮮的青草讓我佩戴!” 見他輕點一下頭,山有鳳才暗暗撥出一口氣。 眼角餘光瞟到她壓著那口氣緩緩撥出的赫連蘊瀾垂下眼簾…… 過了半餉兒,他才道:“一年之期早就過了。” “嗯,我知道,既然我哥已經回來,我就能放心出遠門了。皓還沒回來,我要準備準備,過幾天就啟程進京去找他。” 赫連蘊瀾停下腳:“如果他不想再娶你呢?” “不想娶?”山有鳳愣了愣,笑道:“你這個如果不成立。退一步說,就算他反悔不想要我了,我也要聽他親口說。我等了他三年多,總要有個答案吧?不管他的想法如何,這個答案都不能由別人代為轉達,而要由他親自給,何況別人轉達的我也根本不會信,誰知道是真是假?也許是哪個想跟我搶男人的女人的陰謀詭計呢?輕易相信別人的幾句話、輕易中計豈不是太蠢了?” 你這是指我?赫連蘊瀾又問道:“如果是真的呢?你如何自處?” 山有鳳抬頭看了看天空,“有什麼自處不自處的?為一個負心人而跳河、喝藥、拔刀捅自己的事兒我不會幹,他不要我是他的損失,我沒理由為了一棵歪脖子樹而放棄身後整片森林!一時眼瞎不代表一輩子眼瞎,總有真心待我的男人!” 山有鳳說著,邁步向前走去,一邊走一邊道:“不在乎我的男人,我也不在乎,不再愛我的男人,我也不會再愛,死纏爛打不是我的風格,由愛生恨拔刀相向沒有必要,這個世界缺了誰,天都依然那麼藍,雲都一樣那麼白,水都依然那麼清,絲毫不會改變!” 赫連蘊瀾看著她背起雙手甩開大步與白裙不再協調的背影,不發一語。 “怎麼不走了?不餓?”山有鳳突然轉身,眼神清明。 “我,”赫連蘊瀾跟上,“可否住一晚?這兒,環境很好!” 山有鳳“啪”的打了個響指:“沒問題!有點兒內涵的京城官家子弟都會喜歡我們這裡,你儘管住,我家房子絕對夠!耶?要是把天水村的名氣打出去,吸引富家子弟花錢來遊玩也不錯哈?弄個售票口,弄個飯莊,再弄個客棧,哈哈,那錢就會像流水一樣流進我們的口袋!嗯,不錯,不錯!等從京城回來我得再好好琢磨琢磨,河塘裡多種點兒荷花?再打些木樁在水上漂點兒木板橋?再弄幾條遊船?再弄個打獵燒烤專案……” 看她一次次掰著手指頭自顧自說著數著,赫連蘊瀾嘴角微動,這樣的女子,應該不會因為感情上的挫折和打擊而消沉的吧?她想做的事、想賺的錢太多了!一生恐怕都不夠給她用,哪有多餘的命浪費給拋棄她的人?她想要一個確定的答案,六弟也應該、必須給她一個答案,那,就進京吧! 她和六弟的事,只能在她進京後解決。可,天水居士進京,皇上赫連徹陵…… 赫連蘊瀾輕輕搖頭,一切都沒有定數,只能看命運了。 吃過午飯,山有鳳被赫連蘊瀾要求一起上山,他說想看她打獵、看她布的陷阱。山有鳳翻了翻眼睛,男人都這樣沒跑兒!不過也好,不然一下午時間,她還真不知道陪他幹什麼打發過去! “沒問題!不過為了不弄髒弄破衣服,你最好換一件兒,再幫我背籮筐!” 她這一說,赫連蘊瀾就想起軍中奇葩山有溪用籮筐裝人頭的事…… 上了山,赫連蘊瀾看著一個個簡單而精巧的陷阱,道:“這些陷阱,軍事上也能用得上。” 山有鳳揹著弓箭、拿著打狗棍邊走邊道:“當然!不過那肯定是有一方快被逼入絕路了,不然誰往山林裡跑?春夏之時放一堆毒蛇進去,秋冬天用火攻,進山林不等於找死嗎!” “放毒蛇?”赫連蘊瀾腳步頓了下,看著她換上褲裝的背影道:“這倒是頭一回聽說。計是好計,不過那得準備多少條毒蛇?再說即便毒蛇多得能咬死所有敵人,可之後呢?它們定會傷害上山砍柴的無辜百姓!此計雖好,卻不可取!” 山有鳳驚訝地一回身:“你居然能一次說這麼多句話,好神奇啊!” 赫連蘊瀾嘴角抽了抽。 退回一步,山有鳳藉著比他高的地勢拍拍他的肩笑道:“開玩笑的啦!雖然你這樣冷靜少言對穩定軍心有利,但離開軍隊到了咱這鄉野之地,沒事兒還是多扯扯王八犢子、拉拉野驢兒好!人說笑一笑十年少,人有童心一世年輕,男人也沒有不怕老的不是?開心的過是一天,不開心的過,也是一天,人生短短幾十年,為什麼我們不選擇開心的過每一天呢?你說是不是?” 說到這裡,山有鳳自認帥氣地一甩頭:“走,陷阱看完了,咱打獵去,獵到啥,晚上就給你做啥!” 赫連蘊瀾早已暗中見過她射雁時的神奇箭法,所以在她打獵時,心裡倒是沒有太大的波動,但卻在她追一頭中了踩夾受傷逃走的野豬時,又吃了一驚! 此時的山有鳳,雖然不能像離火那樣離開地面任何物體,可以凌空輕功,但踩草不及地卻是有的,山路對她來說,本就已如履平地,如今追趕野豬自然不會慢。 轉眼不見她人影的赫連蘊瀾,看著地上被她踩過的草,走過去蹲下細看,只低了下頭、彎了下腰的草尖兒,很快在風中再次直立搖擺起來!赫連蘊瀾大驚之後,便是撩起衣襬,順著野豬血跡和壓倒的野草拖痕展開極速追了上去!當他到達時,正值山有鳳騰空躍起、打狗棍準確地狠狠砸在野豬鼻上! 記得初次打死一頭野豬時,她用了四棍,如今年齡長了幾歲,加上功夫加深,僅用兩棍就把一頭受過傷流過血的野豬打死了! 山有鳳扭過頭斥責道:“來了也不知道躲讓,萬一野豬掉轉方向衝向你,不但我的棍棒會落空,你也會在猝不及防下受傷!” 赫連蘊瀾沒說話,他是跟隨皇上打過獵,自己也會去京郊山上打獵,但那都是騎馬射箭,還從未像她這樣只憑一根打狗棍、兩棍就能把面對面衝來的紅眼野豬給打死!這個丫頭,帶給他的意外和震驚太多了!對她越瞭解,他就越能理解為什麼六弟對她情有獨鍾,舍而難忘。( 好看的小說 找來野藤蔓,山有鳳將野豬的脖子套緊,另一頭系出一個環,插入打狗棍,說道:“過來,咱倆將它弄回家,現在世寧城的人吃野豬肉更加上癮,能賣不少錢呢!” “山路不好拖吧?” “這裡不算太遠,多使點勁兒,上了這道坡,就全是下山坡路,好拖得很,等拖到山下平地時再叫人幫忙一起弄回去!” 赫連蘊瀾依了她,兩人一左一右一直將野豬拖到山腳下,喊了個窯工的家屬去叫山有溪,窯工們也自願幫忙,很快就把野豬弄進院子。 用盆舀出原來泡石灰的池子裡的雨水,將野豬鼻子頭臉和身上的血潑洗乾淨,將它的傷腿用布條死命扎捆,又用破布裹著鍋灶灰包住傷口處,山有鳳這才坐下來休息。 梅映雪又去了孟春家,還帶著孫子,孫思夏只好看著時間去餵奶,然後再回來。此時,她打來一盆水放在山有鳳面前:“你們先洗洗手!” “嫂子你不用管我,帶孩子累,能歇會兒你就多歇會兒!我一會兒去沖澡,順帶著一把洗了!”山有鳳將水盆推到赫連蘊瀾面前,“你先洗洗吧!若想洗澡,歇會兒再去沖沖就是!” 赫連蘊瀾不解:“沖沖?” 山有鳳一拍額頭:“啊,我忘了,你們應該是用大木桶然後坐在一桶熱水裡洗吧?那,桶倒是有,不過熱水得現燒,你要多等一會兒。” “不必!”赫連蘊瀾淡淡道:“你怎麼洗我就怎麼洗。” “也行,我隨你!那是你先洗還是我先洗?你是客人,要不你先洗吧!” “你先。” “行!”山有鳳也不推讓,她身上一出汗就想盡快沖澡,站起身一邊往澡房裡走一邊低聲道:“又能站著撒尿了,真他孃的爽!” 赫連蘊瀾嘴角抽了抽。 孫思夏搖搖頭,妹子你說這些不著調兒的話時,聲音能不能再小些啊…… 不一會兒,赫連蘊瀾就聽到不大的澡房裡傳來她吹出的口哨聲,大概是在脫衣服,很快又傳來嘩嘩的水聲,接著不久,水聲消失,她竟然就出來了! 這麼快?赫連蘊瀾有些愣!在他的印象中,女子洗澡最少得泡上半個到一個時辰,可這個——赫連蘊瀾看看自己的手,剛洗過的,水都還沒幹呢!再看看孫思夏等其他人的神情,卻是見怪不怪,習以為常! 來到讓他心裡感到好奇的所謂澡屋,仔細看去,本就不大的地方,還分為裡外兩個小間,外間是脫穿衣服用的,有一把放衣服用的竹椅,還有一方磚砌的石臺,臺上放著洗漱用品。 裡間另有兩道砌起的單牆,一人多高,他個子高,若站進去,還得微低著頭。頂上用幾塊結實的厚木板相探,每兩塊板之間有半磚長的空隙,板上用紅磚砌了一方小型水池,池中有水。池底大概挖了個小圓洞,洞口接了一根半指長的圓形細竹筒,一頂裹著舊布的圓木塞堵塞著筒口,只要將它拔下,水就流出,人就能沖洗。 雖然不是太機巧,但洗澡確實很方便,難怪她說能站著撒尿…… 站著撒尿?等等!那不得有異味兒?看了看四周,赫連蘊瀾這才發現山有鳳設有通往屋外的排水設施,走的還是隻能看見入水口的地下暗道! 看清了一切,赫連蘊瀾才緩緩脫衣,待池中的水衝向他光溜的脊背時,他才猛然驚覺——冷水? 山有鳳居然天天洗冷水澡? 想想那些貴族官家小姐們,若泡得時間太長,奴婢們還要不時往裡添上更燙的熱水以保持溫度…… 現在才五月,說是夏天,但其實根本不熱,難道她洗這麼快是因為冷? 也不對,若怕冷,就絕不會洗冷水澡,無論時長時短。 赫連蘊瀾想著洗著,腦子裡想到的,全是山有溪在軍中時的“我妹說”…… 換穿上自己的乾淨衣服出來,山有溪立即接過赫連蘊瀾手中的髒衣服拿去洗,孫思夏想接過去,山有溪不讓,正打理野味兒的山有鳳道:“嫂子你別心疼著捨不得使喚他,男人有的是力氣,洗兩件衣服又累不著他!” 赫連蘊瀾聞言,默。他也是男人…… 看她熟練地剝著兔子皮,赫連蘊瀾禁不住走過去看,山有鳳道:“晚上吃燒烤!” 赫連蘊瀾輕嗯了一聲,看她第二隻快剝完時才問道:“你,一年四季都洗冷水澡?” “啊。”山有鳳隨口應著,“今晚讓你們吃一道口味兒完全不同的烤野兔!” “冬天也是?”赫連蘊瀾看她答得心不在焉,再度確認。 “啊?”山有鳳愣了下,才反應過來他還是在問洗冷水澡的事,“是啊,習慣了!你是感覺到奇怪才一直問是吧?其實不奇怪,我是練武之人,血液迴圈快,根本就不怕冷,這一點,男女都一樣。” 赫連蘊瀾抿了抿唇,如果是在王府,他也是洗熱水澡的。 山有鳳笑嘻嘻道:“你今天揀到便宜了,那可是我一個人的專用澡房,除我之外,你是第一個進去使用的人!不過,只能說你運氣好,還能吃到天水居士親手所獵、親手烹製的野味美食!你賺大發了你!” 赫連蘊瀾唇角微動,這樣就算賺大了?不過,對別人來說,好像是這樣!“明日,隨軍一起進京吧!” “不用,”山有鳳擺擺手,“你們先走,非緊急情況,行軍速度慢,再說,我一個女子,跟著全是男人的隊伍,人家還以為我是你什麼人呢,等到了京城,將軍夫人非拆了我的骨頭不可!” 赫連蘊瀾的臉黑了黑,“我沒有夫人。” “啊?你還是單身貴族啊?那不更是搶手貨?” 什麼叫搶手貨……赫連蘊瀾緊緊抿唇。 山有鳳繼續道:“現在的你,全身鑲滿黃金鑽石珠玉翡翠!京城閨秀肯定都視你為如意郎君!哇,這麼一想,那更不得了,她們不得把我合圍起來群毆?哇哇,太可怕了!” 孫思夏居然也笑著接話道:“你的本事,還能怕人?” “怎麼不怕?你以為都跟你和我娘似的這麼斯文?女人打起群架來更狠,揪頭髮的揪頭髮,抓臉的抓臉,撓脖子的撓脖子,擰胳膊的擰胳膊,嘖嘖!那也是很壯觀的!就是捱揍的人下場有點兒慘!” 孫思夏撲哧就笑了! 打理醃製,院子裡燒起火放上架,山有鳳翻動著兔子肉邊烤邊刷油,直到烤熟才灑上調料粉,最後又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包東西,開啟,是紅色的粉末。 山有鳳小心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些,仔細地灑在烤串兒上,生怕灑出串外浪費一絲一毫!大家看她如此小心翼翼,更加好奇那到底是什麼不得了的好東西,都目不轉睛地盯著看。 烤好之後,山有鳳每人分一串兒,提醒道:“我可跟你們先說好,不管多難吃,都不許扔!你們不吃的,我全吃!誰要是扔,誰以後就再也別吃我燒的東西!” 難吃?還能難吃到扔掉?眾人疑惑了,見山有鳳率先咬下一塊兒兔肉入嘴,一邊嚼一邊樂:“啊!終於吃到我的辣串兒了!啊!辣!啊,好辣!嗯,真辣!爽!辣爽!” 看她一邊喊辣一邊吃得津津有味,被叫來的鮑有德喉頭一個滾動,做了山有鳳之外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可東西一入嘴才嚼上幾下,便被辣得大叫起來:“啊!啊!姐啊,嘴裡有火!嘴裡有火!” 一邊叫一邊直用手往嘴邊死命搧風! 山有鳳幽幽一句:“去廚房吃糖或者喝醋,不吃的給我哈,敢扔我就揍你!” 孫思夏看鮑有德辣得又是伸舌頭又是流鼻水,有些不敢吃了。 赫連蘊瀾想了想,對山有溪道:“端兩杯醋來。” 山有溪應著就去了,赫連蘊瀾接過一杯,給他留一杯,這才舉起肉串兒下嘴。肉入口,剛咀嚼幾次,一股辣氣就直衝嗓子眼兒!“咳咳!”他越想壓,就越嗆越咳!舌頭和整個口腔被辣得似火燒,如吞了一隻火球!赫連蘊瀾忙喝下一口醋!不行,再喝一口!還不行,還喝! 三大口醋下去,杯子見了底,赫連蘊瀾才緩過氣來! 山有鳳一邊嚼著肉吃得歡快,一邊衝吃過糖跑回來的鮑有德伸手:“給我吧?” 鮑有德看她吃得香,又覺得嘴裡那辣氣過後,十分爽快,繼續往自己嘴裡塞:“姐,其實你比我大不了多少,別再把我當小孩子看,你該把我當大人了!” “行行,你是大人,別再辣得直蹦!我跟你們說,因為是第一次吃,所以我給你們調的是微辣,若是突然用重辣,非要你們的命不可!但只要過了這關,習慣了微辣,你們就會上癮。” 辣,是最容易征服人的味道,嘴巴再刁的人,遇到辣,也難以挑出毛病。這不,院中的男男女女很快在食醋和白糖的幫助下,適應了那辣並快樂著的感覺! 赫連蘊瀾不但已經適應這獨特的刺激性味道,還對那種混合著熱與痛的感覺上了癮! 山有鳳怕他們初次吃辣吃多了傷身,就沒有烤太多,在他們一個個被辣得面紅耳赤還一致嚷著說還要吃時,卻堅決不給:“這東西是我製出來的,只有我最瞭解它,第一次吃得太多你們的腸胃會受不了,會拉肚子或肚子痛,有的人可能還會過敏,體質不好的,還會有生命危險。如果你們明天都沒事兒,下次再給你們多吃些,讓你們的身體由少到多慢慢適應,誰要是不聽我的,以後都別想再吃一口!” 鮑有德見她臉色嚴肅,知道她是認真的,反正吃不到了,不如順著她讓她高興,走過去蹲在山有鳳身旁,雙手抱著她胳膊輕輕搖啊搖:“誰不知道姐是為我們好,就別說威脅我們的話了!姐什麼時候捨不得給我們吃過?我被你喂得臉都長圓了!” 山有鳳伸手揪揪他臉上的肉笑:“這樣才可愛,瘦骨嶙峋跟骷髏架子似的有什麼好?過幾天我北上京城,等回來時看看有什麼你喜歡的東西,就給你帶回來!” “我什麼都不要,”鮑有德抱著她的胳膊不放,連同頭和臉也貼了上去,“只要你人早點兒回來就好!” 山有鳳伸手摸摸他的臉,肉肉的,還真舒服! “有你這麼可愛的弟弟在家裡,我哪能不早點兒回來?”山有鳳嘻笑著。 鮑有德不滿地輕哼一聲,還是把當他小孩子! 兩人如親姐弟一般自然地親密互動著,赫連蘊瀾的目光,卻落在鮑有德緊貼著山有鳳胳膊的手和臉上,乾弟弟麼…… “好了!”山有鳳一聲喝,“燒烤是餐前小吃,現在大家都去吃正餐!” 晚飯後,赫連蘊瀾被安排在西廂房。農村的夜晚沒有燈,沒有任何娛樂活動,除了偶爾的狗叫聲,便是一片靜謐,如今天水村因著八卦佈局,很難有外人進來,所以連犬吠聲都沒有一絲半響兒! 這麼早睡覺,赫連蘊瀾根本睡不著,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還是走了出去。 來到山有鳳的東廂房門前,伸手欲敲,卻又止住。剛想放下手,門卻在這時從內開啟,山有鳳笑嘻嘻道:“我就猜著你肯定睡不著!剛到農村的人,開始都會不習慣天黑就睡覺。進來吧,我陪你聊上幾個銅板的!” 聊上幾個銅板?赫連蘊瀾在她讓開身後走進去:“什麼意思?” “嘻嘻!就是你付多少錢,我陪你聊多長時間的意思,開玩笑的話,別當真,嘿嘿!” 赫連蘊瀾的嘴角微動了動,頭髮絲兒般的笑意,不顯山不露水。 山有鳳為他倒上冷水:“這裡不比你的將軍府,常有熱水隨時供應,不過這都是清涼又甘甜的山泉水,也很好喝!” “無妨。”赫連蘊瀾抬眼打量,說是兩間屋,實際上中間並未砌牆以隔,而僅僅是拉了一道布簾子,隨時能拉收,倒是方便得很,此時正好是全部收攏在一起,裡面的內室一目瞭然,看得清清楚楚。 整個東廂房裡除了一張大床、一個不大的木櫃和一張小方桌、一把高背椅之外,就是弓箭、各式長短不一的刀具匕首,唯一能顯出女子氣息的東西,就是被兩道繩子吊起的橫向竹竿上,掛著竹衣架撐起的幾件新式長裙,或連衣式,或上下分體式,三件純白色,兩套大紅色,顏色純淨而分明。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四周像風鈴般掛起的各色心形香囊上,難怪一進屋就聞到濃淡相間的青草香,想必是這些香囊中的青草有些是新鮮的,有些是半枯萎的,有些怕是已經乾枯,所以散發出的味道也不同。 山有鳳道:“還有把躺椅,你坐上靠會兒吧,挺舒服的!” “嗯。”赫連蘊瀾坐上去,放鬆背部躺上去,果真很舒服!不由問道:“你做的?” “我哪兒會做喲!是我畫了個簡單的圖形,說清楚我的意思,我爹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東西,就慢慢琢磨著給我做出來了!別說,有個聰明的竹匠爹,還真好!” 赫連蘊瀾聞言,臉部的肌肉線條更加柔和,唇角含著別人看不見的一絲笑意。 山有鳳見他閉眼,又不接話,一時竟也不知道該從何聊起,想問他軍隊的事,又怕他誤以為自己要刺探什麼,哥哥已經被他照應過,戰爭結束人已回來,好像也沒什麼要問的了。 正沉默時,卻聽他問道:“聽山有溪說,你懂些軍中用兵之道?” “哪有哪有!”山有鳳手擺得如蝴蝶飛,“我就是略知道點兒皮毛,跟用兵如神的將軍談這個,我不是自不量力、搬石頭砸自個兒腳麼!嘿嘿!” 赫連蘊瀾睜眼看她:“不必謙虛,山有溪在軍中立功,其中便有你的教導功勞。這裡沒有將軍,只是談心,鳳姑娘覺得,作為將軍,職責是什麼?” “這個,”山有鳳撓撓腮,他就是將軍,她該怎麼回答呢? “直爽之人,還要思考分析如何選答?” 聽他語氣中含著淡淡的鄙夷和嘲諷,山有鳳心裡不舒坦了,答就答,該怎麼說就怎麼說,怕你個球兒! “將帥之職,自然是先計後戰,謀安國之道;知兵和眾,治強盛之軍;察情任勢,決疆場之勝!將軍,我說的可對?” 赫連蘊瀾坐起身,微點頭,丫頭用詞專業,完全沒有了平時的油腔滑調、嘻哈搞笑。 這一坐一躺再坐直,才發現山有鳳的床下有一塊大木板,木板上是?赫連蘊瀾定睛細看,河沙? 山有鳳見他目光盯著自己的床下,順勢看去,笑道:“軍事沙盤雛形罷了,將軍感興趣?” 赫連蘊瀾點點頭。山有鳳只好起身走過去,一邊把載沙的木板拉出來一邊道:“這是以前我跟我哥用的沙盤作戰分析圖,他走後我就收起來了。” 拖到他面前,山有鳳道:“沙子都幹掉了!” 赫連蘊瀾也不坐了,直接蹲身觀看。 沙子堆出的高山、形成的低谷,還有波浪形的河流等,甚至還有已經乾枯的帶葉樹枝代表的樹林! 顯然,這是他們兄妹二人布好的地形地貌圖! 赫連蘊瀾興致大漲,他還從未見過用河沙來演示進兵計劃的! “這是假設出的一種地形示意模型,”山有鳳道,“如果再有知曉敵情之人加以解說,進軍的重要地勢和路線就能完全一目瞭然!只要軍情不洩露,按計劃進軍,快速佔領目標城池,便輕而易舉,毫無懸念!” 雖然是隨意假設,但這種地形卻確實存在,赫連蘊瀾心裡受到震動,表面卻只是微微點頭,隨後伸手將河沙推平,親自動手試著做出另一種敵我雙方態勢,一邊伸食指在沙盤上指點著一邊道:“我方,敵方,如何破解?” 山有鳳仔細一看,一手八字虎口托腮,一手伸指點道:“我們先把它們起個簡單的名稱為a、b、c、d和e,既然敵軍主力部署於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之地a點,b點河東正面又有重兵防守,那麼我軍從c點西岸強渡已不可能,可採取在c點西岸渡口設疑、從d點這裡偷渡之策,也就是聲東擊西、避實就虛的戰法,把船隻和兵力集中起來擺出要由c點西岸渡河的架勢,而暗中調集主力,出其不意地從d點這裡用臨時渡河工具偷渡過河,然後直奔敵軍後方——”山有鳳手指定在第五處,“e點,迅速佔領!” 雖然不知道她口中的abcde是什麼,但赫連蘊瀾順著她手的指點、聽她的講解,便能明白她的意思,點頭道:“好計!” 抹平沙堆,再次布圖:“我軍主動攻敵,敵軍退守,二十萬大軍增援匯合於河西,河東我軍當如何?” 山有鳳八字虎口託下巴想了想,笑道:“水戰破敵。” 赫連蘊瀾抬頭看她,沒說話,意思很明顯是等她下文。 “令士卒連夜秘密裝滿一萬多個沙袋,將此水上游堵起來,使下游河水變淺,拂曉時趁水勢陡淺之際,我軍主將率部分軍兵涉水前去挑戰,戰上幾個回合就佯敗,以慌張之態逃回河西,引誘敵軍主將率全軍過河追擊。當敵軍的先鋒部隊渡河後,即令在上游的我軍把堵截水流的沙袋移去,使河水瞬間奔流直下,將敵軍聯軍截為兩段,我軍主將此時迅速率兵反擊,殲滅已經過河的敵軍,再揮軍渡河乘勝追擊,殺敵取勝!” 赫連蘊瀾越聽越滿意,山有鳳卻道:“但任何破敵之策,都是根據綜合資訊分析制定,季節、天氣、河水的水流和深淺、實際地形,還有敵我主將的脾氣性格等。比如此計,對方若是一名悍將,必定中計追來,但若是個心思縝密的冷靜之人,就難說了!” “說得好。”赫連蘊瀾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山有鳳看到,如同見了鬼般驚訝:“原來你會笑?” 她這話一落音,那絲好不容易展現的笑容立即沒了! 山有鳳照他手背上啪的一拍:“喂,別收啊!你笑起來挺好看的,真的!比你那個冰雕臉好看幾百倍!” 也不知道赫連蘊瀾內心有沒有因為後面那句話奔騰咆哮,反正山有鳳在他臉上沒看到一絲表情變化,只好嘆口氣:“唉,不強求了,估計你臉上的肌肉已經被你板僵了,讓你笑,恐怕是件挺困難的事!還玩兒不玩兒?不玩兒就睡覺,玩兒就繼續!” 話說得俏皮又氣人,赫連蘊瀾的嘴角又微不可見地抽了抽,繼續平沙擺盤。 兩人在那兒玩沙玩了小半夜,直到最後赫連蘊瀾擺了一座城,城外有大片空地,遠處有山有林有村莊,說道:“北部邊境之地,敵方逐水草遷徙,無城郭耕田,常年以射獵禽獸為生,士力能彎弓,盡為甲騎。在北部邊疆騷擾不斷,特別是到秋冬之季,劫掠邊民最為頻繁,襲之走,退之來,難以交戰,如何破?” 山有鳳聽完,看著他緩緩笑了,這最後一局,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吧? 站起身,抖了抖稍麻的腿,山有鳳才道:“遊牧民族,乃馬上民族,從小就學習騎射,馬強人壯,技術精湛。他們別散分離,向無定居,難得而制,在作戰上短於攻堅,長於野戰。” 她居然這麼瞭解?赫連蘊瀾看著她,輕輕抿了抿唇,依舊等下文。 山有鳳道:“再強的人都有弱點,再厲害的陣法都有破綻,遊牧騎兵,破解之法何其多!” 何其多?赫連蘊瀾微微蹙眉,還是沒說話。 山有鳳繼續道:“只看想破解它的人如何想,是藉此遠離京都、避開權利中心、長久駐紮邊境過清淨日子,還是想一夜之間名聲大噪、接受百姓稱讚愛戴的同時受人猜疑顧忌,畢竟,有時被某些人忌憚,既是好事,也是壞事。思想決定行動,選擇適合自己思想的破解之法、解決之道,才是最重要的!” 赫連蘊瀾渾身一震,手,不由自主地緩緩握成拳。 山有鳳走到窗前,看向院落,雙手背在身後,放輕聲音道:“言多必失,知道太多,不是好事。今日我話太多了,請將軍勿怪!為避免招來禍端,就言盡於此,時辰也不早了,將軍早些安歇吧,送將軍!”轉身對他低首抱拳。 赫連蘊瀾站起身,看著垂下眼簾的女子,半晌兒,才邁步離開。 回到西廂房,卻在門前站住,她的門已經關上,窗內的燭光很快熄滅。 佇立良久,赫連蘊瀾才轉身進屋,淨了手,躺在床上,睜眼閉眼都是她的樣子和她所說的話。 今晚的她,完全不是白日裡那般沒學識的樣子,大智若愚、深藏不露,說的就是她這個隱身在小小村落的天水居士吧? 山有鳳也在自己屋裡的木盆中洗淨手上的沙灰,若不是哥哥山有溪說他們將軍看似冷漠,實際上愛兵惜軍,她也不會跟他討論什麼兵道、最後還在沙堆上你來我往殺來殺去。 有的人需要你時,跟你很交心,什麼都跟你說,為的是讓你瞭解情況,好給他出個萬全之策。可一旦計劃實施成功,你也成了最瞭解實情的知情者,不為人知的事,你都知道,你便成了紮在他心中的刺,不除不快,只有看到你死得透透,他才能真正放心。 今晚只是用兵之計的探討,在涉及他的心理需求之前,她就及時剎車。明哲保身,才是立世之本! 睡下不過兩個時辰便已凌晨,山有鳳在天色微亮中進入竹林,行至深處,開啟內竹林門。 一襲頎長的墨色身影出現在外林磚道上,又步上林中小亭,目視那個女子轉眼消失不見的地方,佇立著,直到半個時辰過去,她還沒有出來,一個時辰過去,她仍然沒有出現。握了握手心,終是邁步向林中走去。 踩在綿軟無規則的竹林間,行至一道緊閉的門前停下。抿了抿唇,卻又回身走了出來。 楊縣令趕著馬車來接人時,山有鳳還沒出竹林。山家人都很著急,可鳳兒說過,她練功之時不容任何人打擾。但眼前這位,卻是梁國將軍,人家要走了,她這個真正意義上的主人不出來送行怎麼行?山石剛已經成了名義上的一家之主,家裡來的各等大人物,哪個不是衝她來的?山石剛既應對不了,份量也明顯不夠——將軍站在月亮門處,可不就是等她出來嗎! 山有溪皺緊眉頭道:“將軍,我妹子可能是沒想到您這麼早就走,所以才……我進去叫她吧!” 赫連蘊瀾看著竹林,抿抿唇,“不用,轉告她,京城見。” “是。”

女子拳頭一拳打在他肩部:“想要直說嘛!扭扭捏捏跟個女人似的!不過,你個將軍只用一百五十步的弓,太沒檔次了,用就用勁弩!再說我制弓的材料也用完了,要不,你給我弄來我需要的東西,我給你做把比你們的弩機射程遠的新式弩機怎麼樣?那東西可是比弓箭射程遠又省力!”

這算是額外驚喜嗎?赫連蘊瀾意外之下,看著她,語氣溫和:“好。txt全集下載”

“那走,先回家吃飯!”山有鳳豪爽之氣一上來,伸臂跟他勾肩搭背起來,可他身又高、肩又寬的,還真是不太舒服,也不太協調,只好自己又放下來。

山有鳳一路走一路說:“我哥回來都說了,所以我們全家人都無比感謝你對他的保護和栽培,需要什麼,儘管開口,只要我能做到,定會盡力而為,能為你做點兒什麼做個小小的回報,我們心裡也舒服些。再說你跟我認識的人都認識,就更不是外人,所以你一定不要客氣!”

赫連蘊瀾微微點頭,一陣大片清草被割斷時的新鮮香氣飄來,他頓了頓腳。

“怎麼了?”山有鳳問道。

“好香!”

山有鳳輕輕握了握手心,環視四周笑道:“你現在在農村,這裡都是稻田和野花兒野草,當然香,而且還是大自然的香!”

赫連蘊瀾搖搖頭:“不應該這麼近。”

山有鳳故作恍然大悟般拎起腰上的青草香袋道:“你說的是不是這個?”

赫連蘊瀾十八度微微傾身聞了一下,點點頭:“嗯,很像!”

“不是很像,而就是它們散發出來的!因為我特別喜歡這種氣味兒,小牙兒也喜歡這種大自然氣息,所以我娘和我嫂子就每天為我裝進新鮮的青草讓我佩戴!”

見他輕點一下頭,山有鳳才暗暗撥出一口氣。

眼角餘光瞟到她壓著那口氣緩緩撥出的赫連蘊瀾垂下眼簾……

過了半餉兒,他才道:“一年之期早就過了。”

“嗯,我知道,既然我哥已經回來,我就能放心出遠門了。皓還沒回來,我要準備準備,過幾天就啟程進京去找他。”

赫連蘊瀾停下腳:“如果他不想再娶你呢?”

“不想娶?”山有鳳愣了愣,笑道:“你這個如果不成立。退一步說,就算他反悔不想要我了,我也要聽他親口說。我等了他三年多,總要有個答案吧?不管他的想法如何,這個答案都不能由別人代為轉達,而要由他親自給,何況別人轉達的我也根本不會信,誰知道是真是假?也許是哪個想跟我搶男人的女人的陰謀詭計呢?輕易相信別人的幾句話、輕易中計豈不是太蠢了?”

你這是指我?赫連蘊瀾又問道:“如果是真的呢?你如何自處?”

山有鳳抬頭看了看天空,“有什麼自處不自處的?為一個負心人而跳河、喝藥、拔刀捅自己的事兒我不會幹,他不要我是他的損失,我沒理由為了一棵歪脖子樹而放棄身後整片森林!一時眼瞎不代表一輩子眼瞎,總有真心待我的男人!”

山有鳳說著,邁步向前走去,一邊走一邊道:“不在乎我的男人,我也不在乎,不再愛我的男人,我也不會再愛,死纏爛打不是我的風格,由愛生恨拔刀相向沒有必要,這個世界缺了誰,天都依然那麼藍,雲都一樣那麼白,水都依然那麼清,絲毫不會改變!”

赫連蘊瀾看著她背起雙手甩開大步與白裙不再協調的背影,不發一語。

“怎麼不走了?不餓?”山有鳳突然轉身,眼神清明。

“我,”赫連蘊瀾跟上,“可否住一晚?這兒,環境很好!”

山有鳳“啪”的打了個響指:“沒問題!有點兒內涵的京城官家子弟都會喜歡我們這裡,你儘管住,我家房子絕對夠!耶?要是把天水村的名氣打出去,吸引富家子弟花錢來遊玩也不錯哈?弄個售票口,弄個飯莊,再弄個客棧,哈哈,那錢就會像流水一樣流進我們的口袋!嗯,不錯,不錯!等從京城回來我得再好好琢磨琢磨,河塘裡多種點兒荷花?再打些木樁在水上漂點兒木板橋?再弄幾條遊船?再弄個打獵燒烤專案……”

看她一次次掰著手指頭自顧自說著數著,赫連蘊瀾嘴角微動,這樣的女子,應該不會因為感情上的挫折和打擊而消沉的吧?她想做的事、想賺的錢太多了!一生恐怕都不夠給她用,哪有多餘的命浪費給拋棄她的人?她想要一個確定的答案,六弟也應該、必須給她一個答案,那,就進京吧!

她和六弟的事,只能在她進京後解決。可,天水居士進京,皇上赫連徹陵……

赫連蘊瀾輕輕搖頭,一切都沒有定數,只能看命運了。

吃過午飯,山有鳳被赫連蘊瀾要求一起上山,他說想看她打獵、看她布的陷阱。山有鳳翻了翻眼睛,男人都這樣沒跑兒!不過也好,不然一下午時間,她還真不知道陪他幹什麼打發過去!

“沒問題!不過為了不弄髒弄破衣服,你最好換一件兒,再幫我背籮筐!”

她這一說,赫連蘊瀾就想起軍中奇葩山有溪用籮筐裝人頭的事……

上了山,赫連蘊瀾看著一個個簡單而精巧的陷阱,道:“這些陷阱,軍事上也能用得上。”

山有鳳揹著弓箭、拿著打狗棍邊走邊道:“當然!不過那肯定是有一方快被逼入絕路了,不然誰往山林裡跑?春夏之時放一堆毒蛇進去,秋冬天用火攻,進山林不等於找死嗎!”

“放毒蛇?”赫連蘊瀾腳步頓了下,看著她換上褲裝的背影道:“這倒是頭一回聽說。計是好計,不過那得準備多少條毒蛇?再說即便毒蛇多得能咬死所有敵人,可之後呢?它們定會傷害上山砍柴的無辜百姓!此計雖好,卻不可取!”

山有鳳驚訝地一回身:“你居然能一次說這麼多句話,好神奇啊!”

赫連蘊瀾嘴角抽了抽。

退回一步,山有鳳藉著比他高的地勢拍拍他的肩笑道:“開玩笑的啦!雖然你這樣冷靜少言對穩定軍心有利,但離開軍隊到了咱這鄉野之地,沒事兒還是多扯扯王八犢子、拉拉野驢兒好!人說笑一笑十年少,人有童心一世年輕,男人也沒有不怕老的不是?開心的過是一天,不開心的過,也是一天,人生短短幾十年,為什麼我們不選擇開心的過每一天呢?你說是不是?”

說到這裡,山有鳳自認帥氣地一甩頭:“走,陷阱看完了,咱打獵去,獵到啥,晚上就給你做啥!”

赫連蘊瀾早已暗中見過她射雁時的神奇箭法,所以在她打獵時,心裡倒是沒有太大的波動,但卻在她追一頭中了踩夾受傷逃走的野豬時,又吃了一驚!

此時的山有鳳,雖然不能像離火那樣離開地面任何物體,可以凌空輕功,但踩草不及地卻是有的,山路對她來說,本就已如履平地,如今追趕野豬自然不會慢。

轉眼不見她人影的赫連蘊瀾,看著地上被她踩過的草,走過去蹲下細看,只低了下頭、彎了下腰的草尖兒,很快在風中再次直立搖擺起來!赫連蘊瀾大驚之後,便是撩起衣襬,順著野豬血跡和壓倒的野草拖痕展開極速追了上去!當他到達時,正值山有鳳騰空躍起、打狗棍準確地狠狠砸在野豬鼻上!

記得初次打死一頭野豬時,她用了四棍,如今年齡長了幾歲,加上功夫加深,僅用兩棍就把一頭受過傷流過血的野豬打死了!

山有鳳扭過頭斥責道:“來了也不知道躲讓,萬一野豬掉轉方向衝向你,不但我的棍棒會落空,你也會在猝不及防下受傷!”

赫連蘊瀾沒說話,他是跟隨皇上打過獵,自己也會去京郊山上打獵,但那都是騎馬射箭,還從未像她這樣只憑一根打狗棍、兩棍就能把面對面衝來的紅眼野豬給打死!這個丫頭,帶給他的意外和震驚太多了!對她越瞭解,他就越能理解為什麼六弟對她情有獨鍾,舍而難忘。( 好看的小說

找來野藤蔓,山有鳳將野豬的脖子套緊,另一頭系出一個環,插入打狗棍,說道:“過來,咱倆將它弄回家,現在世寧城的人吃野豬肉更加上癮,能賣不少錢呢!”

“山路不好拖吧?”

“這裡不算太遠,多使點勁兒,上了這道坡,就全是下山坡路,好拖得很,等拖到山下平地時再叫人幫忙一起弄回去!”

赫連蘊瀾依了她,兩人一左一右一直將野豬拖到山腳下,喊了個窯工的家屬去叫山有溪,窯工們也自願幫忙,很快就把野豬弄進院子。

用盆舀出原來泡石灰的池子裡的雨水,將野豬鼻子頭臉和身上的血潑洗乾淨,將它的傷腿用布條死命扎捆,又用破布裹著鍋灶灰包住傷口處,山有鳳這才坐下來休息。

梅映雪又去了孟春家,還帶著孫子,孫思夏只好看著時間去餵奶,然後再回來。此時,她打來一盆水放在山有鳳面前:“你們先洗洗手!”

“嫂子你不用管我,帶孩子累,能歇會兒你就多歇會兒!我一會兒去沖澡,順帶著一把洗了!”山有鳳將水盆推到赫連蘊瀾面前,“你先洗洗吧!若想洗澡,歇會兒再去沖沖就是!”

赫連蘊瀾不解:“沖沖?”

山有鳳一拍額頭:“啊,我忘了,你們應該是用大木桶然後坐在一桶熱水裡洗吧?那,桶倒是有,不過熱水得現燒,你要多等一會兒。”

“不必!”赫連蘊瀾淡淡道:“你怎麼洗我就怎麼洗。”

“也行,我隨你!那是你先洗還是我先洗?你是客人,要不你先洗吧!”

“你先。”

“行!”山有鳳也不推讓,她身上一出汗就想盡快沖澡,站起身一邊往澡房裡走一邊低聲道:“又能站著撒尿了,真他孃的爽!”

赫連蘊瀾嘴角抽了抽。

孫思夏搖搖頭,妹子你說這些不著調兒的話時,聲音能不能再小些啊……

不一會兒,赫連蘊瀾就聽到不大的澡房裡傳來她吹出的口哨聲,大概是在脫衣服,很快又傳來嘩嘩的水聲,接著不久,水聲消失,她竟然就出來了!

這麼快?赫連蘊瀾有些愣!在他的印象中,女子洗澡最少得泡上半個到一個時辰,可這個——赫連蘊瀾看看自己的手,剛洗過的,水都還沒幹呢!再看看孫思夏等其他人的神情,卻是見怪不怪,習以為常!

來到讓他心裡感到好奇的所謂澡屋,仔細看去,本就不大的地方,還分為裡外兩個小間,外間是脫穿衣服用的,有一把放衣服用的竹椅,還有一方磚砌的石臺,臺上放著洗漱用品。

裡間另有兩道砌起的單牆,一人多高,他個子高,若站進去,還得微低著頭。頂上用幾塊結實的厚木板相探,每兩塊板之間有半磚長的空隙,板上用紅磚砌了一方小型水池,池中有水。池底大概挖了個小圓洞,洞口接了一根半指長的圓形細竹筒,一頂裹著舊布的圓木塞堵塞著筒口,只要將它拔下,水就流出,人就能沖洗。

雖然不是太機巧,但洗澡確實很方便,難怪她說能站著撒尿……

站著撒尿?等等!那不得有異味兒?看了看四周,赫連蘊瀾這才發現山有鳳設有通往屋外的排水設施,走的還是隻能看見入水口的地下暗道!

看清了一切,赫連蘊瀾才緩緩脫衣,待池中的水衝向他光溜的脊背時,他才猛然驚覺——冷水?

山有鳳居然天天洗冷水澡?

想想那些貴族官家小姐們,若泡得時間太長,奴婢們還要不時往裡添上更燙的熱水以保持溫度……

現在才五月,說是夏天,但其實根本不熱,難道她洗這麼快是因為冷?

也不對,若怕冷,就絕不會洗冷水澡,無論時長時短。

赫連蘊瀾想著洗著,腦子裡想到的,全是山有溪在軍中時的“我妹說”……

換穿上自己的乾淨衣服出來,山有溪立即接過赫連蘊瀾手中的髒衣服拿去洗,孫思夏想接過去,山有溪不讓,正打理野味兒的山有鳳道:“嫂子你別心疼著捨不得使喚他,男人有的是力氣,洗兩件衣服又累不著他!”

赫連蘊瀾聞言,默。他也是男人……

看她熟練地剝著兔子皮,赫連蘊瀾禁不住走過去看,山有鳳道:“晚上吃燒烤!”

赫連蘊瀾輕嗯了一聲,看她第二隻快剝完時才問道:“你,一年四季都洗冷水澡?”

“啊。”山有鳳隨口應著,“今晚讓你們吃一道口味兒完全不同的烤野兔!”

“冬天也是?”赫連蘊瀾看她答得心不在焉,再度確認。

“啊?”山有鳳愣了下,才反應過來他還是在問洗冷水澡的事,“是啊,習慣了!你是感覺到奇怪才一直問是吧?其實不奇怪,我是練武之人,血液迴圈快,根本就不怕冷,這一點,男女都一樣。”

赫連蘊瀾抿了抿唇,如果是在王府,他也是洗熱水澡的。

山有鳳笑嘻嘻道:“你今天揀到便宜了,那可是我一個人的專用澡房,除我之外,你是第一個進去使用的人!不過,只能說你運氣好,還能吃到天水居士親手所獵、親手烹製的野味美食!你賺大發了你!”

赫連蘊瀾唇角微動,這樣就算賺大了?不過,對別人來說,好像是這樣!“明日,隨軍一起進京吧!”

“不用,”山有鳳擺擺手,“你們先走,非緊急情況,行軍速度慢,再說,我一個女子,跟著全是男人的隊伍,人家還以為我是你什麼人呢,等到了京城,將軍夫人非拆了我的骨頭不可!”

赫連蘊瀾的臉黑了黑,“我沒有夫人。”

“啊?你還是單身貴族啊?那不更是搶手貨?”

什麼叫搶手貨……赫連蘊瀾緊緊抿唇。

山有鳳繼續道:“現在的你,全身鑲滿黃金鑽石珠玉翡翠!京城閨秀肯定都視你為如意郎君!哇,這麼一想,那更不得了,她們不得把我合圍起來群毆?哇哇,太可怕了!”

孫思夏居然也笑著接話道:“你的本事,還能怕人?”

“怎麼不怕?你以為都跟你和我娘似的這麼斯文?女人打起群架來更狠,揪頭髮的揪頭髮,抓臉的抓臉,撓脖子的撓脖子,擰胳膊的擰胳膊,嘖嘖!那也是很壯觀的!就是捱揍的人下場有點兒慘!”

孫思夏撲哧就笑了!

打理醃製,院子裡燒起火放上架,山有鳳翻動著兔子肉邊烤邊刷油,直到烤熟才灑上調料粉,最後又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包東西,開啟,是紅色的粉末。

山有鳳小心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些,仔細地灑在烤串兒上,生怕灑出串外浪費一絲一毫!大家看她如此小心翼翼,更加好奇那到底是什麼不得了的好東西,都目不轉睛地盯著看。

烤好之後,山有鳳每人分一串兒,提醒道:“我可跟你們先說好,不管多難吃,都不許扔!你們不吃的,我全吃!誰要是扔,誰以後就再也別吃我燒的東西!”

難吃?還能難吃到扔掉?眾人疑惑了,見山有鳳率先咬下一塊兒兔肉入嘴,一邊嚼一邊樂:“啊!終於吃到我的辣串兒了!啊!辣!啊,好辣!嗯,真辣!爽!辣爽!”

看她一邊喊辣一邊吃得津津有味,被叫來的鮑有德喉頭一個滾動,做了山有鳳之外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可東西一入嘴才嚼上幾下,便被辣得大叫起來:“啊!啊!姐啊,嘴裡有火!嘴裡有火!”

一邊叫一邊直用手往嘴邊死命搧風!

山有鳳幽幽一句:“去廚房吃糖或者喝醋,不吃的給我哈,敢扔我就揍你!”

孫思夏看鮑有德辣得又是伸舌頭又是流鼻水,有些不敢吃了。

赫連蘊瀾想了想,對山有溪道:“端兩杯醋來。”

山有溪應著就去了,赫連蘊瀾接過一杯,給他留一杯,這才舉起肉串兒下嘴。肉入口,剛咀嚼幾次,一股辣氣就直衝嗓子眼兒!“咳咳!”他越想壓,就越嗆越咳!舌頭和整個口腔被辣得似火燒,如吞了一隻火球!赫連蘊瀾忙喝下一口醋!不行,再喝一口!還不行,還喝!

三大口醋下去,杯子見了底,赫連蘊瀾才緩過氣來!

山有鳳一邊嚼著肉吃得歡快,一邊衝吃過糖跑回來的鮑有德伸手:“給我吧?”

鮑有德看她吃得香,又覺得嘴裡那辣氣過後,十分爽快,繼續往自己嘴裡塞:“姐,其實你比我大不了多少,別再把我當小孩子看,你該把我當大人了!”

“行行,你是大人,別再辣得直蹦!我跟你們說,因為是第一次吃,所以我給你們調的是微辣,若是突然用重辣,非要你們的命不可!但只要過了這關,習慣了微辣,你們就會上癮。”

辣,是最容易征服人的味道,嘴巴再刁的人,遇到辣,也難以挑出毛病。這不,院中的男男女女很快在食醋和白糖的幫助下,適應了那辣並快樂著的感覺!

赫連蘊瀾不但已經適應這獨特的刺激性味道,還對那種混合著熱與痛的感覺上了癮!

山有鳳怕他們初次吃辣吃多了傷身,就沒有烤太多,在他們一個個被辣得面紅耳赤還一致嚷著說還要吃時,卻堅決不給:“這東西是我製出來的,只有我最瞭解它,第一次吃得太多你們的腸胃會受不了,會拉肚子或肚子痛,有的人可能還會過敏,體質不好的,還會有生命危險。如果你們明天都沒事兒,下次再給你們多吃些,讓你們的身體由少到多慢慢適應,誰要是不聽我的,以後都別想再吃一口!”

鮑有德見她臉色嚴肅,知道她是認真的,反正吃不到了,不如順著她讓她高興,走過去蹲在山有鳳身旁,雙手抱著她胳膊輕輕搖啊搖:“誰不知道姐是為我們好,就別說威脅我們的話了!姐什麼時候捨不得給我們吃過?我被你喂得臉都長圓了!”

山有鳳伸手揪揪他臉上的肉笑:“這樣才可愛,瘦骨嶙峋跟骷髏架子似的有什麼好?過幾天我北上京城,等回來時看看有什麼你喜歡的東西,就給你帶回來!”

“我什麼都不要,”鮑有德抱著她的胳膊不放,連同頭和臉也貼了上去,“只要你人早點兒回來就好!”

山有鳳伸手摸摸他的臉,肉肉的,還真舒服!

“有你這麼可愛的弟弟在家裡,我哪能不早點兒回來?”山有鳳嘻笑著。

鮑有德不滿地輕哼一聲,還是把當他小孩子!

兩人如親姐弟一般自然地親密互動著,赫連蘊瀾的目光,卻落在鮑有德緊貼著山有鳳胳膊的手和臉上,乾弟弟麼……

“好了!”山有鳳一聲喝,“燒烤是餐前小吃,現在大家都去吃正餐!”

晚飯後,赫連蘊瀾被安排在西廂房。農村的夜晚沒有燈,沒有任何娛樂活動,除了偶爾的狗叫聲,便是一片靜謐,如今天水村因著八卦佈局,很難有外人進來,所以連犬吠聲都沒有一絲半響兒!

這麼早睡覺,赫連蘊瀾根本睡不著,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還是走了出去。

來到山有鳳的東廂房門前,伸手欲敲,卻又止住。剛想放下手,門卻在這時從內開啟,山有鳳笑嘻嘻道:“我就猜著你肯定睡不著!剛到農村的人,開始都會不習慣天黑就睡覺。進來吧,我陪你聊上幾個銅板的!”

聊上幾個銅板?赫連蘊瀾在她讓開身後走進去:“什麼意思?”

“嘻嘻!就是你付多少錢,我陪你聊多長時間的意思,開玩笑的話,別當真,嘿嘿!”

赫連蘊瀾的嘴角微動了動,頭髮絲兒般的笑意,不顯山不露水。

山有鳳為他倒上冷水:“這裡不比你的將軍府,常有熱水隨時供應,不過這都是清涼又甘甜的山泉水,也很好喝!”

“無妨。”赫連蘊瀾抬眼打量,說是兩間屋,實際上中間並未砌牆以隔,而僅僅是拉了一道布簾子,隨時能拉收,倒是方便得很,此時正好是全部收攏在一起,裡面的內室一目瞭然,看得清清楚楚。

整個東廂房裡除了一張大床、一個不大的木櫃和一張小方桌、一把高背椅之外,就是弓箭、各式長短不一的刀具匕首,唯一能顯出女子氣息的東西,就是被兩道繩子吊起的橫向竹竿上,掛著竹衣架撐起的幾件新式長裙,或連衣式,或上下分體式,三件純白色,兩套大紅色,顏色純淨而分明。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四周像風鈴般掛起的各色心形香囊上,難怪一進屋就聞到濃淡相間的青草香,想必是這些香囊中的青草有些是新鮮的,有些是半枯萎的,有些怕是已經乾枯,所以散發出的味道也不同。

山有鳳道:“還有把躺椅,你坐上靠會兒吧,挺舒服的!”

“嗯。”赫連蘊瀾坐上去,放鬆背部躺上去,果真很舒服!不由問道:“你做的?”

“我哪兒會做喲!是我畫了個簡單的圖形,說清楚我的意思,我爹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東西,就慢慢琢磨著給我做出來了!別說,有個聰明的竹匠爹,還真好!”

赫連蘊瀾聞言,臉部的肌肉線條更加柔和,唇角含著別人看不見的一絲笑意。

山有鳳見他閉眼,又不接話,一時竟也不知道該從何聊起,想問他軍隊的事,又怕他誤以為自己要刺探什麼,哥哥已經被他照應過,戰爭結束人已回來,好像也沒什麼要問的了。

正沉默時,卻聽他問道:“聽山有溪說,你懂些軍中用兵之道?”

“哪有哪有!”山有鳳手擺得如蝴蝶飛,“我就是略知道點兒皮毛,跟用兵如神的將軍談這個,我不是自不量力、搬石頭砸自個兒腳麼!嘿嘿!”

赫連蘊瀾睜眼看她:“不必謙虛,山有溪在軍中立功,其中便有你的教導功勞。這裡沒有將軍,只是談心,鳳姑娘覺得,作為將軍,職責是什麼?”

“這個,”山有鳳撓撓腮,他就是將軍,她該怎麼回答呢?

“直爽之人,還要思考分析如何選答?”

聽他語氣中含著淡淡的鄙夷和嘲諷,山有鳳心裡不舒坦了,答就答,該怎麼說就怎麼說,怕你個球兒!

“將帥之職,自然是先計後戰,謀安國之道;知兵和眾,治強盛之軍;察情任勢,決疆場之勝!將軍,我說的可對?”

赫連蘊瀾坐起身,微點頭,丫頭用詞專業,完全沒有了平時的油腔滑調、嘻哈搞笑。

這一坐一躺再坐直,才發現山有鳳的床下有一塊大木板,木板上是?赫連蘊瀾定睛細看,河沙?

山有鳳見他目光盯著自己的床下,順勢看去,笑道:“軍事沙盤雛形罷了,將軍感興趣?”

赫連蘊瀾點點頭。山有鳳只好起身走過去,一邊把載沙的木板拉出來一邊道:“這是以前我跟我哥用的沙盤作戰分析圖,他走後我就收起來了。”

拖到他面前,山有鳳道:“沙子都幹掉了!”

赫連蘊瀾也不坐了,直接蹲身觀看。

沙子堆出的高山、形成的低谷,還有波浪形的河流等,甚至還有已經乾枯的帶葉樹枝代表的樹林!

顯然,這是他們兄妹二人布好的地形地貌圖!

赫連蘊瀾興致大漲,他還從未見過用河沙來演示進兵計劃的!

“這是假設出的一種地形示意模型,”山有鳳道,“如果再有知曉敵情之人加以解說,進軍的重要地勢和路線就能完全一目瞭然!只要軍情不洩露,按計劃進軍,快速佔領目標城池,便輕而易舉,毫無懸念!”

雖然是隨意假設,但這種地形卻確實存在,赫連蘊瀾心裡受到震動,表面卻只是微微點頭,隨後伸手將河沙推平,親自動手試著做出另一種敵我雙方態勢,一邊伸食指在沙盤上指點著一邊道:“我方,敵方,如何破解?”

山有鳳仔細一看,一手八字虎口托腮,一手伸指點道:“我們先把它們起個簡單的名稱為a、b、c、d和e,既然敵軍主力部署於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之地a點,b點河東正面又有重兵防守,那麼我軍從c點西岸強渡已不可能,可採取在c點西岸渡口設疑、從d點這裡偷渡之策,也就是聲東擊西、避實就虛的戰法,把船隻和兵力集中起來擺出要由c點西岸渡河的架勢,而暗中調集主力,出其不意地從d點這裡用臨時渡河工具偷渡過河,然後直奔敵軍後方——”山有鳳手指定在第五處,“e點,迅速佔領!”

雖然不知道她口中的abcde是什麼,但赫連蘊瀾順著她手的指點、聽她的講解,便能明白她的意思,點頭道:“好計!”

抹平沙堆,再次布圖:“我軍主動攻敵,敵軍退守,二十萬大軍增援匯合於河西,河東我軍當如何?”

山有鳳八字虎口託下巴想了想,笑道:“水戰破敵。”

赫連蘊瀾抬頭看她,沒說話,意思很明顯是等她下文。

“令士卒連夜秘密裝滿一萬多個沙袋,將此水上游堵起來,使下游河水變淺,拂曉時趁水勢陡淺之際,我軍主將率部分軍兵涉水前去挑戰,戰上幾個回合就佯敗,以慌張之態逃回河西,引誘敵軍主將率全軍過河追擊。當敵軍的先鋒部隊渡河後,即令在上游的我軍把堵截水流的沙袋移去,使河水瞬間奔流直下,將敵軍聯軍截為兩段,我軍主將此時迅速率兵反擊,殲滅已經過河的敵軍,再揮軍渡河乘勝追擊,殺敵取勝!”

赫連蘊瀾越聽越滿意,山有鳳卻道:“但任何破敵之策,都是根據綜合資訊分析制定,季節、天氣、河水的水流和深淺、實際地形,還有敵我主將的脾氣性格等。比如此計,對方若是一名悍將,必定中計追來,但若是個心思縝密的冷靜之人,就難說了!”

“說得好。”赫連蘊瀾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山有鳳看到,如同見了鬼般驚訝:“原來你會笑?”

她這話一落音,那絲好不容易展現的笑容立即沒了!

山有鳳照他手背上啪的一拍:“喂,別收啊!你笑起來挺好看的,真的!比你那個冰雕臉好看幾百倍!”

也不知道赫連蘊瀾內心有沒有因為後面那句話奔騰咆哮,反正山有鳳在他臉上沒看到一絲表情變化,只好嘆口氣:“唉,不強求了,估計你臉上的肌肉已經被你板僵了,讓你笑,恐怕是件挺困難的事!還玩兒不玩兒?不玩兒就睡覺,玩兒就繼續!”

話說得俏皮又氣人,赫連蘊瀾的嘴角又微不可見地抽了抽,繼續平沙擺盤。

兩人在那兒玩沙玩了小半夜,直到最後赫連蘊瀾擺了一座城,城外有大片空地,遠處有山有林有村莊,說道:“北部邊境之地,敵方逐水草遷徙,無城郭耕田,常年以射獵禽獸為生,士力能彎弓,盡為甲騎。在北部邊疆騷擾不斷,特別是到秋冬之季,劫掠邊民最為頻繁,襲之走,退之來,難以交戰,如何破?”

山有鳳聽完,看著他緩緩笑了,這最後一局,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吧?

站起身,抖了抖稍麻的腿,山有鳳才道:“遊牧民族,乃馬上民族,從小就學習騎射,馬強人壯,技術精湛。他們別散分離,向無定居,難得而制,在作戰上短於攻堅,長於野戰。”

她居然這麼瞭解?赫連蘊瀾看著她,輕輕抿了抿唇,依舊等下文。

山有鳳道:“再強的人都有弱點,再厲害的陣法都有破綻,遊牧騎兵,破解之法何其多!”

何其多?赫連蘊瀾微微蹙眉,還是沒說話。

山有鳳繼續道:“只看想破解它的人如何想,是藉此遠離京都、避開權利中心、長久駐紮邊境過清淨日子,還是想一夜之間名聲大噪、接受百姓稱讚愛戴的同時受人猜疑顧忌,畢竟,有時被某些人忌憚,既是好事,也是壞事。思想決定行動,選擇適合自己思想的破解之法、解決之道,才是最重要的!”

赫連蘊瀾渾身一震,手,不由自主地緩緩握成拳。

山有鳳走到窗前,看向院落,雙手背在身後,放輕聲音道:“言多必失,知道太多,不是好事。今日我話太多了,請將軍勿怪!為避免招來禍端,就言盡於此,時辰也不早了,將軍早些安歇吧,送將軍!”轉身對他低首抱拳。

赫連蘊瀾站起身,看著垂下眼簾的女子,半晌兒,才邁步離開。

回到西廂房,卻在門前站住,她的門已經關上,窗內的燭光很快熄滅。

佇立良久,赫連蘊瀾才轉身進屋,淨了手,躺在床上,睜眼閉眼都是她的樣子和她所說的話。

今晚的她,完全不是白日裡那般沒學識的樣子,大智若愚、深藏不露,說的就是她這個隱身在小小村落的天水居士吧?

山有鳳也在自己屋裡的木盆中洗淨手上的沙灰,若不是哥哥山有溪說他們將軍看似冷漠,實際上愛兵惜軍,她也不會跟他討論什麼兵道、最後還在沙堆上你來我往殺來殺去。

有的人需要你時,跟你很交心,什麼都跟你說,為的是讓你瞭解情況,好給他出個萬全之策。可一旦計劃實施成功,你也成了最瞭解實情的知情者,不為人知的事,你都知道,你便成了紮在他心中的刺,不除不快,只有看到你死得透透,他才能真正放心。

今晚只是用兵之計的探討,在涉及他的心理需求之前,她就及時剎車。明哲保身,才是立世之本!

睡下不過兩個時辰便已凌晨,山有鳳在天色微亮中進入竹林,行至深處,開啟內竹林門。

一襲頎長的墨色身影出現在外林磚道上,又步上林中小亭,目視那個女子轉眼消失不見的地方,佇立著,直到半個時辰過去,她還沒有出來,一個時辰過去,她仍然沒有出現。握了握手心,終是邁步向林中走去。

踩在綿軟無規則的竹林間,行至一道緊閉的門前停下。抿了抿唇,卻又回身走了出來。

楊縣令趕著馬車來接人時,山有鳳還沒出竹林。山家人都很著急,可鳳兒說過,她練功之時不容任何人打擾。但眼前這位,卻是梁國將軍,人家要走了,她這個真正意義上的主人不出來送行怎麼行?山石剛已經成了名義上的一家之主,家裡來的各等大人物,哪個不是衝她來的?山石剛既應對不了,份量也明顯不夠——將軍站在月亮門處,可不就是等她出來嗎!

山有溪皺緊眉頭道:“將軍,我妹子可能是沒想到您這麼早就走,所以才……我進去叫她吧!”

赫連蘊瀾看著竹林,抿抿唇,“不用,轉告她,京城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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