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相如此多嬌 13直道相思了無益(3)
回到相府,我悶悶不樂地坐在梳妝檯前,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披散的長髮,心中反覆思量師父最後同我說的那句話究竟是何含義。我求師父原諒我,他卻回答說不知應不應當讓我入朝為相。看似答非所問,難不成內裡竟有不為人知的玄機?
夜色愈漸深沉,不知不覺已近子時。我前思後想,想得腦仁發疼,卻怎麼也想不出個所以然。無奈之下,只得向“男人萬事通”書蓉求助。
我招了招手,道:“書蓉,過來過來。”
她一溜煙地跑過來,陪笑道:“小姐,有何吩咐?”
我有些為難地說:“書蓉,小姐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聞言她湊過來,曖昧地眨了眨眼,“跟老爺有關?”
我猛然一噎,瞥了她一眼,道:“你、你怎麼知道?”
她訕訕一笑,道:“奴婢好歹跟了小姐十多年,小姐的心思奴婢怎能不清楚?從小到大,小姐心裡唸的、想的,除了老爺,還能有誰?您看您,都清清楚楚地寫在臉上了。”
面上發熱,我下意識地伸手撫了撫臉頰,小聲嘀咕道:“真有那麼明顯嗎?”
書蓉看出我的赧色,立馬善解人意道:“明顯是明顯,不過這也是人之常情。小姐是老爺一手帶大,您與他朝夕相對、相依為命,師徒情分之深自是不必說,您不想他,難道還能想別的男人的不成?更何況,老爺那等風華絕代的佳公子,放眼帝都還不知道有多少姑娘對他日思夜想,您是他徒弟,理所應當想得比她們更多才是!”
“書蓉,你真是貼心的小棉襖,字字句句合我心意,小姐怎能不愛你啊!”我先是一喜,緊接著心又沉了幾分,話鋒一轉,垂下腦袋道:“但是……唉,我今日好像是做錯了一件事,惹得師父不開心,一路上他都沒怎麼搭理我。”
她故作驚訝道:“小姐一向乖巧,竟還會做錯事惹老爺生氣?”
我點頭,狠狠拍了一下桌案,忿忿道:“都怪裴少卿那王八蛋,開什麼玩笑不好,偏偏要用納妃之事來逗我玩兒。我本是離席出去找師父的,誰知他也跟了過來。那一番聲情並茂的告白,連我都險些當真,更別提師父。最最不巧的是,師父撞見我倆的時候,我還好死不死地被裴少卿抱著懷裡……唉,氣得師父都咳血了,我追……”
“且慢,”書蓉打斷我,滿臉狐疑道:“小姐,您確定皇上真是同您開玩笑?”
我不假思索道:“當然確定,裴少卿自己都這麼承認了。他前面那些故作深情的言辭全都是扯淡,只有最後一句是真話,那便是――朕怎麼可能喜歡你,別自作多情了好嗎!”
書蓉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沉默半晌,意味深長道:“依奴婢所見,或許事實未必如此。”
我奇道:“不是這樣,那還能是怎樣?”
“興許,皇上前面說的都是真話,只有最後一句是扯淡。”
“扯淡!果真如此,那便不是他腦子被門夾,而是我!”我不以為意擺擺手,煩躁道:“好啦,別提這臭小子,言歸正傳,還是說師父吧。”
她神色複雜地望我一眼,沉吟道:“那也就是說,您與旁的男人過從甚密被老爺看見,他因此而生氣咳血,是不是?”
我垂頭喪氣道:“可以這麼說。”
“那,您可有向老爺解釋?”
“我解釋了,不過師父好像不太相信。我知道,我身為一國之相理應端莊行事,此番卻公然與皇上在御花園中摟摟抱抱,委實不應該得很。我想師父一定覺得我是個不知自愛的壞姑娘,深深辜負了他的苦心栽培。再者說,這事若是傳出去,必然會有別有用心的人亂說閒話。師父素來愛惜名聲,想必氣得厲害。我求他原諒,他卻說……”我站起身來,模仿師父當時的神情舉止,道:“嫣兒,為師並沒有生氣。為師只是在想,此番讓你入朝為相,究竟對是不對。”
“不不,小姐,您沒有抓住重點。老爺之所以生氣,重點不是您身為丞相卻與皇上摟摟抱抱,而是您與皇上摟摟抱抱。”
我有些疑惑,道:“這有什麼區別?”
“當然有區別。奴婢問您,您看見老爺與沈太醫親密,您心裡也會難過對嗎?”我不假思索地點頭,她又道:“那您是因為老爺是您師父卻與旁的女子親密而難過呢,還是因為老爺與旁的女子親密而難過呢?”
這……
我倒是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如今聽她這般一提,恍然竟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心中暗自掂量片刻,審慎道:“應該是後者吧。”
書蓉攤手,說:“一樣的道理。”
我沉默不語。照書蓉的意思,師父生氣不是因為我身為丞相行事不端,而是因為我與裴少卿糾纏不清。若我不入朝為相,此事便也不會發生,所以師父才會說那樣的話?
然,轉念一想,卻又覺得這種推論委實荒唐得緊。
師父待我素來仁和寬厚,他知道我對男女之防不甚在意,平日裡,我與他的那些男性學生玩得很好,他從未橫加干涉。即便是當年我逼|奸裴少卿的流言傳到他耳裡,他也只是淡淡地囑咐我不可胡鬧,連半分要責怪的意思都沒有。
為何時至今日,他的態度卻發生如此不可思議的轉變?
前思後想,我搖頭道:“不,不是這樣。書蓉,我是個孤兒,對我來說,師父比什麼都重要,他便是我的一切。你說我孩子氣也好,說我小器也罷,我不得不承認,我的心眼的確很小,小得只能容得下師父一人。看見他與沈太醫親近我很難過,因為私心裡希望他永遠只屬於我一個人。但師父不同,他胸懷寬廣,心繫天下黎民蒼生,怎會因為我與裴少卿摟抱了一下就生氣?”
書蓉無奈地搖頭笑,張口動了動唇,待要說話,忽聽門外傳來一陣凌亂腳步聲,緊接著便是管家急切的聲音:“小姐,小姐!您睡了嗎!”
我示意書蓉過去開門,她對管家道:“管家,天色已晚,你找小姐有什麼事?”
管家跟隨師父多年,見慣大風大浪,行事素來沉穩持重。此刻他卻眉頭緊鎖、滿面焦急,一臉天將要塌的神情。我心中一刺,隱隱有些不妙的預感。
他直接繞過書蓉,拱手對我道:“小姐,老爺的情況……彷彿不大好,您快去看看吧!”
掌心驀地一刺,劇烈的痛楚如潮水般洶湧而來。只聽“啪”的一聲,手中的梳篦倏然斷做兩截,跌落在地。
***
子夜時分,夜風驟然轉急。不知何處飄來的烏雲遮蔽了清月,人間亦隨之黯然失色。
我的房間在相府南面的醉霞苑,而師父則住在北面的棲雲軒,相府依江南園林設計,其中亭臺樓閣迂迴曲折,一南一北相距甚遠,此去足要一盞茶的功夫。
我加快腳步緊隨管家身後,心急如焚道:“管家,師父他到底怎麼樣?”夜風裹挾著涼意拂面而來,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方才情況緊急,沒來得及取外袍大氅,只穿了一件中衣便匆忙跑出來。此刻夜深寒重,我凍得渾身上下浮起一陣雞皮疙瘩。但心中掛念師父,焦急萬分,倒也無暇顧及這些。
管家答說:“方才小人伺候老爺沐浴更衣時,已然發覺老爺的面色不太對勁,咳得很是厲害。小人問他需不需要請太醫來瞧瞧,他說不用,只讓小人將他往常服用的藥煎一副送來,他服下歇息便好。可是,待小人煎好藥送進老爺房裡,竟看見老爺他、他不停地咳血,怎麼也止不住,連湯藥都不奏效了。奴才不敢遲疑,立即向小姐稟告。”
咳血……
果然,還是因為生我的氣嗎?
我默然無言,心中酸澀難當。焦急、愧疚、恐懼、擔憂……一時間,無數種情緒一齊湧入心間,仿若潮水奔騰而來,猛烈地拍打著我的心房。
自我有記憶以來,師父的身體便一直不大好。
自打出任丞相之後,他便掌丞天子、助理萬機,一肩挑起江山社稷、天下蒼生。那時裴少卿剛登基不久,帝位尚未坐穩,政務紛繁雜亂,師父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時常與諸臣議事議至深更半夜,有時甚至通宵達旦。很多時候,我要十天半個月才能見他一次――他回府時,我業已入睡;他早起上朝時,我卻還未醒來。
三年前,他因過度勞累而重病了一場。具體是什麼病我也不甚清楚,太醫也不曾給出明確的診斷,只知道那病極為兇險。師父鎮日裡高燒不退、昏迷不醒,醒來便是猛咳,咳得床上地上全都是斑駁殷紅的血跡。
很長一段時間內,相府之中聚集了各路醫者,每天都是門庭若市,人來人往。上至太醫院院長,下至民間遊醫,前來診脈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他們不讓我見師父,也不知是怕我擔心還是嫌我礙事。我只得守在棲雲軒外,每見一個醫者便問一次師父的情況,得到地回答不是搖頭嘆息便是攤手不知,最好的也只是答應勉力一試。
整整三天,我不吃不喝不睡,也不曾去國子監上學。
裴少卿來探過我幾次,起先是好言安慰,後來便委婉地提醒我,生老病死乃人生常態,或許我應該做好心理準備節哀順變。我氣他詛咒師父,便凶神惡煞地將他罵走,他倒也沒見怪。
就這般痴守了三天,最終體力不支而暈倒,被人抬回了房間。
那時我便想,只要能讓他轉危為安,我甘願折壽十年。若是他有個三長兩短,我絕不會苟活於世。
沒有師父的相府,不再是我的家。沒有師父的人間,也不再值得我留戀。
上天庇佑,好在師父終是撐了過來,在太醫的調理下漸漸好轉,此後卻不能再受累受氣。若是此番他因我而舊疾復發,我百死也難辭其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