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相如此多嬌 20花如解語應惆悵(5)
裴少卿走後,書蓉將我扶上床,很有眼色地退了下去。一時間,醉霞苑中只剩我與師父二人。
師父一言不發地站在床頭,淡淡地凝視我,清淺的眸中若有千言萬語。
我主動請求去江南主持賑災之事並未事先告知師父,之所以會這麼做,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見到師父與沈湄過從甚密,我心裡難過得緊,這才想要逃離京城,自己好好靜一靜。眼下沈湄既已被責令離開相府,我再去江南好像也沒有太大的意義了。但裴少卿聖旨一下,此事已是板上釘釘,我該如何向師父說明緣由呢?
我張了張口,想要對他說些什麼,卻又有些無所適從。或許是想解釋我為何要去江南,或許只是想表達一下我此刻的欣喜。方才那句“得徒如此,是草民的福分”便是再次委拒了裴少卿為我指婚。我心底萬分動容,多有望有人能來告訴我,我並不是自作多情,師父到底還是捨不得我離開。
話到唇畔,不由自主地化作了一聲撒嬌似的呼喚:“師父……”
他坐下,伸手輕柔地撫摸我的額頭,柔聲道:“什麼也別說了,快睡吧,師父在這裡陪你。”
雖然很想他留下陪我,就像小時候那般輕拍著我的背,溫柔地哄我入睡,但出於他身體考慮,我還是搖頭,道:“師父,徒兒真的沒事了,暈倒是因為這幾天批閱奏章太累的緣故。方才皇上也恩准了徒兒不上早朝,徒兒休息兩日便會沒事的。倒是師父你身體尚未康復,還是早些回去歇息罷。”
他的手微微頓了頓,輕柔地劃過髮際一路向下,停留在我的臉頰上。掌心的溫度是恰到好處的溫潤,但我卻覺得像是一把火,瞬間便灼燙了我的臉,我的心。
“暈倒真是因為批閱奏章?”
我一愣,不免有些心虛,嘴上卻仍堅持道:“是、是的……”
“嫣兒。”他看著我,原本清淺的目光忽然變得有些灼熱,若帶幾分疼惜,連帶聲音也變得有些沙啞:“下次不可以這樣。”
我不解,“啊?”
他握起我的手,十指被繡針扎得慘不忍住,他小心翼翼地輕撫著,指尖溫涼如玉,動作輕柔得彷彿是呵護稀世珍寶。
“為師別無他求,惟願見你平安喜樂,一世無憂,旁的都不在乎。為師早就說過,再貴重的賀禮也及不上你陪我好好吃上一頓飯。你看你把手傷成什麼樣,還當朝暈倒,好在沒什麼大礙,若是你有什麼三長兩短,你讓為師如何是好?”
語意若嗔若憐,分明是在責怪,卻又極盡溫柔。此刻他在我身邊,握著我的手,熟悉的清香隱約飄來,我忽然覺得,能得他垂愛,便是吃再多苦也是值得的。
心裡是這麼想,面上卻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弱弱道:“師父,你都知道了……”
“今早書蓉將包裹送到棲雲軒,說是你送給為師的賀禮,我原以為是你在成衣店買的,不曾想竟是你熬夜趕製而成。若不是方才見到那畫捲上的紋飾與衣袍上的一模一樣,你打算瞞我到幾時?不是說做給為師穿的嗎,怎麼又讓書蓉丟掉?”
果然是書蓉自作主張,也只有她這般瞭解我心思。出門前,我雖然嘴上賭氣說讓她丟掉,心裡卻是一萬個不願意。她大概是看破我的心思,一個轉身直接丟到了師父手上。
我面上燒燙得厲害,遂將腦袋埋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望著師父,甕聲甕氣道:“徒兒不是有意隱瞞師父,只不過恰好看見沈太醫也給師父做了一件衣袍。徒兒便想,自己是第一次做衣袍,刺繡也是現學的,自然比不得沈太醫心靈手巧。還是不要獻醜的好,免得貽笑大方。”
師父微微一愣,道:“誰說沈太醫給我做衣袍了?”
我撇了撇嘴,不悅道:“師父說徒兒瞞你,你還不是在瞞著徒兒?就在今早,徒兒分明看見沈太醫把縫好的衣袍給師父穿上……”
“原來……”他像是明白了什麼,旋即啞然失笑,道:“傻嫣兒,那件衣袍不是做給為師穿的。”
我大吃一驚,“什麼?”難道我看錯了?絕不可能啊!
“別把口鼻捂在被子裡,仔細憋得慌。”師父拉開被子,笑著解釋道:“嫣兒,你只知道今日是為師的生辰,可還記得三日後便是沈洛的生辰?沈太醫那件衣袍原是做給她兄長的,她想給他一個驚喜,見為師身形與沈洛相近,便想讓為師代為一試,看看是否合適。哪知道,這便引起了你的誤解。”
真的假的?師父雖這麼解釋,我心下仍是狐疑。不是信不過師父,只是,沈湄對他的心意已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師父過生辰這麼好的機會,她豈會白白放過?辛辛苦苦做了件衣袍,只是想讓師父代為試穿?
不合理啊不合理……
難不成,果真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嗎?
“她真的不是要送給師父?”
師父想了想,道:“她見為師穿著合適,便說不如索性送給為師。但君子不奪人所好,既然是她為沈洛準備的賀禮,為師哪有搶走的道理。”
果然……沈洛什麼的是藉口,只怕師父才是她真正的目的罷。= =#
見我發呆,師父又伸手摸了摸我的腦袋,道:“嫣兒,下次不可以這樣,聽到了嗎?”雖是一樣的話語,卻分明比方才少了幾分嗔意,多了幾分憐惜。
他的面色仍有些蒼白,但微笑仿若和煦的春風,徹底吹散我心頭最後一絲陰霾。我作乖地點了點頭,道:“聽到了,徒兒下次再也不敢了。那衣袍……師父可喜歡?可還合身?”
“你花了這麼多心血做的衣袍,為師哪有不喜歡的道理?”
我笑嘻嘻道:“師父喜歡便好。只是可惜……今日沒能陪師父吃飯,聽聞城東開了一家新菜館,徒兒本想與師父一起去嚐嚐。”
“只要你有心,哪天吃飯都是一樣的。”他笑道,抬頭望了望窗外的夜色,此刻,明月已至中天,月華明媚,透過軒窗照耀進來,如水般淌瀉一地。他溫聲道:“時候不早了,快些睡罷,為師在這裡陪你。”
恍然間,若有一道甘冽清甜的泉水汩汩流過心田,從頭到腳每一寸幾乎都被滿滿的幸福感所包圍。已經不記得有多久,他沒有像這般陪我入睡。今日暈倒,倒也算得上因禍得福。
我笑著點頭,拉著他修長如玉的手,不一會兒便陷入黑甜的夢鄉。
午夜夢迴,朦朧之間,依稀看見一個身影久久佇立在床邊。那人似乎是身姿頎秀、風姿卓然,堪堪如江南紫竹一般。然而……那等痛苦愧疚的眼神,宛若一把匕首直直刺入我的心房。
我心頭一窒,難道這是夢嗎?想看個明白,奈何眼皮像是灌了鉛,怎麼也睜不開。
危機,那人輕坐在床邊,溫柔地將我擁入懷裡,微微扎人的下巴抵著我。微涼的手輕撫上我的額頭,好似一塊上好的玉,瞬間便寬慰了我煩亂不安的心神。熟悉的清新氣息盈上鼻尖,我愈發沉醉其間,是誰呢?
他在我的耳畔呢喃,語意炙熱如火:“嫣兒,對不起,我到底還是不能……”
***
難得不要早朝,第二日我睡到日上三竿,醒來時師父早已離去,醉霞苑中唯剩我一人。昨夜所見真是好生奇怪,也不知究竟是不是夢。我撫了撫額頭,額間彷彿還殘留著那人的體溫。難不成,是師父?
心中疑惑不解,我揚聲喚來書蓉,向她問詢:“昨夜師父何時離去的?”
書蓉準備好清水手帕洗漱,扯出一個曖昧的笑,道:“奴婢睡得早,什麼都不知道。”
我猛然一噎,面上一燙,嗔道:“別胡說。”
她無辜道:“奴婢沒胡說啊。”
我摸了摸臉頰,忙岔開話題道:“書蓉,我問你,我分明讓你把衣袍丟掉,你怎麼反倒送到師父手上了?”
書蓉眨眨眼,道:“小姐難道不是這麼希望的嗎?”
好吧,我的確是這麼希望的。但……我板起臉,佯裝惱怒道:“自作主張,罰你半個月的俸銀。”
書蓉哭喪著臉,可憐巴巴地望著我,道:“小姐,奴婢還不是為了您嗎?這件衣袍從選料到樣式再到縫製,哪一樣不是您親手操辦,每一針一線都是您的心意。若是就這麼丟掉了,只怕老爺永遠也不會知道,那便白費了小姐一片苦心,多可信!小姐,您饒了奴婢罷,奴婢下次不敢了……”
書蓉這丫頭,不虧是從小跟我,每一句話都能說到我心坎兒裡。我清了清嗓子,道:“罰是罰你自作主張,不過若非有你,我與師父之間的誤會也沒這麼快解除。”我順手將一枚玉鐲塞到她手上,笑道:“好啦,小姐我向來賞罰分明,這是給你的。”
她立馬喜笑顏開,接過玉鐲道:“小姐英明,多謝小姐!”像是忽然想到什麼,她取來一個小巧的八寶錦盒,道:“這是皇上命喜公公送來給小姐的,道是燕國進宮的金瘡藥,治療外傷有奇效。”
我接過錦盒,取出瓷瓶握在手中,心中感動不已。雖說裴少卿素來與我不太對盤,時常捉弄我、調戲我,而我也不太明白他為何要跑到相府來大發神威。可我卻也看得出來,他是真心緊張我、關心我。
我在心裡對自己說,若有機會,定要當面向他道謝才是。雖然我已經可以想見他聽到時,臉上那傲嬌的表情……
雖說裴少卿恩准我無需上朝,但國事卻不能不處理。想起書房裡堆積成山的奏摺,頭皮便是一陣發麻。洗漱完畢,用過早膳,我便自覺地去書房處理公務。
春日晴好,和風輕拂,滿園春花爛漫,教人心曠神怡。路過小池時,驚訝地發現前些日子灑下的荷花種子竟隱隱有發芽的趨勢。想起這是師父為我所中,心中便忍不住歡喜,轉身問書蓉道:“師父呢?”
“今日沈大人前來拜訪,老爺與沈大人在後廳說話。好像是有什麼要緊的事,吩咐任何人都不得前去打擾,連管家都被遣退了。”
要緊的事?我默然點頭,不再停留,加快腳步朝書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