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忽到窗前疑是君(4)
興修水利所需的全部材料和工匠已然全部到位,水渠工程在李斐的親自監督下開工,非但可引水源灌溉作物,也可藉此改望天田為灌溉水田,委實是一舉兩得。
我在臨安城內外溜達了幾圈,見一切皆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遂誇讚了李斐幾句,復叮囑他道:“李大人,務必注意把握工程的修築進度。”
李斐連連道是,頓了頓,賠笑道:“扶相,眼下已是晌午時分,不妨用過午飯再回別院吧,下官派人在春風樓設下筵席,還望扶相能賞光。”他特意加重“春風樓”三個字,笑容忽然變得曖昧不明,“難得黃公子不在,您看……”
沒來江南之前,我便對臨安城的春風樓有所耳聞。據說春風樓乃是許國第一溫柔鄉、銷金窟,收納的小倌美人足有萬人之多,就連端茶送水的丫鬟小廝都有傾國之色,更莫說幾位頭牌。其規模之龐大、裝飾之奢華令人望而稱奇,比起帝都的醉仙閣都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如此盛名,自然引得全國各地的達官貴人、富商巨賈趨之若鶩。裴少卿曾開玩笑地同我說,在春風樓裡隨便扔一個石子兒都能砸死一片貪官汙吏。
我頓覺滿頭黑線,嘴角不由自主地狠抽了幾下,斜眼瞟他一眼,正色道:“李大人,不是本相不給你面子,而是委實不能隨你去春風樓啊!你也知道,如今家師身在臨安,他老人家的脾性相信你也有所耳聞,若是教他知道本相公務在身卻還流連風月場所,只怕本相要吃不了兜著走啊!再者說……本相對男色真的沒什麼興趣,所以李大人往後不必為此費心。”李斐對師父甚是敬畏,用他做擋箭牌自是再好不過。
果不其然,李斐尷尬地笑了幾聲,道:“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逼|奸君主”這種捕風捉影的緋聞我也就忍了,畢竟我的確扒過裴少卿的衣服,倒也算不得冤枉。只是我委實不明白,喜好男色究竟是從何處傳出來的。我默默地望天流淚,我究竟何時才能擺脫此等臭名啊!
回到別院時,師父正與裴少卿對坐飲茶。裴少卿微挑劍眉,滿臉不悅的神情,大約是人在病中的緣故,整個人看起來懨懨的,臉色也有些蒼白。而師父仍是淡淡的,不辨喜怒。小喜子和書蓉都不在,二人也不知在說些什麼,周遭的氛圍頗有些緊張凝重。
我揚聲喚道:“師父。”他二人頓時收住了話頭,齊齊向我看來,我微微一愣,旋即迅速走過去坐下。
“嫣兒回來了,工程進展可還順利?”師父為我斟上一杯清茶,微笑道:“先喝杯茶歇一歇,馬上便能吃飯了。”
一上午都沒喝過水,此刻我倒真是喝了,遂歡喜地道了聲謝,接過茶杯咕嘟咕嘟地喝了起來。
卻在此時,一個不冷不熱的聲音砸了過來,“如此上慈下孝,真真是教人感人至深啊……”那廂裴少卿輕搖玉骨扇,看看師父,復看看我,輕哼道:“你師父來了,你眼裡便只看得見你師父,我這種外人自然是可以靠邊站了。想當初遇到危險時也不知是誰救的你,唉,真是沒良心的白眼狼呢……”語氣頗為哀怨,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噗——”一口茶猛然嗆在喉嚨口,剩下的悉數噴了出來。極不巧的是,裴少卿此刻就坐在我對面……這下可好,先前積壓良久的怨氣倏然爆發了出來,他一面清理衣袖上噴濺的茶水,一面怒道我道:“喂!!扶嫣,你怎麼回事,連喝水都喝不利索了嗎,你是故意的吧!!”
我低頭猛咳了好一陣,許久之後方才緩過勁……好吧,無視他的確是我不對。
對上那雙怒火討厭的鳳眸,竟訝然地發現其中隱約帶了幾分不易覺察的黯然傷痛。心下頓時波瀾不已,本要說出口的話驀然滯在唇邊,我愣愣地將他望著,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似是覺察到我的異樣,迅速掩飾了自己的情緒,別過臉道:“我去更衣。”話罷,快步離開廳堂。
我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心中忽然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正神思怔忡,師父重新替我斟了一杯茶,道:“來,換一杯罷。”
我回過神,乾笑道:“師父,皇上平時不是這樣的,最近真是有點反常,也不知是怎麼回事,他的話您不要往心裡去……”
師父微笑道:“是嗎?嫣兒,皇上好像挺喜歡你的呢。”
我心裡猛然一個咯噔,這是,什麼,意思……(>﹏<)
我瞥了他一眼,默了一瞬,試探地問道:“師父為何會這麼說?皇上他……是不是對你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他搖頭,“沒有。”
沒有嗎,那為何會有此一問?莫非是我們倆的某些舉動讓師父產生了誤解嗎?雖說是師父將我一手帶大,教我讀書做人,他卻很少提及男女之間這等愛慕之事,現在忽然說這樣的話委實教我有些不安,也有些不知所措。我心裡明白裴少卿絕不會喜歡我,無論如何,還是應當跟師父解釋清楚才是,以免以後落下心結。
我將茶杯捏在手中,垂眸一瞬,笑道:“師父,你誤會了。徒兒與皇上一起長大,彼此之間敬若益友,絕對沒有男女之情。正因為彼此相熟,皇上有時會與徒兒開玩笑,既是玩笑,便不會當真。上次在御花園也是,他還嘲笑徒兒笨來著,又怎麼可能喜歡徒兒?徒兒一向謹記師父的教誨,君臣有別,絕不會逾越半分。”
師父沉默地望著我,眸光深沉若海,不復以往清亮。半晌,才緩緩道:“為師只是隨口一提,你不必介懷。嫣兒,你已經長大了,很多事可以自己拿主意了,不論你做什麼決定,為師都會支援你的,知道嗎?”
我有些不明白他話中所指,但心知他不願多提的事,怎麼問也是無濟於事,遂乖乖地點頭道:“徒兒明白。”
***
不過多久,裴少卿更衣歸來,一撩衣袍坐於我身旁。未免他再炸毛,我賠笑道:“皇……”
他挑眉睨我,神情頗為不善,“嗯?”
我忙改口道:“呃,少卿,聽說你昨夜傷口化膿引致高燒,現在好些了嗎?”
他面色稍霽,涼涼道:“早好了,朕才沒那麼柔弱。”說罷,狀似無意地瞟了飄師父,師父淡然飲茶,對此毫不在意。
這廝分明還惦記著方才被無視那茬,是以故意含沙射影暗諷師父病弱。雖說無視他的確是我不對,但身為帝王不是應該有大氣度嗎,這麼斤斤計較真的沒問題嗎……好吧,他一貫如此。╮(╯_╰)╭
所幸下人及時奉上飯菜,我便不在自討沒趣,悶頭專心吃飯。一時間,三個人誰也不說話,整個廳堂之內安靜得近乎詭異。恍然間,似有一種不太正常的氣息在空氣中悄無聲息地瀰漫。
我被這超低氣壓壓得有些呼吸困難,暗自尋思著說點什麼來打破尷尬的氣氛。抬頭望見滿園□明媚,遂道:“師父,皇……少卿昨日說,四月初一西子湖畔有煙花燈會,今日天氣這麼好,氣溫也正宜人,難得徒兒辦完了公事,不若一起去逛逛吧?”
話音剛落下,只聽“砰——”的一聲,裴少卿將飯碗猛地甩在桌上,整個人瞬間散發出一種生人勿進的森冷氣息,斜眼將我瞟了一眼,冷笑道:“是誰說賑災金尚未找回,災情尚未緩解,幕後黑手尚未落網,此時賞燈遊湖不太合適的?是誰誒說這要是傳出去,難免落得個昏庸誤國的罵名的?怎麼了,你師父來了,一切都不一樣了?”
我望著那碗在桌上滴溜溜地打轉,有些哭笑不得。耍性子也得有個限度吧,這廝到底有完沒完了,整日便拿“師父來了”說事。話說回來,真不明白他到底在鬧什麼彆扭……= =|||
雖然很想抓狂,但我仍耐著性子道:“都是我說的,但該處理的事情我都處理完了啊,反正閒來無事,去逛逛也無妨。少卿你不是也很想去嗎,一起去唄。”
他怒盯我一瞬,丟下一句“我才不去!要去你自己去!”,遂傲嬌地揚長而去。
我:“……”
……真真是個伴君如伴虎。
師父對此視若無睹,淡定地繼續吃飯,“嫣兒你想去?”
我尷尬地笑道:“其實也還好,徒兒是怕師父悶在別院裡無聊……”
他微微一愣,道:“那便去吧。”
***
入夜,一輪新月高懸天邊,彎若柳眉。藏青色的天幕上,繁星閃爍如珠。夜風溼暖,攜來不知名的清淡芳香。臨安城內瓦肆林立,燈影綽綽,處處衣香鬢影,其繁華熱鬧之景比起京城亦是毫不遜色。
距煙花燈會開始尚有一段時間,我們並肩漫步在西子湖畔。清亮的月色遍灑人間,在青石小道上暈開溶溶的一片。師父身著白衣,衣袂翩然,愈發將他襯得身姿頎秀,挺拔如竹。
一路走去,引來無數姑娘火辣辣的眼神,更有甚至,直接拋來絲帕試圖引起師父的注意。奈何師父目不斜視,彷彿對此渾然未覺。
我不禁無奈地扶額,從前在京城是這樣,現在到了臨安竟還是這樣。與師父一起出行壓力真不是一般的大,要時刻準備為他擋去橫空飛來的絲帕、瓔珞、髮簪之類的物什,也要能承受各種羨慕嫉妒恨的目光。
師父的唇畔似是抿著一抹淺淡如水的笑意,像是心情極好模樣。我見他高興,心裡便也莫名地跟著歡喜。記得上次跟他一起逛夜市已是大半年前的事了,不曾想在這遙遠的江南小城竟還能有這樣的機會。
“嫣兒,在想什麼這麼出神?”
我本是偷偷地打量他,不料他忽然轉頭向我看來,視線相觸,我來不及閃躲,耳根子隱隱燒燙起來。我垂下腦袋,心道其實我不是想什麼出神,而且看他看得有些出神。
我掩飾地笑道:“徒兒在想賑災金被劫一案,那日沈洛與黑衣人纏鬥時,曾經從黑衣人身上扯下一枚玉玦,經皇上辨認乃是王氏的傳家之寶。徒兒在想,倘若此事果真與外戚黨有關,他們要這筆賑災金到底有何用處。”
師父訝然地挑眉,“玉玦會不會有假?”
我搖頭道:“應當不會,不論是玉質、色澤,抑或是雕工、紋飾,都不像有假。況且,那玉玦畢竟是王氏的傳家之寶,外人應該很難仿製。”
他沉吟半晌,道:“凡事未必有原因,興許只是為了一個貪字。外戚黨近年來大肆斂財,朝中諸臣早有怨言。年前還有人參了王國師一本,指責他兼併土地、盤剝民脂民膏,他若想要賑災金,未必是想有所作為,可能只是為了一己私慾。不過,單憑一枚玉玦便認定王氏是幕後主使,未免有些輕率。”
“徒兒明白,此案徒兒會親自跟進調查,畢竟……賑災金是在徒兒的手上弄丟的。”
他摸了摸我的腦袋,笑道:“嫣兒,我們是出來遊湖賞燈的,這些國事暫時放到一邊,不要想了。”
我點頭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