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陌上花開緩緩歸(1)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戌時,萬千煙花在臨安城的夜空中倏然綻開。一時間,漆黑的夜幕上綻出火樹銀花,流光溢彩,一場絢爛繽紛的流星雨紛紛揚揚地灑落。
蘇堤白堤上點起各式的花燈,綿延數裡。放眼望去,一盞接著一盞,仿若盛夏的荷田中綻開的朵朵紅蓮,星星點點,明豔絕倫。緋紅的光暈倒映在湖裡,教人驀然生出一種水中望月的朦朧之感,分不清孰真孰假。水榭樓臺,恍若夢裡。
圍觀的人群歡呼雀躍,談笑之聲沸反盈天。
倘若沒有方才那事,我也會深深沉浸在眼前的美景中,只可惜,此刻再美的風景也提不起我的興致。我偷偷瞥了一眼師父,他容笑溫潤,眉梢眼角依稀含著一抹清淺如水的笑意。
心跳不由自主的快起來,雖然知道是可恥、是不倫,雖然知道面前的是一片禁區,雖然知道永遠都不會有結果,卻還是忍不住看向他黑鐵之堡。
那個深埋心底的秘密,到底讓一切變得不同了。
回到別院時,夜已深沉。中天明月皎潔,月色如水,別院中春紅綻放,靜謐而美好。
將師父送回廂房,我正欲轉身離開,他忽然將我喚住,溫聲道:“嫣兒,從剛開開始你便一直沒精打採的,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說話時,伸手輕輕摸了摸的我的額頭,指尖溫涼如玉,若春風燎原,我頓時面紅耳赤,竟有些不知所措。
我一瞬不瞬地將他望著,滿心滿眼都被他所佔據,再也容不下其他。這樣的感情,越是壓抑隱忍,便越是悄無聲息地滋長,不可遏制地激盪。
天知道我有多麼貪戀他的溫柔和寵愛,可是,心底卻有個聲音在說,這是錯的,這是有悖倫常的,你師父是不可能喜歡你的!
我黯然垂眸,迅速別過臉,佯裝淡定道:“徒兒真的沒事,興許是最近忙這忙那的太過勞累了,休息幾日便會好的。師父,時辰不早了,你早些歇息吧,身體要緊。”
師父似是捕捉到了我的異樣,眸中急速慮過一絲漣漪,微微愣了愣,微笑道:“身體要緊,這話該是為師對你說。國事固然重要,可你的身體更重要,若是哪裡有不舒服,不要硬撐,知道嗎?”
“徒兒知道。”我呆站在原地,目送他轉身進房,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垮掉。
廂房之中亮著燈,我原以為是書蓉在等我,不料推門而入,見一人正閒閒地斜倚在竹榻上翻閱書冊,不是裴少卿又是誰。
見我回來,他眼皮一掀,向我投來一個不冷不熱的目光,輕哼一聲正要張口說話。視線兩兩相觸,他驀然一怔,眸底迅速騰起幾許訝然,卻只是一瞬的功夫,俊臉上便又掛了熟悉的欠揍笑容。
半晌之後,皮笑肉不笑道:“看看你,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真像是一隻鬥敗的公雞。怎麼了,煙花燈會不好看嗎?果然,我沒去是對的。”燭火暖黃,淡淡的籠罩著他的側臉,大約是發過燒的緣故,他的臉色仍是有些蒼白。
“沒有啊,煙花燈會很好看。”
裴少卿訝異地挑了挑眉,道:“那你怎麼這般無精打採?該不是做錯事被姜譽責罵了吧?”
心中有事,我也懶得跟他多費口舌,自顧自坐下倒了杯水喝,道:“你怎麼在我房裡?”
裴少卿放下手中的書冊,起身走到我身旁坐下,涼涼道:“有人不務正業,自然就要有人多費些心了。你與姜譽外出遊湖賞燈時,我傳了文海大夫和醒來的暗衛過來問話。據文海說,暗衛所中的迷藥名叫七星海棠。這種迷藥生長在漠北廣袤的沙漠裡,吸盡日月之熱氣,性極炎極幹,是遙輦國特有的一種迷藥,許國境內從未出現過。”
他取出一隻小小的紙包,裡麵包著一些暗紅色的粉末。我接過紙包細細端詳,他道:“這是在暗衛身上發現的七星海棠粉末。小心些,若是不慎吸入少量,你至少三天醒不過來。”
莫非賑災金被劫與遙輦國有關?想起方才在茶樓中遇見的那兩人,我不禁心生疑竇,道:“方才我在西湖邊遇到了兩個烏髮藍瞳、身材高大的外邦人,好像正是遙輦人。師父說遙輦國新帝登基,時機敏感,此時有事或有蹊蹺,難不成這二者竟有關聯?”
聞言,裴少卿緊擰眉間,道:“真有此事?你確定沒有看錯?”
我肯定道:“我確定沒有看錯,那人也看見我了。可惜只是匆匆一瞥,加之我當時有些驚訝,便沒有記下他的樣貌。不過,從身手氣度來看,那人絕不是普通的遙輦國百姓,極像貴族皇室。恐怕非同小可,我打算命李斐暗查此事。”
迷藥七星海棠、王氏家傳玉玦、遙輦人、賑災金,這四者究竟有何聯絡?
裴少卿沉默半晌,凝重道:“我先前是這樣想的,假設玉玦果真是王氏之物,那可以肯定賑災金被劫案與他們脫不了幹係全能與生命裝甲全文閱讀。你想,鎮守北境的鎮國將軍乃是王國師的外甥,他要取得七星海棠自是易如反掌。但經你這般一提,或許此事另有蹊蹺。我曾與耶律修有過一面之緣,此人野心勃勃,是個典型的好戰分子,他既登基為帝,恐怕天下不會太平。”
王氏……
遙輦國……
我驚得倒抽一口氣,不敢置通道:“難道王氏意圖串通遙輦國謀逆?倘若果真如此,那京城豈不是危在旦夕?”
“確有這種可能,不過並不是很大。畢竟國師乃是一國之丈,若為求財,他犯不著冒此等禍及九族的天險。臨走之前,我安排心腹暗中監視外戚黨,近來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有人及時向我彙報,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動。不過這也不能說明外戚黨完全無辜,總之,小心為上,以觀後效。”
我點頭道:“我明白,過兩日我們動身前往姑蘇,我會派人留在臨安城。明裡是監督水利工程修築進度,暗中則可留調查遙輦人之事。”
至此,賑災金被劫案愈發撲朔迷離,不妨從頭梳理,首先是我們的行程路線莫名洩露,安排沿途保護我們的暗衛被人用遙輦國特產七星海棠迷暈。接著,沈洛與劫走賑災金的黑衣人交手,從其身上摸下王氏家傳玉玦。再者,本不該出現在臨安城內的遙輦人忽然出現於此。此案牽涉的範圍愈來愈廣,要想揪出幕後黑手,恐怕並非易事。
照此看來,自裴少卿登基以來便一直平靜無瀾的朝廷,或許終於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了。
裴少卿站起身,抖了抖衣袍,道:“你辦事,我一向是放心的。你看起來很疲憊,早些睡吧,我可不想看你像姜譽那樣積勞成疾。”稍頓,輕哼道:“你這人是沒什麼良心,但對朝政之事尚且勤勉。你若有個好歹,以後沒人幫我分擔奏摺了,我一人豈不要累死?”說話,斜斜睨我一眼,轉身欲離開。
雖然他嘴是欠了些,但我卻也知道他真心關心我,心頭不由驟然一暖。我喚住他,想了想,道:“少卿,上次我跟你提的賦稅改革之事,你考慮得如何了?”
他挑眉道:“姜譽催你?”
我連連搖頭,“沒有,師父沒有催我。只是馬上就要離開臨安去姑蘇了,若你同意,走之前便將此事交代給李斐,讓他著手去辦。”
他默了默,道:“容我再想想。”
***
李斐辦事一絲不苟,在他的親自督辦下,興修水利之事漸漸步入正軌,著實減輕了我不少負擔。第二日上午,我很快便處理完公事,回到別院,恰巧遇見師父正要出門。他身著一襲淺竹色錦袍,溫靜地站在別院門口與書蓉說話,袖口的紫竹是我熟悉的樣式。只他一人,便是一景。
我糾結一瞬,還是迅速跳下馬車,喚他道:“師父,你要外出嗎?”見我出現,書蓉很有眼色地默默退了下去。
師父點頭微笑道:“昨日文大夫修改了太醫開具的藥方,恰巧有幾味藥材別院中沒有,為師正要外出購置。”
“這種事吩咐下人去做便好了,師父身體尚未康復,理應多加休息才是。”
“無妨,文大夫說外出多多走動於身體大有裨益,為師閒來無事,正想出去走走。嫣兒,你要不要一起去?”
心絃不期然被他撩動,抬眸望見那柔若春風的笑容,分明與從前沒有任何分別。師父並沒有變,變的只有我自己,只有我的心境變得不同了傳媒鉅子。唯一不變是,我已依然無法抗拒他,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今日天氣晴好,春陽煦暖,清風送爽。沿街碧樹交錯,瓊花團團簇簇,盛開似雪。可我的心情卻不似這般明媚,連日來發生的事像一團棉絮般塞在大腦裡,混亂不堪,剪不斷亦理不清。
師父輕拍我的肩頭,關切道:“有心事?”
我恍然回神,無奈地笑道:“什麼事都瞞不過師父。昨夜皇上來找徒兒,說暗衛所中的迷藥為遙輦國特產七星海棠,徒兒聯想到昨日在茶樓遇見的遙輦人,不知這兩者有何關聯。”
師父神色淡淡,並未對此表示驚訝,只是問道:“皇上怎麼說?”
我如實道:“皇上說,假如幕後黑手真是王氏之人,鎮國將軍鎮守北境,時常接觸遙輦人,他們要取得七星海棠並非難事,但他以為外戚黨與遙輦國聯手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皇上說的很有道理。”
“但徒兒以為,皇上離京前曾因王國師言辭不當而責令他閉門思過,會不會是外戚黨因此而感到威脅,擔心自己在朝中的地位不保,於是先發制人,聯手遙輦國打算謀朝篡位呢?”
師父耐心地解釋道:“這種可能不是沒有,但非常小。嫣兒你想,王太后與王國師乃是外戚黨的核心人物,當年王太后幾乎血洗後宮,以鐵腕手段斷了一切皇室血脈,才得以扶皇上登基,現在她再要費盡心機將自己的兒子拉下帝位,豈不是自尋麻煩?再者說,耶律修雖然狡詐,卻也是識時務之人。遙輦國與許國簽有友好盟約,其目標乃是西北的夏國,無端插手許國是一筆賠本買賣,劃不來的。”
我思量一瞬,心道師父不愧是師父,一眼便看透其中厲害關係,遂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藥材鋪離別院並不是很遠,步行不過是一炷香的功夫。師父將藥方交予掌櫃,便在一旁喝茶等候。視線無意間掃過對麵茶樓,再次撞進一雙深沉似海的藍眸中,心下驟然一凜,正是昨夜遇見的那兩名遙輦人!他們坐在茶樓二樓的靠窗雅間中,依舊是一身黑衣,卻並未佩戴斗笠。瞧神情,似乎也正在留意我們的動向。
我作若無其事狀移開視線,湊近幾分對師父耳語道:“師父,對麵茶樓二樓,昨夜的遙輦人。”
師父很快便明白的意思,端起茶杯小呷一口,不動聲色地看向對麵茶樓。原本溫潤如珠的眸子忽然變得幽深莫測,唇畔揚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但很快,便又歸於平靜。
半晌,對我道:“這兩人是遙輦國貴族。”
我好奇道:“師父是怎麼知道的?”
“你可曾留意他們頸間的蒼狼刺青?那是遙輦國八部之中耶律部的印記。”
遙輦國八部我確有耳聞,遙輦人原是草原遊獵民族,起源於漠北的木葉山,由八個部落組成,其中最為強盛的是耶律部和蕭部,分別為皇族與後族。
我忍住驚訝道:“耶律部?如此說來,這二人竟是遙輦國皇室?”
師父點頭,“不錯。”
那二人相對飲茶,其中一人忽然遙遙舉了舉杯,彷彿在向我們致意,我不禁愈發疑惑。然,待我們取了藥離開藥鋪時,卻發現那間茶樓已然人去樓空,再也尋不見兩個遙輦人的蹤影。
作者有話要說:劇情推不進感覺好捉急,好想讓他們快點回京城,我現在寫文腫麼變得這麼拖拉了,這不是一個好現象tat……趕腳寫到現在對師父的刻畫還流於表面,好想讓他快點爆發!!
ps:據說看文不留言的孩紙不是真愛,木有真愛就木有日更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