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我如星辰君如月(2)
“好啦,先別想那麼多,”他將食盒開啟,取出瓷碗和調羹放到我面前,眼底的笑意柔若春風,“方才你沒吃多少多東西,來嚐嚐為師的手藝。”
我望著面前這碗熱騰騰的赤豆元宵,感動得無所適從,壓著顫抖的聲音道:“這赤豆元宵……是師父親手做的?”
師父點了點頭,抿唇淡笑道:“這幾日閒在家無所事事,便跟著伙房學學廚藝,打發打發時間。為師知道你喜歡吃甜食,不過這是為師第一次下廚,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人道姜譽乃是風姿卓絕的一代名相,指點江山朝堂闊論,不知令多少人心折。如今為你洗手做羹湯,扶嫣啊扶嫣,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合,自然合!”我強忍住淚流滿面的衝動,道:“很好吃,很好吃!”
“你還沒吃呢,怎麼知道很好?”
我端著碗舉著調羹,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遲疑著不知該從哪裡下手。“只要是師父做的,無論什麼都是很好很好的!”
師父失笑道:“真是傻孩子。”
傻孩子……
是啊,師父一直將我當做孩子,那麼沈湄呢?難道沈湄在他心裡才是真正的女人嗎?眼前再次浮現出他二人對坐品茗、淺笑清談畫面,我的手微微一頓,心口抽了一下,再怎麼香甜軟糯的赤豆元宵吃到嘴裡都變得索然無味。
我悶著腦袋,小聲嘀咕道:“師父,徒兒不傻,也不是孩子。徒兒今年都十八了。”
他伸手,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髮,“莫說你才十八,即便有朝一日你白髮蒼蒼、步履蹣跚,在師父眼裡你也還是孩子。”
果然……
這話說得很窩心,可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了。
一句話送到唇畔打了個圈又咽了回去,既想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想忍,奈何怎麼都忍不住,終究是問了出來:“那……沈太醫呢?師父是將她當做孩子,還是……女人?”問完,又暗自懊惱不已,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師父先是一愣,繼而眸光一沉,很快便明白我的意思,無奈道:“嫣兒,你想到哪裡去了,為師與沈太醫之間清清白白,日月可鑑。她是沈洛的妹妹,沈洛是我的學生,你說我將她當做什麼?”
“真的嗎?”
“師父何時騙過你?”他的神色坦蕩如常,不像有半分隱瞞的樣子。我心頭最後一絲一縷也盡數散去,喜笑顏開地吞下元宵,竟覺得口中品到了前所未有的香甜。原來,書蓉方才說那什麼男人的感覺還是很有道理的。
“傻嫣兒,”他輕點我的鼻子,道:“這等飛醋你也吃得,還說自己不傻?”
飛醋……我的耳根子驀然一熱,連帶面頰都隱隱燒燙起來。怎麼今天一個兩個的都說我傻?裴少卿說我傻也就罷了,為何連師父也說我傻……
我忙低頭喝湯,不料一口湯水驀然嗆在喉頭,咳不上來咽不下去,憋得我頭暈眼花耳鳴,只得捂著胸口猛咳起來。
師父忙倒上一杯水遞給我,笑道:“慢慢吃,沒人同你搶。”
我一面順氣,一面默默地腹誹:誰說沒人同我搶,外頭一大群女人惦記著師父,還有不惜放下身段倒貼上門的。雖說近水樓臺,但我怎能沒有危機意識?若是一個不留神師父給旁的女人搶去,往後哭都來不及。
我訕訕一笑,轉移話題道:“師父,奏請吏部改革官制一事,自你退隱以來便一直擱置,徒兒是不是要再上一封奏摺敲打敲打皇上?”
先帝在位時,曾採用分化事權的方式以集中皇權,並推行恩蔭制度,將官員舉薦人才的權利無限制放大。如此一來,不僅官職不斷增加,官府機構臃腫龐大,財政支出亦隨之增加,致使國庫空虛,形成積貧局面。此外,官員貪贓枉法、大肆兼併土地、苛捐雜稅等問題亦日益凸顯。
師父出任吏部尚書後,便著手推行官僚制度改革,試圖簡化機構,輕徭薄役。改革雖小有成效,卻因觸及某些人(比如王國師= =#)的既得利益而遭致反對,一度停滯不前。世人紛紛猜測,師父是因此而辭官歸隱。
他搖頭,不緊不慢道:“不用,此事畢竟牽連甚廣,不能急於一時,現在還不是最好的時機。須知道,從古至今改革之事最忌操之過急,要循序漸進慢慢來,方才有可能成功。”
我正想繼續追問,忽然,外頭傳來了小喜子那賤兮兮的聲音:“我呸,不長眼的東西!喜公公我奉太后之命前來通傳懿旨,你們連我都敢攔,難道是活膩了嗎?”
管家為難道:“老爺和小姐正在說話,吩咐了誰都不得前去打擾。喜公公不如隨小人去大廳喝口茶歇息片刻,小人再去為您通報。”
我開啟門,道:“何事吵鬧?”管家見我出來,立即默默退到一旁。
小喜子狗腿跑過來,笑嘻嘻道:“奴才給扶大人請安,奴才是來傳太后懿旨的。”
師父果真料事如神,太后必然要插手遴選後妃之事,卻沒想到來得這麼快。想來外戚黨見這差使落到我頭上,擔心立了別人家的姑娘,他們多年的苦心經營便一朝白費,這才委實有些坐不住了。
我瞪他,佯裝惱怒道:“小喜子,這才幾個時辰不見你的膽子便長得這麼肥了,竟然跑到我門上來耍威風?”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小喜子忙不迭解釋:“只是眼下太后正在宮裡等著奴才回去覆命,奴才這才心急了些。”
“不知太后有何吩咐?”師父不知何時走到我身邊,負手而立,氣度雍容。
見了師父,小喜子恭敬地低下頭,道:“太后有旨,請二位大人今夜酉時三刻往宮中一聚。”
“師父也要去?”我心下略覺奇怪,抬眼將師父望了一眼。他卻依然是一派雲淡風輕的神情,彷彿絲毫不覺意外。
“是的。”
師父頷首,道:“喜公公,勞駕回稟太后,我師徒二人定當準時出席。”
***
酉時,月上柳梢,暮色四合,藏青色的天幕上繁星點點,仿若寶石點綴其上。今日是十五,夜市比往常更加熱鬧,京城街上人來人往,談笑風生,一團歡喜繁華之景。
今夜,師父的打扮不似往常那般隨性,如墨的烏髮用羊脂玉冠束起,一襲絳紫色錦袍愈發襯得他身形挺拔頎秀,一如江南紫竹。他本就膚白如玉、明眸皓齒,配上這錦衣玉帶,舉手投足間平添了幾分雍容嫻雅,少了幾分翩然出塵。
見過他身披官袍的模樣,方知何為當朝一品,放眼天下,只怕再沒有人能像他那般將“絳紫”詮釋得淋漓盡致。我一瞬不瞬地將他望著,依然為這一刻的驚豔而心折。
師父以白衣入仕,憑藉經世之才在官場裡沉浮,終於坐上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縱使是出生微末,我卻覺得他比任何人都擔得起“王孫貴胄”這四個字。
他正與管家說話,似是覺察到了我的目光,驀地抬頭向我看來。視線相觸,我恍然意識到方才的打量太過放肆,不由面上一燙,忙低下頭掩飾自己的慌亂。
他緩步走到我身邊,柔聲道:“時辰差不多了,我們走吧。”
我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師父,你當真要坐馬車去嗎?不如我們改乘軟轎罷?”
我問這話並非我不願坐馬車,而是因為師父。他素來不喜馬車的顛簸搖晃之感,輕則眩暈,重則嘔吐。乘軟轎雖然慢些,但如今他身體虛弱,更要小心才是。
“眼下酉時已過,乘軟轎只怕會誤了時辰,還是赴宴要緊。”他踏上馬車,向我伸出手來,微笑道:“嫣兒,來。”
我只得握著師父的手乖乖地爬上馬車,坐定後,將軟墊放到他身後,道:“師父,靠著軟墊罷,會舒服些的。我吩咐書蓉燃了寧神香,不知有沒有效。”
“沒關係,路上不過一會兒的功夫,不用擔心。”他輕拍我的手讓我安心,順勢靠上軟墊,閉上眼睛假寐養神。
大約是真的不舒服,一路上他什麼話都沒有說,氣息也是時急時緩的。我幾次想與他說話,發現他的面色愈發蒼白,而雙頰卻漸漸浮上一抹不正常的嫣紅,眉宇間偶有隱忍之色一閃而過。
我捱過去,小聲說:“師父,你若是覺得不舒服,就靠在徒兒身上吧。”語畢,將身子側向他,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示意他靠過來。
他稍稍一愣,睜開眼,搖頭道:“不用。”
我輕扯他的衣袖,固執地拍了拍肩膀,“師父……”
見我如此堅持,他半是無奈半是寵溺地微微一笑,倒也不再推辭,輕輕地將頭靠在我肩上,繼續閉目養神。我將紗簾掀起來,復取來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問道:“師父,這樣可覺得好些?”
師父輕“嗯”了一聲,雖未睜眼,但眉梢眼角卻滿是清淺如水的笑意。
博山鎏金香爐內,清芬淡雅的寧神香無聲地燃燒,燻得滿室煙斜霧橫。
師父的身上有一股獨屬於他的清新氣味,熟悉而親切,自打幼時他將我抱回相府的那一日起,這種味道便深深地銘刻進我的心底,魂牽夢縈了許多年。如今再聞,彷彿比記憶中多三分藥草香味。分明極淺淡,我卻覺得比寧神香更加濃烈。
我僵著身子不太敢動,一來生怕驚擾了他,二來他與我靠得極近,只要稍有動作,我的唇便會貼上他的額頭。我小心翼翼地側目望去,他輕闔著雙眼,長如羽扇的睫毛輕輕顫動,薄唇微微抿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淡笑。
師父在笑?他是……喜歡這樣嗎?
書蓉說,男人可分為明騷與悶騷兩類,前者熱情奔放、心口如一,所有情緒都寫在臉上,教人一目瞭然。而後者雖表面上含蓄內斂,做事沉穩有度,實則內心感性而狂野。
莫非,師父他……竟是後者?
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使得我的心口砰砰直跳,隱約間,似有一把火從耳根後一路燒上了面頰。我伸手撫了撫燒燙的臉頰,心中不禁又懊悔起來。
在我心目中,師父一直是世上最美好的人,似天邊流雲溪畔風,任人傾慕,任人景仰,可遠觀卻不可褻瀆。方才我竟會這樣想他,真是色迷了心竅、鬼摸了腦袋,大逆不道啊大逆不道!
我偷偷地望了他一眼,所幸他並未有所察覺,遂忙不迭收斂心神,專心致志地搖著手裡的扇子。
相府所在的鴻鵠街距離皇城並不算太遠,卻因道路不平整而行得頗為艱難。馬車一路顛簸,便是我都有些吃不住,想來師父必然很不好受。
我朝車簾外望了望,不滿地嘀咕道:“直通皇城的路竟然坑坑窪窪的,若是有外邦使臣來覲見,豈非丟了我朝顏面。師父,徒兒明日請奏皇上撥款修繕,好嗎?”
“修,是該修,不過不是現在。近幾年國庫空虛,國家財政入不敷出,朝廷撥給工部的預算也是一年少過一年,但凡城池之修浚、土木之繕葺、工匠之程式都要靠這筆預算。江南大旱尚未解決,銀兩自然要用在刀口上。嫣兒,你身為一國之相,怎可以個人喜惡為標準?為師怎麼教你的?”這話說完,他的呼吸變得微有些紊亂,面上卻喜怒難辨,也不知是身體不適還是對我生氣。
我垂下腦袋,小聲說:“師父說過,為官之道,應想百姓之所想,急百姓之所急。”
“切記。”
師父雖已歸隱,卻已然心繫天下蒼生。
我心悅誠服道:“徒兒記住了。”
***
歌舞昇平夜,長樂未央殿。
今夜的筵席擺在未央殿,殿內燈火綺靡,金碧輝煌,極盡奢華。未央殿乃是皇城中最高階別的宴會廳,原本只有處理重大國事諸如帝王登基、冊封后妃、會見國賓才會啟用,我也只在裴少卿登基時來過那麼一次。今夜設宴在此,很顯然,太后對此事不是一般的重視。
殿上是帝后席,殿下左右兩側分別列六張席位。眼下裴少卿與王太后還未出現,王國師與外戚黨的幾位首腦人物則已端坐席上,除他們之外,尚有一名衣飾華貴的美貌少女,不用猜也知道定是王太后的侄女王清婉。
師父的腳步略顯虛浮,我攙扶著他走進殿內,壓低聲音道:“師父,你覺得怎麼樣?若是身體不舒服,徒兒便懇請皇上恩准早些打道回府。”
他搖頭,用眼神示意我他沒事。
我待要說話,王國師便起身迎上來,不動聲色地將我與師父上下打量了好幾圈,最終落到師父面上,作揖笑道:“原來是扶相和姜大人。姜大人,多日未見,一切可好?”
我呸,老狐狸真真是虛偽之極,我師徒二人前天差點被你撞死在大街上,不過一天的功夫便忘得一乾二淨了嗎?
師父淡淡地笑道:“託國師洪福,一切尚好。只是姜某業已辭官,不敢妄自尊大,‘大人’二字未免折煞。”
“姜大人何必自謙?世人皆贊姜大人為一代良相,上比周公、下比孔明。皇上不能沒有你,許國的子民百姓更不能沒有你。”王國師皮笑肉不笑道:“姜大人千萬要好好休養身體。老夫等你重返朝堂,共謀國事,姜大人切莫讓老夫久等!”
“這……只怕要讓國師失望了。如今姜某不過是閒人一名,每日與花草書畫朝夕相伴,只求能尋一方南山桃源閒度餘生。至於朝中諸事,姜某既無心也無力。小徒扶嫣得我親傳,國事由她總理,我倒也放心得下。”
聞言,王國師涼涼地瞟我一眼,搖頭嘆息道:“如此,我許國損失股肱重臣,未免可惜。”聽這情真意切的喟嘆,不得不說老狐狸的演技真是更上一層樓,日趨臻境了。
話音未落,只聽一個莊婉威嚴的女聲自殿外傳來,“王國師言之有理,姜大人青年辭官,的確是我許國莫大的損失。”
“皇上駕到,太后駕到――”
伴隨著小喜子一聲唱喏,王太后與裴少卿在一眾宮人的眾星拱月中大搖大擺地步入殿內。
裴少卿身披四團龍袍,腰佩白玉帶,挺拔的身形籠在靜謐如水的夜色中,顯得愈發清俊容和。從進殿那一刻起,他的視線便牢牢地黏在我身上,深亮的鳳眸中笑意盈動,像是心情極好的模樣,卻不知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我被他看得渾身起毛,趁人不備時,做出平生最猙獰最兇狠的表情猛瞪了他一眼。
他一愣,頗為訝然地挑了挑眉,繼而卻笑得愈發得意,那神情彷彿在說:你奈我何?
我恨得咬牙切齒,奈何眾目睽睽之下也只得垂眸斂目,與眾人一起拜倒,山呼“恭迎皇上,恭迎太后!”
裴少卿正襟危坐,端起帝王架勢,肅顏道:“諸愛卿平身。”
眾人遂謝恩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