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傅燮(四)

涼州虎兕·岑雲·2,247·2026/3/26

第十三章 傅燮(四) 傅燮說完,硬起心腸掙脫兒子的手,既不理會兒子的悲哀,也不理會城下北地羌人的懇求,轉身下了城樓。傅幹亦步亦趨,跟在父親身後;傅燮言辭的堅決,讓小傅幹心裡有一種不祥預感,自己的父親,很可能就要離開自己了。 下了城樓,傅燮抬頭就看見一名三十多歲的中年文士,披著軟甲,腰帶長劍,肅然而立。傅燮心中一暖,笑道:“若逢賢弟,你這是要幹什麼?” 那文士拱手道:“郡守臨難不顧,楊會身為郡中主簿,豈敢稍落人後?願為郡守先驅。” 傅燮被逗得笑出聲來,隨口道:“你楊會手無束雞之力,也敢上陣殺敵?” 楊會面色肅然,回稟道:“太守為報國恩而不惜一身,楊會亦受太守提攜之恩,不敢惜此身,願以死報效。” 傅燮感於楊會的義氣,收斂了笑容,默然良久,突然朝楊會拱手為禮:“若逢賢弟,傅燮今日不免一死,但有一事相求。” 楊會大吃一驚,急忙回禮道:“太守折殺屬下,但有所命,萬死不辭。” 傅燮回頭看看兒子,小傢伙雙目通紅,兩行眼淚止不住地滑落,卻緊緊抿著嘴唇,固執地不肯哭出聲來。傅燮慈愛地一笑,對楊會道:“等我死後,有勞若逢賢弟,送我這個不肖兒子回靈州老家去。” 楊會大驚之餘,尚不及說話,就聽見傅乾哭喊道:“父親,我不要走……”話說未盡,已經泣不成聲,終於還是強忍不住,放聲大哭。 傅燮勃然作色道:“人之生死,世間一尋常事爾,哭什麼?!這般懦弱,為父死後,你如何支撐家業?” 傅幹雖然平日裡調皮搗蛋,每日都要被父親教訓,但是內心深處,其實深以父親為榮,小事上不拘小節,大事上卻是唯父親之命是從,唯恐哪裡做的不好,讓父親失望。此時聽到父親的喝罵,唯恐因為哭泣而真的被父親視為懦弱,當即強自收聲,將所有的悲痛吞嚥下去,只是臉上的淚水依然止不住。 傅燮看著兒子稚嫩而堅強的面龐,不由心下一軟,放緩了語氣道:“你回去靈州,好生孝敬你母親。天下亂象方興,一二十年之內,難以止息干戈,你在家好好讀書,修身養性,等天下太平之日,再出世不遲。楊會是我刎頸之交,有他看顧,我也能放心;將來家中有難處,你就與他商議。” 交待言畢,傅燮也不管兒子接受不接受得了,扭過臉去不再理他,轉而對楊會道:“若逢賢弟,古人君子之交,可以託付生死。別成年幼無知,傅某後事,還需仰賴賢弟――賢弟就是我傅家的程嬰。”言罷,傅燮朝著楊會深深一禮。 楊會激動不能自持,一揖到地,沉默無辭。 傅燮深知自己這位主簿的為人,知道他是以自己的沉默表達他無聲的承諾。縱然萬死,也將完成傅燮的託付。 傅燮微微一笑,心中如釋重負,舉步往城西而去,到得西門,只見一夥羌人圍了上來,口口聲聲喊著傅大人,其中有人大聲道:“傅大人,南城的事情我們聽說了,大人還是開城吧,羌人重信義,一定不會傷害大人的。”也有人喊道:“大人,漢人都說,留得青山在,大人回鄉,將來的事情還大有可為啊……”眾人口口聲聲,都是勸傅燮暫且雌伏,以待來日。 傅燮環視著一眾羌人老少,見他們滿是關切神色,一片真誠,心中大為欣慰,但是又不得不謝絕他們的好意:“傅某身為大漢臣子,代天子牧守一方,叛軍臨城,有死而已,豈有獻土求生之理?諸位父老的好意,傅某心領了。傅某已經與城外叛黨相約,叛黨首領許諾,入城之後,不會大興殺掠,以安民為先,諸位父老但請安心等候。” 眾人見傅燮不聽勸,大為焦急;這些人都是涼州大戰後流離無依的羌胡難民,正是傅燮好心收容,讓他們屯田開荒,才得以活命,在這些人眼裡,漢朝天子可以不理,叛軍兵馬亦無所懼,唯獨傅燮是救命恩人,絕不容許他人傷到傅燮一根毫毛的。羌人中有心急的年輕人當時就鼓譟起來:“大人,你若說不投降,就不投降吧,我們和城外的叛賊拼了就是。有我們在,絕不會叫人傷到傅大人。” 傅燮的臉色突然變得嚴肅起來,決然道:“傅某為官,首要之事就是保境安民,如今無力平叛,已經心中有愧,豈能驅使無辜平民與虎狼爭鬥?你們不必再說,全都退下。”說著便指揮部下將士,將一干羌胡民眾隔到外面,不許靠近西門城樓下。 回頭再看,西門的城門與南門一樣,都被土石堵得嚴嚴實實,這也是當日傅燮為明示自己與城偕亡的決心而封上的。眼下想一想,似乎也為自己當初的衝動感到好笑;冀城中連三五日都守不住,封不封這座城門,又有什麼區別? “來人,將土石挖開。本官要出城迎戰叛軍。”傅燮隨口下令。 傅燮說話時很是隨意,聲音不大,但是聽在守城軍民耳中,不啻一聲驚雷。城中兵馬不過兩千多人,哪怕加上臨時徵募的青壯,也不到五千之眾,守城尚且艱難,怎麼傅大人反而要出城?眾人驚疑不定,群情騷動,其中只有楊會心知傅燮用意,默然無語,只是目光中悲慼之色愈發濃重。 小傅幹最是激動,不顧傅燮可能生氣,撲上去又扯住父親的袍袖,哭勸道:“父親,城中兵少,還是固守為上,怎麼可以出城?城防還可以堅持三五日,說不定會有轉機的……” 傅燮聽著愛子的哭求,心中酸楚,卻強作笑顏,淡然道:“為父身為大漢臣子,若投降叛軍,是為不忠;但若是堅守城池,且不說城中存糧不足五日之用,根本支援不了幾天,哪怕尚有餘糧,可城外叛軍有數萬之眾,又能支撐幾天?若堅持下去,別的不說,萬一惹惱叛軍眾人,反倒連累了滿城百姓。為父豈能為了多活三數日,而作此不義之事?思來想去,唯有一死;尚可報效天子,下可挽救滿城百姓,也免得為父忠義兩難。” 傅燮緩緩說來,語氣從容平淡,彷彿即將要去的不是一條死路,而只是出城郊遊踏青一般。 ***這兩天是節前忙碌的時候,兩天沒更了,萬分慚愧,不料回來一看,收藏不降反升,叫岑雲實在無顏以對諸位讀者。唯有堅持,不讓各位失望。****

第十三章 傅燮(四)

傅燮說完,硬起心腸掙脫兒子的手,既不理會兒子的悲哀,也不理會城下北地羌人的懇求,轉身下了城樓。傅幹亦步亦趨,跟在父親身後;傅燮言辭的堅決,讓小傅幹心裡有一種不祥預感,自己的父親,很可能就要離開自己了。

下了城樓,傅燮抬頭就看見一名三十多歲的中年文士,披著軟甲,腰帶長劍,肅然而立。傅燮心中一暖,笑道:“若逢賢弟,你這是要幹什麼?”

那文士拱手道:“郡守臨難不顧,楊會身為郡中主簿,豈敢稍落人後?願為郡守先驅。”

傅燮被逗得笑出聲來,隨口道:“你楊會手無束雞之力,也敢上陣殺敵?”

楊會面色肅然,回稟道:“太守為報國恩而不惜一身,楊會亦受太守提攜之恩,不敢惜此身,願以死報效。”

傅燮感於楊會的義氣,收斂了笑容,默然良久,突然朝楊會拱手為禮:“若逢賢弟,傅燮今日不免一死,但有一事相求。”

楊會大吃一驚,急忙回禮道:“太守折殺屬下,但有所命,萬死不辭。”

傅燮回頭看看兒子,小傢伙雙目通紅,兩行眼淚止不住地滑落,卻緊緊抿著嘴唇,固執地不肯哭出聲來。傅燮慈愛地一笑,對楊會道:“等我死後,有勞若逢賢弟,送我這個不肖兒子回靈州老家去。”

楊會大驚之餘,尚不及說話,就聽見傅乾哭喊道:“父親,我不要走……”話說未盡,已經泣不成聲,終於還是強忍不住,放聲大哭。

傅燮勃然作色道:“人之生死,世間一尋常事爾,哭什麼?!這般懦弱,為父死後,你如何支撐家業?”

傅幹雖然平日裡調皮搗蛋,每日都要被父親教訓,但是內心深處,其實深以父親為榮,小事上不拘小節,大事上卻是唯父親之命是從,唯恐哪裡做的不好,讓父親失望。此時聽到父親的喝罵,唯恐因為哭泣而真的被父親視為懦弱,當即強自收聲,將所有的悲痛吞嚥下去,只是臉上的淚水依然止不住。

傅燮看著兒子稚嫩而堅強的面龐,不由心下一軟,放緩了語氣道:“你回去靈州,好生孝敬你母親。天下亂象方興,一二十年之內,難以止息干戈,你在家好好讀書,修身養性,等天下太平之日,再出世不遲。楊會是我刎頸之交,有他看顧,我也能放心;將來家中有難處,你就與他商議。”

交待言畢,傅燮也不管兒子接受不接受得了,扭過臉去不再理他,轉而對楊會道:“若逢賢弟,古人君子之交,可以託付生死。別成年幼無知,傅某後事,還需仰賴賢弟――賢弟就是我傅家的程嬰。”言罷,傅燮朝著楊會深深一禮。

楊會激動不能自持,一揖到地,沉默無辭。

傅燮深知自己這位主簿的為人,知道他是以自己的沉默表達他無聲的承諾。縱然萬死,也將完成傅燮的託付。

傅燮微微一笑,心中如釋重負,舉步往城西而去,到得西門,只見一夥羌人圍了上來,口口聲聲喊著傅大人,其中有人大聲道:“傅大人,南城的事情我們聽說了,大人還是開城吧,羌人重信義,一定不會傷害大人的。”也有人喊道:“大人,漢人都說,留得青山在,大人回鄉,將來的事情還大有可為啊……”眾人口口聲聲,都是勸傅燮暫且雌伏,以待來日。

傅燮環視著一眾羌人老少,見他們滿是關切神色,一片真誠,心中大為欣慰,但是又不得不謝絕他們的好意:“傅某身為大漢臣子,代天子牧守一方,叛軍臨城,有死而已,豈有獻土求生之理?諸位父老的好意,傅某心領了。傅某已經與城外叛黨相約,叛黨首領許諾,入城之後,不會大興殺掠,以安民為先,諸位父老但請安心等候。”

眾人見傅燮不聽勸,大為焦急;這些人都是涼州大戰後流離無依的羌胡難民,正是傅燮好心收容,讓他們屯田開荒,才得以活命,在這些人眼裡,漢朝天子可以不理,叛軍兵馬亦無所懼,唯獨傅燮是救命恩人,絕不容許他人傷到傅燮一根毫毛的。羌人中有心急的年輕人當時就鼓譟起來:“大人,你若說不投降,就不投降吧,我們和城外的叛賊拼了就是。有我們在,絕不會叫人傷到傅大人。”

傅燮的臉色突然變得嚴肅起來,決然道:“傅某為官,首要之事就是保境安民,如今無力平叛,已經心中有愧,豈能驅使無辜平民與虎狼爭鬥?你們不必再說,全都退下。”說著便指揮部下將士,將一干羌胡民眾隔到外面,不許靠近西門城樓下。

回頭再看,西門的城門與南門一樣,都被土石堵得嚴嚴實實,這也是當日傅燮為明示自己與城偕亡的決心而封上的。眼下想一想,似乎也為自己當初的衝動感到好笑;冀城中連三五日都守不住,封不封這座城門,又有什麼區別?

“來人,將土石挖開。本官要出城迎戰叛軍。”傅燮隨口下令。

傅燮說話時很是隨意,聲音不大,但是聽在守城軍民耳中,不啻一聲驚雷。城中兵馬不過兩千多人,哪怕加上臨時徵募的青壯,也不到五千之眾,守城尚且艱難,怎麼傅大人反而要出城?眾人驚疑不定,群情騷動,其中只有楊會心知傅燮用意,默然無語,只是目光中悲慼之色愈發濃重。

小傅幹最是激動,不顧傅燮可能生氣,撲上去又扯住父親的袍袖,哭勸道:“父親,城中兵少,還是固守為上,怎麼可以出城?城防還可以堅持三五日,說不定會有轉機的……”

傅燮聽著愛子的哭求,心中酸楚,卻強作笑顏,淡然道:“為父身為大漢臣子,若投降叛軍,是為不忠;但若是堅守城池,且不說城中存糧不足五日之用,根本支援不了幾天,哪怕尚有餘糧,可城外叛軍有數萬之眾,又能支撐幾天?若堅持下去,別的不說,萬一惹惱叛軍眾人,反倒連累了滿城百姓。為父豈能為了多活三數日,而作此不義之事?思來想去,唯有一死;尚可報效天子,下可挽救滿城百姓,也免得為父忠義兩難。”

傅燮緩緩說來,語氣從容平淡,彷彿即將要去的不是一條死路,而只是出城郊遊踏青一般。

***這兩天是節前忙碌的時候,兩天沒更了,萬分慚愧,不料回來一看,收藏不降反升,叫岑雲實在無顏以對諸位讀者。唯有堅持,不讓各位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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