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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州虎兕 第十七章 秘聞

作者:岑雲

第十七章 秘聞

好酒好肉依然流水價般往堂上送,一群豪客喝得上了興頭,歡鬧聲幾乎掀了屋頂。

老邊不去待客,自顧自與王國、傅燮一行人坐在一處談笑,小傅幹纏著虎娃講山裡的故事,但是虎娃本不善言辭,半天說不出什麼,倒是邊續講起邊家莊舊聞頭頭是道,很快吸引了小傅乾的注意。豹娘子是真的喜歡小孩子,不去管自家夫君,卻湊到傅幹身邊,不停地遞送吃食親手去喂;小傅幹聽得故事入了迷,渾然不覺,但有東西遞到嘴邊,張口就接。

正說笑間,閻忠帶著漢陽郡守蓋勳過來了。

蓋勳字元固,敦煌郡廣至縣人,家世二千石,敦煌郡舉為孝廉,先是任漢陽郡長史、涼州從事,年內又獲升遷,任漢陽郡守。老邊本與蓋勳並不相熟,蓋勳此番前來,卻是由閻忠引見而來的。

蓋勳初見老邊時,便以晚輩之禮參見,嚇了老邊一大跳,後來聽閻忠解釋,才知道蓋勳為人謙遜,一向如此;雖然屢勸蓋勳不須多禮而不聽,但是老邊對蓋勳的印象卻很好,相識沒有幾日,已經如多年故交一般。

蓋勳上前來,卻不是找老邊,只是與他略略打了個招呼,就像北宮伯玉和李文侯道:“二位首領在此,蓋某有事冒昧相求。”

“蓋先生客氣了,有什麼事某家能幫得上忙的,定不推辭。”北宮伯玉也不問什麼事情,先就答應了下來。雖說他二人只是近日在老邊莊上初識,但是有閻忠的面子在,北宮伯玉也不好推辭,而且蓋勳為人清廉,上任之後對漢陽郡諸羌部落視同一家,這般舉動在羌亂頻仍的涼州可謂殊為難得,也得到了北宮伯玉等羌胡首領的敬重。

只是蓋勳說出來的事情,卻當真讓北宮伯玉好生為難。原來幽並二州邊軍近年與鮮卑人連番大戰,戰馬折損頗多,二州補充不及,朝廷下詔各州貢馬,涼州有著廣闊的牧場,自然成了大戶。漢陽郡民漢人多,羌人少,百姓多以耕漁為業,牧馬者稀少,眼見得朝廷派下的軍務完不成,正好遇上老邊做壽的機會,結識了北宮伯玉和李文侯等部落大人,這才開口相求,想從湟中各部買馬。

按說以北宮伯玉和李文侯的實力,找出一兩千匹戰馬並不是難事,若是過去,便是白送給蓋勳也無妨,可是現如今局勢有些微妙;年前時,湟中部落剛剛上報稱部落中遭逢大災,牲畜死亡無數,雖說護羌校尉部從泠徵而下,誰也不信這些鬼話,但是到底不曾公開拆破湟中部落的謊言,面子上總還過得去;可要是這個時候,湟中部落大肆賣馬給漢陽郡,那可就是公然撕破臉皮了,泠徵惱怒之下會有何舉動,實在難以逆料。

北宮伯玉的猶豫讓陪著蓋勳前來的閻忠有些不滿,忍不住出聲為蓋勳聲援道:“伯玉,不過一兩千匹馬的事情,有什麼可猶豫的,如此婆媽,不像你北宮伯玉的為人,亦非待友之道。”

北宮伯玉面做無奈之色,苦笑著解釋道:“不是我小氣,實在是湟中部落剛剛遭了災,牲畜死亡太多,這個事情,董胖子和老邊都是知道的。”

“這些話你拿去騙泠徵好了,不要在這裡現眼。”閻忠一點面子都不給,氣鼓鼓地挨著北宮伯玉身邊坐下,拿眼睛直瞪他;“伯玉,你如今倒出息了,老邊給你出的主意,你拿去蒙泠徵也就罷了,怎麼轉過頭還拿來對付我來了。”

北宮伯玉一怔,繼而無奈地摸著自己的大頭;他倒不為自己謊言被拆穿而尷尬,他和閻忠相交多年,也不用這般矯情,他只是有些氣惱老邊的大嘴巴;因為老邊設計的事情,知道的就那麼幾個,北宮伯玉和李文侯不會說,董胖子遠在西域,韓遂事不關己也不會故意洩露,能把這種見不得光的事情到處去說的,自然只有始作俑者的老邊。

見北宮伯玉瞪著自己,老邊不以為意:“閻進思又不是外人,怕什麼?若當真不好辦,大可以託言是從塞外燒當羌故地的部落裡轉購而來的,不就可以交代過去了麼?”

“也罷也罷,你老邊怎麼說就怎麼辦好了,只是有一條,蓋先生取了馬匹也就罷了,有些事情,不好傳揚出去的,還望先生多多體諒我們這些人。”北宮伯玉說話時,看似醉意醺然的目光卻一直牢牢地注視著蓋勳。

蓋勳怎麼會不知北宮伯玉之意,當時滿口允諾,絕不將此事外洩。

閻忠高興地為北宮伯玉斟酒相敬,寬慰道:“伯玉,你大可放心,元固和泠徵不是一路人。據我所知,泠徵乃是宦官一派的黨羽,元固品性高潔,豈能與他同流合汙。”

北宮伯玉不置可否,似乎對泠徵這個名字提也不願意提,伸手接過閻忠遞來的酒杯,一飲而盡。

老邊聽到閻忠的話,目中精光一閃,顧問道:“泠徵是宦官黨羽,此言不知從何處而來?”

閻忠冷笑道:“雒陽城中哪裡有什麼秘密。”

老邊突然問蓋勳道:“泠徵阿附閹黨,在涼州倒行逆施,羌胡怨懟,朝廷莫非就不管麼?”老邊的疑問並非心血來潮,更不是無的放矢,實在是為了眼前涼州亂局心憂;連湟中義從這樣歸附已久的部落都已經心生不滿,再發展下去,涼州必將重蹈二十年一大亂的輪迴。

這突如其來的一問,讓蓋勳措手不及,一時有些囁囁,答道:“不瞞邊先生,晚輩也曾為泠徵之事上書朝廷,只是……讓人壓下來了。”

“是閹黨阻隔言路?”老邊蹙眉而視,面露怒色。

蓋勳看了看老邊的臉色,悵然一嘆道:“並非閹黨,而是……當朝司空袁逢。”

眾人一時駭然!袁逢乃是豫州袁氏一脈,從他的曾祖父算起,四代人皆位及三公,乃士人一派的領袖人物,怎麼會故意壓下彈劾閹黨黨羽的奏章?士人與閹黨爭鬥百年,從未聽說過這種事情。

傅燮心直口快,第一個追問道:“這是為什麼,莫非清流一派居然與閹黨同流合汙了不成?”

問到這裡,蓋勳面露難色,黯然住口不言,只是搖頭輕嘆。

閻忠接過話頭,朗聲道:“無須為難元固了,此事事涉其師長,他不好說。”

傅燮直言道:“那就請進思兄為我等解惑。”眾人齊齊轉頭看著閻忠。

“此事說來怪異,其實一點都不復雜;”閻忠不去管蓋勳為難的神色,只顧冷笑道;“不過是仿效春秋時鄭伯克叔段的故智罷了。”

在座的除了北宮伯玉和李文侯兩個胡人之外,都是飽學才智之士,如何不知“鄭伯克叔段”的典故?聞聽此言,心頭如遭雷震。只聽見“喀嚓”一聲脆響,卻是耿直的傅燮忍不住心頭怒火,憤而摔杯。

“朝廷諸公欲縱賊自敗,卻不曾想過,一旦激起鉅變,遍地烽火,涼州生民塗炭嗎?”傅燮振臂高呼,憤懣之色溢於言表。眾人也同聲附合,人人都是滿腔義憤。

老邊卻沒有說一句話,他只覺得自己心頭一陣悲涼;突然他覺得很想笑,枉費自己為涼州之事夙夜難寐,不料在朝堂袞袞諸公眼裡,涼州百萬羌漢生民根本不值一提,他們想的的,只是如何創造一個攻訐宦官的機會。

“涼州人,都是叛賊,早就是叛賊了!”在眾人激昂的話語聲中,老邊喃喃自語的聲音輕而有力,震撼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