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寒冬(三)

涼州虎兕·岑雲·3,071·2026/3/26

第四十四章 寒冬(三) 但是當老邊親口交代後事的時候,小老虎一切的幻想都被打破了,他能夠明白,一個老人親口述說自己的死亡,以一種殘酷的方式來告知他一個殘酷的事實。小老虎的心裡如遭重擊,痛徹心肺;他想要阻止老邊繼續說下去,但是卻突然發現,自己的舌頭似乎有千鈞之重,嘴唇蠕動著,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這一年多,大郎一直在外面奔波,可是連你阿孃都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什麼。今天他回來告訴我說,我交待的事情他都辦妥了,那我也可以明白告訴你了。”老邊不顧小老虎的心緒,自顧自往下說著,“我在榆中的產業都已經轉移到武威去了,不能轉移的,也都變賣了。邊家莊的那些家僕佃戶,凡是在軍中的,家小都跟著大郎一起走了,你可以放心,不會因此亂了軍心的。” “榆中邊家莊,已經沒剩下幾個人了,老管家邊任,還有你從小的玩伴邊續,也去了武威。其中詳情,一會兒讓大郎跟你說。” 小老虎茫然無措地看著老邊,也不知有沒有聽進去。 “這些都是家事,你不用太上心,大郎會安排好的。”老邊平靜地說著,似乎一邊說一邊還在思索;從他自知身體不好的時候開始,就一直在做安排,步步為營,這許多事一時說起來千頭萬緒,老邊唯恐忘了什麼要緊的事情沒有交待。 “不過你也該明白,大郎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你大兄這個人。文不成武不就,若是太平時節,還能守成,可如今天下大亂。我又是這個身份,如果不是你手裡還有一支精兵能夠依靠的話,他最多能保住命就不錯了。等我死了,你阿孃和你大兄,只能由你保護了。” 聽到“保護”兩個字,小老虎就猛地驚醒過來,斬釘截鐵道:“老邊你放心,誰敢動阿孃、大兄一根手指頭。就是天王老子,我也要把他碎屍萬段。” 老邊欣然一笑:“還是好勇鬥狠,我不是一直教你,凡事多用用腦子。多想想,怎麼就是不聽?以後有事,多和君華商量,他雖然年輕,但是為人謹慎。又重舊情,可以信得過。” 小老虎點了點頭;兩年的搭檔,他自然也深知成公英的秉性和才華,的確是個值得依託之人。 “家事上也就是那樣。別的沒有什麼了。不過我讓大郎把家搬去武威,為安全計。在武威那邊也做了些安排……”說到這裡,老邊的目光有些閃爍。“我安排的事情都是託邊伍去做的,現在也不耐煩多說,你得空去問邊伍就好。不過你要記住一條,凡是武威有關係的事情,不論大小,你都要問一問邊伍,聽他的!”說到最後時,老邊神色鄭重,語氣堅決而不容置疑。 小老虎不知就裡,唯唯應諾。 老邊忽而又想起一件事情來:“於菟,吾麻回去武威兩個月了吧?可有書信回來?” “有,前幾天才有信;信裡說她本來要回來,可是他哥哥吾訶子不讓,而且武威路上最近也不太平,怕出意外,就暫且留在良吾部落。吾麻的意思,等雪一停就趕回來。” 老邊目光一凝,隨即笑道:“眼下風雪交加的,那丫頭還懷著身孕,何苦叫她一路奔波?當初我叫她回良吾部路的時候就說清楚了,叫她留在孃家待產。” “那怎麼行……她……她”小老虎著急著,有些話想說又不知該如何出口。吾麻既然嫁給他,就等於是老邊的兒媳婦,這種時候,怎麼可以呆在孃家不回來?小老虎雖然偶爾會犯迷糊,但是人倫大禮還是能夠明白的。 老邊從小老虎支支吾吾的話語裡聽明白了他的意思,很大度地一揮手,無所謂地笑道:“那有什麼關係,孩子要緊嘛!算起來已經快七個月了,開春之後,你很快就要做爹了。” 小老虎急的滿面通紅。老邊看著既無奈又好笑,只好跟他明說:“吾訶子不放吾麻回來,也是我交代的。” “為什麼?”小老虎驚愕不已,脫口問道。 “我不是說了嘛,等我死了,涼州勢必要亂一亂,允吾城首當其衝。若是當真出了不可收拾的變故,別人都還好,唯獨吾麻那丫頭,挺著個肚子,走都走不動,該怎麼辦?” 小老虎似若不信,他自覺手握雄兵近萬,乃是涼州一等一的強兵,誰敢來允吾捋他的虎鬚?再怎麼危急,也不至於連累到內宅婦人。 老邊可不管小老虎信不信,他只要確信自己說出來的話,眼前這個小老虎崽子不敢反對就可以了;而且吾麻人在武威,有吾訶子設法拖延,小老虎再不願意也沒有辦法。 雖然吾訶子一直以來不得老邊信任,但是老邊如今也沒有別的人可以託付;至於讓吾麻久留孃家會不會生出別的麻煩來,一時之間他也顧不上了。再者說,若是允吾城真的出了變故,讓吾麻提前脫身自然是好事,若是允吾這邊沒有麻煩,以小老虎的脾性,加上他手中的萬餘精兵,料想也沒有人敢打吾麻的主意;等時候到了,再把人接回來也就是了。 人之將死,老邊依然苦心孤詣為身後事籌謀,只為保家人之完全,其中苦心,也不知小老虎能不能領會。 話說得多了,老邊的精力未免又有些不濟,呼吸也急促了幾分。小老虎焦急之下便要叫人,卻被老邊制止。喘了幾口氣,老邊才略定了定神,幽然一嘆;扭過頭看到小老虎焦急的神色,老邊淡然一笑:“沒事,就是說話急了些。不過,還有些話,不如一次跟你交待清楚了。” 小老虎重又坐下,神色有些惶然不安。 “我最放心不下的,還是冀城那邊。涼州要是生亂,根源<B>⑴ ⑶&#56;看&#26360;網</B>約和子邑那裡。”在生命走向終結的時候,老邊的心神異乎尋常地清明,“他們兩個要怎麼爭,怎麼鬥,你都不要管,更不要參與,由他們吵去,哪怕打起來了,你也不要過問。” “難道由著他們去打?”小老虎愕然。 “對,由著他們打。反正他們兵馬也不多,再打又能死幾個人?別人也不傻,不會拿自己的兵替他們去死的。” “那我要做什麼?” 老邊出神地想著,半晌才道:“若是可以,先守住允吾,守住金城郡。你可以和伯玉聯手——依我想來,文約、子邑兩個人爭,伯玉卻未必會參與。伯玉性情耿直,算起來也只有他能信得過。” 小老虎眉頭緊蹙,猶豫著問道:“那守住金城郡的話……以後呢?” 老邊作勢瞪了小老虎一眼:“以後的事情,你自己掂量著辦。我又不是神仙,哪能知道那麼多將來的事情?” 平日裡老邊經常衝小老虎發脾氣瞪眼睛,尤其是小老虎不用功的時候,往往被老邊瞪得汗流浹背、噤若寒蟬。可是這一次,小老虎卻突然發現,老邊瞪著自己的眼神竟是如此地無力,全然沒有往昔不怒自威的氣勢。只是習慣使然地,一見老邊瞪眼,小老虎不自覺又低下頭去。 老邊一時沒有再說話,內室裡安靜了一會兒,小老虎抬頭看時,老邊不知何時又已沉沉睡去,微微可以聽到鼾聲。 小老虎靜靜地守在榻邊,過了好一會兒,確定老邊已經睡熟,才小心翼翼地起身,也不敢抬步,而是一點一點挪到門口,悄然出門。 出來前廳,邊靖仍與邊夫人在說話,看見小老虎出來正要招呼時,卻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踩得積雪簌簌作響,隨即就是成公英的聲音從院外傳來,人還未見,聲音先到:“見到你們家小郎了麼,是不是還在邊先生那裡?”卻是成公英在詢問守門的邊家家丁。 小老虎心下微微一驚,聽成公英的語氣急促,頗有惶急之意,一定是出了大事來找他商議;而成公英進門前先詢問人是不是在老邊身旁,分明又是不願驚動老邊——如此看來,只怕不會是好訊息。 果不其然,小老虎一踏出院門,成公英一把拉住小老虎的袖子,壓低著聲音急切道:“燒當羌出事了!建威城來報,大小榆谷方向有羌兵數千騎,冒雪北來,逼近關城下寨,來意不明。” 小老虎驚怒交加,喝道:“柯爰知健想幹什麼?建威城和歸義城那邊怎麼樣了?” “還不知道,訊息是燒當羌兵馬到達之前送出來的,眼下南邊的情形還不清楚。” 小老虎略一思索,決然道:“傳令各軍戒備,一旦有變,英字營隨時入城接管城防;虎字營準備出擊。” 成公英頜首應道:“如此甚好,防人之心不可無,雖然天氣大寒,但是燒當羌久在塞外,未必不能適應;須防柯爰知健驟然發難。” 小老虎氣勢凜然,鬚髮皆張,厲聲道:“柯爰知健真要找死,小爺我成全他!”

第四十四章 寒冬(三)

但是當老邊親口交代後事的時候,小老虎一切的幻想都被打破了,他能夠明白,一個老人親口述說自己的死亡,以一種殘酷的方式來告知他一個殘酷的事實。小老虎的心裡如遭重擊,痛徹心肺;他想要阻止老邊繼續說下去,但是卻突然發現,自己的舌頭似乎有千鈞之重,嘴唇蠕動著,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這一年多,大郎一直在外面奔波,可是連你阿孃都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什麼。今天他回來告訴我說,我交待的事情他都辦妥了,那我也可以明白告訴你了。”老邊不顧小老虎的心緒,自顧自往下說著,“我在榆中的產業都已經轉移到武威去了,不能轉移的,也都變賣了。邊家莊的那些家僕佃戶,凡是在軍中的,家小都跟著大郎一起走了,你可以放心,不會因此亂了軍心的。”

“榆中邊家莊,已經沒剩下幾個人了,老管家邊任,還有你從小的玩伴邊續,也去了武威。其中詳情,一會兒讓大郎跟你說。”

小老虎茫然無措地看著老邊,也不知有沒有聽進去。

“這些都是家事,你不用太上心,大郎會安排好的。”老邊平靜地說著,似乎一邊說一邊還在思索;從他自知身體不好的時候開始,就一直在做安排,步步為營,這許多事一時說起來千頭萬緒,老邊唯恐忘了什麼要緊的事情沒有交待。

“不過你也該明白,大郎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你大兄這個人。文不成武不就,若是太平時節,還能守成,可如今天下大亂。我又是這個身份,如果不是你手裡還有一支精兵能夠依靠的話,他最多能保住命就不錯了。等我死了,你阿孃和你大兄,只能由你保護了。”

聽到“保護”兩個字,小老虎就猛地驚醒過來,斬釘截鐵道:“老邊你放心,誰敢動阿孃、大兄一根手指頭。就是天王老子,我也要把他碎屍萬段。”

老邊欣然一笑:“還是好勇鬥狠,我不是一直教你,凡事多用用腦子。多想想,怎麼就是不聽?以後有事,多和君華商量,他雖然年輕,但是為人謹慎。又重舊情,可以信得過。”

小老虎點了點頭;兩年的搭檔,他自然也深知成公英的秉性和才華,的確是個值得依託之人。

“家事上也就是那樣。別的沒有什麼了。不過我讓大郎把家搬去武威,為安全計。在武威那邊也做了些安排……”說到這裡,老邊的目光有些閃爍。“我安排的事情都是託邊伍去做的,現在也不耐煩多說,你得空去問邊伍就好。不過你要記住一條,凡是武威有關係的事情,不論大小,你都要問一問邊伍,聽他的!”說到最後時,老邊神色鄭重,語氣堅決而不容置疑。

小老虎不知就裡,唯唯應諾。

老邊忽而又想起一件事情來:“於菟,吾麻回去武威兩個月了吧?可有書信回來?”

“有,前幾天才有信;信裡說她本來要回來,可是他哥哥吾訶子不讓,而且武威路上最近也不太平,怕出意外,就暫且留在良吾部落。吾麻的意思,等雪一停就趕回來。”

老邊目光一凝,隨即笑道:“眼下風雪交加的,那丫頭還懷著身孕,何苦叫她一路奔波?當初我叫她回良吾部路的時候就說清楚了,叫她留在孃家待產。”

“那怎麼行……她……她”小老虎著急著,有些話想說又不知該如何出口。吾麻既然嫁給他,就等於是老邊的兒媳婦,這種時候,怎麼可以呆在孃家不回來?小老虎雖然偶爾會犯迷糊,但是人倫大禮還是能夠明白的。

老邊從小老虎支支吾吾的話語裡聽明白了他的意思,很大度地一揮手,無所謂地笑道:“那有什麼關係,孩子要緊嘛!算起來已經快七個月了,開春之後,你很快就要做爹了。”

小老虎急的滿面通紅。老邊看著既無奈又好笑,只好跟他明說:“吾訶子不放吾麻回來,也是我交代的。”

“為什麼?”小老虎驚愕不已,脫口問道。

“我不是說了嘛,等我死了,涼州勢必要亂一亂,允吾城首當其衝。若是當真出了不可收拾的變故,別人都還好,唯獨吾麻那丫頭,挺著個肚子,走都走不動,該怎麼辦?”

小老虎似若不信,他自覺手握雄兵近萬,乃是涼州一等一的強兵,誰敢來允吾捋他的虎鬚?再怎麼危急,也不至於連累到內宅婦人。

老邊可不管小老虎信不信,他只要確信自己說出來的話,眼前這個小老虎崽子不敢反對就可以了;而且吾麻人在武威,有吾訶子設法拖延,小老虎再不願意也沒有辦法。

雖然吾訶子一直以來不得老邊信任,但是老邊如今也沒有別的人可以託付;至於讓吾麻久留孃家會不會生出別的麻煩來,一時之間他也顧不上了。再者說,若是允吾城真的出了變故,讓吾麻提前脫身自然是好事,若是允吾這邊沒有麻煩,以小老虎的脾性,加上他手中的萬餘精兵,料想也沒有人敢打吾麻的主意;等時候到了,再把人接回來也就是了。

人之將死,老邊依然苦心孤詣為身後事籌謀,只為保家人之完全,其中苦心,也不知小老虎能不能領會。

話說得多了,老邊的精力未免又有些不濟,呼吸也急促了幾分。小老虎焦急之下便要叫人,卻被老邊制止。喘了幾口氣,老邊才略定了定神,幽然一嘆;扭過頭看到小老虎焦急的神色,老邊淡然一笑:“沒事,就是說話急了些。不過,還有些話,不如一次跟你交待清楚了。”

小老虎重又坐下,神色有些惶然不安。

“我最放心不下的,還是冀城那邊。涼州要是生亂,根源<B>⑴ ⑶&#56;看&#26360;網</B>約和子邑那裡。”在生命走向終結的時候,老邊的心神異乎尋常地清明,“他們兩個要怎麼爭,怎麼鬥,你都不要管,更不要參與,由他們吵去,哪怕打起來了,你也不要過問。”

“難道由著他們去打?”小老虎愕然。

“對,由著他們打。反正他們兵馬也不多,再打又能死幾個人?別人也不傻,不會拿自己的兵替他們去死的。”

“那我要做什麼?”

老邊出神地想著,半晌才道:“若是可以,先守住允吾,守住金城郡。你可以和伯玉聯手——依我想來,文約、子邑兩個人爭,伯玉卻未必會參與。伯玉性情耿直,算起來也只有他能信得過。”

小老虎眉頭緊蹙,猶豫著問道:“那守住金城郡的話……以後呢?”

老邊作勢瞪了小老虎一眼:“以後的事情,你自己掂量著辦。我又不是神仙,哪能知道那麼多將來的事情?”

平日裡老邊經常衝小老虎發脾氣瞪眼睛,尤其是小老虎不用功的時候,往往被老邊瞪得汗流浹背、噤若寒蟬。可是這一次,小老虎卻突然發現,老邊瞪著自己的眼神竟是如此地無力,全然沒有往昔不怒自威的氣勢。只是習慣使然地,一見老邊瞪眼,小老虎不自覺又低下頭去。

老邊一時沒有再說話,內室裡安靜了一會兒,小老虎抬頭看時,老邊不知何時又已沉沉睡去,微微可以聽到鼾聲。

小老虎靜靜地守在榻邊,過了好一會兒,確定老邊已經睡熟,才小心翼翼地起身,也不敢抬步,而是一點一點挪到門口,悄然出門。

出來前廳,邊靖仍與邊夫人在說話,看見小老虎出來正要招呼時,卻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踩得積雪簌簌作響,隨即就是成公英的聲音從院外傳來,人還未見,聲音先到:“見到你們家小郎了麼,是不是還在邊先生那裡?”卻是成公英在詢問守門的邊家家丁。

小老虎心下微微一驚,聽成公英的語氣急促,頗有惶急之意,一定是出了大事來找他商議;而成公英進門前先詢問人是不是在老邊身旁,分明又是不願驚動老邊——如此看來,只怕不會是好訊息。

果不其然,小老虎一踏出院門,成公英一把拉住小老虎的袖子,壓低著聲音急切道:“燒當羌出事了!建威城來報,大小榆谷方向有羌兵數千騎,冒雪北來,逼近關城下寨,來意不明。”

小老虎驚怒交加,喝道:“柯爰知健想幹什麼?建威城和歸義城那邊怎麼樣了?”

“還不知道,訊息是燒當羌兵馬到達之前送出來的,眼下南邊的情形還不清楚。”

小老虎略一思索,決然道:“傳令各軍戒備,一旦有變,英字營隨時入城接管城防;虎字營準備出擊。”

成公英頜首應道:“如此甚好,防人之心不可無,雖然天氣大寒,但是燒當羌久在塞外,未必不能適應;須防柯爰知健驟然發難。”

小老虎氣勢凜然,鬚髮皆張,厲聲道:“柯爰知健真要找死,小爺我成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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