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高啟明 第一百一十四節 新的征途(五)
第一百一十四節 新的征途(五)
“擦,這也行?!”
“有什麼不行的。”南宮無敵摸出一支雪茄,“來一支?”
“你隨意,我不愛抽那玩意。然後呢?”
南宮無敵也沒抽,又把雪茄放了回去:“現在教育隊裡收容這差不多一萬多號人,你去選個幾百號人,都是老兵,稍微訓練下就是精銳。這些人都是苦哈哈了幾十年,只要發足餉,都給你嗷嗷幹。”
“這話說得,還有沒有點伏波軍的覺悟了。我可不要這種吃糧當兵的精銳。”楊寧撇嘴。
“哈哈,想不到你還挺注重政治工作的。”南宮無敵哈哈大笑,“走,晚上給你接風洗塵……”
當晚,楊寧一行人下榻在原來的濟州監營內,晚上馮宗澤做東,給楊寧“接風”。譚雙喜等人另外有人招待,在濟州島的鐘儀商事享用了一番“寒食菜”,四十八款不同口味的小鹹菜給譚雙喜留下了深刻的影響。兩個德國人的面色就變得很不好看了。
“上帝,我寧可喝那可怕的糊糊……”奧託嘀咕著,“至少它們是熱的!而且能填飽我的胃!”
總算隨後送上來的烤牛肉片拯救了這頓“晚宴”,只是最後又給他們端來了一碗熱氣全無的“冷麵”。
結束宴會的時候,譚雙喜有點稀裡糊塗的感覺,只記得自己參加了宴會,卻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吃飽。
經過一夜休整,次日清晨隊伍繼續向內陸進發。空氣中的鹹腥海風氣息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溼潤泥土、枯草、牲畜糞便與隱約硫磺味的複雜氣息。路面從碼頭的硬化石板變成了夯實的土路,馬車駛過時揚起淡淡的煙塵。道路兩旁是連綿起伏的草場與緩坡,間或能看到低矮的石壘界牆和疏落的林木。成片的果樹散佈在坡地上——楊寧用馬鞭指了指,說那是前幾年推廣種植的柑橘。
越往深處走,沿海平原上常見的村落、成片的土豆田與大麥田便越發稀少。這裡的山勢平緩開闊,大片枯黃與深綠交織的牧草在秋風中起伏,形成天然牧場。
“騎兵教導隊的營地就在漢拿山的西南麓。”楊寧騎在一匹棗紅色的蒙古馬上走在隊伍前頭,語氣裡透著主人般的熟稔,“那邊地勢開闊,有活水源,草場也好,最適合養馬練兵。”
譚雙喜坐在馬車上,和其他人擠在一起。他努力根據首長的描述想象營地的模樣,腦海中卻只有模糊的、基於步兵營盤的印象。直到馬車緩緩爬上一個緩坡,眼前的景象讓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
一片依著平緩山勢鋪展的巨大營地映入眼簾。遠處,漢拿山墨綠的輪廓在天際綿延,山頂縈繞著乳白色的薄霧;近處,一排排規整的營房、倉庫和馬廄順著地勢排列,多是木石結構,屋頂覆蓋著深色瓦片或厚實的茅草,最引人注目的是營地外圍那一片用粗木柵欄圍起的寬敞場地,以及場地內或聚或散、星星點點移動著的——馬。
好多馬。
譚雙喜這輩子見過的馬加起來都沒有眼前這一片多。毛色各異,棕慄、棗紅、深黑、雪白、花斑……它們在場內或低頭啃食草木,或相互追逐嬉鬧,或靜靜站立,悠閒地甩動尾巴驅趕蠅蟲。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那股蓬勃的生命力。空氣中飄來的氣味也更濃烈了:新鮮草料的清香、發酵乾草的醇厚,以及牲畜身上特有的體味。
“到了。”楊寧的聲音裡帶著得意,率先策馬向營地大門而去。
營地門口有持槍哨兵敬禮。進入營地內部,各種聲響便撲面而來:清脆的馬蹄叩擊硬土的“嘚嘚”聲、馬匹偶爾打響鼻的“噗嚕”聲、夾雜著粗野咒罵的口令、皮鞭破空的脆響,以及一種沉悶而有節奏的“咚咚”聲,像是重物不斷捶打著地面。
一行人在隊部門前下車。楊寧吩咐人將女僕和行李送回自己的住處,兩個德國工匠送往“鐵匠鋪”,隨後示意譚雙喜跟上。
“先帶你認認門,看看你未來的部隊。”
他們穿過一片存放鞍具和物資的棚區,眼前豁然開朗——一個用夯土與碎石墊平的巨大訓練場。場上的景象讓譚雙喜這個步兵徹底開了眼。
近處,幾十名騎兵正排成數列進行基礎騎乘訓練。他們大多騎在光背馬上,在馬術教員短促的口令中練習起坐、壓浪與控韁。動作看似簡單,譚雙喜卻能看出士兵們身體的緊繃,以及人與馬之間細微的角力。一匹栗色馬忽然不耐煩地揚頭顛了幾下,背上計程車兵頓時手忙腳亂,險險抓住鬃毛才沒滑落,引來教練軍士一聲厲喝:“腰是軟的?腿夾緊!”
更遠處是另一番讓譚雙喜心頭一緊的景象:十餘名騎手正催馬躍過一排高低錯落的木質障礙。馬匹在騎手驅策下加速、騰空、跨越,姿態矯健,馬蹄落地時砸出沉重的悶響,揚起一小蓬塵土。每有成功越過,場邊便響起幾聲叫好。
“那是障礙訓練,”楊寧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隨口解釋,“練的是人馬配合。騎兵騎兵,離了馬什麼都不是。機動、偵察、追擊,全靠馬匹的機動性。”
這時,一陣更高亢急促的呼喝從訓練場另一側傳來。只見一小隊騎兵正進行所謂“砍殺”訓練——並非真刀,而是以裹布木棍代替馬刀,對著沿途豎立的草人靶子做出劈砍突刺。馬匹奔騰起來,借速度帶來的衝力,每一次揮擊都顯得威勢十足,草靶被打得連連晃動、草屑紛飛。譚雙喜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刺刀柄,忽然想起澄邁戰役時明軍騎兵衝鋒的場景,那股撲面而來的殺氣,曾讓他這新兵腿肚發軟。
不過那時有土堤可守,據高臨下,多少減輕了步兵面對騎兵衝擊的壓力。後來在兩廣剿匪時也遭遇過小股騎兵,衝擊力度遠不如前者,更難對結陣的步兵造成實質威脅。
楊寧似乎看出他所思,淡淡道:“這只是最基礎的衝擊練習。真正的戰場衝鋒,講究隊形、時機、步騎協同,學問大著呢。你往後慢慢學。”
看過訓練場,楊寧又帶他轉向營區另一側——馬廄區。這裡的牲畜氣味更濃,但聞久了竟不覺刺鼻,反而混合著乾草、豆料與皮革的氣息,形成一種獨特的“軍營馬場”味道。
馬廄是長條形的聯排建築,通風很好,內部乾淨得讓譚雙喜有些意外。地面鋪著乾燥的墊料,隔欄裡拴著一排排的馬匹,有的安靜嚼食槽中草料,有的好奇地探出頭打量來人。幾名馬伕正在忙碌:有人手持鐵刮子為馬匹刷拭皮毛;有人清理馬糞和墊草;還有人單膝跪地,將馬腿屈抱懷中,用小鏟仔細剔去蹄縫裡的泥垢。
“馬無夜草不肥,戰馬比人還精貴。”楊寧走到一個食槽前,隨手抓起一把豆餅與燕麥混合的飼料在手心搓了搓,仔細看了看,“一天三頓,飼料都是按方配的。每天刷洗、遛放、修蹄,一點馬虎不得。飲食上稍出差錯就容易生病。”
譚雙喜看見隔壁欄裡,一名年輕士兵正用溼布小心擦拭一匹白蹄黑馬的口鼻。那馬溫順地垂著頭,偶爾噴個響鼻,士兵臉上帶著近乎虔誠的專注。這一幕讓他心中微動。
接著他們來到馴馬場。此處氣氛與訓練場迥異,更顯緊張,也更具衝擊力。場中,一名筋肉結實的軍士正試圖將鞍具套上一匹毛色青亮、眼神不羈的駿馬。那馬顯然不慣束縛,不斷甩頭踏蹄,甚至人立而起,發出威嚇般的嘶鳴。軍士卻不慌不忙,口中發出低沉平穩的“吁吁”聲,手臂青筋隆起,一面安撫一面堅定地施加控制,與馬匹的力量巧妙周旋。
“新補進來的蒙古馬。咱們這兒多是散養馬,耐粗飼、抗病強,就是野性大。”楊寧抱著胳膊,看得頗有興味,“馴馬是門大學問。每匹馬性子不同,得摸透脾氣才行。”
譚雙喜屏息凝望。當那青馬終於勉強接受鞍具,雖仍不時噴鼻躁動,卻已允許軍士輕拍脖頸時,他莫名鬆了口氣,對“騎兵”二字有了更具體的體認:騎兵是人馬合一的威力倍增器,而要達到“合一”的境界,需要彼此不斷的磨合錘鍊。
馬不會說話,就得靠人。這裡頭的學問肯定不小。
日頭西斜,給漢拿山與整個營地鍍上一層金紅。操練的騎兵陸續收隊,馬匹被牽回廄中,訓練場的塵土漸漸平息,伙房方向飄來飯菜香氣。
楊寧領他來到一排相對僻靜的營房前。“你先安頓。鋪位在那邊第三間,和本期其他候補軍官一起。明天一早,會有人帶你去訓練。”他頓了頓,看著譚雙喜眼中未褪的震撼,嘴角微揚,“你的第一課從照料馬匹開始。這活又髒又累。在這兒你要先學的不是指揮人,而是如何照料和理解你未來的戰友——”
他抬手指向馬廄的方向。
“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