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07私人行程

臨界交易·輕颺·4,863·2026/5/18

那幾天,程礪舟幾乎是住在了葉疏晚那裡。   她早上出門,他還在;她晚上回來,他仍在。   葉疏晚白天照常上班。   她走得早,七點多就出門,鞋跟在地板上輕輕一響,他有時會翻個身,有時乾脆醒著,卻不睜眼,只在她經過牀邊時伸手扣住她手腕一下,又鬆開。   「晚上幾點?」他問。   「加班不一定。」她一邊找包一邊回。   「知道了。」   等她下班回去,屋子裡總是亮著燈。   桌上有菜。   程礪舟在竈臺前或者餐桌旁,袖子挽著,神色很淡。   他沒問她加班累不累,也沒問她今天發生了什麼,只把湯往她那邊推一推:「先喝這個。」   有一天她忍不住看著那一桌飯,笑了一下:「你這是……提前進入退休生活?」   程礪舟把圍裙解下來,語氣很平:「測試另一種日常。」   洗衣、晾衣、收衣。   他不太會用洗衣機的那些複雜模式,索性全選最基礎的,衣服晾得一件一件對齊,連衣架間距都保持一致。   葉疏晚第一次看到時有點想笑,後來就不笑了。   這個人不是不會照顧人,只是從前沒把這件事放進優先級裡。   新加坡很小。   小到生活會在幾天之內自動重疊。   那天週末,他們難得同時空出一天。   沒有會議、沒有電話、沒有人找他「確認一下口徑」。   早上醒得很晚。   窗外光線乾淨,城市被洗過一樣。   他們決定出去走走。   第一站是濱海灣。   沿著海灣步道慢慢走,風不大,遠處的摩天輪轉得很慢。她拍了幾張照片,他沒拍,只站在她旁邊看。   「你是不是不太愛拍照?」她問。   「記得就行。」他說。   中午在附近喫了頓很隨意的午餐,沒選高檔餐廳,只是街邊的小店,冷氣很足,她被吹得縮了下肩,他順手把她的外套拉好。   下午去了國家美術館。   後來又去了植物園。   熱帶植物的氣味很重,空氣溼潤,她走得慢,他就慢慢跟著。   在一株高大的雨樹下,陰影把地面切得很碎,風從葉間漏下來,帶著一點潮溼的清甜。   葉疏晚仰頭看了兩秒。   她剛要開口,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招呼——   「Galen?」   那聲音帶著一點不太屬於亞洲的咬字,尾音微微上揚。   葉疏晚回頭。   走過來的是個女人,中德混血的面孔很醒目——輪廓利落,鼻樑高,膚色白得乾淨,頭髮扎得簡潔,穿一身休閒套裝,手上戴的表很低調,卻一眼看得出價格不低。   她身邊有兩個小女孩,她牽著其中一個小女孩。   另一個孩子只在她身側半步遠,抱著一隻小水壺,發梢被汗黏住,眼睛很亮,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們。   葉疏晚下意識側頭看程礪舟。   程礪舟的反應卻很平。   他沒有鬆開她的手,也沒有刻意握得更緊,只是把目光抬起來,落在那女人臉上:「Ottilie。」   原來是她。   新加坡這邊的負責人。   葉疏晚在公司裡聽過這個名字不止一次,女強人。   記得,沈雋川說過她跟程礪舟不對付。   Ottilie走近兩步,視線先落在程礪舟臉上,又很自然地往下,落在他們牽著的手上。   那一瞬,她眉梢輕輕挑了一下。   她的笑意很淡,禮貌卻周全:「沒想到在這裡碰見你。」   程礪舟也笑了一下,很短:「我也是。」   Ottilie的目光隨即移到葉疏晚身上,停了半秒。   那半秒很短,卻足夠把一個人的氣場掃過一遍:年齡、打扮、氣質、以及……她跟程礪舟站在一起時,那種不需要解釋的親密。   葉疏晚在那目光裡感到一種輕微的不適。   Ottilie開口,語氣很自然:「這位是……?」   程礪舟沒有任何停頓,「我女朋友。Sylvia。」   沒有加職位,沒有加部門,也沒有加「我們同事」。   只是一句名字。   簡單,卻有重量。   Ottilie看了看程礪舟,又看了看葉疏晚,笑意更深了一點:「Nicetomeetyou.」   葉疏晚也回以微笑,語氣溫和卻不卑不亢:「你好,Ottilie。」   她本來想伸手,但被牽著,伸不太方便,只能微微頷首示意。   Ottilie低頭看了眼身邊的小女孩,順手把孩子往前帶了半步:「Sayhi.」   小女孩眨眨眼,聲音很輕:「Hi.」   葉疏晚也彎了彎脣:「Hi.」   孩子的眼睛很清澈,盯著葉疏晚看了兩秒,然後把目光轉到程礪舟身上,像在確認他是不是也屬於「可以親近的人」。   程礪舟對孩子的耐心似乎比對成年人多一點,他微微點頭,算作回應。   Ottilie把孩子的水壺往自己手裡接了接:「你怎麼會在新加坡?」   葉疏晚能感覺到程礪舟的氣息沒變,但他看Ottilie的眼神冷了半分——不是不悅,是那種職業性的、迅速收回溫度的防備。   「私人行程。」程礪舟說。   Ottilie笑了笑,「噢,私人。」   她再看一眼他們握著的手,語氣溫和:「那還挺巧的。」   Ottilie又低頭對小女孩說了句德語,孩子點點頭,終於伸手抓住了她的指尖。   她最後看向程礪舟,笑意不減:「有空的話,喝杯咖啡。我有工作上的事情需要跟你討教。」   「發我郵件。」   Ottilie聳了聳肩,被拒絕也不覺得尷尬:「Ofcourse.」   說完,她轉身帶著孩子離開。   走出幾步,又忽然想起什麼,回頭補了一句,「Galen——我還是第一次見你牽著一個女孩子的手。」   程礪舟沒有接。   他只是看著她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樹影和小路盡頭。   葉疏晚呼出一口氣,低頭看了看他們還牽著的手。   「她應該不知道我吧?」   「從你來新加坡,你的資料已經被她看過一遍了。」   「昂?」曝光了?   「你真的跟Ottilie不合嗎?」   「是。你怕什麼?她不靠這種事做文章。」   「你怎麼這麼篤定?」   「能坐到這個位置的人,都明白什麼該算『事』,什麼不該算『人』。」   「你很瞭解她?」   「不瞭解。只是……她前夫……姓程。」   「不會是你吧?」   「什麼亂七八糟的。我最後解釋一遍——我沒結過婚,也沒離過婚,沒有前妻;沒有未婚妻,更沒有任何模糊不清的對象。」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臉上:「除了你。」   「哦。」   她應得很輕,心口卻悄悄跳了一下。   程礪舟沒再多說,只伸手牽住她:「別多想,走吧。」   回到家裡,天已經完全黑了。   門一關上,外面的溼熱和嘈雜被隔絕在外,屋裡只剩下空調低低的風聲。   程礪舟順手把鑰匙放下,脫了外套,徑直走到書桌前坐下。   他的狀態一眼就不對。   白天在濱海灣、在植物園時那種鬆弛的溫和被收了回去,此刻肩線繃得很直,背影帶著一種久違的冷硬。   電腦亮起,他已經在回郵件,光標閃得很快,指節敲在鍵盤上。   桌上放著她之前買的果酒,瓶蓋已經開了,少了小半。   葉疏晚看了一會兒,沒出聲。   浴室的水聲響起,又停下。   她洗完頭出來,發梢還在滴水,用毛巾隨意擦著,屋裡燈光柔和,卻壓不住那股明顯的低氣壓。   程礪舟還坐在她的電腦前。   那是她的位置。   她走過去,沒急著說話,只是伸手拿過桌上的果酒,抿了一口。   酒精味很輕,卻帶著一點果酸。   她側過頭,看他。   「Galen,你此刻情緒不好,對嗎?」   程礪舟抬眼看她。   那一眼很深,沒有迴避,卻也沒有給答案。   下一秒,他站起身。   動作很突然,但不粗暴。   他一把將她抱起來。   葉疏晚下意識勾住他的脖子,驚呼被吞回喉嚨裡。   世界在瞬間失衡,又迅速被另一種更強烈的存在感填滿。   牀墊陷下去。   他靠近她,帶著酒氣,也帶著那種熟悉的,極限後的侵略性。   他沒有說話。   葉疏晚沒有推開。   她伸手抱住他的背,指尖貼著他的肩胛,感受到他肌肉繃緊又慢慢鬆開的節奏。   過了很久,屋子才重新安靜下來。   程礪舟靠在牀頭,額頭抵著她的發頂,呼吸終於慢下來。   葉疏晚閉著眼,沒有立刻動。   她知道,他不是不想說。   只是有些難受,他暫時不想用語言處理。   葉疏晚沉默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在他胸口畫著圈。   「Galen,你有幾個兄弟姐妹?」   「我母親就我一個孩子。」   葉疏晚抬眼看他。   「那Ottilie的前夫是……?」   程礪舟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堂哥。」   她怔了一下。   「他……」   「2009年。」程礪舟說,「死了。自殺。」   屋子裡一下子靜了。   葉疏晚的手停在他胸口,沒有再動。   她沒有立刻追問,也沒有下意識安慰,只是靠過去,把額頭抵在他肩上。   程礪舟沒躲。   他抬手,把她攬進懷裡,手掌落在她後背。   「所以你剛才……」她聲音低得要貼著他呼吸,「是想到這件事了?」   程礪舟沒有否認。   他很久沒有這樣說過話了。   不是因為記憶模糊,而是因為這些事一旦被調取,就意味著必須重新承認它們曾經真實存在——而他向來擅長的,是把真實壓縮成「已處理」。   他靠著牀頭,語速不快。   他父親有一個兄弟。   同父異母。   在原配去世後,由後來的妻子所生。   兩家人維持著表面的往來,彼此都心知肚明。   那人是他父親的異母兄長,膝下有個兒子,叫程嘉善。   程礪舟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幾不可聞地停了一下。   他們一家三口,在他出生前就已經在倫敦定居。   父親從事金融業,母親唐繁茵是執業律師。   兩個人性情不同,但意外合拍,婚後關係一直很穩,稱得上恩愛。   直到他十歲那年。   父親去世得很突然。   沒有留下遺言,也沒有多餘的情緒告別,只是一夜之間,世界從「可預測」變成了「無法復原」。   母親唐繁茵的精神狀態迅速崩塌。   她試圖繼續工作,試圖維持律師該有的理性與鋒利,可最後連出庭時的時間線都開始混亂。   她越來越沉默,也越來越易怒。   房子裡常年拉著窗簾,光線被切得支離破碎。   那一年之後,程礪舟幾乎不再笑。   他開始變得寡言、冷靜、極端自律。   書、題目、邏輯、規則——這些不會突然離開他的東西,成了唯一可靠的依附。   程嘉善是在那之後,真正走近他的。   程嘉善的父親性情強硬,手段凌厲,不講情分,後來幾乎是明目張膽地吞併了原本屬於兩家的公司資源。   但程嘉善不同。   他溫和,甚至有些過於善良。   他對父親的所作所為並非毫無意見,卻從不當面頂撞,只能把所有愧疚和補償,轉移到程礪舟身上。   他待他極好。   程嘉善不肯接受家族安排的聯姻。   他去了美國創業,結果並不順利。   失敗之後,他的性情開始明顯變化,從溫雅變得焦躁,從剋制變得自我否定。   那一年,程礪舟特意飛去美國。   他帶了一筆錢。   不是施捨,是底線。   程嘉善沒有收。   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同意了家族聯姻,娶了Ottilie。   程礪舟說到這裡,語氣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冷意。   婚後的生活並不平和。   兩個人性格、價值觀、節奏完全不在同一條線上,爭吵成了常態。   再後來,Ottilie的婚外情被發現,關係徹底失控。   程嘉善的抑鬱症開始惡化。   那一年,是2009年。   程礪舟回憶得異常清晰。   那天,他衝進書房。   沙發上躺著程嘉善。   沒有掙扎的痕跡,沒有多餘的聲響,只是極端安靜。   空氣裡瀰漫著苯二氮卓類鎮靜的氣味。   他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他記得自己當時的反應並不是崩潰。   而是極端的、徹底的空白。   他猩紅了眼睛,緩慢抬起頭。   看向站在一旁的Ottilie。   那一刻,他聽見自己說了一句話。   「你滿意了嗎?這就是你要的結局?」   說完那句話之後,整個世界才真正開始崩塌。   程礪舟停了下來。   葉疏晚一直沒有打斷他。   她只是靠著他,手臂環在他腰間,呼吸貼著他的胸口。   她沒有急著安慰,也沒有急著為任何人辯解。   她知道,有些往事不是為了被理解而說出來的。   只是為了不再一個人承受。   很久之後,她才輕聲開口。   「所以……你剛纔看到她,才會這樣。」   程礪舟「嗯」了一聲。   「我不恨她。」他說,「恨是耗能的情緒。」   「那你為什麼這麼難受?」   他沉默了幾秒。   「因為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再理性的人,也救不了所有人。」   葉疏晚的手收緊了一點。   她沒有說「這不是你的錯」。   她只是貼得更近,低聲說了一句:   「你已經盡力了。」   這一次,程礪舟沒有否認。   他閉上眼,額頭抵著她的發頂。   像是終於允許自己,在某個夜晚,把那些被封存了多年的東西,放下了一小會

那幾天,程礪舟幾乎是住在了葉疏晚那裡。

  她早上出門,他還在;她晚上回來,他仍在。

  葉疏晚白天照常上班。

  她走得早,七點多就出門,鞋跟在地板上輕輕一響,他有時會翻個身,有時乾脆醒著,卻不睜眼,只在她經過牀邊時伸手扣住她手腕一下,又鬆開。

  「晚上幾點?」他問。

  「加班不一定。」她一邊找包一邊回。

  「知道了。」

  等她下班回去,屋子裡總是亮著燈。

  桌上有菜。

  程礪舟在竈臺前或者餐桌旁,袖子挽著,神色很淡。

  他沒問她加班累不累,也沒問她今天發生了什麼,只把湯往她那邊推一推:「先喝這個。」

  有一天她忍不住看著那一桌飯,笑了一下:「你這是……提前進入退休生活?」

  程礪舟把圍裙解下來,語氣很平:「測試另一種日常。」

  洗衣、晾衣、收衣。

  他不太會用洗衣機的那些複雜模式,索性全選最基礎的,衣服晾得一件一件對齊,連衣架間距都保持一致。

  葉疏晚第一次看到時有點想笑,後來就不笑了。

  這個人不是不會照顧人,只是從前沒把這件事放進優先級裡。

  新加坡很小。

  小到生活會在幾天之內自動重疊。

  那天週末,他們難得同時空出一天。

  沒有會議、沒有電話、沒有人找他「確認一下口徑」。

  早上醒得很晚。

  窗外光線乾淨,城市被洗過一樣。

  他們決定出去走走。

  第一站是濱海灣。

  沿著海灣步道慢慢走,風不大,遠處的摩天輪轉得很慢。她拍了幾張照片,他沒拍,只站在她旁邊看。

  「你是不是不太愛拍照?」她問。

  「記得就行。」他說。

  中午在附近喫了頓很隨意的午餐,沒選高檔餐廳,只是街邊的小店,冷氣很足,她被吹得縮了下肩,他順手把她的外套拉好。

  下午去了國家美術館。

  後來又去了植物園。

  熱帶植物的氣味很重,空氣溼潤,她走得慢,他就慢慢跟著。

  在一株高大的雨樹下,陰影把地面切得很碎,風從葉間漏下來,帶著一點潮溼的清甜。

  葉疏晚仰頭看了兩秒。

  她剛要開口,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招呼——

  「Galen?」

  那聲音帶著一點不太屬於亞洲的咬字,尾音微微上揚。

  葉疏晚回頭。

  走過來的是個女人,中德混血的面孔很醒目——輪廓利落,鼻樑高,膚色白得乾淨,頭髮扎得簡潔,穿一身休閒套裝,手上戴的表很低調,卻一眼看得出價格不低。

  她身邊有兩個小女孩,她牽著其中一個小女孩。

  另一個孩子只在她身側半步遠,抱著一隻小水壺,發梢被汗黏住,眼睛很亮,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們。

  葉疏晚下意識側頭看程礪舟。

  程礪舟的反應卻很平。

  他沒有鬆開她的手,也沒有刻意握得更緊,只是把目光抬起來,落在那女人臉上:「Ottilie。」

  原來是她。

  新加坡這邊的負責人。

  葉疏晚在公司裡聽過這個名字不止一次,女強人。

  記得,沈雋川說過她跟程礪舟不對付。

  Ottilie走近兩步,視線先落在程礪舟臉上,又很自然地往下,落在他們牽著的手上。

  那一瞬,她眉梢輕輕挑了一下。

  她的笑意很淡,禮貌卻周全:「沒想到在這裡碰見你。」

  程礪舟也笑了一下,很短:「我也是。」

  Ottilie的目光隨即移到葉疏晚身上,停了半秒。

  那半秒很短,卻足夠把一個人的氣場掃過一遍:年齡、打扮、氣質、以及……她跟程礪舟站在一起時,那種不需要解釋的親密。

  葉疏晚在那目光裡感到一種輕微的不適。

  Ottilie開口,語氣很自然:「這位是……?」

  程礪舟沒有任何停頓,「我女朋友。Sylvia。」

  沒有加職位,沒有加部門,也沒有加「我們同事」。

  只是一句名字。

  簡單,卻有重量。

  Ottilie看了看程礪舟,又看了看葉疏晚,笑意更深了一點:「Nicetomeetyou.」

  葉疏晚也回以微笑,語氣溫和卻不卑不亢:「你好,Ottilie。」

  她本來想伸手,但被牽著,伸不太方便,只能微微頷首示意。

  Ottilie低頭看了眼身邊的小女孩,順手把孩子往前帶了半步:「Sayhi.」

  小女孩眨眨眼,聲音很輕:「Hi.」

  葉疏晚也彎了彎脣:「Hi.」

  孩子的眼睛很清澈,盯著葉疏晚看了兩秒,然後把目光轉到程礪舟身上,像在確認他是不是也屬於「可以親近的人」。

  程礪舟對孩子的耐心似乎比對成年人多一點,他微微點頭,算作回應。

  Ottilie把孩子的水壺往自己手裡接了接:「你怎麼會在新加坡?」

  葉疏晚能感覺到程礪舟的氣息沒變,但他看Ottilie的眼神冷了半分——不是不悅,是那種職業性的、迅速收回溫度的防備。

  「私人行程。」程礪舟說。

  Ottilie笑了笑,「噢,私人。」

  她再看一眼他們握著的手,語氣溫和:「那還挺巧的。」

  Ottilie又低頭對小女孩說了句德語,孩子點點頭,終於伸手抓住了她的指尖。

  她最後看向程礪舟,笑意不減:「有空的話,喝杯咖啡。我有工作上的事情需要跟你討教。」

  「發我郵件。」

  Ottilie聳了聳肩,被拒絕也不覺得尷尬:「Ofcourse.」

  說完,她轉身帶著孩子離開。

  走出幾步,又忽然想起什麼,回頭補了一句,「Galen——我還是第一次見你牽著一個女孩子的手。」

  程礪舟沒有接。

  他只是看著她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樹影和小路盡頭。

  葉疏晚呼出一口氣,低頭看了看他們還牽著的手。

  「她應該不知道我吧?」

  「從你來新加坡,你的資料已經被她看過一遍了。」

  「昂?」曝光了?

  「你真的跟Ottilie不合嗎?」

  「是。你怕什麼?她不靠這種事做文章。」

  「你怎麼這麼篤定?」

  「能坐到這個位置的人,都明白什麼該算『事』,什麼不該算『人』。」

  「你很瞭解她?」

  「不瞭解。只是……她前夫……姓程。」

  「不會是你吧?」

  「什麼亂七八糟的。我最後解釋一遍——我沒結過婚,也沒離過婚,沒有前妻;沒有未婚妻,更沒有任何模糊不清的對象。」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臉上:「除了你。」

  「哦。」

  她應得很輕,心口卻悄悄跳了一下。

  程礪舟沒再多說,只伸手牽住她:「別多想,走吧。」

  回到家裡,天已經完全黑了。

  門一關上,外面的溼熱和嘈雜被隔絕在外,屋裡只剩下空調低低的風聲。

  程礪舟順手把鑰匙放下,脫了外套,徑直走到書桌前坐下。

  他的狀態一眼就不對。

  白天在濱海灣、在植物園時那種鬆弛的溫和被收了回去,此刻肩線繃得很直,背影帶著一種久違的冷硬。

  電腦亮起,他已經在回郵件,光標閃得很快,指節敲在鍵盤上。

  桌上放著她之前買的果酒,瓶蓋已經開了,少了小半。

  葉疏晚看了一會兒,沒出聲。

  浴室的水聲響起,又停下。

  她洗完頭出來,發梢還在滴水,用毛巾隨意擦著,屋裡燈光柔和,卻壓不住那股明顯的低氣壓。

  程礪舟還坐在她的電腦前。

  那是她的位置。

  她走過去,沒急著說話,只是伸手拿過桌上的果酒,抿了一口。

  酒精味很輕,卻帶著一點果酸。

  她側過頭,看他。

  「Galen,你此刻情緒不好,對嗎?」

  程礪舟抬眼看她。

  那一眼很深,沒有迴避,卻也沒有給答案。

  下一秒,他站起身。

  動作很突然,但不粗暴。

  他一把將她抱起來。

  葉疏晚下意識勾住他的脖子,驚呼被吞回喉嚨裡。

  世界在瞬間失衡,又迅速被另一種更強烈的存在感填滿。

  牀墊陷下去。

  他靠近她,帶著酒氣,也帶著那種熟悉的,極限後的侵略性。

  他沒有說話。

  葉疏晚沒有推開。

  她伸手抱住他的背,指尖貼著他的肩胛,感受到他肌肉繃緊又慢慢鬆開的節奏。

  過了很久,屋子才重新安靜下來。

  程礪舟靠在牀頭,額頭抵著她的發頂,呼吸終於慢下來。

  葉疏晚閉著眼,沒有立刻動。

  她知道,他不是不想說。

  只是有些難受,他暫時不想用語言處理。

  葉疏晚沉默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在他胸口畫著圈。

  「Galen,你有幾個兄弟姐妹?」

  「我母親就我一個孩子。」

  葉疏晚抬眼看他。

  「那Ottilie的前夫是……?」

  程礪舟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堂哥。」

  她怔了一下。

  「他……」

  「2009年。」程礪舟說,「死了。自殺。」

  屋子裡一下子靜了。

  葉疏晚的手停在他胸口,沒有再動。

  她沒有立刻追問,也沒有下意識安慰,只是靠過去,把額頭抵在他肩上。

  程礪舟沒躲。

  他抬手,把她攬進懷裡,手掌落在她後背。

  「所以你剛才……」她聲音低得要貼著他呼吸,「是想到這件事了?」

  程礪舟沒有否認。

  他很久沒有這樣說過話了。

  不是因為記憶模糊,而是因為這些事一旦被調取,就意味著必須重新承認它們曾經真實存在——而他向來擅長的,是把真實壓縮成「已處理」。

  他靠著牀頭,語速不快。

  他父親有一個兄弟。

  同父異母。

  在原配去世後,由後來的妻子所生。

  兩家人維持著表面的往來,彼此都心知肚明。

  那人是他父親的異母兄長,膝下有個兒子,叫程嘉善。

  程礪舟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幾不可聞地停了一下。

  他們一家三口,在他出生前就已經在倫敦定居。

  父親從事金融業,母親唐繁茵是執業律師。

  兩個人性情不同,但意外合拍,婚後關係一直很穩,稱得上恩愛。

  直到他十歲那年。

  父親去世得很突然。

  沒有留下遺言,也沒有多餘的情緒告別,只是一夜之間,世界從「可預測」變成了「無法復原」。

  母親唐繁茵的精神狀態迅速崩塌。

  她試圖繼續工作,試圖維持律師該有的理性與鋒利,可最後連出庭時的時間線都開始混亂。

  她越來越沉默,也越來越易怒。

  房子裡常年拉著窗簾,光線被切得支離破碎。

  那一年之後,程礪舟幾乎不再笑。

  他開始變得寡言、冷靜、極端自律。

  書、題目、邏輯、規則——這些不會突然離開他的東西,成了唯一可靠的依附。

  程嘉善是在那之後,真正走近他的。

  程嘉善的父親性情強硬,手段凌厲,不講情分,後來幾乎是明目張膽地吞併了原本屬於兩家的公司資源。

  但程嘉善不同。

  他溫和,甚至有些過於善良。

  他對父親的所作所為並非毫無意見,卻從不當面頂撞,只能把所有愧疚和補償,轉移到程礪舟身上。

  他待他極好。

  程嘉善不肯接受家族安排的聯姻。

  他去了美國創業,結果並不順利。

  失敗之後,他的性情開始明顯變化,從溫雅變得焦躁,從剋制變得自我否定。

  那一年,程礪舟特意飛去美國。

  他帶了一筆錢。

  不是施捨,是底線。

  程嘉善沒有收。

  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同意了家族聯姻,娶了Ottilie。

  程礪舟說到這裡,語氣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冷意。

  婚後的生活並不平和。

  兩個人性格、價值觀、節奏完全不在同一條線上,爭吵成了常態。

  再後來,Ottilie的婚外情被發現,關係徹底失控。

  程嘉善的抑鬱症開始惡化。

  那一年,是2009年。

  程礪舟回憶得異常清晰。

  那天,他衝進書房。

  沙發上躺著程嘉善。

  沒有掙扎的痕跡,沒有多餘的聲響,只是極端安靜。

  空氣裡瀰漫著苯二氮卓類鎮靜的氣味。

  他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他記得自己當時的反應並不是崩潰。

  而是極端的、徹底的空白。

  他猩紅了眼睛,緩慢抬起頭。

  看向站在一旁的Ottilie。

  那一刻,他聽見自己說了一句話。

  「你滿意了嗎?這就是你要的結局?」

  說完那句話之後,整個世界才真正開始崩塌。

  程礪舟停了下來。

  葉疏晚一直沒有打斷他。

  她只是靠著他,手臂環在他腰間,呼吸貼著他的胸口。

  她沒有急著安慰,也沒有急著為任何人辯解。

  她知道,有些往事不是為了被理解而說出來的。

  只是為了不再一個人承受。

  很久之後,她才輕聲開口。

  「所以……你剛纔看到她,才會這樣。」

  程礪舟「嗯」了一聲。

  「我不恨她。」他說,「恨是耗能的情緒。」

  「那你為什麼這麼難受?」

  他沉默了幾秒。

  「因為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再理性的人,也救不了所有人。」

  葉疏晚的手收緊了一點。

  她沒有說「這不是你的錯」。

  她只是貼得更近,低聲說了一句:

  「你已經盡力了。」

  這一次,程礪舟沒有否認。

  他閉上眼,額頭抵著她的發頂。

  像是終於允許自己,在某個夜晚,把那些被封存了多年的東西,放下了一小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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