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4未婚之名

臨界交易·輕颺·9,211·2026/5/18

葉疏晚是被暖氣烘醒的。   睜眼那一瞬,她先愣了兩秒,大衣沉沉壓在肩頭,帶著他慣用的那點乾淨氣味。   航空箱的位置空了。   心口那一下,先是懸住,隨即又落下去——不需要問,她也知道是誰把Moss帶走的。   程礪舟做事一向這樣:不解釋,但會把該做的都做了。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葉疏晚還沒來得及開口,門已經被推開一條縫。   一個金髮的英國女性探進頭來,身上是規整到像制服的套裝,手裡拎著一袋紙袋餐食,語氣禮貌而剋制:「Excuseme.Areyou…Sylvia?」   (打擾一下,請問你是……Sylvia嗎?)   葉疏晚點頭:「Yes.」   對方顯然鬆了口氣,走進來把紙袋放到茶几上,又把一杯溫水也放下,連紙巾都疊得整齊。   「Galenaskedmetobringyousomethinghot.Wouldyoulikemetowarmitup?」   (Galen讓我給你送點熱的喫的/喝的。需要我幫你再加熱一下嗎?)   「It’sfine,thankyou.」她說完,停頓了一下,還是問,「IsGalenstillinameeting?」   (沒事的,謝謝。Galen還在開會嗎?)   祕書微微一笑:「Yes.Hehasback-to-backmeetingstoday.」   (是的。他今天的會議排得很滿。)   「Okay.」葉疏晚把那句「我知道了」咽回去,只輕輕點頭。   祕書離開前又補了一句:「Ifyouneedanything,justcallme.」   (如果你需要什麼,隨時叫我。)   她指了指桌上的內線號碼。   門合上,辦公室重新安靜。   葉疏晚打開紙袋,裡面是熱湯和三明治。   她端起湯喝了一口,胃裡終於有了點落地的感覺,可心裡那點熱意並沒有跟著回來。   她低頭看手機。   微信一跳,是張揚發來的。   照片裡一張麻將桌,燈光暖,熱氣騰騰。   顧清漪跟Aria今年也沒有回家過年,兩個人自駕去了成都。   照片裡,三個人對著鏡頭比耶。   那種熱鬧隔著屏幕都能撲出來。   葉疏晚看著看著,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又喝了一口湯。   湯是熱的,人卻有點空。   就在這時,門把手被擰動。   她條件反射地抬眼。   程礪舟進來的時候,領帶已經重新繫緊,西裝扣著,神色仍舊冷靜。   他走得很快。   他第一眼先看茶几上的餐食,第二眼纔看她。   「醒了?」他問。   「嗯。」她應得很輕。   「喫了多少?」   「剛喫。」她把杯子放下,「Moss呢?」   「關昊帶去洗了澡,順便把它安頓到家裡。辦公室不適合它待太久。」   「我知道。」她說。   程礪舟坐到她身側,俯身,伸手去碰她的指尖。   冰。   他眉心立刻壓下來,下一秒,他直接把她的手握進掌心裡,指腹用力搓了兩下,帶著一點不容商量的勁。   「暖氣開這麼足,你手還冷。」   葉疏晚想把手抽出來,抽了半下沒抽動,只好任他握著。   她抬眼看他,他的下頜線比上次視頻裡更清瘦,眼底有一層沒睡夠的疲色,連眼神都被會議磨得更硬。   葉疏晚沒忍住,在他脣上親了親。   「程礪舟,你騙我。」   他笑了一下,含住她的下脣,咬了一下,不重,但帶著點懲罰的意思。   「惡人先告狀,你來了也不說一聲。」他貼著她的脣說,「異國他鄉的,要出什麼事,怎麼辦?」   葉疏晚被他咬得發癢,忍不住笑了一下,脣角剛揚起就又被他按回去。   「我想給你驚喜嘛。」她聲音軟,帶點理直氣壯的無辜。   程礪舟沒接這句,只盯著她看了兩秒,把那句「驚喜」在心裡過了一遍利弊帳。   最終,他還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放過。   葉疏晚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指尖回了點熱,心裡卻更清醒了些。   她抿了抿脣,還是問出口:   「我是不是……打亂你行程安排了?」   程礪舟沒立刻回答。   他抬手,拇指在她脣邊擦了一下。   再開口時,語氣平得近乎冷靜:「沒有。」   葉疏晚看著他,想從那兩個字裡找更多東西——比如「我很忙但我也想你」,比如「別瞎想」,比如「下次提前說」。   可他只是把她的手重新拉過來,扣住,掌心包住她指節。   在用行動說:這件事到此為止。   他看了一眼她喫了一半的餐袋,問:「還餓嗎?」   「……不餓了。」   「再喫兩口。」他語氣又回到那種慣常的、命令式的照顧,「飛機餐不算飯。」   葉疏晚低頭,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他盯著她咀嚼的動作,眼神終於不那麼緊了。   只是下一秒,他手機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一條會議提醒跳出來。   程礪舟的眼神在那行字上停了半秒,極短的一瞬間,「我還有一場。」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像是解釋,又像交代:「很快。」   葉疏晚點頭:「你去忙。」   程礪舟盯著她看了兩秒,想再留下些什麼——一個擁抱,一句「等我」,或者一句更柔軟的保證。   最後他只是俯身,在她額頭上輕輕貼了一下。   「別亂跑。」他說,「有事找關昊。」   說完,他起身,拉開門,步子很穩地走回那條冷白的走廊裡。   ……   第二天一早,葉疏晚是被窗簾縫裡漏進來的灰白天光晃醒的。   程礪舟比她醒得更早。   她從樓上下來時,他已經換好了衣服,襯衫扣到第二顆,袖口捲起一點,站在廚房島臺邊給Moss倒水。   Moss一看見她就搖尾巴,撲過去蹭她的小腿。   「今天不去辦公室。」程礪舟開口,語氣平靜,「我空一天。」   葉疏晚愣了一下。   他很少用「空」這個詞。   對他來說,時間不是空出來的,是從別人的會議裡、從自己的睡眠裡、從日程表的縫隙裡硬擠出來的。   她下意識問:「你不用——」   「我安排好了。」他打斷,「想去哪?」   他從檯面上拿起一張折得很整齊的紙,是昨天祕書遞給他的城市路線圖,邊角連褶子都沒有。   上面被他用筆劃了幾處:河邊、博物館、市場、還有一個看起來就很適合散步的公園。   葉疏晚看著那幾條線,心裡卻沒有輕鬆,反而被什麼壓了一下。   她太熟悉這種「擠」了——她在上海也一樣。   你說你要休息,可你知道背後會有多少郵件、多少版本、多少人等著你回話。你哪怕坐在咖啡店裡,手機震一下,心就跟著收緊。   她抬頭看他。   程礪舟的臉色比昨晚好一點,但仍舊瘦,眼底那層疲色還沒退。   她不是傻子。   冷靜下來仔細一想,很多事其實早就有答案——他之前那些退讓、那些妥協,很大一部分是為了她,為了她不離開安鼎。   如果不是她,他或許早就按自己的節奏把那條路走到底,把他想要的東西穩穩拿到手。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個插隊的人,把他的秩序撕開一個口子,然後還要他笑著說沒關係。   「算了。」葉疏晚把那張紙推回去,「你不用陪我去走走。」   程礪舟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沒立刻皺眉,只是抬眼看她,目光沉沉的。   在確認她這句「算了」到底是哪一種:是體貼,還是賭氣;是理解,還是失望。   「為什麼?」他問。   葉疏晚扯了扯嘴角,想笑得自然一點,可彎出來的弧度有點虛。   「我不想你擠。」她說,「你那麼忙,硬擠一天出來也不一定真的能放鬆。我們就在家裡待著就好。」   程礪舟沉默了兩秒,最後他只說了一個字:「行。」   程礪舟很久沒做過飯了。   冰箱裡的東西被保姆定期補齊:蔬菜按顏色碼好,肉類貼著日期,連雞蛋都擺得像在排隊。   程礪舟站在竈臺前。然後挽起袖子,開火、洗菜、切配。   Moss在廚房裡轉來轉去,尾巴掃得地毯沙沙響,時不時抬頭盯著他手裡的肉,一副「我也要參與家庭生活」的認真樣子。   程礪舟被它盯得煩,丟了一小塊煮熟的雞胸給它:「去一邊。」   Moss叼著跑開,跑兩步又回來,像在示威——我可以一邊喫一邊陪你。   葉疏晚終於笑出聲來。   那笑聲落進廚房的暖光裡,程礪舟的眉眼也鬆了一點。   他沒說什麼,只是把一碗熱湯放到她面前:「先喝。」   湯是清的,味道卻很正。   熟悉的味道。   飯後他們沒出門。   程礪舟帶她去院子裡。   別墅的院子不大,但草坪修得很平,冬天的草色偏暗,邊緣有一圈矮矮的灌木,枝條光禿。   Moss一放出來就瘋了,繞著草坪狂奔,跑到盡頭又折回來。   程礪舟站在臺階上,看它跑,看葉疏晚蹲在草地上喊它回來。   他很少這樣站著什麼都不做。   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肩膀放鬆,連呼吸都慢了。   那一刻他看起來不像「程總」,更像一個普通到可以被時間寬待的人。   葉疏晚把球丟出去,Moss衝出去叼回來,興奮得原地轉圈。   她笑著揉它的耳朵,抬頭剛想跟程礪舟說點什麼——   電話響了。   那聲鈴音在冬天的院子裡格外刺耳。   程礪舟的動作明顯一頓。   他掏出手機,屏幕上跳動的是一個不需要備註也知道是誰的名字。   只看一眼,他的眼神就收緊了,似有人把他從院子的草坪裡一把拽回金融城的玻璃幕牆。   他抬眼看葉疏晚。   那一眼裡有抱歉,有無可奈何,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我努力了,但我真的停不下來。   「我……」他開口,聲音比剛才啞一點,「我接一下。」   葉疏晚的笑停在脣邊,停了一秒,又硬生生把它續上。   「你去吧。」   程礪舟看著她,像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伸手捏了捏她的後頸——那個他習慣用來安撫她的動作。   「很快。」他又說了一遍。   然後他轉身走進屋裡。   葉疏晚抱著膝蓋坐在臺階上,Moss把球叼回來,放到她腳邊,又抬頭看她——它的眼神很直白:你怎麼不丟了?   她揉了揉它的頭,沒動。   屋裡隱約傳來腳步聲,接著是二樓書房門關上的「咔噠」一聲。   程礪舟把自己關進了工作裡。   ……   書房裡,屏幕一分為六,幾張臉被冷白燈照得蒼白。   他們項目近期出了點問題,因為合規的事情。   有人在解釋:「帳號一夜之間被限制了……是政策更新,我們也沒——」   程礪舟打斷他,「別跟我說你們沒做什麼。告訴我,你們做了什麼。」   屏幕那端一窒。   法務開口,語氣比別人更謹慎:「我們收到了通知。上一批投放用的素材觸發了版權索賠。另外還有一項在GDPR(歐盟通用數據保護條例)下的數據同意問題——」   「誰讓你們把那套素材庫直接餵進生成器的?我說過多少遍:素材來源、授權鏈、可追溯。你們當我在寫詩?」   投放負責人試圖補救:「我們可以更換素材並發起申訴。至於同意機制,我們可以給SDK打補丁——」   「補丁?你拿什麼補丁?用你們的運氣嗎?帳號被限流、投放被掐、客戶預算在那邊燒著,你跟我說補丁?」   他終於抬高了嗓門,桌上那隻杯子被他手背碰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響。   「我不要『可以』。我要今天、現在、立刻——」   他一字一頓,「把風險敞口給我算清楚。被限制的帳戶多少?沒消耗完的預算多少?潛在賠付條款在哪一頁?誰籤的?誰放行的?誰說『沒問題』的?」   屏幕裡的人開始翻文件,鏡頭抖了抖,有人額角冒汗。   程礪舟的臉在冷光下更顯瘦,顴骨的線條鋒利。   「你們以為合規是法務的事?」他壓下聲音,反而更冷,「合規是產品的底座,是投放的剎車,是我讓你們能活到下一輪融資的命。你們把命當成選項?」   他停了兩秒,把怒氣硬壓回喉嚨裡。   「聽好了。投放,立刻暫停所有可能觸發版權的素材鏈,重新建一套白名單。數據,今晚把consentflow的邏輯改完,所有地區按最嚴標準跑。法務,把所有風險條款標紅,給我一份最壞情況的賠付上限。對外,藺至你去跟客戶解釋,我來背鍋——但我只背一次。」   「Onlyonce.」   那詞砸下去,視頻裡沒人敢呼吸。   ……   葉疏晚泡了杯茶上去。   書房門沒關嚴。   她抬手,還是輕輕敲了兩下。   裡面沒有立刻回應。   下一秒,屏幕那端傳來幾句壓低的英語,散會前最後的確認。   葉疏晚等了半拍,推門進去。   程礪舟坐在桌前,肩背仍繃著,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   他抬眼,目光落到她手裡的杯子上,停了停,又冷冷掃回她臉上。   「你怎麼進來了?」   那句問出來,聲音不高,帶著會議殘餘的鋒。   葉疏晚指尖一頓,端著茶杯的手沒晃,只是站在門口,眨了下眼,語氣反而很輕:   「我沒敲門嗎?」她偏頭想了想,又認真補一句,「還是說要我重新出去,再敲一次,再進來?」   程礪舟的眉心原本壓著,聽到這句,被她輕輕掀了一下。   他盯著她兩秒,喉間那口緊繃終於鬆出一點,嘴角很短地抬了一下。   「過來。」他低聲說。   葉疏晚這才走近,把茶杯放到他手邊。   杯壁溫熱,她刻意選了他習慣的那種茶,清一點,不刺激胃,也不太甜,怕他更煩。   程礪舟沒立刻喝。   葉疏晚繞到他身後,沒問會議怎麼樣,也沒問誰惹他生氣。   她只俯下身,掌心貼上他太陽穴,指腹輕輕按下去。   程礪舟閉了下眼,呼吸終於從胸口沉到腹裡。   「你下次再聽見我發火,別進來。」他聲音啞了些,想維持冷靜,卻沒維持住,「我剛才——」   「我知道。」葉疏晚打斷他,語氣很平,「不是衝我。」   她指尖沿著他眉骨的邊緣輕揉,替他把那一片硬生生擰出來的疼慢慢散開。   程礪舟沉默了一會兒,才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   熱意順著喉嚨下去,似終於有人把他從那堆條款、風險敞口、賠付上限裡拉出來一點。   他低聲罵了一句什麼,聽不清。   葉疏晚沒有笑,只是在他肩後輕輕嘆了口氣,「你發脾氣的時候,還是那套老毛病——把自己當剎車片。」   程礪舟手一頓,杯子停在半空。   她又按了按他另一側太陽穴,   「剎車片磨沒了,也會失靈的。」   程礪舟沒回嘴。   他只是伸手,握住她按在他額側的那隻手。   「別站那麼久。」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發沉,「去休息。」   葉疏晚看著他頭頂那一截發旋,輕輕「嗯」了一聲,卻沒動。   她的手還在他太陽穴上,一下一下地按著,最後程礪舟在她按摩下睡著了。   他應該有很久沒睡到自然醒了——那種不用被鈴聲、郵件和會議提醒拽起來的覺了吧?   ……   那天之後,葉疏晚沒再去打擾他。   她把Moss的牽引繩扣好,圍巾繞緊,自己一個人出門。   程礪舟安排的車遠遠跟在後面,不靠太近,也不放太遠。   她一回頭能看見那輛車的影子。   她先去的是泰晤士河邊。   沿著河道往前走,看見遠處的倫敦眼;再拐過去,西敏的輪廓在天色裡顯得更沉,鐘樓的金邊幾乎看不清。   她拍了照,分享在「四缺一也不缺」的羣裡。   午飯她選了一家人多的店,不是為了好喫,是為了熱鬧。   她點了份fishandchips,炸魚外殼脆得響,薯條厚,熱氣把她指尖燙得發麻;又點了豌豆泥和一小份蘸醬,味道說不上精緻,但勝在真實。   Moss趴在她腳邊,眼睛盯著她的叉子,像在控訴:你在喫,我在陪。   她偷偷撕了一點魚肉給它,它尾巴輕輕掃了兩下,就當原諒。   下午她去逛市場。   攤位一排排,烤慄子的香氣、熱紅酒的甜香、麵包的奶油味混在一起,倫敦忽然就不那麼冷了。   她買了一個熱乎的肉餡餅,又買了杯熱巧克力,甜得發膩,卻讓她心裡那點空軟下來一點。   去了中超。   紅的東西鋪了整整一面牆:春聯、福字、燈籠、紅包、金色的小掛飾。   她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有點想笑。   她在倫敦買年味,把一段只屬於自己的節日,從幾千公裡外搬過來,硬塞進他的極簡世界裡。   回到別墅,她先把東西放下,牽著Moss在院子裡走了一圈。   草坪還是那樣冷,灌木還是光禿,風聲也不變。   但當她把「福」貼在玄關旁,把紅色掛飾掛在樓梯轉角,再把窗貼貼到落地窗的一角時,這房子終於被點亮了一點——不熱鬧,卻至少不那麼冷。   跟那一年多像啊,那時候她也是這樣的。   她在廚房站了很久。   程礪舟做飯的時候乾淨利落,刀工利,火候準。她做不了那樣,但她還是把袖子挽起來。   味道當然不如他做得好。排骨收汁收得慢了點,魚蒸得略過火,蝦仁也許少了半秒的嫩。   但她想,應該可以喫。   天色暗下來,她把菜一盤盤擺上桌,紅色的掛飾在燈下晃了一點影子,Moss趴在椅子邊,鼻子動個不停。   她給他打電話。   鈴聲響了兩下才接通,背景很嘈雜,有人說話,有碰杯的聲音。   「你幾點回來?」她儘量讓語氣聽起來隨意。   那邊停了半秒,「還不確定。」   「好吧,那你先忙。」   她指尖懸在屏幕上,準備掛斷。   那邊卻聽見了她呼吸裡的那點停頓一樣。   程礪舟的聲音低了下去。   「Sorry,Sylvia。」他開口時很輕,帶著一點難得的遲疑,「等我忙完這兩天,我一定好好陪你過這個年。」   葉疏晚看著桌上那一圈熱氣,她笑不出來,也不想讓他聽出任何不對勁,便只用最短的音節把情緒塞住。   「嗯。」   她按下結束通話。   屏幕暗下去的一瞬,屋子裡只剩下鐘的滴答聲,和Moss趴在椅子腳邊輕輕的呼吸。   那一桌菜還熱著。   她抬手把最靠近他座位的那雙筷子擺正。   今晚請客的是程礪舟。   起因不算體面,合規出了事,項目被卡在規則裡動彈不得,他不得不把人攏到一張桌子上,把「誤會」「補救」「邊界」這些詞,一句句拆開,講清楚,摁實。   餐廳在河邊。   席間清一色英語,語速快,邏輯硬,人人都在笑,人人都在算:版權鏈條怎麼補,GDPRconsent什麼時候修完,投放怎麼止損,客戶怎麼安撫,代理商那邊誰去壓。   程礪舟坐在主位,襯衫袖口挽起一點,領口釦子松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有人敬酒,他抬杯回一下;有人試探,他一句話把邊界釘死;有人繞彎,他直接把問題拎回「責任人」和「時間點」。   手機在西裝內側震了一下。   他低頭瞥了一眼屏幕,看到那條未接來電,指腹頓了頓。   他起身,禮貌地朝眾人示意,走到包廂外的走廊接電話。   再開口時,他幾乎是下意識用中文:「喂。」   那聲中文在滿樓的英語裡太突兀。走廊裡路過的服務生都側了側眼。   門一推開,熱鬧立刻又湧上來。   酒氣、笑聲、刀叉碰盤的聲響,把他重新裹回那套系統裡。   可總有人比系統更敏銳。   坐在他右手邊的是老朋友,在倫敦監管工作,認識他多年,知道他這人最煩無意義的情緒波動,也知道他向來把私事藏得乾淨。   那人端著酒杯,眼睛亮,帶著點半醉的興味,故意用英文把話拋出來:   「Chinese?Whowasthat?Don’ttellmeyoufinallykeepasecret.」   (中文?剛纔是誰?別告訴我你終於學會保密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像怕被旁人聽見,又像刻意讓人聽見:「Who?Alittlelover?」   (誰?小情人嗎?)   包廂裡有人起鬨,幾張面孔望向程礪舟,都是「有趣」的表情——他們太習慣這種八卦:事業男人的忙裡偷閒,緊繃世界裡的一點輕浮甜頭。   程礪舟沒笑。   他把酒杯放回桌面,玻璃底碰到木面。然後他抬眼,仍舊用英文回答,語氣平穩得近乎冷靜。   「She’smyfiancée.」   (她是我的未婚妻。)   空氣被抽了一下。   那位朋友愣住,嘴角那點戲謔沒來得及收回去,眼神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確認他不是開玩笑,才緩慢地把那口酒嚥下去。   「Fiancée?」他重複了一遍。   (未婚妻?)   程礪舟點頭,沒多說一個字。   那人終於反應過來,神色從玩笑轉成正經,抬杯與他輕輕碰了一下,聲音低了許多:   「Congrats.」   (恭喜。)   程礪舟只回了一個同樣簡短的詞:「Thanks.」   他們又把話題拉回合規、風控、時間表,英語重新流動起來,笑聲也重新鋪開。   夜裡回到別墅時,已經很晚了。   玄關燈是感應的,亮起一條冷白的光帶,把他腳下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喝得有點多,喉嚨發乾,酒氣從胃裡往上翻,連領口都覺得發緊。   這套房子向來沒有年味。   他自己也從不在意這些。   節日對他而言不過是行程表裡一個標紅的日期,提醒你該避開某些人流、某些政策窗口、某些交易對手的休假節奏——而不是該笑、該團圓、該擁抱誰。   可今天不一樣。   樓梯轉角掛著一串紅色的小飾物,極簡的牆面被點了一小塊暖意;落地窗角落貼著窗花,紅得不張揚,卻硬生生把這冷清的空間擠出一點「有人在等」的意思。   程礪舟站在燈下看了兩秒,眉心慢慢壓出一道摺痕。   葉疏晚一直是個很溫暖的人,這些年都沒有變過。   從2014年開始,他住過的房子,就沒再缺過年味。   他沒往樓上走。   口乾得厲害,他徑直進廚房,習慣性拉開冰箱門,冷光一亮,裡面整齊碼著幾盤菜,全部用保鮮膜封好,他愣住了。   不是因為菜有多豐盛,而是因為這件事本身不該發生在他的認知裡。   在他印象裡,葉疏晚不會做飯。   可現在,她在他的冰箱裡,留下了一桌東西。   程礪舟的手停在冰箱門把上,指節因為冷而發白。   他盯著那幾盤菜看了很久,想起她電話裡那句「好,那你先忙」。   她語氣那麼輕,輕到像真的不在意。   他把冰箱門關上,冷光滅掉的一瞬,廚房又回到安靜裡。   只有自己呼吸聲很重,似在提醒他:酒是熱的,心卻涼。   他倒了杯水,一口喝下去,喉結滾了滾。   水太冷,冷得他太陽穴又跳了一下,可那股乾澀並沒有被完全壓下去。   這是他晚回造成的後果。   他一直擅長把因果算清:風險敞口、賠付上限、時間窗口、責任鏈條——每一項都能用表格列得明明白白。   可現在,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有一種因果不是損益表能兜住的。   他抬眼看了眼樓上。   二樓走廊沒光,臥室門縫裡也沒有亮。她大概已經睡了。   她來倫敦,飛了十二個小時,陪他熬時差、熬情緒、熬他的失控與缺席——最後還給他留了一桌菜。   他卻把「未婚妻」三個字說得那麼穩,把「等我忙完這兩天」說得那麼輕。   程礪舟捏了捏眉骨,上樓去。   他上樓的時候刻意放輕了腳步。   推開臥室那扇門時,他以為會是一片黑。   可沙發那一側還亮著一盞落地燈,燈罩把光壓得很低。   葉疏晚坐在沙發裡,毯子搭在腿上,手機扣在茶几邊,Moss蜷在她腳邊,半睡半醒地抬了抬耳朵。   她抬眼看他,聲音很輕,卻不是睡意裡的含糊。   「回來了啊?」   「嗯。」他應了一聲,外套沒脫,走過去在她身側坐下。   沙發因為他落座輕微下沉,葉疏晚沒動。   程礪舟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他把頭埋進她脖頸處,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味道。   她身上已經沒有廚房的油煙氣,只有沐浴露的清香。   那味道一下子把他從外面那間滿是英文、條款、笑聲和杯碰聲的包廂裡拽出來。   「怎麼還沒睡?」他低聲問,聲線因為酒和夜更啞。   葉疏晚沒有推開他,也沒有故作輕鬆。   她說:「我在等你。」   程礪舟抱著她的手微微收緊。   他「嗯」了一聲,想把話往別處帶——問她冷不冷,問菜是不是她做的,問她今天出去累不累,問她有沒有不舒服——   可葉疏晚忽然開口,語氣很正經。   「程礪舟,我有話跟你說。」   那話落下來,臥室裡明明還是同一盞燈、同一個沙發、同一隻在腳邊打著呼嚕的Moss,空氣卻被什麼抽走了一點溫度。   程礪舟的心口猛地一跳。   一種很不好的預感,幾乎是本能地從脊背爬上來——像交易裡你看到對手忽然沉默,像風險提示在最後一頁突然用紅字加粗。   他沒有立刻鬆開她,也沒有把臉從她頸側抬起來。   只是停了兩秒,才低聲問:「什麼話?」   葉疏晚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她抬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肩,示意他看

葉疏晚是被暖氣烘醒的。

  睜眼那一瞬,她先愣了兩秒,大衣沉沉壓在肩頭,帶著他慣用的那點乾淨氣味。

  航空箱的位置空了。

  心口那一下,先是懸住,隨即又落下去——不需要問,她也知道是誰把Moss帶走的。

  程礪舟做事一向這樣:不解釋,但會把該做的都做了。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葉疏晚還沒來得及開口,門已經被推開一條縫。

  一個金髮的英國女性探進頭來,身上是規整到像制服的套裝,手裡拎著一袋紙袋餐食,語氣禮貌而剋制:「Excuseme.Areyou…Sylvia?」

  (打擾一下,請問你是……Sylvia嗎?)

  葉疏晚點頭:「Yes.」

  對方顯然鬆了口氣,走進來把紙袋放到茶几上,又把一杯溫水也放下,連紙巾都疊得整齊。

  「Galenaskedmetobringyousomethinghot.Wouldyoulikemetowarmitup?」

  (Galen讓我給你送點熱的喫的/喝的。需要我幫你再加熱一下嗎?)

  「It’sfine,thankyou.」她說完,停頓了一下,還是問,「IsGalenstillinameeting?」

  (沒事的,謝謝。Galen還在開會嗎?)

  祕書微微一笑:「Yes.Hehasback-to-backmeetingstoday.」

  (是的。他今天的會議排得很滿。)

  「Okay.」葉疏晚把那句「我知道了」咽回去,只輕輕點頭。

  祕書離開前又補了一句:「Ifyouneedanything,justcallme.」

  (如果你需要什麼,隨時叫我。)

  她指了指桌上的內線號碼。

  門合上,辦公室重新安靜。

  葉疏晚打開紙袋,裡面是熱湯和三明治。

  她端起湯喝了一口,胃裡終於有了點落地的感覺,可心裡那點熱意並沒有跟著回來。

  她低頭看手機。

  微信一跳,是張揚發來的。

  照片裡一張麻將桌,燈光暖,熱氣騰騰。

  顧清漪跟Aria今年也沒有回家過年,兩個人自駕去了成都。

  照片裡,三個人對著鏡頭比耶。

  那種熱鬧隔著屏幕都能撲出來。

  葉疏晚看著看著,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又喝了一口湯。

  湯是熱的,人卻有點空。

  就在這時,門把手被擰動。

  她條件反射地抬眼。

  程礪舟進來的時候,領帶已經重新繫緊,西裝扣著,神色仍舊冷靜。

  他走得很快。

  他第一眼先看茶几上的餐食,第二眼纔看她。

  「醒了?」他問。

  「嗯。」她應得很輕。

  「喫了多少?」

  「剛喫。」她把杯子放下,「Moss呢?」

  「關昊帶去洗了澡,順便把它安頓到家裡。辦公室不適合它待太久。」

  「我知道。」她說。

  程礪舟坐到她身側,俯身,伸手去碰她的指尖。

  冰。

  他眉心立刻壓下來,下一秒,他直接把她的手握進掌心裡,指腹用力搓了兩下,帶著一點不容商量的勁。

  「暖氣開這麼足,你手還冷。」

  葉疏晚想把手抽出來,抽了半下沒抽動,只好任他握著。

  她抬眼看他,他的下頜線比上次視頻裡更清瘦,眼底有一層沒睡夠的疲色,連眼神都被會議磨得更硬。

  葉疏晚沒忍住,在他脣上親了親。

  「程礪舟,你騙我。」

  他笑了一下,含住她的下脣,咬了一下,不重,但帶著點懲罰的意思。

  「惡人先告狀,你來了也不說一聲。」他貼著她的脣說,「異國他鄉的,要出什麼事,怎麼辦?」

  葉疏晚被他咬得發癢,忍不住笑了一下,脣角剛揚起就又被他按回去。

  「我想給你驚喜嘛。」她聲音軟,帶點理直氣壯的無辜。

  程礪舟沒接這句,只盯著她看了兩秒,把那句「驚喜」在心裡過了一遍利弊帳。

  最終,他還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放過。

  葉疏晚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指尖回了點熱,心裡卻更清醒了些。

  她抿了抿脣,還是問出口:

  「我是不是……打亂你行程安排了?」

  程礪舟沒立刻回答。

  他抬手,拇指在她脣邊擦了一下。

  再開口時,語氣平得近乎冷靜:「沒有。」

  葉疏晚看著他,想從那兩個字裡找更多東西——比如「我很忙但我也想你」,比如「別瞎想」,比如「下次提前說」。

  可他只是把她的手重新拉過來,扣住,掌心包住她指節。

  在用行動說:這件事到此為止。

  他看了一眼她喫了一半的餐袋,問:「還餓嗎?」

  「……不餓了。」

  「再喫兩口。」他語氣又回到那種慣常的、命令式的照顧,「飛機餐不算飯。」

  葉疏晚低頭,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他盯著她咀嚼的動作,眼神終於不那麼緊了。

  只是下一秒,他手機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一條會議提醒跳出來。

  程礪舟的眼神在那行字上停了半秒,極短的一瞬間,「我還有一場。」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像是解釋,又像交代:「很快。」

  葉疏晚點頭:「你去忙。」

  程礪舟盯著她看了兩秒,想再留下些什麼——一個擁抱,一句「等我」,或者一句更柔軟的保證。

  最後他只是俯身,在她額頭上輕輕貼了一下。

  「別亂跑。」他說,「有事找關昊。」

  說完,他起身,拉開門,步子很穩地走回那條冷白的走廊裡。

  ……

  第二天一早,葉疏晚是被窗簾縫裡漏進來的灰白天光晃醒的。

  程礪舟比她醒得更早。

  她從樓上下來時,他已經換好了衣服,襯衫扣到第二顆,袖口捲起一點,站在廚房島臺邊給Moss倒水。

  Moss一看見她就搖尾巴,撲過去蹭她的小腿。

  「今天不去辦公室。」程礪舟開口,語氣平靜,「我空一天。」

  葉疏晚愣了一下。

  他很少用「空」這個詞。

  對他來說,時間不是空出來的,是從別人的會議裡、從自己的睡眠裡、從日程表的縫隙裡硬擠出來的。

  她下意識問:「你不用——」

  「我安排好了。」他打斷,「想去哪?」

  他從檯面上拿起一張折得很整齊的紙,是昨天祕書遞給他的城市路線圖,邊角連褶子都沒有。

  上面被他用筆劃了幾處:河邊、博物館、市場、還有一個看起來就很適合散步的公園。

  葉疏晚看著那幾條線,心裡卻沒有輕鬆,反而被什麼壓了一下。

  她太熟悉這種「擠」了——她在上海也一樣。

  你說你要休息,可你知道背後會有多少郵件、多少版本、多少人等著你回話。你哪怕坐在咖啡店裡,手機震一下,心就跟著收緊。

  她抬頭看他。

  程礪舟的臉色比昨晚好一點,但仍舊瘦,眼底那層疲色還沒退。

  她不是傻子。

  冷靜下來仔細一想,很多事其實早就有答案——他之前那些退讓、那些妥協,很大一部分是為了她,為了她不離開安鼎。

  如果不是她,他或許早就按自己的節奏把那條路走到底,把他想要的東西穩穩拿到手。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個插隊的人,把他的秩序撕開一個口子,然後還要他笑著說沒關係。

  「算了。」葉疏晚把那張紙推回去,「你不用陪我去走走。」

  程礪舟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沒立刻皺眉,只是抬眼看她,目光沉沉的。

  在確認她這句「算了」到底是哪一種:是體貼,還是賭氣;是理解,還是失望。

  「為什麼?」他問。

  葉疏晚扯了扯嘴角,想笑得自然一點,可彎出來的弧度有點虛。

  「我不想你擠。」她說,「你那麼忙,硬擠一天出來也不一定真的能放鬆。我們就在家裡待著就好。」

  程礪舟沉默了兩秒,最後他只說了一個字:「行。」

  程礪舟很久沒做過飯了。

  冰箱裡的東西被保姆定期補齊:蔬菜按顏色碼好,肉類貼著日期,連雞蛋都擺得像在排隊。

  程礪舟站在竈臺前。然後挽起袖子,開火、洗菜、切配。

  Moss在廚房裡轉來轉去,尾巴掃得地毯沙沙響,時不時抬頭盯著他手裡的肉,一副「我也要參與家庭生活」的認真樣子。

  程礪舟被它盯得煩,丟了一小塊煮熟的雞胸給它:「去一邊。」

  Moss叼著跑開,跑兩步又回來,像在示威——我可以一邊喫一邊陪你。

  葉疏晚終於笑出聲來。

  那笑聲落進廚房的暖光裡,程礪舟的眉眼也鬆了一點。

  他沒說什麼,只是把一碗熱湯放到她面前:「先喝。」

  湯是清的,味道卻很正。

  熟悉的味道。

  飯後他們沒出門。

  程礪舟帶她去院子裡。

  別墅的院子不大,但草坪修得很平,冬天的草色偏暗,邊緣有一圈矮矮的灌木,枝條光禿。

  Moss一放出來就瘋了,繞著草坪狂奔,跑到盡頭又折回來。

  程礪舟站在臺階上,看它跑,看葉疏晚蹲在草地上喊它回來。

  他很少這樣站著什麼都不做。

  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肩膀放鬆,連呼吸都慢了。

  那一刻他看起來不像「程總」,更像一個普通到可以被時間寬待的人。

  葉疏晚把球丟出去,Moss衝出去叼回來,興奮得原地轉圈。

  她笑著揉它的耳朵,抬頭剛想跟程礪舟說點什麼——

  電話響了。

  那聲鈴音在冬天的院子裡格外刺耳。

  程礪舟的動作明顯一頓。

  他掏出手機,屏幕上跳動的是一個不需要備註也知道是誰的名字。

  只看一眼,他的眼神就收緊了,似有人把他從院子的草坪裡一把拽回金融城的玻璃幕牆。

  他抬眼看葉疏晚。

  那一眼裡有抱歉,有無可奈何,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我努力了,但我真的停不下來。

  「我……」他開口,聲音比剛才啞一點,「我接一下。」

  葉疏晚的笑停在脣邊,停了一秒,又硬生生把它續上。

  「你去吧。」

  程礪舟看著她,像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伸手捏了捏她的後頸——那個他習慣用來安撫她的動作。

  「很快。」他又說了一遍。

  然後他轉身走進屋裡。

  葉疏晚抱著膝蓋坐在臺階上,Moss把球叼回來,放到她腳邊,又抬頭看她——它的眼神很直白:你怎麼不丟了?

  她揉了揉它的頭,沒動。

  屋裡隱約傳來腳步聲,接著是二樓書房門關上的「咔噠」一聲。

  程礪舟把自己關進了工作裡。

  ……

  書房裡,屏幕一分為六,幾張臉被冷白燈照得蒼白。

  他們項目近期出了點問題,因為合規的事情。

  有人在解釋:「帳號一夜之間被限制了……是政策更新,我們也沒——」

  程礪舟打斷他,「別跟我說你們沒做什麼。告訴我,你們做了什麼。」

  屏幕那端一窒。

  法務開口,語氣比別人更謹慎:「我們收到了通知。上一批投放用的素材觸發了版權索賠。另外還有一項在GDPR(歐盟通用數據保護條例)下的數據同意問題——」

  「誰讓你們把那套素材庫直接餵進生成器的?我說過多少遍:素材來源、授權鏈、可追溯。你們當我在寫詩?」

  投放負責人試圖補救:「我們可以更換素材並發起申訴。至於同意機制,我們可以給SDK打補丁——」

  「補丁?你拿什麼補丁?用你們的運氣嗎?帳號被限流、投放被掐、客戶預算在那邊燒著,你跟我說補丁?」

  他終於抬高了嗓門,桌上那隻杯子被他手背碰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響。

  「我不要『可以』。我要今天、現在、立刻——」

  他一字一頓,「把風險敞口給我算清楚。被限制的帳戶多少?沒消耗完的預算多少?潛在賠付條款在哪一頁?誰籤的?誰放行的?誰說『沒問題』的?」

  屏幕裡的人開始翻文件,鏡頭抖了抖,有人額角冒汗。

  程礪舟的臉在冷光下更顯瘦,顴骨的線條鋒利。

  「你們以為合規是法務的事?」他壓下聲音,反而更冷,「合規是產品的底座,是投放的剎車,是我讓你們能活到下一輪融資的命。你們把命當成選項?」

  他停了兩秒,把怒氣硬壓回喉嚨裡。

  「聽好了。投放,立刻暫停所有可能觸發版權的素材鏈,重新建一套白名單。數據,今晚把consentflow的邏輯改完,所有地區按最嚴標準跑。法務,把所有風險條款標紅,給我一份最壞情況的賠付上限。對外,藺至你去跟客戶解釋,我來背鍋——但我只背一次。」

  「Onlyonce.」

  那詞砸下去,視頻裡沒人敢呼吸。

  ……

  葉疏晚泡了杯茶上去。

  書房門沒關嚴。

  她抬手,還是輕輕敲了兩下。

  裡面沒有立刻回應。

  下一秒,屏幕那端傳來幾句壓低的英語,散會前最後的確認。

  葉疏晚等了半拍,推門進去。

  程礪舟坐在桌前,肩背仍繃著,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

  他抬眼,目光落到她手裡的杯子上,停了停,又冷冷掃回她臉上。

  「你怎麼進來了?」

  那句問出來,聲音不高,帶著會議殘餘的鋒。

  葉疏晚指尖一頓,端著茶杯的手沒晃,只是站在門口,眨了下眼,語氣反而很輕:

  「我沒敲門嗎?」她偏頭想了想,又認真補一句,「還是說要我重新出去,再敲一次,再進來?」

  程礪舟的眉心原本壓著,聽到這句,被她輕輕掀了一下。

  他盯著她兩秒,喉間那口緊繃終於鬆出一點,嘴角很短地抬了一下。

  「過來。」他低聲說。

  葉疏晚這才走近,把茶杯放到他手邊。

  杯壁溫熱,她刻意選了他習慣的那種茶,清一點,不刺激胃,也不太甜,怕他更煩。

  程礪舟沒立刻喝。

  葉疏晚繞到他身後,沒問會議怎麼樣,也沒問誰惹他生氣。

  她只俯下身,掌心貼上他太陽穴,指腹輕輕按下去。

  程礪舟閉了下眼,呼吸終於從胸口沉到腹裡。

  「你下次再聽見我發火,別進來。」他聲音啞了些,想維持冷靜,卻沒維持住,「我剛才——」

  「我知道。」葉疏晚打斷他,語氣很平,「不是衝我。」

  她指尖沿著他眉骨的邊緣輕揉,替他把那一片硬生生擰出來的疼慢慢散開。

  程礪舟沉默了一會兒,才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

  熱意順著喉嚨下去,似終於有人把他從那堆條款、風險敞口、賠付上限裡拉出來一點。

  他低聲罵了一句什麼,聽不清。

  葉疏晚沒有笑,只是在他肩後輕輕嘆了口氣,「你發脾氣的時候,還是那套老毛病——把自己當剎車片。」

  程礪舟手一頓,杯子停在半空。

  她又按了按他另一側太陽穴,

  「剎車片磨沒了,也會失靈的。」

  程礪舟沒回嘴。

  他只是伸手,握住她按在他額側的那隻手。

  「別站那麼久。」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發沉,「去休息。」

  葉疏晚看著他頭頂那一截發旋,輕輕「嗯」了一聲,卻沒動。

  她的手還在他太陽穴上,一下一下地按著,最後程礪舟在她按摩下睡著了。

  他應該有很久沒睡到自然醒了——那種不用被鈴聲、郵件和會議提醒拽起來的覺了吧?

  ……

  那天之後,葉疏晚沒再去打擾他。

  她把Moss的牽引繩扣好,圍巾繞緊,自己一個人出門。

  程礪舟安排的車遠遠跟在後面,不靠太近,也不放太遠。

  她一回頭能看見那輛車的影子。

  她先去的是泰晤士河邊。

  沿著河道往前走,看見遠處的倫敦眼;再拐過去,西敏的輪廓在天色裡顯得更沉,鐘樓的金邊幾乎看不清。

  她拍了照,分享在「四缺一也不缺」的羣裡。

  午飯她選了一家人多的店,不是為了好喫,是為了熱鬧。

  她點了份fishandchips,炸魚外殼脆得響,薯條厚,熱氣把她指尖燙得發麻;又點了豌豆泥和一小份蘸醬,味道說不上精緻,但勝在真實。

  Moss趴在她腳邊,眼睛盯著她的叉子,像在控訴:你在喫,我在陪。

  她偷偷撕了一點魚肉給它,它尾巴輕輕掃了兩下,就當原諒。

  下午她去逛市場。

  攤位一排排,烤慄子的香氣、熱紅酒的甜香、麵包的奶油味混在一起,倫敦忽然就不那麼冷了。

  她買了一個熱乎的肉餡餅,又買了杯熱巧克力,甜得發膩,卻讓她心裡那點空軟下來一點。

  去了中超。

  紅的東西鋪了整整一面牆:春聯、福字、燈籠、紅包、金色的小掛飾。

  她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有點想笑。

  她在倫敦買年味,把一段只屬於自己的節日,從幾千公裡外搬過來,硬塞進他的極簡世界裡。

  回到別墅,她先把東西放下,牽著Moss在院子裡走了一圈。

  草坪還是那樣冷,灌木還是光禿,風聲也不變。

  但當她把「福」貼在玄關旁,把紅色掛飾掛在樓梯轉角,再把窗貼貼到落地窗的一角時,這房子終於被點亮了一點——不熱鬧,卻至少不那麼冷。

  跟那一年多像啊,那時候她也是這樣的。

  她在廚房站了很久。

  程礪舟做飯的時候乾淨利落,刀工利,火候準。她做不了那樣,但她還是把袖子挽起來。

  味道當然不如他做得好。排骨收汁收得慢了點,魚蒸得略過火,蝦仁也許少了半秒的嫩。

  但她想,應該可以喫。

  天色暗下來,她把菜一盤盤擺上桌,紅色的掛飾在燈下晃了一點影子,Moss趴在椅子邊,鼻子動個不停。

  她給他打電話。

  鈴聲響了兩下才接通,背景很嘈雜,有人說話,有碰杯的聲音。

  「你幾點回來?」她儘量讓語氣聽起來隨意。

  那邊停了半秒,「還不確定。」

  「好吧,那你先忙。」

  她指尖懸在屏幕上,準備掛斷。

  那邊卻聽見了她呼吸裡的那點停頓一樣。

  程礪舟的聲音低了下去。

  「Sorry,Sylvia。」他開口時很輕,帶著一點難得的遲疑,「等我忙完這兩天,我一定好好陪你過這個年。」

  葉疏晚看著桌上那一圈熱氣,她笑不出來,也不想讓他聽出任何不對勁,便只用最短的音節把情緒塞住。

  「嗯。」

  她按下結束通話。

  屏幕暗下去的一瞬,屋子裡只剩下鐘的滴答聲,和Moss趴在椅子腳邊輕輕的呼吸。

  那一桌菜還熱著。

  她抬手把最靠近他座位的那雙筷子擺正。

  今晚請客的是程礪舟。

  起因不算體面,合規出了事,項目被卡在規則裡動彈不得,他不得不把人攏到一張桌子上,把「誤會」「補救」「邊界」這些詞,一句句拆開,講清楚,摁實。

  餐廳在河邊。

  席間清一色英語,語速快,邏輯硬,人人都在笑,人人都在算:版權鏈條怎麼補,GDPRconsent什麼時候修完,投放怎麼止損,客戶怎麼安撫,代理商那邊誰去壓。

  程礪舟坐在主位,襯衫袖口挽起一點,領口釦子松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有人敬酒,他抬杯回一下;有人試探,他一句話把邊界釘死;有人繞彎,他直接把問題拎回「責任人」和「時間點」。

  手機在西裝內側震了一下。

  他低頭瞥了一眼屏幕,看到那條未接來電,指腹頓了頓。

  他起身,禮貌地朝眾人示意,走到包廂外的走廊接電話。

  再開口時,他幾乎是下意識用中文:「喂。」

  那聲中文在滿樓的英語裡太突兀。走廊裡路過的服務生都側了側眼。

  門一推開,熱鬧立刻又湧上來。

  酒氣、笑聲、刀叉碰盤的聲響,把他重新裹回那套系統裡。

  可總有人比系統更敏銳。

  坐在他右手邊的是老朋友,在倫敦監管工作,認識他多年,知道他這人最煩無意義的情緒波動,也知道他向來把私事藏得乾淨。

  那人端著酒杯,眼睛亮,帶著點半醉的興味,故意用英文把話拋出來:

  「Chinese?Whowasthat?Don’ttellmeyoufinallykeepasecret.」

  (中文?剛纔是誰?別告訴我你終於學會保密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像怕被旁人聽見,又像刻意讓人聽見:「Who?Alittlelover?」

  (誰?小情人嗎?)

  包廂裡有人起鬨,幾張面孔望向程礪舟,都是「有趣」的表情——他們太習慣這種八卦:事業男人的忙裡偷閒,緊繃世界裡的一點輕浮甜頭。

  程礪舟沒笑。

  他把酒杯放回桌面,玻璃底碰到木面。然後他抬眼,仍舊用英文回答,語氣平穩得近乎冷靜。

  「She’smyfiancée.」

  (她是我的未婚妻。)

  空氣被抽了一下。

  那位朋友愣住,嘴角那點戲謔沒來得及收回去,眼神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確認他不是開玩笑,才緩慢地把那口酒嚥下去。

  「Fiancée?」他重複了一遍。

  (未婚妻?)

  程礪舟點頭,沒多說一個字。

  那人終於反應過來,神色從玩笑轉成正經,抬杯與他輕輕碰了一下,聲音低了許多:

  「Congrats.」

  (恭喜。)

  程礪舟只回了一個同樣簡短的詞:「Thanks.」

  他們又把話題拉回合規、風控、時間表,英語重新流動起來,笑聲也重新鋪開。

  夜裡回到別墅時,已經很晚了。

  玄關燈是感應的,亮起一條冷白的光帶,把他腳下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喝得有點多,喉嚨發乾,酒氣從胃裡往上翻,連領口都覺得發緊。

  這套房子向來沒有年味。

  他自己也從不在意這些。

  節日對他而言不過是行程表裡一個標紅的日期,提醒你該避開某些人流、某些政策窗口、某些交易對手的休假節奏——而不是該笑、該團圓、該擁抱誰。

  可今天不一樣。

  樓梯轉角掛著一串紅色的小飾物,極簡的牆面被點了一小塊暖意;落地窗角落貼著窗花,紅得不張揚,卻硬生生把這冷清的空間擠出一點「有人在等」的意思。

  程礪舟站在燈下看了兩秒,眉心慢慢壓出一道摺痕。

  葉疏晚一直是個很溫暖的人,這些年都沒有變過。

  從2014年開始,他住過的房子,就沒再缺過年味。

  他沒往樓上走。

  口乾得厲害,他徑直進廚房,習慣性拉開冰箱門,冷光一亮,裡面整齊碼著幾盤菜,全部用保鮮膜封好,他愣住了。

  不是因為菜有多豐盛,而是因為這件事本身不該發生在他的認知裡。

  在他印象裡,葉疏晚不會做飯。

  可現在,她在他的冰箱裡,留下了一桌東西。

  程礪舟的手停在冰箱門把上,指節因為冷而發白。

  他盯著那幾盤菜看了很久,想起她電話裡那句「好,那你先忙」。

  她語氣那麼輕,輕到像真的不在意。

  他把冰箱門關上,冷光滅掉的一瞬,廚房又回到安靜裡。

  只有自己呼吸聲很重,似在提醒他:酒是熱的,心卻涼。

  他倒了杯水,一口喝下去,喉結滾了滾。

  水太冷,冷得他太陽穴又跳了一下,可那股乾澀並沒有被完全壓下去。

  這是他晚回造成的後果。

  他一直擅長把因果算清:風險敞口、賠付上限、時間窗口、責任鏈條——每一項都能用表格列得明明白白。

  可現在,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有一種因果不是損益表能兜住的。

  他抬眼看了眼樓上。

  二樓走廊沒光,臥室門縫裡也沒有亮。她大概已經睡了。

  她來倫敦,飛了十二個小時,陪他熬時差、熬情緒、熬他的失控與缺席——最後還給他留了一桌菜。

  他卻把「未婚妻」三個字說得那麼穩,把「等我忙完這兩天」說得那麼輕。

  程礪舟捏了捏眉骨,上樓去。

  他上樓的時候刻意放輕了腳步。

  推開臥室那扇門時,他以為會是一片黑。

  可沙發那一側還亮著一盞落地燈,燈罩把光壓得很低。

  葉疏晚坐在沙發裡,毯子搭在腿上,手機扣在茶几邊,Moss蜷在她腳邊,半睡半醒地抬了抬耳朵。

  她抬眼看他,聲音很輕,卻不是睡意裡的含糊。

  「回來了啊?」

  「嗯。」他應了一聲,外套沒脫,走過去在她身側坐下。

  沙發因為他落座輕微下沉,葉疏晚沒動。

  程礪舟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他把頭埋進她脖頸處,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味道。

  她身上已經沒有廚房的油煙氣,只有沐浴露的清香。

  那味道一下子把他從外面那間滿是英文、條款、笑聲和杯碰聲的包廂裡拽出來。

  「怎麼還沒睡?」他低聲問,聲線因為酒和夜更啞。

  葉疏晚沒有推開他,也沒有故作輕鬆。

  她說:「我在等你。」

  程礪舟抱著她的手微微收緊。

  他「嗯」了一聲,想把話往別處帶——問她冷不冷,問菜是不是她做的,問她今天出去累不累,問她有沒有不舒服——

  可葉疏晚忽然開口,語氣很正經。

  「程礪舟,我有話跟你說。」

  那話落下來,臥室裡明明還是同一盞燈、同一個沙發、同一隻在腳邊打著呼嚕的Moss,空氣卻被什麼抽走了一點溫度。

  程礪舟的心口猛地一跳。

  一種很不好的預感,幾乎是本能地從脊背爬上來——像交易裡你看到對手忽然沉默,像風險提示在最後一頁突然用紅字加粗。

  他沒有立刻鬆開她,也沒有把臉從她頸側抬起來。

  只是停了兩秒,才低聲問:「什麼話?」

  葉疏晚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她抬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肩,示意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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