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6錯過當下

臨界交易·輕颺·10,529·2026/5/18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葉疏晚抱著膝蓋坐在地毯上,背脊貼著沙發沿。   Moss擠在她腿邊,小舌頭一下一下舔她的手背。   程礪舟靠著沙發,眼睛閉著。   時間就那麼一點一點過去。   葉疏晚看著遠處,突然說:「Galen,你現在很累,知道嗎?你現在一場會、一個決策窗口都不是玩笑的。你點一下頭,背後就有人能繼續喫飯;你皺一下眉,就可能有人要失業。有人跟著你衝,有人跟著你賭命。   你還得顧我,顧Moss。   我想止損,不是因為我不愛你。   只是我不想你為了我分心耽誤你要做的事;也不想我自己為了你,把所有情緒都耗在等待、猜測、和一遍遍自我安撫裡。」   葉疏晚絮絮叨叨的,可程礪舟始終沒有回答。   她看了好幾次鍾,最後她輕聲叫他:「程礪舟。」   沒有回應。   她又叫了一次,聲音更低:「你上樓睡,好不好?」   她伸手去碰他肩膀,剛一觸到,程礪舟眉心就皺起來,被什麼痛牽住一樣。   葉疏晚嚇了一跳,立刻扶住他:「你怎麼了?」   他仍閉著眼,像在跟什麼人較勁。   額角沁出一點冷汗,脣色發白,指節在沙發邊緣無意識地收緊。   夢裡,燈光刺眼。   醫院裡,消毒水味道濃得嗆人。   門縫裡漏出一線光。   他站在門外,聽見裡面有人哭,有人低聲說「sorry」,而他只覺得耳朵裡嗡嗡作響。   父親走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有很大的情緒,可結果沒有。   那時候他很平靜,平靜到後來他自己都懷疑:是不是他根本沒有心。   後來程嘉善走的時候,他也是一樣。   有些人這一生的美好,好像都是向命運借來的,一到期限,便被悄無聲息地收回。   有人喊他的名字。   聲音很近,又很柔。   可他不想醒。   醒來就要面對:有人要走,要止損。   她把他放進一張表裡,寫上「不可持續」,然後按流程退出。   他在夢裡被光刺激得睜不開眼,偏偏耳邊有人很不識相地晃他、叫他,聲音一遍遍落下來,在拆他最後一點寧靜。   五臟六腑被攪得發沉發痛,頭也痛,心也痛,痛到他幾乎要發怒。   他失去的已經夠多了,難道連把眼睛合上、假裝世界暫時不存在的權利都沒有?   程礪舟強撐著睜了睜眼,眩意立刻湧上來,逼得他又把眼皮壓回去。   葉疏晚的手停在他肩上,指尖被他皮膚的冷意刺了一下。   「程礪舟,你怎麼了?你醒醒……別嚇我。」   程礪舟的睫毛顫了顫。   耳邊那道聲聲音柔得不真實,卻又真實得令人心口發軟。   他喜歡葉疏晚的聲線,輕緩、綿長。   從蘇州初見就喜歡,他喜歡聽她說話。   她說話有一種罕見的分寸,不佔人便宜,也不讓人難堪。   那種分寸猶如一把刀鞘,替對方把刀放好,讓世界看起來沒那麼險惡。   可偏偏——   她總能用同樣軟糯的語氣,把他捅得最深。   程礪舟睜開了眼。   視線還沒完全聚焦,葉疏晚的臉已經落進他眼底。   她蹲在他身側,眉心微蹙,眼裡全是掩不住的慌。   「你醒了?」她下意識鬆了口氣。   還沒來得及退開,手腕忽然一緊。   程礪舟扣住了她。   「你怎麼了,做什麼噩夢了?」   他眼睛深沉看著她。   葉疏晚莫名一怵。   而他沒解釋,只站起身,掌心仍牢牢圈著她的腕骨,帶著她往樓梯口走。   葉疏晚被他拉著走了兩步纔回過神,猛地停住,抬眼盯他:「程礪舟,你要幹什麼!放開我。」   程礪舟腳步也停了一下,卻沒鬆手,只偏頭看她一眼,眼神像夜裡的玻璃。   「跟我上樓。」他冷聲道。   說完,他又邁步,拉扯她上樓。   剛踏進房間,程礪舟就伸手把她按在牆上。   背脊撞上去的那一下悶響還沒散開,她的呼吸已經被迫停住。   男人的身影覆下來,大腿抵著她的。   沒給她反應的餘地,程礪舟扣住她的後腦,俯身吻了下來。   葉疏晚猛地睜大眼睛,她下意識抬手去推。   「程礪舟,你喝多了,清醒一點。」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們的位置悄然對調了。   葉疏晚並沒有說錯,他們現在確實在互相消耗。   若是換作從前,他會計算,會遵守自己說過的話——不挽留、不回頭。   可不知道為什麼現在不行了。   他心裡翻得厲害。   一隻手扣在她頸後,指腹收緊,將她牢牢困住。   脣貼合的瞬間,所有情緒被撕開,理智被逼退,只剩下失控的靠近與索取。   或許是酒精在作祟,或許是壓在心底的失落與不甘一併翻湧上來,他的感官徹底失了控,只剩下她。   那一片柔軟近在眼前,她的氣息溫熱而溼潤,夾雜著若有似無的香味,貼得太近了,近到讓人理智潰散,無處可逃。   「程……礪……」話音尚未成形,便被他壓回喉間。   程礪舟對她又吮又咬的,葉疏晚被迫身體一軟,只能被他牽著呼吸。   細碎的喘聲從喉嚨裡溢出來,逼得他動作越發失去分寸。   最後程礪舟將她橫抱起來,徑直朝牀上走去。   被放到牀上的瞬間,她眼前一陣失重,天旋地轉。   等視線重新聚焦,燈光已被他高大的身影遮住。   程礪舟站在牀邊,然後解開皮帶。   他的目光低垂下來,洇紅的眼睛裡什麼情緒都有,卻唯獨沒有溫度。   是存了心思讓她生理難受。   以至於葉疏晚哭得很兇,鼻尖通紅,呼吸一抽一抽的,被他反覆吻過的嘴脣紅得刺眼。   她被逼得繃緊身體,敏感得幾乎承受不住。   但程礪舟始終沒有越過那道界線。   身體裡翻湧的躁動慢慢退下去了,只剩下一陣空落落的疲憊。   短暫的放空之後,程礪舟只想睡覺。   腦子發白,什麼都不想再碰。   可身側的聲音不肯停。   細細碎碎的,壓得很低,一聲一聲往他耳裡鑽。   程礪舟眉心擰起,抬手遮住眼睛,喉結滾了滾。   「哭什麼?等你回國我們纔算分手,我現在還是你男朋友,你現在還在責任期內。」   「程礪舟,你混蛋!」   「彼此。」她為人也沒有比他好哪裡去。   好一會,程礪舟又道:「葉疏晚,我不接虧損項目,也不接受無回報的投入。我第一次去新加坡找你,你那時也是這樣對待我。你不是想止損嘛,我現在只是把帳結清,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已。」   葉疏晚聞言笑了一下。   她轉過頭,沒有看他,指尖卻慢慢攥緊了身下的牀單。   ——你要麼別開始,開始了又停,我不陪你玩這種。   她當時是真的以為,自己佔了上風。   可程礪舟從來不是那種會白白吞下話的人。   他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留著,等到今天,等到她最狼狽、最沒有退路的時候,再穩穩噹噹地丟回她身上。   一字不改。   真不愧是程礪舟。   就連翻舊帳,都翻得這麼精準。   這個人,從來不肯喫虧。   哪怕是分開,也一定要讓她記住代價。   程礪舟緩了好久,他起身,去浴室擰了熱毛巾。   再回來時,他動作很利落,也很安靜。   他替她把身上那些凌亂的痕跡一點點收拾乾淨,指腹偶爾擦過,她的身體仍會不自覺地繃一下。   他看在眼裡,沒有再繼續。   等一切都妥帖了,他才靠回她身側,額頭低下來,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   不是慾望,是疲憊後的靠近。   他的手落在她的小腹上,隔著薄薄的衣料。   那一瞬間,他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因為,彼時他腦袋閃過一個極其危險、也極其荒唐的念頭。   有那麼一刻,他是真的想不管不顧——   不算得失,不談止損,不做任何措施,只是靠過去,貼緊她,然後低聲跟她說一句:   葉疏晚,我們要個孩子吧。   這個念頭像火一樣,在他腦子裡竄了一下,又被他自己狠狠按滅。   程礪舟閉了閉眼,手卻還停在她腹部,沒有再動。   那種短暫的失控過去後,只剩下一陣遲來的清醒,冷得人發疼。   葉疏晚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意識沉下去之前,她只覺得身體很輕。   迷迷糊糊間,她聽見似乎有人在她耳邊說話。   聲音很低,很近。   「葉疏晚,又一年了。」   停了一下。   「新年快樂。」   她沒有睜眼,也不知道那句話是不是夢。   只是那一瞬間,心口跟被按了一下,又很快鬆開,來不及抓住。   第二天下午,她的航班在傍晚。   這是她來倫敦之後,程礪舟第二次一整天都沒有去工作。   早上,她下樓的時候,他已經坐在餐桌旁,西裝沒穿,只是一件象牙白襯衫,袖口挽起,神色很淡。   桌上是簡單的早飯,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卻一句話都沒有說。   中午的時候,別墅裡來了一個中國廚師。   葉疏晚一開始並不知道,是飯菜端上桌時纔看到的。   喫飯的時候,她下意識看了一眼餐廳門口。   程礪舟不在。   他的車還停在院子裡,說明他沒有去公司,可她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也不知道該不該問。   那頓飯她喫得很慢。   每一道菜都喫了幾口,又都沒喫完。   胃口並不好,卻捨不得浪費。   喫完之後,她把碗筷放好,披上外套,去院子裡找Moss。   Moss蹲在草地邊,不肯動,像是知道今天不太一樣。   葉疏晚叫了它一聲,它抬頭看她,尾巴動了動,卻沒有過來。   她站在原地看了它好一會兒。   或許是風太冷,也或許是眼睛被吹得發澀,她的聲音有點啞。   「你不跟我回中國,對嗎?」   Moss歪了歪頭。   葉疏晚勉強笑了一下,語氣輕得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那你就留下來吧,好好陪你爸爸。」   Moss嗚了一聲。   「別難過,我們有緣還會見面的。而且……你本來也不是我的。」   說完這句話,她沒有再等Moss的反應,轉身往屋裡走。   她怕自己再站一會兒,就走不了了。   ……   去機場的時候,司機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葉疏晚拖著行李箱出來。   剛走到車邊,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她還沒反應過來,裙角就被什麼輕輕拽住。   葉疏晚低頭。   Moss叼著牽引繩,咬住了她的裙角,尾巴搖得很小,卻很急。   像是在拉她,又像是在求她。   那一瞬間,她胸口狠狠一塌。   她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指尖發顫。   「別這樣。」她低聲說。   她抬頭的時候,才發現程礪舟站在不遠處。   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沒有走過來,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和Moss。   葉疏晚鬆開Moss的牽引繩,把它的頭輕輕推開。   「乖。再見。」她說。   她站起身,拉著行李,繞過它,坐進車裡。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她終於沒忍住,把臉偏向車窗。   車緩緩駛出院子。   後視鏡裡,房子越來越遠,Moss的身影變成一個模糊的小點。   而程礪舟,自始至終沒有追上來。   ……   葉疏晚去了成都。   張揚來接她。   顧清漪和Aria早已來過一輪,本來都說不再折騰,可她一到,計劃便順理成章地被重新鋪開。   她們慢慢走過武侯祠、大熊貓基地、金沙遺址、三星堆、青城山、熊貓谷,一站一站走下來,行程並不輕,卻意外地不覺得累。   那一天,她們去喫火鍋。   紅油翻滾,熱氣騰騰,辣椒和花椒毫不留情。   第一口下去,葉疏晚幾乎是立刻被辣意擊中,眼眶迅速泛紅,鼻尖發熱,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她一邊流淚一邊繼續喫。   ……   倫敦這邊,家宴終於散了。   外公治療後情況已穩定,去年夏天就出院了,只是精神仍不太好,需要靜養。   那天傍晚,程礪舟站在廊下。   天色正一點點暗下來,冬日的風帶著溼冷。   他手裡捏著手機,卻沒有看,像是在等什麼,又像只是站著發空。   唐繁茵注意到他情緒不太對。   她端了杯熱飲過來,遞到他手邊。   熱氣升起,很快在冷空氣裡散開。   她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站在他身側,看了一會兒院子裡那棵老樹。   好一會,唐繁茵沒繞彎子。   「阿青跟我說,你讓她去你那邊做菜。她看見了一個女孩子。」   程礪舟眼皮動了一下,沒有抬頭。   「是Sylvia嗎?」   對於母親的洞悉,程礪舟沒隱瞞,「是她。」   「阿青提了那姑娘一嘴,說很不錯。你什麼時候安排,讓我跟你外婆外公見見人?」   「她回國了。」   唐繁茵蹙了下眉:「為什麼?」   程礪舟握著杯子的手收緊,指腹貼著杯壁,熱度傳不到心裡。   「我們分手了。」   「是因為你們隔著兩個時區,日子對不上?」   程礪舟沒有回答,垂了下眼。   唐繁茵看著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談跨國戀確實磨人。時間久了,都會累。   「是她提出來的?」   程礪舟沒抬頭。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嗯」了一聲。   唐繁茵眼底閃過一瞬的瞭然。   「你就這麼讓她走了?」   沉默。   唐繁茵有點恨鐵不成鋼。   跨國、時差、節奏不對,這些當然都是真的。   成年人談感情,本來就繞不開這些現實問題。   可她心裡明白,這些從來都不是壓垮關係的唯一原因。   真正的問題是——   他從來沒有被教過,怎麼把「捨不得」說出口。   她想起他父親去世後的那些年。   那幾年,她把自己困在失去的痛裡,顧不上把這個家撐穩;一邊崩潰著往前挪,一邊也錯過了教他如何安放情緒、如何把疼說出口。   她以為他冷靜、早熟、能扛事,卻忽略了,他只是把所有需求都收得太深。   她看著他現在的樣子,有點心疼,又有點自責。   都是她不好。   讓他明明捨不得,卻說不出一句挽留;   明明失去得很疼,卻還能站得這麼筆直。   「Galen,媽媽看得出來,你很愛那個女孩,也知道你不想失去她。我也知道你現在很忙,事情很多,肩上的責任很重。可你得明白,感情不是項目,不講最優解,也不是等你哪天騰出空了,再回頭補交一份答案就可以。」   「再強大的人,一旦感受不到安全感,也會本能地後退。那姑娘能在這種時候跨越十二個時區過來,本身就說明你在她心裡的分量很重。不用我多想,她一定是看到了你的疲憊、你的分身乏術。   善良的人,總會先替戀人設身處地,把對方的難處攬到自己身上。她大概會忍不住去想:這一趟來倫敦,是不是讓你更累了;她的出現,會不會成了你原本就緊繃的日子裡,多出來的一次打擾。」   程礪舟聽得睫毛一顫。   唐繁茵繼續:「Galen,嘴巴生來不只是用來喫飯的。也得學會說話。」   「你跟Sylvia……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吧。你自小就這樣,心裡能裝下的人很少,能讓你真正把人放進生活裡,更少。你們能走這麼多年,說明很不容易,也說明她不是隨便誰。」   「有些人,你以為還能等,等你忙完,等你想明白,等你騰出手再去說。可人一轉身,就真沒有下一次了。」   「媽媽雖然沒見過Sylvia,但我想——她一定是個很優秀的女孩子。優秀的人,從來不缺人喜歡。她身邊不會只剩你這一條路。你脾氣硬,嘴更硬,難受了寧肯自己扛,也不肯低頭哄一句。可感情這件事,不會一直在原地等你把帳算清。Galen,你別等到有一天,她真的被別人好好捧著、好好疼著,你才忽然想起你也曾擁有過她——那時候你再去後悔,再去補救,就只剩你一個人的獨角戲了。」   程礪舟默默聽著。   那點翻湧上來的情緒,在他臉上只停留了極短的一瞬,程礪舟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媽,我先走了。」   語氣平直,甚至稱得上冷靜,「還有事情要處理。」   唐繁茵看著他,什麼也沒再多說,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去吧。路上慢點,好好想想我剛才說的那些話。」   程礪舟點了下頭,轉身離開。   說到底這段關係的結束,不是誰對誰錯,只是他們都太理性了。   一個清醒地選擇離開,一個沉默地接受結果。   兩個都在往上走的人,最怕的就是把彼此變成負擔。   不是不愛,是愛得太清醒,清醒到不允許自己把對方拖進一個不可持續的局裡。   唐繁茵希望程礪舟能好好想清楚,不要錯過一個愛他,他也愛的人。   發動機啟動,程礪舟把車駛出院子,視線卻有一瞬失焦。   母親唐繁茵的話一句一句,在他腦子裡反覆回放。   他不受控地想起葉疏晚。   想起她以後的人生,想起她或許會站在另一個男人身側,笑得從容又自然,像當初站在他身邊那樣。   想起她會為別人分擔瑣碎的日常,會把那種溫軟、耐心、體貼,全部給另一個人。   那個念頭剛一成形,他胸口便猛地一緊。   有什麼東西在驟然塌陷,空氣被抽走,呼吸一下子變得困難起來。   他下意識踩了一下剎車,車速慢下來,卻沒能緩解那股窒息。   那不是嫉妒那麼簡單。   還有一種極其清晰、極其殘忍的認知——   她的人生,可以繼續,而那個位置,未必還留給他。   程礪舟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路。   ……   春節返工那天,上海的天還帶著一點沒散乾淨的冷。   葉疏晚跟張揚、顧清漪、Aria一起回來的。   飛機落地的時候,她的情緒意外地平穩,甚至有點冷靜。   她現在是AS2,時間就是成本。   項目、行程、會議表一層層壓下來,她不再允許自己把精力浪費在通勤和情緒的反覆拉扯上。   於是她很快做了決定,搬離舊弄堂。   分手剛發生的時候,她覺得自己挺灑脫的。   說斷就斷,乾淨利落。   可慢慢才感受,最磨人的不是當場那一下,而是後勁。   她有時會在電梯裡、地鐵上、洗手間鏡子前突然想起程礪舟。   很快地,葉疏晚開始意識到一件事——如果再繼續這樣,她很可能會在某個情緒薄弱的時刻,做出那個決定。   比如,去找他。   比如,複合。   為了不讓自己走到那一步,她做了一件事。   她刪掉了所有關於程礪舟的聯繫方式。   手機、社交軟體、通訊錄、雲端同步。   刪完之後,她坐在牀邊發了很久的呆。   四月的時候,沈雋川和褚宴要回倫敦開會。   葉疏晚想了很久,最後還是託沈雋川,把程礪舟那套上海的房子鑰匙,以及那三輛車的鑰匙,一併帶回去,還給程礪舟。   房子和車早就已經過戶到了她名下。   正因為如此,她纔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最後只能把一切原封不動地退回去,交還給他,等他再派人過來,替她把這件事徹底了結。   那天她去找沈雋川的時候,時間掐得很準。   她說明來意時,他明顯怔了一下,臉上那點慣常的玩笑意味慢慢褪去。   沈雋川抬頭看她,問得很直接:「真的和Galen分手了?」   葉疏晚沒有多解釋,只是點了點頭。   那一刻,沈雋川嘆了口氣。   「可惜了。」   他沒有追問,也沒有替任何一方說話。   葉疏晚站起身,「Miles,我先去工作了。鑰匙的事,麻煩你了。」   四月六號那天,葉疏晚是在晨會間隙看到那條信息的。   屏幕亮起的一瞬,她先是沒反應過來。   那串號碼她早就刪乾淨了,連同所有能通向他的路徑——她以為自己做得足夠徹底。   可系統的簡訊從來不講「刪不刪」,只講「收不收得到」。   【我從來不走「給了又收回」那套。你要是不想留,就把房子和車都處理掉,把錢捐了。我沒時間去中國。】   葉疏晚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終沒有回覆。   這一年春節回家,老葉和莊女士沒再看見Moss。   飯桌上隨口問了一句,Moss去哪兒了。   葉疏晚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只說在倫敦。   老葉和莊女士聞言對視了一眼,什麼都沒再問。   他們大概已經明白了。   有些事情,孩子願意說的時候,自然會說;不願意說,追問只會讓人更累。   於是兩個人默契地把話題岔開,只不停往她碗裡夾菜,讓她多喫點,多睡點。   那種不動聲色的體貼,比追問更讓人心軟。   這一年裡,顧清漪離職了。   她離開了上海,回了湖北老家。在當地買了一套七十多平的小房子,不大,但是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   她開始做自媒體,在某個字母站上拍生活vlog。   偶爾她會把連結甩進羣裡,說一句別忘記一鍵三連啊各位小仙女。   葉疏晚每一期都會點開,看完,然後一鍵三連。   她看著顧清漪把生活過得越來越鬆弛,心裡有種很安靜的羨慕。   也是這一年,葉疏晚跟老葉、莊女士認真談了一次。   她說,想在蘇州買套房。   父母倒是沒有反對。   他們支持她的理由很現實。   一是他們見過她這些年怎麼扛事:一個人在國外輪崗,一個人在各個城市之間來回,一個人在上海把每一天過成倒計時。她不是會衝動消費的人,能開口說明她已經算過了。   二是如果有一天她不想再留在上海,想回蘇州把日子安頓下來,這套房子至少能讓她不必因為租約、通勤和生活成本去被動妥協——不用在情緒最差、精力最薄的時候,還得強撐著去處理一堆雞毛蒜皮的瑣碎事。   三是他們也想給她一個退路,不是讓她退回家裡,而是讓她在任何關係之外,有一個不必解釋、不必討好、不必看人臉色的歸處。   葉疏晚這幾年攢下來的錢,付首付綽綽有餘;她還在上班,月供也壓不垮。   可老葉和莊女士還是堅持要幫她減輕負擔。   葉疏晚不想要,話說得硬。   莊女士卻沒跟她掰扯,只把卡慢慢推過去:「奻奻,儂別跟我和你爸犟。早收晚收都是你的,我們不幫你用在正經地方,難道還要攢著當擺設啊?」   「我們總歸是要老的。以後留給你也是留給你,不如趁我們還在,能替你省點心,就省一點。你在外頭夠累了,別連買個房都還要一個人硬扛。」   葉疏晚聞言鼻尖一酸。   最後他們準備全款買房。   新一年剛復工,安鼎的節奏已經從「假期餘溫」直接切進「窗口期」。   ECM的日子很少有緩衝——市場一變,窗口開了就得衝,關了就得收。   Aria那封郵件來得乾脆利落:一個港股IPO項目重啟,走快速路徑(FAST-TRACK)。   客戶是消費科技公司,線下連鎖起家,近兩年把會員系統和即時履約做出來,增長漂亮,但虧損也漂亮。   這個案子原本去年Q4就想推,窗口沒走出來,壓到了今年。   現在風向剛有點鬆動,幾家同類型標的準備排隊試水,Aria判斷:可以搶先。   搶在同業前面、搶在市場情緒轉冷之前,甚至搶在客戶內部猶豫之前。   第一次正式kick-off在陸家嘴的客戶辦公室。   會議室很亮,窗外是整片玻璃幕牆反射出來的冷色天光。   原本是打算一起去的,誰知臨了Aria被沈雋川叫去,所以這天只有葉疏晚一個。   門被推開的時候,葉疏晚條件反射站起來。   來的人比她想像中更年輕。   西裝穿得規整,領帶打得很鬆。   他走近,握住她的手,手指微涼,力道不輕不重。   他突然問:「你是葉疏晚?」   葉疏晚腦子裡第一反應是:我們名冊上寫了?還是他提前看過團隊名單?   她手還沒收回去,眼睛已經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越看越覺得哪裡見過。   但想不起來。   她遲疑了一秒,還是問:「你是……?」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淺,對她的反應一點也不意外。   「我是謝維楨的哥哥。」   葉疏晚的腦子「咔」一下。   北京、冬天、很乾的暖氣、她拎著一袋卷子擠地鐵去上課。   那是一個很安靜的女孩,坐在書桌前,做題速度很快,錯得不多,但不愛說話。   那女孩也姓謝,叫謝維楨。   葉疏晚那時輔導她英語和數學,說是家教,其實更像陪她把節奏一點點撿回來。   題她會做,會算,會寫,唯獨不太願意交流。   後來她才知道,謝維楨原本並不需要請家教。   她在一次車禍後昏睡了一年多,醒來後人是回來了,時間卻被硬生生掐斷了一段。   她父母怕她跟不上、怕她被落下,才把家教請進家裡,給她的學業再加一道保險。   葉疏晚把手收回來,點點頭,語氣也跟著鬆了一點:「……小楨,她還好嗎?」   「還是老樣子,小啞巴一個。」   葉疏晚沉默。   覺得可惜,那麼漂亮跟聰明的女孩。   須臾,葉疏晚聽到他說:「我們開始吧。」   葉疏晚點頭,翻開她帶來的材料,先把節奏拉回到她熟悉的軌道裡:「今天先把窗口、結構、時間表過一遍。你們內部如果有硬邊界,也可以直接告訴我。」   謝聞謹沒客氣,第一句就把刀磨亮了。   「你們說窗口開了。開在哪?依據是什麼?」   葉疏晚抬眼,沒急著辯。   她把筆放在紙上,先把邏輯擺出來:「窗口不等於行情好。窗口是,同類標的能不能跑出來、資金願不願意給估值、監管反饋有沒有明顯收緊。」   她把一頁同業交易拿起來,推到他面前:「最近三個月,同賽道兩家IPO的定價區間、上市後三十天表現、基石比例和公眾超額倍數都在這。我們不靠情緒判斷,靠可複製的交易參數判斷。」   謝聞謹翻了兩下,眉梢動了動:「可複製?那你們憑什麼認為我們能複製到更高的倍數?」   「複製不了更高倍數,就複製更確定的成交。你們增長漂亮,虧損也漂亮。市場喫的是故事,但只會給『可收斂的虧損』故事買單。」   謝聞謹就等著這句,立刻追問:「收斂路徑你們怎麼證明?你們是賣故事,還是幫我把故事變成證據?」   葉疏晚把另一份紙抽出來:「證據。有三條——一是單位經濟模型拆到門店、拆到履約;二是費用結構,把營銷從『砸』改成『投產』;三是現金流,把擴張節奏和資本開支鎖死。」   「你們不是沒路徑,是過去沒人逼你們把路徑寫進時間表。」   謝聞謹笑了一聲:「你挺敢說的。」   葉疏晚也笑了一下,正準備繼續說,門被敲了一下。   謝聞謹說:「進來。」   他的助理推門進來,手上推著餐車,託盤上擺得很規整:兩份主食,兩葷兩素,有魚有肉還有湯。   連餐具都按餐廳標準擺好。   謝聞謹掃了一眼,眉頭微不可察地鬆了松:「我中午還沒喫飯。」   他又看了眼葉疏晚,語氣竟然挺隨和:「介意我邊喫邊把剩下的事情過掉嗎?」   「沒關係。」   助理把餐車推進來時,很自然地在旁邊放了一雙多餘的筷子。   葉疏晚看到了,沒動,也沒出聲。   謝聞謹倒是先開口了,替她把那點侷促解圍:「一起吧。你坐這兒看著我喫,怪怪的。」   葉疏晚一愣:「不用——我不餓。」   「你們投行人不餓是騙人的嗎?」謝聞謹夾了一筷子菜,語氣帶點壞,「還是說你們只靠咖啡續命?」   葉疏晚終於被他這句話逼出一點真實的反應,脣角動了動,但沒笑出來:「靠deadline。」   「那更該喫。」謝聞謹把那雙多出來的筷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我不太習慣被人看著喫飯,尤其是在會議室。」   葉疏晚看著那雙筷子,遲疑了兩秒,還是伸手接過來:「謝謝。」   她最終還是喫了幾口。   葉疏晚一邊喫,一邊順著剛才沒講完的邏輯,把剩下的結構、時間節點和各方配合順了一遍。   謝聞謹喫得並不急,偶爾抬眼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落迴文件和餐盤之間。   他沒再拋問題,也沒打斷。   那點鋒芒被暫時收起,只剩下一種帶著評估意味的安靜注視。   這頓飯喫得並不久,卻把上午懸著的那些不確定一一落了地。   等最後一口湯喝完,餐車被推走,會議室重新恢復成最初的樣子,桌面乾淨,窗外的天光卻已經偏西。   事情就在那一刻算是談完了。   沒有多餘的客套,也沒有刻意的收尾。   方案可行,路徑清晰,邊界明確。   對謝聞謹而言,這是一次效率極高的會;對葉疏晚來說,也是一次少見的、沒有被反覆消耗的項目啟動。   收拾資料準備離開的時候,葉疏晚把文件夾扣上,正要往門口走。   謝聞謹繞過桌角。   他再次伸出手。   葉疏晚也伸手與他相握。   他掌心依舊偏涼,力道不輕不重,目光落在她臉上,嘴角帶著一點很淡的弧度。   「葉疏晚,」他說,「很高興再次跟你見面。希望接下來我們合作愉快。」   葉疏晚也笑了下:「合作愉快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葉疏晚抱著膝蓋坐在地毯上,背脊貼著沙發沿。

  Moss擠在她腿邊,小舌頭一下一下舔她的手背。

  程礪舟靠著沙發,眼睛閉著。

  時間就那麼一點一點過去。

  葉疏晚看著遠處,突然說:「Galen,你現在很累,知道嗎?你現在一場會、一個決策窗口都不是玩笑的。你點一下頭,背後就有人能繼續喫飯;你皺一下眉,就可能有人要失業。有人跟著你衝,有人跟著你賭命。

  你還得顧我,顧Moss。

  我想止損,不是因為我不愛你。

  只是我不想你為了我分心耽誤你要做的事;也不想我自己為了你,把所有情緒都耗在等待、猜測、和一遍遍自我安撫裡。」

  葉疏晚絮絮叨叨的,可程礪舟始終沒有回答。

  她看了好幾次鍾,最後她輕聲叫他:「程礪舟。」

  沒有回應。

  她又叫了一次,聲音更低:「你上樓睡,好不好?」

  她伸手去碰他肩膀,剛一觸到,程礪舟眉心就皺起來,被什麼痛牽住一樣。

  葉疏晚嚇了一跳,立刻扶住他:「你怎麼了?」

  他仍閉著眼,像在跟什麼人較勁。

  額角沁出一點冷汗,脣色發白,指節在沙發邊緣無意識地收緊。

  夢裡,燈光刺眼。

  醫院裡,消毒水味道濃得嗆人。

  門縫裡漏出一線光。

  他站在門外,聽見裡面有人哭,有人低聲說「sorry」,而他只覺得耳朵裡嗡嗡作響。

  父親走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有很大的情緒,可結果沒有。

  那時候他很平靜,平靜到後來他自己都懷疑:是不是他根本沒有心。

  後來程嘉善走的時候,他也是一樣。

  有些人這一生的美好,好像都是向命運借來的,一到期限,便被悄無聲息地收回。

  有人喊他的名字。

  聲音很近,又很柔。

  可他不想醒。

  醒來就要面對:有人要走,要止損。

  她把他放進一張表裡,寫上「不可持續」,然後按流程退出。

  他在夢裡被光刺激得睜不開眼,偏偏耳邊有人很不識相地晃他、叫他,聲音一遍遍落下來,在拆他最後一點寧靜。

  五臟六腑被攪得發沉發痛,頭也痛,心也痛,痛到他幾乎要發怒。

  他失去的已經夠多了,難道連把眼睛合上、假裝世界暫時不存在的權利都沒有?

  程礪舟強撐著睜了睜眼,眩意立刻湧上來,逼得他又把眼皮壓回去。

  葉疏晚的手停在他肩上,指尖被他皮膚的冷意刺了一下。

  「程礪舟,你怎麼了?你醒醒……別嚇我。」

  程礪舟的睫毛顫了顫。

  耳邊那道聲聲音柔得不真實,卻又真實得令人心口發軟。

  他喜歡葉疏晚的聲線,輕緩、綿長。

  從蘇州初見就喜歡,他喜歡聽她說話。

  她說話有一種罕見的分寸,不佔人便宜,也不讓人難堪。

  那種分寸猶如一把刀鞘,替對方把刀放好,讓世界看起來沒那麼險惡。

  可偏偏——

  她總能用同樣軟糯的語氣,把他捅得最深。

  程礪舟睜開了眼。

  視線還沒完全聚焦,葉疏晚的臉已經落進他眼底。

  她蹲在他身側,眉心微蹙,眼裡全是掩不住的慌。

  「你醒了?」她下意識鬆了口氣。

  還沒來得及退開,手腕忽然一緊。

  程礪舟扣住了她。

  「你怎麼了,做什麼噩夢了?」

  他眼睛深沉看著她。

  葉疏晚莫名一怵。

  而他沒解釋,只站起身,掌心仍牢牢圈著她的腕骨,帶著她往樓梯口走。

  葉疏晚被他拉著走了兩步纔回過神,猛地停住,抬眼盯他:「程礪舟,你要幹什麼!放開我。」

  程礪舟腳步也停了一下,卻沒鬆手,只偏頭看她一眼,眼神像夜裡的玻璃。

  「跟我上樓。」他冷聲道。

  說完,他又邁步,拉扯她上樓。

  剛踏進房間,程礪舟就伸手把她按在牆上。

  背脊撞上去的那一下悶響還沒散開,她的呼吸已經被迫停住。

  男人的身影覆下來,大腿抵著她的。

  沒給她反應的餘地,程礪舟扣住她的後腦,俯身吻了下來。

  葉疏晚猛地睜大眼睛,她下意識抬手去推。

  「程礪舟,你喝多了,清醒一點。」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們的位置悄然對調了。

  葉疏晚並沒有說錯,他們現在確實在互相消耗。

  若是換作從前,他會計算,會遵守自己說過的話——不挽留、不回頭。

  可不知道為什麼現在不行了。

  他心裡翻得厲害。

  一隻手扣在她頸後,指腹收緊,將她牢牢困住。

  脣貼合的瞬間,所有情緒被撕開,理智被逼退,只剩下失控的靠近與索取。

  或許是酒精在作祟,或許是壓在心底的失落與不甘一併翻湧上來,他的感官徹底失了控,只剩下她。

  那一片柔軟近在眼前,她的氣息溫熱而溼潤,夾雜著若有似無的香味,貼得太近了,近到讓人理智潰散,無處可逃。

  「程……礪……」話音尚未成形,便被他壓回喉間。

  程礪舟對她又吮又咬的,葉疏晚被迫身體一軟,只能被他牽著呼吸。

  細碎的喘聲從喉嚨裡溢出來,逼得他動作越發失去分寸。

  最後程礪舟將她橫抱起來,徑直朝牀上走去。

  被放到牀上的瞬間,她眼前一陣失重,天旋地轉。

  等視線重新聚焦,燈光已被他高大的身影遮住。

  程礪舟站在牀邊,然後解開皮帶。

  他的目光低垂下來,洇紅的眼睛裡什麼情緒都有,卻唯獨沒有溫度。

  是存了心思讓她生理難受。

  以至於葉疏晚哭得很兇,鼻尖通紅,呼吸一抽一抽的,被他反覆吻過的嘴脣紅得刺眼。

  她被逼得繃緊身體,敏感得幾乎承受不住。

  但程礪舟始終沒有越過那道界線。

  身體裡翻湧的躁動慢慢退下去了,只剩下一陣空落落的疲憊。

  短暫的放空之後,程礪舟只想睡覺。

  腦子發白,什麼都不想再碰。

  可身側的聲音不肯停。

  細細碎碎的,壓得很低,一聲一聲往他耳裡鑽。

  程礪舟眉心擰起,抬手遮住眼睛,喉結滾了滾。

  「哭什麼?等你回國我們纔算分手,我現在還是你男朋友,你現在還在責任期內。」

  「程礪舟,你混蛋!」

  「彼此。」她為人也沒有比他好哪裡去。

  好一會,程礪舟又道:「葉疏晚,我不接虧損項目,也不接受無回報的投入。我第一次去新加坡找你,你那時也是這樣對待我。你不是想止損嘛,我現在只是把帳結清,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已。」

  葉疏晚聞言笑了一下。

  她轉過頭,沒有看他,指尖卻慢慢攥緊了身下的牀單。

  ——你要麼別開始,開始了又停,我不陪你玩這種。

  她當時是真的以為,自己佔了上風。

  可程礪舟從來不是那種會白白吞下話的人。

  他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留著,等到今天,等到她最狼狽、最沒有退路的時候,再穩穩噹噹地丟回她身上。

  一字不改。

  真不愧是程礪舟。

  就連翻舊帳,都翻得這麼精準。

  這個人,從來不肯喫虧。

  哪怕是分開,也一定要讓她記住代價。

  程礪舟緩了好久,他起身,去浴室擰了熱毛巾。

  再回來時,他動作很利落,也很安靜。

  他替她把身上那些凌亂的痕跡一點點收拾乾淨,指腹偶爾擦過,她的身體仍會不自覺地繃一下。

  他看在眼裡,沒有再繼續。

  等一切都妥帖了,他才靠回她身側,額頭低下來,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

  不是慾望,是疲憊後的靠近。

  他的手落在她的小腹上,隔著薄薄的衣料。

  那一瞬間,他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因為,彼時他腦袋閃過一個極其危險、也極其荒唐的念頭。

  有那麼一刻,他是真的想不管不顧——

  不算得失,不談止損,不做任何措施,只是靠過去,貼緊她,然後低聲跟她說一句:

  葉疏晚,我們要個孩子吧。

  這個念頭像火一樣,在他腦子裡竄了一下,又被他自己狠狠按滅。

  程礪舟閉了閉眼,手卻還停在她腹部,沒有再動。

  那種短暫的失控過去後,只剩下一陣遲來的清醒,冷得人發疼。

  葉疏晚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意識沉下去之前,她只覺得身體很輕。

  迷迷糊糊間,她聽見似乎有人在她耳邊說話。

  聲音很低,很近。

  「葉疏晚,又一年了。」

  停了一下。

  「新年快樂。」

  她沒有睜眼,也不知道那句話是不是夢。

  只是那一瞬間,心口跟被按了一下,又很快鬆開,來不及抓住。

  第二天下午,她的航班在傍晚。

  這是她來倫敦之後,程礪舟第二次一整天都沒有去工作。

  早上,她下樓的時候,他已經坐在餐桌旁,西裝沒穿,只是一件象牙白襯衫,袖口挽起,神色很淡。

  桌上是簡單的早飯,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卻一句話都沒有說。

  中午的時候,別墅裡來了一個中國廚師。

  葉疏晚一開始並不知道,是飯菜端上桌時纔看到的。

  喫飯的時候,她下意識看了一眼餐廳門口。

  程礪舟不在。

  他的車還停在院子裡,說明他沒有去公司,可她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也不知道該不該問。

  那頓飯她喫得很慢。

  每一道菜都喫了幾口,又都沒喫完。

  胃口並不好,卻捨不得浪費。

  喫完之後,她把碗筷放好,披上外套,去院子裡找Moss。

  Moss蹲在草地邊,不肯動,像是知道今天不太一樣。

  葉疏晚叫了它一聲,它抬頭看她,尾巴動了動,卻沒有過來。

  她站在原地看了它好一會兒。

  或許是風太冷,也或許是眼睛被吹得發澀,她的聲音有點啞。

  「你不跟我回中國,對嗎?」

  Moss歪了歪頭。

  葉疏晚勉強笑了一下,語氣輕得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那你就留下來吧,好好陪你爸爸。」

  Moss嗚了一聲。

  「別難過,我們有緣還會見面的。而且……你本來也不是我的。」

  說完這句話,她沒有再等Moss的反應,轉身往屋裡走。

  她怕自己再站一會兒,就走不了了。

  ……

  去機場的時候,司機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葉疏晚拖著行李箱出來。

  剛走到車邊,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她還沒反應過來,裙角就被什麼輕輕拽住。

  葉疏晚低頭。

  Moss叼著牽引繩,咬住了她的裙角,尾巴搖得很小,卻很急。

  像是在拉她,又像是在求她。

  那一瞬間,她胸口狠狠一塌。

  她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指尖發顫。

  「別這樣。」她低聲說。

  她抬頭的時候,才發現程礪舟站在不遠處。

  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沒有走過來,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和Moss。

  葉疏晚鬆開Moss的牽引繩,把它的頭輕輕推開。

  「乖。再見。」她說。

  她站起身,拉著行李,繞過它,坐進車裡。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她終於沒忍住,把臉偏向車窗。

  車緩緩駛出院子。

  後視鏡裡,房子越來越遠,Moss的身影變成一個模糊的小點。

  而程礪舟,自始至終沒有追上來。

  ……

  葉疏晚去了成都。

  張揚來接她。

  顧清漪和Aria早已來過一輪,本來都說不再折騰,可她一到,計劃便順理成章地被重新鋪開。

  她們慢慢走過武侯祠、大熊貓基地、金沙遺址、三星堆、青城山、熊貓谷,一站一站走下來,行程並不輕,卻意外地不覺得累。

  那一天,她們去喫火鍋。

  紅油翻滾,熱氣騰騰,辣椒和花椒毫不留情。

  第一口下去,葉疏晚幾乎是立刻被辣意擊中,眼眶迅速泛紅,鼻尖發熱,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她一邊流淚一邊繼續喫。

  ……

  倫敦這邊,家宴終於散了。

  外公治療後情況已穩定,去年夏天就出院了,只是精神仍不太好,需要靜養。

  那天傍晚,程礪舟站在廊下。

  天色正一點點暗下來,冬日的風帶著溼冷。

  他手裡捏著手機,卻沒有看,像是在等什麼,又像只是站著發空。

  唐繁茵注意到他情緒不太對。

  她端了杯熱飲過來,遞到他手邊。

  熱氣升起,很快在冷空氣裡散開。

  她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站在他身側,看了一會兒院子裡那棵老樹。

  好一會,唐繁茵沒繞彎子。

  「阿青跟我說,你讓她去你那邊做菜。她看見了一個女孩子。」

  程礪舟眼皮動了一下,沒有抬頭。

  「是Sylvia嗎?」

  對於母親的洞悉,程礪舟沒隱瞞,「是她。」

  「阿青提了那姑娘一嘴,說很不錯。你什麼時候安排,讓我跟你外婆外公見見人?」

  「她回國了。」

  唐繁茵蹙了下眉:「為什麼?」

  程礪舟握著杯子的手收緊,指腹貼著杯壁,熱度傳不到心裡。

  「我們分手了。」

  「是因為你們隔著兩個時區,日子對不上?」

  程礪舟沒有回答,垂了下眼。

  唐繁茵看著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談跨國戀確實磨人。時間久了,都會累。

  「是她提出來的?」

  程礪舟沒抬頭。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嗯」了一聲。

  唐繁茵眼底閃過一瞬的瞭然。

  「你就這麼讓她走了?」

  沉默。

  唐繁茵有點恨鐵不成鋼。

  跨國、時差、節奏不對,這些當然都是真的。

  成年人談感情,本來就繞不開這些現實問題。

  可她心裡明白,這些從來都不是壓垮關係的唯一原因。

  真正的問題是——

  他從來沒有被教過,怎麼把「捨不得」說出口。

  她想起他父親去世後的那些年。

  那幾年,她把自己困在失去的痛裡,顧不上把這個家撐穩;一邊崩潰著往前挪,一邊也錯過了教他如何安放情緒、如何把疼說出口。

  她以為他冷靜、早熟、能扛事,卻忽略了,他只是把所有需求都收得太深。

  她看著他現在的樣子,有點心疼,又有點自責。

  都是她不好。

  讓他明明捨不得,卻說不出一句挽留;

  明明失去得很疼,卻還能站得這麼筆直。

  「Galen,媽媽看得出來,你很愛那個女孩,也知道你不想失去她。我也知道你現在很忙,事情很多,肩上的責任很重。可你得明白,感情不是項目,不講最優解,也不是等你哪天騰出空了,再回頭補交一份答案就可以。」

  「再強大的人,一旦感受不到安全感,也會本能地後退。那姑娘能在這種時候跨越十二個時區過來,本身就說明你在她心裡的分量很重。不用我多想,她一定是看到了你的疲憊、你的分身乏術。

  善良的人,總會先替戀人設身處地,把對方的難處攬到自己身上。她大概會忍不住去想:這一趟來倫敦,是不是讓你更累了;她的出現,會不會成了你原本就緊繃的日子裡,多出來的一次打擾。」

  程礪舟聽得睫毛一顫。

  唐繁茵繼續:「Galen,嘴巴生來不只是用來喫飯的。也得學會說話。」

  「你跟Sylvia……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吧。你自小就這樣,心裡能裝下的人很少,能讓你真正把人放進生活裡,更少。你們能走這麼多年,說明很不容易,也說明她不是隨便誰。」

  「有些人,你以為還能等,等你忙完,等你想明白,等你騰出手再去說。可人一轉身,就真沒有下一次了。」

  「媽媽雖然沒見過Sylvia,但我想——她一定是個很優秀的女孩子。優秀的人,從來不缺人喜歡。她身邊不會只剩你這一條路。你脾氣硬,嘴更硬,難受了寧肯自己扛,也不肯低頭哄一句。可感情這件事,不會一直在原地等你把帳算清。Galen,你別等到有一天,她真的被別人好好捧著、好好疼著,你才忽然想起你也曾擁有過她——那時候你再去後悔,再去補救,就只剩你一個人的獨角戲了。」

  程礪舟默默聽著。

  那點翻湧上來的情緒,在他臉上只停留了極短的一瞬,程礪舟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媽,我先走了。」

  語氣平直,甚至稱得上冷靜,「還有事情要處理。」

  唐繁茵看著他,什麼也沒再多說,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去吧。路上慢點,好好想想我剛才說的那些話。」

  程礪舟點了下頭,轉身離開。

  說到底這段關係的結束,不是誰對誰錯,只是他們都太理性了。

  一個清醒地選擇離開,一個沉默地接受結果。

  兩個都在往上走的人,最怕的就是把彼此變成負擔。

  不是不愛,是愛得太清醒,清醒到不允許自己把對方拖進一個不可持續的局裡。

  唐繁茵希望程礪舟能好好想清楚,不要錯過一個愛他,他也愛的人。

  發動機啟動,程礪舟把車駛出院子,視線卻有一瞬失焦。

  母親唐繁茵的話一句一句,在他腦子裡反覆回放。

  他不受控地想起葉疏晚。

  想起她以後的人生,想起她或許會站在另一個男人身側,笑得從容又自然,像當初站在他身邊那樣。

  想起她會為別人分擔瑣碎的日常,會把那種溫軟、耐心、體貼,全部給另一個人。

  那個念頭剛一成形,他胸口便猛地一緊。

  有什麼東西在驟然塌陷,空氣被抽走,呼吸一下子變得困難起來。

  他下意識踩了一下剎車,車速慢下來,卻沒能緩解那股窒息。

  那不是嫉妒那麼簡單。

  還有一種極其清晰、極其殘忍的認知——

  她的人生,可以繼續,而那個位置,未必還留給他。

  程礪舟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路。

  ……

  春節返工那天,上海的天還帶著一點沒散乾淨的冷。

  葉疏晚跟張揚、顧清漪、Aria一起回來的。

  飛機落地的時候,她的情緒意外地平穩,甚至有點冷靜。

  她現在是AS2,時間就是成本。

  項目、行程、會議表一層層壓下來,她不再允許自己把精力浪費在通勤和情緒的反覆拉扯上。

  於是她很快做了決定,搬離舊弄堂。

  分手剛發生的時候,她覺得自己挺灑脫的。

  說斷就斷,乾淨利落。

  可慢慢才感受,最磨人的不是當場那一下,而是後勁。

  她有時會在電梯裡、地鐵上、洗手間鏡子前突然想起程礪舟。

  很快地,葉疏晚開始意識到一件事——如果再繼續這樣,她很可能會在某個情緒薄弱的時刻,做出那個決定。

  比如,去找他。

  比如,複合。

  為了不讓自己走到那一步,她做了一件事。

  她刪掉了所有關於程礪舟的聯繫方式。

  手機、社交軟體、通訊錄、雲端同步。

  刪完之後,她坐在牀邊發了很久的呆。

  四月的時候,沈雋川和褚宴要回倫敦開會。

  葉疏晚想了很久,最後還是託沈雋川,把程礪舟那套上海的房子鑰匙,以及那三輛車的鑰匙,一併帶回去,還給程礪舟。

  房子和車早就已經過戶到了她名下。

  正因為如此,她纔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最後只能把一切原封不動地退回去,交還給他,等他再派人過來,替她把這件事徹底了結。

  那天她去找沈雋川的時候,時間掐得很準。

  她說明來意時,他明顯怔了一下,臉上那點慣常的玩笑意味慢慢褪去。

  沈雋川抬頭看她,問得很直接:「真的和Galen分手了?」

  葉疏晚沒有多解釋,只是點了點頭。

  那一刻,沈雋川嘆了口氣。

  「可惜了。」

  他沒有追問,也沒有替任何一方說話。

  葉疏晚站起身,「Miles,我先去工作了。鑰匙的事,麻煩你了。」

  四月六號那天,葉疏晚是在晨會間隙看到那條信息的。

  屏幕亮起的一瞬,她先是沒反應過來。

  那串號碼她早就刪乾淨了,連同所有能通向他的路徑——她以為自己做得足夠徹底。

  可系統的簡訊從來不講「刪不刪」,只講「收不收得到」。

  【我從來不走「給了又收回」那套。你要是不想留,就把房子和車都處理掉,把錢捐了。我沒時間去中國。】

  葉疏晚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終沒有回覆。

  這一年春節回家,老葉和莊女士沒再看見Moss。

  飯桌上隨口問了一句,Moss去哪兒了。

  葉疏晚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只說在倫敦。

  老葉和莊女士聞言對視了一眼,什麼都沒再問。

  他們大概已經明白了。

  有些事情,孩子願意說的時候,自然會說;不願意說,追問只會讓人更累。

  於是兩個人默契地把話題岔開,只不停往她碗裡夾菜,讓她多喫點,多睡點。

  那種不動聲色的體貼,比追問更讓人心軟。

  這一年裡,顧清漪離職了。

  她離開了上海,回了湖北老家。在當地買了一套七十多平的小房子,不大,但是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

  她開始做自媒體,在某個字母站上拍生活vlog。

  偶爾她會把連結甩進羣裡,說一句別忘記一鍵三連啊各位小仙女。

  葉疏晚每一期都會點開,看完,然後一鍵三連。

  她看著顧清漪把生活過得越來越鬆弛,心裡有種很安靜的羨慕。

  也是這一年,葉疏晚跟老葉、莊女士認真談了一次。

  她說,想在蘇州買套房。

  父母倒是沒有反對。

  他們支持她的理由很現實。

  一是他們見過她這些年怎麼扛事:一個人在國外輪崗,一個人在各個城市之間來回,一個人在上海把每一天過成倒計時。她不是會衝動消費的人,能開口說明她已經算過了。

  二是如果有一天她不想再留在上海,想回蘇州把日子安頓下來,這套房子至少能讓她不必因為租約、通勤和生活成本去被動妥協——不用在情緒最差、精力最薄的時候,還得強撐著去處理一堆雞毛蒜皮的瑣碎事。

  三是他們也想給她一個退路,不是讓她退回家裡,而是讓她在任何關係之外,有一個不必解釋、不必討好、不必看人臉色的歸處。

  葉疏晚這幾年攢下來的錢,付首付綽綽有餘;她還在上班,月供也壓不垮。

  可老葉和莊女士還是堅持要幫她減輕負擔。

  葉疏晚不想要,話說得硬。

  莊女士卻沒跟她掰扯,只把卡慢慢推過去:「奻奻,儂別跟我和你爸犟。早收晚收都是你的,我們不幫你用在正經地方,難道還要攢著當擺設啊?」

  「我們總歸是要老的。以後留給你也是留給你,不如趁我們還在,能替你省點心,就省一點。你在外頭夠累了,別連買個房都還要一個人硬扛。」

  葉疏晚聞言鼻尖一酸。

  最後他們準備全款買房。

  新一年剛復工,安鼎的節奏已經從「假期餘溫」直接切進「窗口期」。

  ECM的日子很少有緩衝——市場一變,窗口開了就得衝,關了就得收。

  Aria那封郵件來得乾脆利落:一個港股IPO項目重啟,走快速路徑(FAST-TRACK)。

  客戶是消費科技公司,線下連鎖起家,近兩年把會員系統和即時履約做出來,增長漂亮,但虧損也漂亮。

  這個案子原本去年Q4就想推,窗口沒走出來,壓到了今年。

  現在風向剛有點鬆動,幾家同類型標的準備排隊試水,Aria判斷:可以搶先。

  搶在同業前面、搶在市場情緒轉冷之前,甚至搶在客戶內部猶豫之前。

  第一次正式kick-off在陸家嘴的客戶辦公室。

  會議室很亮,窗外是整片玻璃幕牆反射出來的冷色天光。

  原本是打算一起去的,誰知臨了Aria被沈雋川叫去,所以這天只有葉疏晚一個。

  門被推開的時候,葉疏晚條件反射站起來。

  來的人比她想像中更年輕。

  西裝穿得規整,領帶打得很鬆。

  他走近,握住她的手,手指微涼,力道不輕不重。

  他突然問:「你是葉疏晚?」

  葉疏晚腦子裡第一反應是:我們名冊上寫了?還是他提前看過團隊名單?

  她手還沒收回去,眼睛已經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越看越覺得哪裡見過。

  但想不起來。

  她遲疑了一秒,還是問:「你是……?」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淺,對她的反應一點也不意外。

  「我是謝維楨的哥哥。」

  葉疏晚的腦子「咔」一下。

  北京、冬天、很乾的暖氣、她拎著一袋卷子擠地鐵去上課。

  那是一個很安靜的女孩,坐在書桌前,做題速度很快,錯得不多,但不愛說話。

  那女孩也姓謝,叫謝維楨。

  葉疏晚那時輔導她英語和數學,說是家教,其實更像陪她把節奏一點點撿回來。

  題她會做,會算,會寫,唯獨不太願意交流。

  後來她才知道,謝維楨原本並不需要請家教。

  她在一次車禍後昏睡了一年多,醒來後人是回來了,時間卻被硬生生掐斷了一段。

  她父母怕她跟不上、怕她被落下,才把家教請進家裡,給她的學業再加一道保險。

  葉疏晚把手收回來,點點頭,語氣也跟著鬆了一點:「……小楨,她還好嗎?」

  「還是老樣子,小啞巴一個。」

  葉疏晚沉默。

  覺得可惜,那麼漂亮跟聰明的女孩。

  須臾,葉疏晚聽到他說:「我們開始吧。」

  葉疏晚點頭,翻開她帶來的材料,先把節奏拉回到她熟悉的軌道裡:「今天先把窗口、結構、時間表過一遍。你們內部如果有硬邊界,也可以直接告訴我。」

  謝聞謹沒客氣,第一句就把刀磨亮了。

  「你們說窗口開了。開在哪?依據是什麼?」

  葉疏晚抬眼,沒急著辯。

  她把筆放在紙上,先把邏輯擺出來:「窗口不等於行情好。窗口是,同類標的能不能跑出來、資金願不願意給估值、監管反饋有沒有明顯收緊。」

  她把一頁同業交易拿起來,推到他面前:「最近三個月,同賽道兩家IPO的定價區間、上市後三十天表現、基石比例和公眾超額倍數都在這。我們不靠情緒判斷,靠可複製的交易參數判斷。」

  謝聞謹翻了兩下,眉梢動了動:「可複製?那你們憑什麼認為我們能複製到更高的倍數?」

  「複製不了更高倍數,就複製更確定的成交。你們增長漂亮,虧損也漂亮。市場喫的是故事,但只會給『可收斂的虧損』故事買單。」

  謝聞謹就等著這句,立刻追問:「收斂路徑你們怎麼證明?你們是賣故事,還是幫我把故事變成證據?」

  葉疏晚把另一份紙抽出來:「證據。有三條——一是單位經濟模型拆到門店、拆到履約;二是費用結構,把營銷從『砸』改成『投產』;三是現金流,把擴張節奏和資本開支鎖死。」

  「你們不是沒路徑,是過去沒人逼你們把路徑寫進時間表。」

  謝聞謹笑了一聲:「你挺敢說的。」

  葉疏晚也笑了一下,正準備繼續說,門被敲了一下。

  謝聞謹說:「進來。」

  他的助理推門進來,手上推著餐車,託盤上擺得很規整:兩份主食,兩葷兩素,有魚有肉還有湯。

  連餐具都按餐廳標準擺好。

  謝聞謹掃了一眼,眉頭微不可察地鬆了松:「我中午還沒喫飯。」

  他又看了眼葉疏晚,語氣竟然挺隨和:「介意我邊喫邊把剩下的事情過掉嗎?」

  「沒關係。」

  助理把餐車推進來時,很自然地在旁邊放了一雙多餘的筷子。

  葉疏晚看到了,沒動,也沒出聲。

  謝聞謹倒是先開口了,替她把那點侷促解圍:「一起吧。你坐這兒看著我喫,怪怪的。」

  葉疏晚一愣:「不用——我不餓。」

  「你們投行人不餓是騙人的嗎?」謝聞謹夾了一筷子菜,語氣帶點壞,「還是說你們只靠咖啡續命?」

  葉疏晚終於被他這句話逼出一點真實的反應,脣角動了動,但沒笑出來:「靠deadline。」

  「那更該喫。」謝聞謹把那雙多出來的筷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我不太習慣被人看著喫飯,尤其是在會議室。」

  葉疏晚看著那雙筷子,遲疑了兩秒,還是伸手接過來:「謝謝。」

  她最終還是喫了幾口。

  葉疏晚一邊喫,一邊順著剛才沒講完的邏輯,把剩下的結構、時間節點和各方配合順了一遍。

  謝聞謹喫得並不急,偶爾抬眼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落迴文件和餐盤之間。

  他沒再拋問題,也沒打斷。

  那點鋒芒被暫時收起,只剩下一種帶著評估意味的安靜注視。

  這頓飯喫得並不久,卻把上午懸著的那些不確定一一落了地。

  等最後一口湯喝完,餐車被推走,會議室重新恢復成最初的樣子,桌面乾淨,窗外的天光卻已經偏西。

  事情就在那一刻算是談完了。

  沒有多餘的客套,也沒有刻意的收尾。

  方案可行,路徑清晰,邊界明確。

  對謝聞謹而言,這是一次效率極高的會;對葉疏晚來說,也是一次少見的、沒有被反覆消耗的項目啟動。

  收拾資料準備離開的時候,葉疏晚把文件夾扣上,正要往門口走。

  謝聞謹繞過桌角。

  他再次伸出手。

  葉疏晚也伸手與他相握。

  他掌心依舊偏涼,力道不輕不重,目光落在她臉上,嘴角帶著一點很淡的弧度。

  「葉疏晚,」他說,「很高興再次跟你見面。希望接下來我們合作愉快。」

  葉疏晚也笑了下:「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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