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33終身定案(下)
俗話說「無鐲不成婚」,這次見面,唐繁茵便特意備了一隻翡翠手鐲作見面禮。
倒也不是什麼家傳的老物件,她不想用那種沉甸甸的名義去壓葉疏晚。
那隻鐲子是她前陣子在蘇富比(Sotheby’s)倫敦的預展上看中的:水頭乾淨,色根溫潤,圈口也合適。
她當時沒多猶豫,轉手拍下。
至於上一次葉疏晚來倫敦,那會兒她和程礪舟還沒和好,兩人也沒正式碰面。
唐繁茵不願把事情做得太滿,於是隻讓程礪舟帶了一條絲巾過去。
離開外公外婆家的那天,葉疏晚剛把最後一隻紙袋塞進箱子,門口就傳來一聲很輕的敲門。
她一抬頭,唐繁茵站在門邊,神情一如既往地溫和,她伸手牽住葉疏晚的手腕,帶她進了她的房間。
房裡沒有多餘的陳設,但藝術氣息很重。
唐繁茵把牀頭櫃的首飾盒拿了出來,推到葉疏晚面前,聲線柔而清:「Sylvia,我們一家常年在倫敦,沒有懂多少你們那邊的禮數。這個……算是我的一點心意。你別有負擔。」
葉疏晚怔了一下,指尖觸到盒子的邊緣,沒立刻打開,只抬眼看她。
唐繁茵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她說:「Galen父親去得早。那段時間我自己也很不好,情緒低谷得厲害。後來雖然慢慢走出來了,可他成長最需要被照看的那些年——我們都沒能顧得夠細。所以他從小就養成了那種性子,沉默,不愛解釋,不愛表達。很多時候他不是不在乎,是不知道怎麼開口。你跟他在一起那段時間……想必受了不少委屈吧?」
葉疏晚聽著,反倒笑了笑。
那笑意不躲不閃,溫和得很:「還好。他也受了我不少委屈。」
唐繁茵聞言也笑了。
「那就好。你不必縱著他。真正親近的人,哪有不磕不碰的,你肯把話說清,他反而更知道該怎麼改。」
她說著,抬手替葉疏晚把一縷散發別到耳後:「其實他看著冷,但底色是軟的。Moss一開始不是他的,是我特意抱來讓他養的。我那時候就想:日子太靜了,人會更往裡縮。我希望他身邊能有點菸火氣,有點需要他照看的東西。」
「剛開始他嫌棄得很,嘴上不認,手卻沒松。後來你也看到了,他把Moss養得很好,甚至比照顧他自己還上心。」
她把話收回到最重要的那一點:「Sylvia,我們家這孩子,很少把誰看得很重。可他看你時的樣子,不一樣。」
唐繁茵把首飾盒打開,裡面的翡翠在光線裡透出溫潤的亮。
她把鐲子託起,放到葉疏晚掌心裡,像交付,也像託付。
「謝謝你,謝謝你願意走進他的世界。謝謝你不嫌他難相處,還願意把你的溫度給他。我們做母親的,有時候最怕的不是孩子不成才——是怕他一輩子把自己關得太緊,連快樂都不敢伸手去拿。」
「你不用替誰承擔什麼。你只要按你舒服的方式愛他,和他過日子。剩下的,讓他自己去學,去頓悟。」
葉疏晚聽著唐繁茵這些話,心口一陣酸澀,幾乎要漫出來。
她用力點了點頭,把那股情緒壓回去,只輕聲應了句:「好。」
……
葉疏晚跟著程礪舟去了他辦公室。
一路上,他都牽著她的手,十指扣得很緊。
走廊裡不缺目光,打量的、好奇的、識趣避開的,可他沒察覺一樣,只把她帶在身側。
葉疏晚就這麼任他牽著,抬眼、點頭、經過,坦坦蕩蕩。
她在他辦公室裡撞見了一瞬舊光,被他夾在生活縫隙裡,完好無損地留著。
那照片不是擺在最顯眼的位置,也絕不算隨手一放:在書架側邊、靠近檯燈的地方,恰好是他抬眼就能落到的角度。
照片裡是他們在冰島追到極光那晚拍的。
頭頂是流動的綠光,夜色很深,風也很大。
她裹著外套站在他身邊,笑意壓都壓不住;他一向不愛拍照,可那一刻站在那裡,眉眼間也難得鬆了下來。
快門落下時,她仰頭看著極光,而他正在看她。
葉疏晚指尖停在相框邊緣。
分手之後,她把那些東西都裝進箱子裡,相片、手寫的便籤、當時隨手買的小紀念品。
箱子跟著她搬家,跟著她去紐約。
很多個失眠的午夜,她站在窗前看著高樓的燈海,她會把箱子打開,把那段關於冰島之行的東西抽出來。
那時,奔波不輕鬆,可他們每一步都帶著溫度,珍貴得讓人捨不得忘。
他們都不知道,他們曾先後去過同一個地方。
葉疏晚去紐約前,跟父母去了一趟雲南;而那年程礪舟從蘇州離開後,也一個人去了雲南。
她跟著父母在雲南把日子過得很滿:去洱海吹風,在玉龍雪山看雪光,嘗了宣威火腿的鹹香,也熱熱鬧鬧喫了一頓野生菌火鍋。
而程礪舟是一個人去的。
玉龍雪山那天,陽光把雪面照得刺眼。
他戴著墨鏡站在觀景臺上,遠處有人在喊同伴拍照。
快門聲一下一下,落在他耳膜上,似提醒:這裡本該有一個人站在他旁邊,不需要說話,只要她呼吸在,他就會覺得世界沒那麼空。
他當時彎了下脣,連自己都說不清那笑從哪兒來。
他也不知道那時為什麼偏要來雲南。
腳步被什麼牽著走,腦子裡反覆浮出的,只有她說過的兩個地名。
冰島他們一起去過了,可雲南一直缺著。
他站在雪光裡,想起那些年自己說過的承諾。
原來最難的不是做到,而是在人不在身邊的時候,還願意把這條路走完。
也許,他只是捨不得把遺憾留成定局。
葉疏晚的指尖還搭在相框邊緣。
背後一沉,程礪舟貼上來,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裡。
「在想什麼?」
葉疏晚被他抱著,彎了下脣,「年輕真好。」
那時候他們真好。
「還想去?」
「去。不過下次換個地方。」
「哪兒?」他問。
葉疏晚轉過身,正好撞進他目光裡。
「都行。只要跟你一起。」
程礪舟抬手揉亂她的頭髮,「那去之前,把婚事定了。」
葉疏晚故意不接,眼尾一挑:「你提親了?你說定就定?」
程礪舟看著她,居然沒被她繞進去,反倒順勢把話說得更實:「今年元宵,去你家。」
「這麼急?」
「急。」他承認得乾脆,「再拖——就老了。」
葉疏晚被他逗笑:「承認了?」
「沒什麼好不承認的,這是事實。」
數字而已。
生老病死也不過是概率和時間表,誰都逃不過,早一天晚一天,區別不大。
身邊的人忙著慶祝生日、感慨歲月,他只會禮貌地點頭,轉身繼續把下一件事做完。
年齡在他那裡,和身高體重一樣,是一行數據,不值得費情緒。
可那種無所謂,從她出現之後慢慢變味了。
不是突然怕死,也不是忽然柔軟到要談天長地久。
是他第一次開始把時間這件事,認真地算到兩個人身上。
程礪舟垂眼看她:「我比你大。以前我覺得這也沒什麼,差幾歲而已,誰的步子都不會因為幾頁日曆就慢下來。」
他吸了口氣,把那點不肯示弱的心事嚥了又吐出來:「後來我發現,我在意了。」
「葉疏晚,我希望自己能更健康一點,更長久一點。希望你往後每個重要的節點——你想看海的那一年,你想停下來生活的那幾年,你心血來潮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的某一天,我都在。Sylvia,你把我變得很俗。」
葉疏晚笑出聲來,抬手繞到他頸後,指腹落在他喉結旁邊,很輕地摩了一下。
然後她踮腳吻了他。
程礪舟原本還想端著,脣角繃得筆直,可她一貼上來,他就沒了退路,手臂本能收緊。
葉疏晚貼著他笑,「程礪舟,我喜歡這樣的你。」
「你說的沒錯。誰的步子都不會因為幾頁日曆就慢下來。所以我們會一起走到很後面。到時候你就是個彆扭的帥老頭。我呢,就是美麗的老太太。」
「彆扭?」
「不是嗎?」葉疏晚理直氣壯,仰著臉看他,「你老了肯定還愛端著,動不動就吹鬍子——」
她視線往他下巴一瞄,補刀得乾脆:「噢不對,你可能沒鬍子。但你一定會瞪眼。」
程礪舟垂眼盯了她一瞬,俯身,在她頸側很輕地咬了一口。
葉疏晚被那一下咬得縮了縮肩。
他貼在她耳邊,帶著一點懶散的壞:「這幾天在外公外婆家過得太舒服了?要收治?」
葉疏晚心口一跳,抬眼瞪他:「你能不能文明一點?這裡是你辦公室。」
程礪舟脣角一動,正要要把一句更不文明的回敬說出口,門鎖「咔噠」一聲輕響。
門被人毫無預告地推開。
藺至半隻腳踏進來,眼神還帶著「我來驗收成果」的興致,下一秒就被眼前這一幕按了暫停鍵。
男人環著女人的姿勢沒來得及收,葉疏晚還仰著臉,頸側那點紅痕在燈下很顯眼。
藺至反應快得離譜,抬手就把眼睛一捂,語速飛起:「哎喲我什麼都沒看見!你們繼續繼續哈——」
話是這麼說,他捂著眼的手指卻微微岔開,明顯在偷瞄。
程礪舟冷冷掃過去一眼。
藺至立刻把指縫合嚴,甚至還配合地轉了半個身,做出一副「我面壁思過」的樣子。
程礪舟這才鬆開葉疏晚,動作不慌不忙。
他抬手把她的髮絲理到耳後。
下一秒,他就恢復了從前那副冷硬的老闆模樣,聲音平直:「進人辦公室之前,能不能敲門。」
藺至把手放下,終於敢回頭,故作無辜:「我敲了,你沒應。」
程礪舟眼皮都沒抬:「我不在,你就能隨便進?」
藺至笑嘻嘻:「我這不是聽說你帶人過來了嘛。」
他目光一轉,落到葉疏晚身上,認真了半秒,「來看看廬山真面目。」
葉疏晚站得坦然,臉熱歸熱,氣場沒亂。
她對他點了點頭,算作招呼。
藺至走近,很正式地伸出手:「藺至。」
葉疏晚也伸手與他相握,「葉疏晚。久仰。」
「彼此彼此。」藺至握完手還不肯放過,「我也久仰你大名了——」
程礪舟眉心擰了一下:「人你看到了。現在可以出去幹你的活了。」
藺至「嘖」了一聲,毫不受威脅,反倒把話鋒轉得更壞,衝葉疏晚眨了下眼:「他這麼討人嫌,你到底看上他什麼了?」
程礪舟眼神一沉:「藺至。」
葉疏晚說:「……大概是討嫌久了,也有點習慣了。」
藺至當場樂出聲:「聽見沒?當事人認證。」
程礪舟抬眼看他,語氣涼得乾脆:「你今天很閒?」
「人都來倫敦這麼多天了,你一句請客都沒有?我這口飯,等得都快結霜了。」
程礪舟抿了抿脣:「你自己挑餐廳。」
藺至立刻接得利索:「得咧。」
他又跟葉疏晚隨口寒暄了兩句,笑著往門口退。
手都搭上門把了,身後驟然傳來程礪舟不緊不慢的一聲。
「把你家那位大律師,也一併喊上。」
還挺周到的,藺至揚眉:「OK。收到。你們繼續哈,繼續。」
藺至一走,辦公室裡那點被打斷的熱度才慢慢落回原位。
葉疏晚靠在他桌邊,笑意還沒收住,眼尾微揚:「他跟藺時清一點也不像。」
程礪舟把門反鎖的念頭壓下去,面不改色地轉回桌前,「成長環境不一樣。」
葉疏晚「嗯」了一聲,偏頭看他:「所以一個像隨手把天捅個窟窿也能笑著補上,另一個……」
她沒說完,程礪舟抬眼,接上:「另一個習慣先把窟窿堵好,再決定要不要笑。」
葉疏晚被他這句逗得又笑:「你這是在誇藺時清,還是在影射你自己?」
程礪舟不置可否。
第一次見到許之秋,葉疏晚幾乎是立刻就認了出來。
她就是當初在蘇黎世時,被她誤會成程礪舟女朋友的那位女士。
那場誤會像一根刺,直接扎出了他們的第一次爭吵;而如今人就站在眼前,舊事翻頁,反倒有種說不出的搞笑與釋然。
許之秋和藺至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性子。
一個冷靜自持、講分寸,一個跳脫張揚、愛鬧騰,幾乎是南轅北轍。
可偏偏就是這樣的人,竟在一起走過十多年,連孩子都五歲多了。
那天大家都喝了點酒,微醺,散場時司機把他們送回去。
他們已經大半年沒真正見面,更別提好好親近。
各自的時區、各自的工作把日子切得乾淨利落:白天各忙各的,夜裡纔在某個空出來的縫隙裡接上視頻,講幾句近況,確認彼此還在。
這幾年,葉疏晚在私密之事上愈發大膽——這是程礪舟最直觀、也最無處可躲的感受。
隔著屏幕,她總要把距離撕開一點,讓他知道:她想他,她也在想辦法讓他想她。
她不必做得太過,只要把燈光調暗,聲音放軟,再故意給他一點若隱若現的刺激,就足夠讓程礪舟整個人都繃緊起來。
葉疏晚很會挑時候。
或在深夜,或在他剛從一場跨時區會議裡抽身,或在航班落地後的車裡、酒店電梯裡、浴室水聲未停的縫隙裡;也可能是他剛換好襯衫準備進會場,領帶還沒系穩,她就把一句輕飄飄的話丟過來。
更多時候,是他被困在應酬裡,燈光晃、杯盞碰、笑意周全,所有人都在談生意、談條款、談下一輪安排。
有時候是照片,有時候只是幾句帶著暗示和挑逗的話。
他面上鎮定,舉杯、點頭、說笑一氣呵成;可骨子裡卻被撩得發緊,連呼吸都要多壓一分。
手機在掌心震一下,他就似被誰在暗處點了名,明明坐在人羣正中央,跟被她單獨拽進了另一間房一樣。
程礪舟也不是一直捱打。
被挑釁久了,他開始反擊:故意讓她等,故意只回兩個字;也會在她快要炸毛的時候換一種方式……明明什麼都沒做,卻能讓她隔著屏幕都失去分寸。
兩個人就這麼一來一回,把分別的委屈、想念、和不甘心,全折進那點隱祕的情趣裡。
所以今晚才會這樣。
臥室門剛關上,程礪舟就扣住她的腕,把人往浴室帶。
像終於逮到機會,把那段隔著時差欠下的帳,一筆一筆算清。
他貼近她耳邊:「分開這段時間,你挺會折磨我。」
葉疏晚被他拽得踉蹌一步,但沒躲,反而抬眼笑得無辜:「那你不是也挺配合?」
程礪舟沒讓她再繼續逗下去,只用一個更近的距離把她後半句笑意堵回去。
鏡子裡的她被燈光照得無所遁形,臉頰的潮紅一路蔓延到耳根。
羞恥與刺激在身體裡糾纏,她想躲開,卻被他扣住,退路被封得乾淨。
節奏被他掌控得很壞,她每一次試圖找回理智,都被下一波更兇的熱意擊潰。
她指尖抓過他手臂,留下一道道淺痕,又攀上去抓住他的頭髮,像抓住唯一的支點。
鏡前的燈光落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把所有慌亂與沉溺都照得過分清楚。
他帶她更近一步,逼她直視自己的狼狽與漂亮。
葉疏晚在心裡發了誓,再也不跟張揚和Aria一起瞎起鬨了。
之前三個人湊在一起,酒杯一碰,話題就不知不覺往那條路上滑。
她們一邊笑一邊傳授經驗,把異國戀講得像一門技術活:距離遠、時差亂,最怕的不是吵架,是慢慢沒了火。
張揚當時拍著桌子下結論,說異國戀最該抓住的就是那點心跳,要讓對方記得你,惦記你,想起來就坐不住。
Aria在旁邊補刀,語氣比誰都篤定:熱度一冷,人就容易散。激情不是放縱,是維繫。
葉疏晚想了想,覺得也不是沒道理。
可真落到自己身上,她才發現:這些招數撩得他越狠,反噬就越實。
表面上是她在逗他,實際上被懸著、被耗著、被自己的心思拉扯到失眠的,還是她。
葉疏晚招架不住,討饒:「程礪舟……我以後不亂給你發那些了。」
「撤回已無效。」
「……」
葉疏晚被他折騰得眼神都散了,脣瓣張著,聲音一聲比一聲碎,想忍又忍不住。
他卻偏偏要她清醒,扶著她的下巴,讓她看向鏡面。
那裡映出她發紅的眼尾、失序的呼吸,以及他不肯鬆手的佔有。
他低聲說了一句「好看」,把她的羞赧也一併捧起來,又故意放到火上烤。
葉疏晚惱得抬手去打他。
「元宵時,能不能去你家?」他問。
可他不急著聽答案,只急著把她的呼吸和退路一併奪走。
葉疏晚被親得眼尾發熱,想偏頭都來不及。
他又問了一聲,「能不能去你家提親,嗯?」
葉疏晚在他的逼近裡點了點頭,含著氣音擠出一句:「……可以。可以行了吧。」
程礪舟聽見她那句,笑了一聲,終於得逞。
葉疏晚被他這副理直氣壯氣到,抬手推了他一下,「哪有你這樣的,就會佔我便宜。」
「我佔的就是你的便宜。」
「……?不嫁了。」
他置若罔聞,信號斷了一樣,「我娶你。」
「不嫁。」
「我娶。」
「我不嫁你。」
「我就要娶你。」
「你這人怎麼——」
「怎麼?」他低頭看她,慢條斯理,「認定了,就不改。」
……
這日倫敦是難得的晴天。
程礪舟拉著葉疏晚的手,另一隻手牽著Moss出門。
他們先去了Wiltons海鮮餐廳。
葉疏晚還沒來得及把大衣釦子整理好,程礪舟已經把她往裡帶。
Moss被侍者禮貌接過牽引繩,先帶去一旁安置,回頭還不忘朝他們望一眼。
飯後他們沿著河走。
兩個人走得不急,沿岸的欄杆映著河光,偶爾有船慢慢劃過,水面被劃開一道紋路,又很快合攏。
走到TowerBridge時,葉疏晚停了一下。
那座橋的藍白鋼架在晴空下顯得格外利落,橋塔的石頭紋理清晰得能摸到年代一般。
陽光落在鉚釘與鋼樑上,一格一格地亮著,橋下的河水帶著冬日特有的深色,風從橋洞穿過來,捲起她圍巾的尾端。
程礪舟仍牽著她的手。
他們在倫敦街頭看到了一家花店。
那店門口像臨時開出一座小小的花市。
一排排花束擠在窗下:最多的是鬱金香,奶油白、鵝黃、淺粉、玫紅、紫羅蘭、橘色……
每一束都用半透明的霧綠色包裝紙裹著,束口扎得利落,花苞大多還含著,緊的、圓潤的。
花被分裝在藤編籃和鍍鋅鐵桶裡,底下墊著木箱與託架,層層疊疊往上堆出高度;旁邊還夾著一兩束小雛菊和黃綠色的配花,顯得更俏。
幾塊小黑板價籤插在花束間,粉筆字歪歪的,帶著手寫的溫度。
程礪舟站在她身側,看著她盯著那排鬱金香出神。
他沒問「喜歡哪束」,也沒等她開口。
只是把牽引繩遞到另一隻手裡,鬆開她的指尖,轉身走到花店門口。
那花店店員迎上來,他低聲說了兩句。
葉疏晚隔著玻璃,看見他挑花的樣子也像他做任何決定一樣:不猶豫,不拖泥帶水,手指在一束束花前停一下,再往前一步,最後落在一束淺粉裡帶著一點奶白的鬱金香上。
花苞緊實,葉片脆生,包裝紙是乾淨的霧綠,似把冬天裡最清醒的顏色折起來,送給人。
他付完錢回身,手裡多了一束花,遞給葉疏晚。
葉疏晚接過來,指腹先摸到包裝紙的邊緣,又觸到花莖的涼意。
她低頭把臉湊近,認真吸了一口那股清甜。
她抬眼,笑意從眼底漫出來:「我怎麼覺得……春天到了。」
程礪舟看著她:「倫敦的春天很會騙人。」
「那也比冬天好。」葉疏晚把花束抱緊一點,「至少這一刻是真的。」
程礪舟朝她伸出手。
葉疏晚把指尖放進他掌心,被他順勢扣住。
她低頭看了眼懷裡的花,想起幾年前那束。
葉疏晚抬眼,故作隨意,語氣卻藏著鉤子。
「話說,某人有沒有因為一束花騙過我?」
「什麼?」
「我之前從西安盡調回來,也收到過一束這樣的花。我當時問過你,你說不是你送的。」
她聲音逼人:「程礪舟——你現在跟我說實話,那束花到底是不是你送的?」
是他嗎?
是。
那天他在上海街頭遠遠看見她和褚宴並肩走著,說說笑笑,光落在她側臉上,把那點親近也照得格外刺眼。
他轉身去找藺時清喝酒。
一杯接一杯,喝到後面微醺,話也鬆了些。
程礪舟想起自己送過她的手鍊、別的零碎,她好像從來沒戴在身上過。
那點不甘心和無處安放的在意一起翻上來,他低聲問藺時清:
「除了金銀首飾,女孩子收到什麼會真的高興?」
問出口他就覺得多餘,他們倆都不是會追人的那類人,問藺時清也未必能有答案。
程礪舟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淡淡補了一句:「算了。」
藺時清卻笑了下,早就看穿他這副彆扭勁兒。
「金銀不要,就送花吧。」藺時清說。他沒送過,但他看到別人送過,效果挺不錯的。
大抵是喝多了,人就不太講理。
他當晚就訂了一束花,白與淺粉混著的,主花是奶油白鬱金香,夾幾枝淺粉玫瑰,再用一點白色洋桔梗和霧面尤加利壓住邊緣。
第二天酒醒,理智回籠,他才意識到自己昨晚有多衝動。
那束花一旦落了款,就像把心遞出去給人掂量;可他當時又還沒學會坦然,尤其是在看見她和褚宴並肩那一幕之後。
所以等葉疏晚發消息問起時,他毫不猶豫否認了。
否認裡有清醒,也有擰巴,更有一點不願承認的酸。
越酸,越要把那束花藏得更深,裝作與自己無關。
他沒想到,她會在這種晴得不講理的午後,把那件舊事輕輕提出來。
她不是來討說法的,連語氣都像是順著花香隨口一問。
可程礪舟聽見那一句,心口還是被不動聲色地捏了一下。
原來她記得;原來他也一直記得;原來有些東西,哪怕當年沒敢認,時間也沒替他擦掉。
他知道,她那點漫不經心,其實是在給他臺階:你現在可以誠實了。
程礪舟停了半拍,眼神從她臉上落到她懷裡的花束,又回到她眼底。
那一瞬間,他把當年那句否認、那點彆扭的醋意、還有酒醒後的退縮,全都嚥了下去。
「是我。」
葉疏晚當即瞪了他一眼:「我就知道是你——」她把懷裡的花束往上抱了抱,語氣又兇又甜,「沒落款、沒理由,還偏偏送到我手上。除了你,誰會這麼彆扭。」
程礪舟心緒溫軟,腳步也跟著慢下來。
葉疏晚察覺到,便也停住。
他側身把她擁進懷裡。
隔著大衣的布料,她仍能聽見他胸腔裡那一下下清晰的心跳。
「謝謝你。謝謝你當年沒有徹底放棄過那麼糟糕的我。」
葉疏晚在他懷裡笑了笑:「不客氣。」
她慢慢又補上一句,「你以前確實挺糟糕的,但現在的程礪舟,很好。」
她抬眼看他,眼尾還有點被風吹出來的紅:「我也得跟你說一聲謝謝。謝謝你一路拉著我,讓我成為更好的自己。」
程礪舟聽著,最終回了句同樣簡單的:「不客氣。」
話落,兩個人都沒忍住笑出聲來。
那些沉甸甸的舊帳,終於用一場晴天輕輕翻了頁。
他們繼續往前走。
倫敦難得放晴,冬日的光落在街面上。
程礪舟一手牽著Moss,另一隻手扣住她的指尖;葉疏晚抱著那束花,花香在冷風裡更清晰。
人羣與車聲都被陽光揉軟了,只剩下他們並肩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安靜、明亮,類似一幅被好好收藏起來的好日子。
……
程礪舟和葉疏晚在倫敦街頭牽手,被人拍到,隔天就上了新聞。
這些年他本來就常出現在財經版面。履歷太硬,動作太大,再加上那張太容易被記住的臉,媒體寫他幾乎不用找角度。
歐洲幾家媒體順勢轉載,標題一貫愛誇張,可他照舊沒有回應,連一句「私人行程不便透露」都懶得給。
很快就有人把葉疏晚的履歷翻出來:安鼎的MD,項目做過哪些、在哪些城市待過、跟哪些交易同框過,全被整理得像一份精緻的簡歷截圖。
評論區當然什麼都有:揣測、陰陽、站隊、扣帽子,網絡向來不缺熱鬧。
但最佔上風的那一類,反倒簡單——
真般配。
一個離開原有體系,轉身成了資本一端的人;一個仍站在頂級投行的牌面上,把位置坐穩。
兩個人的光不是互相借的,是各自發亮,所以牽在一起時才顯得格外順眼。
猶如同一條賽道上跑出來的同類。
所以這段戀情在圈子裡掀起了不小的震動。
……
元宵那天,程礪舟帶著母親與外公外婆一同去蘇州。
他早早在平江頌訂好位置:菜色照顧長輩口味,座位避開風口,連到店的時間都卡在老人最舒服的點上。
幾位老人都是修養好的人,談起舊事不帶鋒芒,提起未來也不急著下結論。
席間不乏笑聲,話題從蘇州的年味、倫敦的天氣,到孩子們這些年的奔波與辛苦,把兩家人的距離一點點熨平。
程礪舟很少說「請求」,可他舉杯時那一眼足夠鄭重;葉疏晚也不需要被逼著表態,她只是安靜坐在旁邊,偶爾應聲,偶爾替長輩添茶,姿態從容,心意卻明明白白。
於是,定親這件事就在那頓飯裡,順理成章地定了下來。
……
四月芳菲。
葉疏晚在香港中環,白天跟著團隊把一份跨境併購的條款清單磨到第三版:標的在東南亞,資產輕、現金流漂亮,但股權結構複雜,創始團隊又強勢,談判跟在鋼絲上走,每一步都要算得準。
晚上是約在半山的一傢俬房會所。
包廂裡燈光溫軟,玻璃窗外是港島的霓虹。
對面坐著這次的客戶,一位成名已久的女性企業家。
酒過三巡,話題從估值區間、對賭條款,漸漸落到更輕的地方。
對方姓白,暫且叫她白女士。
白女士端起杯子,目光不經意掃過葉疏晚的手腕。
那是一塊表,線條乾淨,光澤冷冽,價格卻足夠讓人一眼識別出分量。
她評價:「好看。」
葉疏晚笑了下,她低頭看了眼錶盤:「男朋友送的。」
白女士「嗯」了一聲,杯沿停在脣邊沒立刻落下。
她的視線很短地停了兩秒,不是停在「表」上,而是停在「葉疏晚」身上。
她見過太多「被禮物裝點出來的女人」,也見過太多「把禮物當成籌碼的男人」。
兩百多萬的表,說到底不過是一個數字,能買得起的人不少;真正稀罕的是:送的人拿它來做什麼,被送的人又如何接。
在白女士的經驗裡,男人給女人的昂貴物件,往往帶著兩種暗示:一種是佔有——「你是我的」;一種是定價——「你值這個價」。
前者把人往籠子裡推,後者把人往標籤上貼。
她不喜歡。
可葉疏晚不一樣。
葉疏晚戴著這塊表,但沒有被它拖住氣場。
她仍舊是那種站在桌上能扛事的人:條款能咬住,節奏能拿穩,情緒能收得住。
她把禮物戴在身上,卻沒讓禮物替她說話,她自己就是分量。
白女士放下杯子,又評價了一句:「你男朋友的眼光不錯。」
散席前,酒意上來,白女士已有七分醉,語氣都軟了些。
她說:「這表好看,但更好看的是你戴它的樣子。」
葉疏晚怔了怔,隨即笑起來:「您抬舉了。」
白女士搖頭,嫌她客氣:「我不是抬舉你。我見過太多人,戴著貴東西,反倒像被東西拎著走,走著走著就把自己走丟了。」
她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葉疏晚腕間那一點冷光上,「你不一樣。你戴它,是錦上添花;你不戴,也照樣是你。」
回到酒店時已近深夜。
葉疏晚把高跟鞋踢到玄關,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腕間那一點冷光在燈下晃了一下。
手機震動,屏幕跳出程礪舟的視頻。
她接起來,鏡頭裡是他熟悉的眉骨和燈影。
葉疏晚靠在牀頭,抬了抬手腕給他看,語氣輕鬆,「程礪舟啊,你送我的那塊表,今天出門見客戶了。
程礪舟隔著屏幕看她笑,說了一句:「時間過去這麼久了,該換塊新的。」
「不要。」葉疏晚回得乾脆,「這塊就很好。」
程礪舟低笑,被她這點固執哄到了:「那就恭喜你,葉MD,它終於夠格,被你帶出去見世面了。」
葉疏晚被他這句逗得直呲呲笑:「程礪舟,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