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7邊緣坐標

臨界交易·輕颺·2,775·2026/5/18

飛機在中午十二點前落地。   艙門打開時,熱氣從登機廊橋外湧進來,帶著一股混著汽油味的潮溼空氣。   上海的天空比香港更灰,雲層厚得如同被揉皺的宣紙。   程礪舟走在最前,外套搭在臂彎。   唐嵐邊走邊同助理交代:「下午不用去公司,文件我先收著,週一review。」   身後的人紛紛應聲。   行李傳送帶旁人聲嘈雜。葉疏晚站在人羣邊,看著箱子一圈圈轉。   程礪舟提早取了行李,黑色的箱面反光。司機在出口等他,他微微頷首,轉身離開。   葉疏晚抬眼,看著那道身影在光影裡一點點遠去。   唐嵐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回去好好休息,這段時間辛苦了。」   「好。」   出了機場,熱浪混著汽笛聲撲面。   行政的車在路邊等,車門一關,空調的冷氣立刻裹上來。   陳思思靠在椅背上打哈欠,小聲說:「回家睡到天黑。」   司機笑了一下:「這點時間到市區也得一小時。」   一路上沒太多話。   葉疏晚靠著窗,看著窗外的高架一點點爬升。城市在午後亮得刺眼,空氣抖著光。   她有些恍惚,這趟出差像一場很長的夢,結束得突然而不真實。   到弄堂口時,已近下午三點。   風裡帶著一點溼氣,晾衣繩上掛著半乾的襯衫,樓下的貓趴在陰影裡打盹。   她拖著行李上樓,鑰匙轉進鎖眼的聲音輕而熟悉。   屋裡悶熱,窗簾被風吹動,桌上落了一層灰。   葉疏晚脫下外套,把箱子推到牆邊,先去洗了把臉。   冷水滑過皮膚的瞬間,整個人的疲憊才慢慢落地。   她倒在牀上,手機屏幕亮著。   ProjectOrion(獵戶座項目)的羣組頂在最上方,新消息不斷跳出:   【Checklistconfirmed.FilingdrafttobereviewedMonday.】   (清單已確認。草稿將於週一提交審核。)   她盯了幾秒,手指滑動,關掉提醒。   一覺睡到傍晚,天已經徹底暗下去。   窗外的梧桐葉在風裡輕輕晃動,老樓的窗框嘎吱作響,樓下有小販收攤的吆喝聲,混著油煙氣飄上來。   葉疏晚揉了揉眼,從牀上撐起身。   腦子還昏昏的,嗓子有點幹,她去倒了杯水,剛喝一口,就有人敲門了。   門口站著顧清漪,胳膊上挎著一大包塑膠袋,塑膠袋底被油漬染出深色的印子。   「知道你今天回來,我特地提前下班。」她一邊說,一邊換鞋進來,「樓口那家燒烤攤,我全包圓了。」   葉疏晚被這陣香氣燻得笑出聲:「你是打算把自己醃裡頭嗎?」   「我打算把這破生活醃透。」顧清漪甩了甩手,把塑膠袋往桌上一擱。   葉疏晚被她那股「生無可戀」的語氣逗得直笑:「我纔回來半天,你這怨氣就要淹沒我。」   「怨氣是生產力。」顧清漪一邊拆袋子,一邊利落地往外擺盒子,烤翅、五花、土豆片、韭菜、玉米、香菇,一大桌。   「還有啤酒。」她彎腰從塑膠袋底掏出兩瓶冰的,「我知道你不愛喝,但今天得意思意思。」   「得。」葉疏晚接過,瓶蓋一開,氣泡「嘭」地炸出一圈白。   「敬什麼?」   「敬社畜的自我修復能力。」   兩人碰瓶,笑著一齊喝了一大口。冰氣順著喉嚨滑下去,酒味不重,剛好讓人鬆弛。   「說說吧,」葉疏晚戳著一串雞皮,笑問,「前天晚上我看到你消息,心臟都漏拍半拍。」   「沒什麼大事,也就是一夜情而已。」   「你這心態真好,」葉疏晚說,「要換別人,早就開始精神內耗了。」   「那有啥好內耗的?成年人談感情,不一定都得奔著結婚去;一夜情也不一定要羞愧地假裝沒發生過。」   「我不是說鼓勵,也不是說多光榮,」她抬眼看了葉疏晚一眼,「就是覺得,偶爾失控也沒什麼。人有情緒,有慾望,有孤獨。喝多了、覺得被理解、或者那一瞬間剛好有人遞過來一杯酒……這都太正常了。」   葉疏晚沒插話。   顧清漪笑了一下:「我不打算美化它。說白了,就是我選擇了一次冒失的親密,然後第二天早上照樣洗臉、上班、寫PPT。你知道嗎?我討厭那種自我懲罰式的『悔恨』。它沒意義。關鍵是,你要知道那是你自己的選擇。」   她頓了頓,又喝了一口啤酒,語氣輕快了些:「當然,下次我會記得讓他帶保險套。」   突然,顧清漪把烤串往她手裡一塞,「到你了,講講你這兩周的出差見聞,八卦要緊,靈魂其次。」   葉疏晚被辣粉嗆得咳了兩下,才慢悠悠開口:「見聞也沒啥大風浪。就是,我們合夥人很忙、很冷、很會在你最不想被教育的時候教育你。」   「具體點。」顧清漪興致勃勃。   「事情就發生在你給我發消息那晚,褚宴給我拉去一個基金的宴會。」   「褚宴?哦……張揚男朋友公司的同事。」   「對,就是他。」   「他也在香港?」   「跟我一樣,去出差的,我們是在飛機上碰到的。」   「真有緣,」顧清漪感慨,又問,「然後呢?」   「然後我跟他一起去了宴會,偏偏就撞見我們公司的那位冷麵合夥人。褚宴讓我過去打個招呼,說這是讓人記住你的好機會。結果我一頭熱地上去,之後被他當眾『教育』了一通——原話是『以後這種私人場合不用特意來打招呼,把時間用在項目上更有用』。」   她苦笑了一下:「簡而言之,就是給了我一記職業生涯的響亮耳光。」   「我靠!你們公司這合夥人真有點東西啊。當眾給你上『職場禮儀課』,這人得多擰巴?」   葉疏晚無奈:「我也不知道他那天哪根筋不對。」   「我知道。」顧清漪靠在椅背上,語氣懶洋洋,「這叫優越感作祟。他那種人啊,一看就是那種從象牙塔一路滑進董事會的精英,習慣了看人挑毛病。你一出現,他就覺得你不該在這兒。」   「那是他合夥人的場子,」葉疏晚輕聲說,「我確實算多餘。」   「扯淡。」顧清漪叉起一串烤五花,咬得咔嚓一聲,「什麼多餘?你又不是去砸場子的,你是去見世面的。只不過……」   她頓了頓,帶著點嘲諷的意味,「咱們這種打工人啊,走進他們那個圈,就像誤闖了貴族舞會。你舉杯,他們看的是你手抖;你微笑,他們琢磨的是你牙是不是太白。」   葉疏晚被她的比喻逗笑:「你總結得倒挺形象。」   「形象個屁,我是現實。他們那層人,投行、基金、律所,連寒暄都帶著等級。一個『你最近忙嗎』,都能聽出誰在上桌、誰還在跑腿。」   她撇撇嘴:「你看啊,他們喝的是同樣的香檳,可有人能舉杯,有人只能端盤。這不是你的問題,是他們的規則。」   葉疏晚靜靜聽著,手指在酒瓶上轉著圈。   那一瞬,她有點感同身受。   「所以啊,」顧清漪嘆了口氣,「以後再碰到這種人,你就當他空氣。真要說點什麼,就一句:『謝謝指導,程總。』說完走人。讓他自己在那兒端著去。」   葉疏晚笑出聲:「你這報復心理挺健康。」   「那當然。」顧清漪舉起瓶子,朝她晃了晃,「咱打工人嘛,沒背景、沒靠山,唯一能靠的就是心態。能笑著下班,就是勝利。」   她一飲而盡,重重放下酒瓶:「來,再喝一口。敬我們這些不配進圈子、還得硬著頭皮混飯喫的社畜們。」   葉疏晚也抿了一口,笑意淺淺。   氣氛被顧清漪那句玩笑衝淡了些。   可她心底,還是泛起一點細微的澀意——   那種身處光影之外、努力伸手卻始終夠不到的距

飛機在中午十二點前落地。

  艙門打開時,熱氣從登機廊橋外湧進來,帶著一股混著汽油味的潮溼空氣。

  上海的天空比香港更灰,雲層厚得如同被揉皺的宣紙。

  程礪舟走在最前,外套搭在臂彎。

  唐嵐邊走邊同助理交代:「下午不用去公司,文件我先收著,週一review。」

  身後的人紛紛應聲。

  行李傳送帶旁人聲嘈雜。葉疏晚站在人羣邊,看著箱子一圈圈轉。

  程礪舟提早取了行李,黑色的箱面反光。司機在出口等他,他微微頷首,轉身離開。

  葉疏晚抬眼,看著那道身影在光影裡一點點遠去。

  唐嵐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回去好好休息,這段時間辛苦了。」

  「好。」

  出了機場,熱浪混著汽笛聲撲面。

  行政的車在路邊等,車門一關,空調的冷氣立刻裹上來。

  陳思思靠在椅背上打哈欠,小聲說:「回家睡到天黑。」

  司機笑了一下:「這點時間到市區也得一小時。」

  一路上沒太多話。

  葉疏晚靠著窗,看著窗外的高架一點點爬升。城市在午後亮得刺眼,空氣抖著光。

  她有些恍惚,這趟出差像一場很長的夢,結束得突然而不真實。

  到弄堂口時,已近下午三點。

  風裡帶著一點溼氣,晾衣繩上掛著半乾的襯衫,樓下的貓趴在陰影裡打盹。

  她拖著行李上樓,鑰匙轉進鎖眼的聲音輕而熟悉。

  屋裡悶熱,窗簾被風吹動,桌上落了一層灰。

  葉疏晚脫下外套,把箱子推到牆邊,先去洗了把臉。

  冷水滑過皮膚的瞬間,整個人的疲憊才慢慢落地。

  她倒在牀上,手機屏幕亮著。

  ProjectOrion(獵戶座項目)的羣組頂在最上方,新消息不斷跳出:

  【Checklistconfirmed.FilingdrafttobereviewedMonday.】

  (清單已確認。草稿將於週一提交審核。)

  她盯了幾秒,手指滑動,關掉提醒。

  一覺睡到傍晚,天已經徹底暗下去。

  窗外的梧桐葉在風裡輕輕晃動,老樓的窗框嘎吱作響,樓下有小販收攤的吆喝聲,混著油煙氣飄上來。

  葉疏晚揉了揉眼,從牀上撐起身。

  腦子還昏昏的,嗓子有點幹,她去倒了杯水,剛喝一口,就有人敲門了。

  門口站著顧清漪,胳膊上挎著一大包塑膠袋,塑膠袋底被油漬染出深色的印子。

  「知道你今天回來,我特地提前下班。」她一邊說,一邊換鞋進來,「樓口那家燒烤攤,我全包圓了。」

  葉疏晚被這陣香氣燻得笑出聲:「你是打算把自己醃裡頭嗎?」

  「我打算把這破生活醃透。」顧清漪甩了甩手,把塑膠袋往桌上一擱。

  葉疏晚被她那股「生無可戀」的語氣逗得直笑:「我纔回來半天,你這怨氣就要淹沒我。」

  「怨氣是生產力。」顧清漪一邊拆袋子,一邊利落地往外擺盒子,烤翅、五花、土豆片、韭菜、玉米、香菇,一大桌。

  「還有啤酒。」她彎腰從塑膠袋底掏出兩瓶冰的,「我知道你不愛喝,但今天得意思意思。」

  「得。」葉疏晚接過,瓶蓋一開,氣泡「嘭」地炸出一圈白。

  「敬什麼?」

  「敬社畜的自我修復能力。」

  兩人碰瓶,笑著一齊喝了一大口。冰氣順著喉嚨滑下去,酒味不重,剛好讓人鬆弛。

  「說說吧,」葉疏晚戳著一串雞皮,笑問,「前天晚上我看到你消息,心臟都漏拍半拍。」

  「沒什麼大事,也就是一夜情而已。」

  「你這心態真好,」葉疏晚說,「要換別人,早就開始精神內耗了。」

  「那有啥好內耗的?成年人談感情,不一定都得奔著結婚去;一夜情也不一定要羞愧地假裝沒發生過。」

  「我不是說鼓勵,也不是說多光榮,」她抬眼看了葉疏晚一眼,「就是覺得,偶爾失控也沒什麼。人有情緒,有慾望,有孤獨。喝多了、覺得被理解、或者那一瞬間剛好有人遞過來一杯酒……這都太正常了。」

  葉疏晚沒插話。

  顧清漪笑了一下:「我不打算美化它。說白了,就是我選擇了一次冒失的親密,然後第二天早上照樣洗臉、上班、寫PPT。你知道嗎?我討厭那種自我懲罰式的『悔恨』。它沒意義。關鍵是,你要知道那是你自己的選擇。」

  她頓了頓,又喝了一口啤酒,語氣輕快了些:「當然,下次我會記得讓他帶保險套。」

  突然,顧清漪把烤串往她手裡一塞,「到你了,講講你這兩周的出差見聞,八卦要緊,靈魂其次。」

  葉疏晚被辣粉嗆得咳了兩下,才慢悠悠開口:「見聞也沒啥大風浪。就是,我們合夥人很忙、很冷、很會在你最不想被教育的時候教育你。」

  「具體點。」顧清漪興致勃勃。

  「事情就發生在你給我發消息那晚,褚宴給我拉去一個基金的宴會。」

  「褚宴?哦……張揚男朋友公司的同事。」

  「對,就是他。」

  「他也在香港?」

  「跟我一樣,去出差的,我們是在飛機上碰到的。」

  「真有緣,」顧清漪感慨,又問,「然後呢?」

  「然後我跟他一起去了宴會,偏偏就撞見我們公司的那位冷麵合夥人。褚宴讓我過去打個招呼,說這是讓人記住你的好機會。結果我一頭熱地上去,之後被他當眾『教育』了一通——原話是『以後這種私人場合不用特意來打招呼,把時間用在項目上更有用』。」

  她苦笑了一下:「簡而言之,就是給了我一記職業生涯的響亮耳光。」

  「我靠!你們公司這合夥人真有點東西啊。當眾給你上『職場禮儀課』,這人得多擰巴?」

  葉疏晚無奈:「我也不知道他那天哪根筋不對。」

  「我知道。」顧清漪靠在椅背上,語氣懶洋洋,「這叫優越感作祟。他那種人啊,一看就是那種從象牙塔一路滑進董事會的精英,習慣了看人挑毛病。你一出現,他就覺得你不該在這兒。」

  「那是他合夥人的場子,」葉疏晚輕聲說,「我確實算多餘。」

  「扯淡。」顧清漪叉起一串烤五花,咬得咔嚓一聲,「什麼多餘?你又不是去砸場子的,你是去見世面的。只不過……」

  她頓了頓,帶著點嘲諷的意味,「咱們這種打工人啊,走進他們那個圈,就像誤闖了貴族舞會。你舉杯,他們看的是你手抖;你微笑,他們琢磨的是你牙是不是太白。」

  葉疏晚被她的比喻逗笑:「你總結得倒挺形象。」

  「形象個屁,我是現實。他們那層人,投行、基金、律所,連寒暄都帶著等級。一個『你最近忙嗎』,都能聽出誰在上桌、誰還在跑腿。」

  她撇撇嘴:「你看啊,他們喝的是同樣的香檳,可有人能舉杯,有人只能端盤。這不是你的問題,是他們的規則。」

  葉疏晚靜靜聽著,手指在酒瓶上轉著圈。

  那一瞬,她有點感同身受。

  「所以啊,」顧清漪嘆了口氣,「以後再碰到這種人,你就當他空氣。真要說點什麼,就一句:『謝謝指導,程總。』說完走人。讓他自己在那兒端著去。」

  葉疏晚笑出聲:「你這報復心理挺健康。」

  「那當然。」顧清漪舉起瓶子,朝她晃了晃,「咱打工人嘛,沒背景、沒靠山,唯一能靠的就是心態。能笑著下班,就是勝利。」

  她一飲而盡,重重放下酒瓶:「來,再喝一口。敬我們這些不配進圈子、還得硬著頭皮混飯喫的社畜們。」

  葉疏晚也抿了一口,笑意淺淺。

  氣氛被顧清漪那句玩笑衝淡了些。

  可她心底,還是泛起一點細微的澀意——

  那種身處光影之外、努力伸手卻始終夠不到的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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