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8對岸之城(8)
那一週的空氣開始變涼。
蘇黎世的夜風裡帶著薄薄的水汽,窗外的湖面反著光。
項目正式進入「並表融資」的中後段。
早上七點半,葉疏晚坐在列印區,電腦連著主機,數據在屏幕上一格一格跳。
文檔名叫Eurus_StressTest_CHF_v5.4。
((瑞郎/CHF口徑)v5.4)
這次是要補交給監管的壓力測試報告。
原定週五,現在提前到週三。
辦公室裡一片安靜。
Eric靠在咖啡機旁,打趣道:「這回真是被瑞士央行逼著跑。」
Aria笑著回:「他們從不信模型,只信現金流。」
程礪舟進門時,兩人立刻收了聲。
他穿一件象牙白襯衫,袖口捲起,手裡拿著修改過的termsheet。(條款清單)
「StressTest的敏感度怎麼設?」
葉疏晚抬頭:「基準情景下的IR下降50bp,極端情景下100bp,對應三條現金流曲線。」
他點頭,「對照附表調好。WACC別超過7.5。」
「明白。」
他的語氣平靜,但她能聽出那股被壓到極致的緊張。
這不是普通的一次模型更新。
是要送去監管系統備案的。
任何一行公式、一個小數點錯位,都會讓整個並表週期被迫推遲。
下午兩點,會議室。
程礪舟坐在主位,屏幕上是她的stresstest模型。
她一頁頁匯報,從現金流假設講到稅盾折舊,再到槓桿敏感度。
「Understressscenario,leveragetightensto4.8x,butinterestcoverageremainsabove2.0.」
(在極端情景下,槓桿壓縮至4.8倍,但利息保障倍數仍高於2。)
他沒打斷,只微微抬眼。
「解釋第7頁的delta。」
「是政策預期下的週期性修正,我重新拉了樣本。」
「好。」
會議散場時,外面天光已經淡下去。
窗外的雲低得出奇,壓在阿爾卑斯山的邊緣。
Aria收拾電腦,小聲道:「他今天脾氣不錯。」
葉疏晚笑:「你不覺得那種『不錯』,更可怕嗎?」
Aria挑眉:「可怕?我覺得挺帥。」
「……」她沒再接話。
……
晚上九點,她還在整理stresstest的跟蹤表。
屏幕前的光冷得像是冬天。
模型文件接近一百MB,每一次保存都要卡好幾秒。
郵件亮了一下。
【程礪舟】:明早八點,internal校對。
【葉疏晚】:收到。
幾分鐘後,又一條:
【程礪舟】:現在你在哪。
【葉疏晚】:列印區。
【程礪舟】:別回酒店了,去會議室。對數。
她看著那行字,手指在鍵盤上頓了下。
過了幾秒,她收拾好文件。
會議室只開了半盞燈。
他坐在最前面,電腦連著投影,光打在半張臉上。
葉疏晚走過去,輕聲:「程總。」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平穩:「Stresstest文件我看了一遍。你少了一頁。」
「哪一頁?」
「Scenarioreconciliation。壓力情景下的現金流折現圖。」
她低頭翻頁,「我加在附錄裡了。」
「附錄不是模型。放正文。」
「好。」
她拉過筆電,坐在他旁邊。
他們的肩幾乎貼著。
投影的光照在她的手上,白得發亮。
她一邊操作,一邊能感到他在看屏幕上的每一個數字。
「這裡的delta。」
「是匯率變動的敏感度。」
「單位錯了。」
她立刻改。
「再看第12頁。這個曲線太陡。」
「那是因為極端情景下的折現。」
「那也要平滑,監管不看你的算法,只看曲線。」
「明白。」
語速不快,卻讓她心跳一點點跟著亂。
他的聲音低,落在靜得出奇的會議室裡。
偶爾他俯身看她的屏幕,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冷松木氣味。
她努力讓呼吸保持平穩,卻還是有一瞬間亂了節奏。
半小時後,他說:「再保存一次。」
「好。」
「再核一遍公式。」
「沒問題。」
「現在閉上電腦。」
……
程礪舟收起文件,準備離開時,她下意識開口:「程總。」
他停下腳步。
「謝謝您。」
「謝什麼?」
「今天的……教我。」
他轉過身,看著她。
燈光從他身後打來,照得他眉目模糊。
程礪舟沒有回應她的感謝,只是抬了抬眼皮:「餓了嗎。」
她愣了下,本能想說「不餓」,可對上他那雙平靜的眼,話就生生卡住。
她點頭。
「走吧,」他拿起外套,「一起去喫點東西。」
夜色落得很深。
蘇黎世的街燈稀疏,風裡有冷意。
餐廳離辦公室不遠,安靜得連刀叉碰撞都能聽見。
他點了湯和一份牛排。
她只點了沙拉。
兩人都沒說話,只是偶爾抬頭,目光撞上,又各自移開。
他偶爾抬手拿酒,袖口微卷,露出手腕的線條。
那一瞬間,她竟有些恍惚。
「工作之外,你平時做什麼?」他忽然問。
「……看書,刷微博,看電影。」
「嗯。」他淡淡一聲。
「您呢?」
「開會,出差,睡覺。」
他說得簡單,像在陳述某種長期的自律。
用完餐後,他結帳。
出門時,風更冷了。
她打了個寒噤,他側過頭:「冷?」
「有點。」
他頓了兩秒,把外套遞給她:「披上。」
她猶豫了一瞬,還是接過。
上車後,車廂很安靜。
他沒有立刻發動,只是坐著,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葉疏晚側頭看他。
燈光從車外切進來,他的側臉線條冷硬、安靜,眼神低斂。
那一刻,她生出一種危險的錯覺。
他好像又在控制著什麼,而那「什麼」,可能包括她。
「還想回去嗎?」他問。
「嗯?」她沒聽懂。
「回酒店。」他補了一句。
她想點頭,但身體卻不動。
那短短幾秒的沉默裡,呼吸聲都變得清晰。
他忽然笑了一下:「你在緊張?」
「沒有。」她幾乎是本能地否認。
「那就好。」
他一邊說,一邊轉動方向盤。
車緩緩駛離街口。
她不知道他要帶她去哪,只知道夜越來越深,燈光越來越稀。
直到車停在一處地下車庫。
他沒有急著下車,只是側身,看著她。
那目光不再是上司看下屬的眼神。
帶著一種更安靜的、隱忍的侵略感。
她想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程礪舟俯身,替她解開安全帶。
成年人之間的靠近,從來沒有儀式感。
沒有情話,也沒有預謀,只是沉默裡的一種默契。
他們不會問「要不要」,也不會解釋「為什麼」。
一切都在眼神、呼吸、節奏裡完成,像是共識,又像是交換。
年輕人講情緒,成年人講分寸。
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清楚這不會意味著什麼。
做愛對年輕人是衝動,對成年人,是放鬆。
在高壓和剋制之下,肉體成了唯一可以短暫放下理性的方式。
葉疏晚跟程礪舟上了樓。
在玄關處,程礪舟扣住她後頸把人往懷裡一帶,低頭直接親了上去。
她悶聲一響,本能去推他的肩,卻沒用力,反而鬆開脣讓他靠近。
指尖抓住他襯衫,布料被她拽出一串褶。
他不急不躁地加深,呼吸貼在她脣邊,熱得直往裡灼。
她被迫仰起臉,鼻尖相抵,心跳亂得很實在,整個人都被他穩穩按在懷裡。
玄關裡只聽見拉鏈被拖開的細響,金屬沿著布料滑過,清清楚楚。
衣料輕墜在腳邊,他的掌心滾燙,帶著薄繭,在她背脊一路撫過。
她仿若被電了一下,呼吸亂起來,短促的聲音從喉間溢出又被他吻沒。
門後是夜,屋內只剩換氣與心跳,快得像要撞破安靜。
他低聲喚她的名字,不容退。
燈影在牆上輕輕晃了一下,玄關的涼意被迅速驅散,鞋尖碰到門檻,發出一聲不高不低的響。
隨後一切都沉進黑暗裡,只剩下衣料摩擦的聲響與相貼時不受控的顫意。
在客廳,程礪舟收住動作,抱著她,給葉疏晚一點喘息的餘地。
在此期間,葉疏晚不知道自己怎麼就問出口了。
那句問題,猶如從心底溢出來的。
「我在交易所看您操作的時候,一直在想,那種精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聞言他問:「你是想學嗎?」
肩胛輕顫,喉間逸出壓低的氣音,但她還是點點頭。
「為什麼想學?」
「我想知道,」她說,「怎麼能像您一樣,不慌。」
程礪舟沒急著回答,輕輕呼出一口氣,語氣淡得在講一個不值一提的真相:「不慌,不是因為我聰明,是因為我見過最糟的情況。」
「最糟?」
「所有東西都在往下掉的時候,你才知道,『慌』是沒用的。市場不會因為你害怕就回調。」
「那天在交易所,我在想,您是不是在那種狀態下,完全沒有感情?」
程礪舟看她,女孩的頰色緋紅,眼裡潮溼而明亮。
上次還是第一次。
如今卻已學會在他的引導下配合、環住、收緊,細密的回應一波波襲來。
逼得他呼吸發重,眼底泛紅……
程礪舟:「沒有感情的時候,效率最高。」
葉疏晚:「可那樣不累嗎?」
「累。但人總得學會在累的時候繼續。你要是不適應,就會被淘汰。」
他的話很冷,可落在她心裡,卻有種奇怪的溫度。
「那如果……我也想做到那樣呢?」
「想做到?」他問。
「嗯。」
「那你得先學會控制自己。」
他突然摟起她繞室而行,額角滲著熱意。她蜷在他頸窩裡,聲音斷斷續續。
昏暗裡,葉疏晚清清楚楚地聽到他在耳邊說:「你剛纔在會議上,你以為你在說模型,其實你在解釋情緒。模型不會錯,但人會。壓力測試不是給系統的,是給人看的。」
他頓了頓,又像是想到了什麼,語氣低下去:「你太急著證明自己了。」
「我……」她想反駁,可又說不出。
「喝水嗎?」他的話題換得利落。
到底是口乾了,葉疏晚沒拒絕。
他抱著她去廚房,每走一步。
她都落下去,又被他穩穩託住。
那層灼熱貼著她向裡滲。
不過幾步路,她便失了寸力,指尖發麻,呼吸全亂。
他感受到了,隨即在她耳畔笑了一聲:「就這點能耐?」
她眼神發虛,一句辯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彼時葉疏晚眼角含著潤澤,風情不自知地漫出來。
男人眸色一暗,心口的熱浪被瞬間推高。
他拽開冰箱門取了瓶水,動作乾脆利落,幾乎不給自己停下的空當。
邊餵她水,程礪舟又繼續回答適才的話:「每個人都這樣,我以前也一樣。想贏、想快、想一眼看穿對手。可那樣的人,最後都死在速度上。」
葉疏晚感覺自己像一個任人擺布的布娃娃。
他把她放在桌沿,單手穩住她的腰,另一手順著大.腿.外.側.向上
身形在燈下折出一個利落的弧度,背脊貼著他掌心的溫度,慌亂被按住了。
「那……那該怎麼辦?」她顫著聲音問。
後面蘇打水瓶子滾落在地,清水漫成一灘,隨他們的動靜微微震起細小水珠,整個廚房頃刻之間凌亂。
「慢一點。」他說,「慢,是一種武器。越是節奏快的時候,你越得學會收。」
葉疏晚纏住他,嗓音被動作打散。
視線掠過兩人相抵之處,她怔了一瞬,隨即眼眸像被燙到般移開。
程礪舟惡劣又強勢,從她兩側推開,指尖沿著肌膚邊線拂過。
逼仄的色與線把氛圍推向臨界,男人的目光發暗,手指沿「允許」和「不允許」的邊線遊走。
「別……別——」
她嚇到了,可男人不管不顧,先一步扣住她的手腕,指腹在她脣邊一擦,說:「Sylvia,thinkcarefullyaboutwhatIsaid.」
(葉疏晚,仔細想想我說的話。)
然後,她沉默了很久。
在跟程礪舟交戰的境遇裡,葉疏晚茅塞頓開,知道那些數字、曲線、報表都不重要了。
他在教她的,從來不是技術,而是心態。
「程總——」她下意識喚他。
他看她。
「我是不是太……」她猶豫著,找不到詞。
他替她接了:「太用力?」
她點頭。
程礪舟輕聲說:「沒關係。用力是年輕人的權利。只是記得,別讓力氣用錯地方。」
「你想變得更好,那就先學會在混亂裡不動聲色。」
「還有一件事,」他忽然說。
「什麼?」
葉疏晚肌膚上零散著他留下的痕跡。
程礪舟原本打算就此收手,可年輕女孩的脣瓣被他欺負得跟紅櫻桃一樣,微腫泛著水光,呼吸還沒穩下來,他忍不住去摩挲她,溫熱襲來,把火星撩了起來。
掌心沿著她的側腰緩慢下移,停停走走;她的呼吸一點點亂,鼻尖溢出輕軟的聲線。
再次動情很快,源於他節奏老練。
而她初嘗情事不久,需要被支撐,被拯救,於是忍不住主動向他去靠近,捧著他的臉,急切又貪心地吻。
程礪舟只覺頭皮發麻。
誰教她那麼幹!
後面葉疏晚如同一朵焉了吧唧的花朵,那時程礪舟才告訴她那件事是什麼。
他說:「以後別在我面前這麼緊張。」
她有很重的鼻音:「我嘛?」
「很明顯。」他看她,語氣淡淡的,卻讓人無處可逃。
葉疏晚避開他的視線,「我只是怕出錯。」
「那就記著,真正的錯,是不敢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