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2平安夜禮
褚宴沒有在她那間小單間裡停留太久。
他來的時候帶著一點「順路的禮貌」,走的時候也把分寸握得乾淨。
出於禮貌,葉疏晚還是選擇下樓送他。
看他上車之後,她才轉身上樓。
門一開,她先聞到一點不太對的味道。
那種溼熱的、帶著淺淺氨味的氣息,在一個本就不大的空間裡幾乎沒有隱蔽點。
她的第一反應是愣住,第二反應纔是順著氣味看過去……
地毯邊緣,靠近門口那塊她平時最不敢堆東西的空地,被一灘新鮮的「事故」佔了。
她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按下暫停鍵。
這幾天她被訓練得幾乎把「照顧指南」背出肌肉記憶:早晚時間精準、飲水量有數、遛彎路線固定,連它在電梯裡該站哪一側都快成了流程的一部分。
她甚至有點自負地覺得,自己至少已經從「臨時監護人」升級成「合格項目經理」。
可這一灘尿把她的自信直接按回了實習期。
葉疏晚先是盯著那圈溼熱的邊緣,隨後才緩過一口氣,抬手把手機掏出來,幾乎不帶思考地拍了個小視頻。
鏡頭對準地毯、對準那團「現場證據」,又掃過一旁一臉無辜、耳朵還豎得筆直的黑白邊牧。
她把視頻發過去,配了一句極短的字:【看看你家Moss幹得好事!!】
發完,她沒有再給自己留情緒窗口。
深吸一口氣,先把Moss牽去陽臺附近的角落,確認門窗關好,免得它一緊張又來第二輪。
然後回身戴手套、抽紙、噴清潔劑、擦拭、吸乾、再消毒。
動作一氣呵成。
地毯邊緣被她掀起來晾著,空氣裡那點淺淺的氨味被消毒水壓下去,屋子纔算重新回到「可居住狀態」。
她看了眼自己袖口,上面被濺到的一點水跡讓她太陽穴輕輕一跳,今天這套衣服,算是報廢了。
算了,她直接拎著Moss進浴室。
水聲響起來的時候,她的火氣又回潮似的往上翻。
Moss明顯知道自己惹事,站得很規矩,尾巴晃得小心翼翼。
她一邊給它打泡沫,一邊壓著聲音教育。
「這幾天你在你老闆那兒不是很講衛生嗎?」
「怎麼到了我這兒就失效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好欺負?」
講到最後,她自己都被這種對狗彈琴的荒誕感氣笑了一下。
可人一旦笑出來,火力就容易轉移。
從狗,轉到人。
程礪舟看起來就不像會被毛茸茸治癒的類型。
他做事一板一眼,連情緒都像有審批流;能把一個項目拆到每一條編號不許錯位,也能把一個人的生活按成時間塊、路線圖、注意事項。
沒事養什麼狗?
她一邊衝水一邊在心裡冷冷補刀。
養也就算了,偏偏還養邊牧。
這種高智商、強精力、對秩序極敏感的物種,跟他那種冷冽又控制慾極強的性格,簡直是互相增強版本。
她甚至惡意地懷疑,Moss是故意的!
衝完泡沫,她把毛巾裹上去,擰乾水,再把吹風機插上電。
熱風轟鳴,黑白相間的毛一點點蓬鬆起來。
Moss的眼睛溼漉漉的,一副「我已經很乖了你別再追責」的神情。
葉疏晚嘆了口氣。
剛把最後一撮毛吹乾,浴室裡都是溫水和沐浴露混在一起的味道。
Moss在腳邊打了個噴嚏,抖了抖耳朵。
手機屏幕驟然亮了一下。
Galen正在通過FaceTime呼叫你。
名字一跳出來,她連停頓都沒停頓,手指就點了接聽。
畫面一亮,是車內。
副駕駛的位置上,程礪舟肩背靠得筆直,安全帶斜著落在深色大衣上。
他的視線先落在她臉上,然後不可避免地往下略了一寸。
浴室的頂燈太亮,她這一身狼狽被照得毫無遮掩……寬鬆的家居T恤被水汽打溼了一大片,布料貼在身上,把原本被她自己忽略掉的曲線勾勒得很清楚,發梢還在往下滴水,鎖骨上是一圈被蒸汽悶出來的淺紅。
屏幕那頭的男人眉心極輕地攏了一下。
「在給Moss洗澡?」他開口,聲音壓得很穩,聽不出情緒,只是比平時更低了一點。
「嗯。」葉疏晚吸了口氣,火氣順勢往上躥,「不洗不行啊,剛剛在地毯拉了,你家高智商員工,親手把我從『合格監護人』打回實習期。」
她說著把手機往下一轉,鏡頭掃到腳邊那團毛茸茸的罪魁禍首。
Moss乖乖坐著,尾巴在瓷磚上慢慢掃,耳朵豎得筆直,看上去一臉無辜。
程礪舟沉默了一瞬。
「剛遛完多久?」他問。
「二十來分鐘。」她說,「就送個人,下去一趟,上來就看見現場。」
他「嗯」了一聲,把這組信息在腦子裡迅速歸檔,判斷原因:情緒、環境變化、久等、陌生人氣味……
這些推演在他臉上沒有任何痕跡,最後只凝成一句淡淡的總結——
「受刺激太多,控制不住很正常。」
這話說得太冷靜,冷靜到把她剛要躥起來的那點委屈也一起摁回去。
「正常?」她忍不住反問,「正常的是它,還是我這塊地毯?」
他沒接茬,只道:「手機給它。」
葉疏晚:「……」
但她還是把屏幕往下遞了遞。
「Moss。」
那頭喚了一聲。
邊牧立刻精神了,湊近鏡頭,鼻尖幾乎貼到屏幕上。
「聽著,」程礪舟的語氣沒有刻意加重,反而平得近乎冷淡,「在別人家,規矩照舊。屋裡不許隨地,尤其是門口。再有下一次,就按在籠子裡反省一晚上,明白嗎。」
最後三個字,他輕輕頓了一下。
Moss耳朵一抖,似乎真的聽懂了,尾巴停了停,又慢吞吞地搖了兩下,像是認錯。
葉疏晚在旁邊看著,心裡五味雜陳。
她這一整套洗狗、擦地、吹毛的體力活當場被略過,最先被嚴肅談話的居然是犯事的那一方。
「程總,您的管理重心有點問題吧?」她忍不住酸了一句,「誰纔是今晚損失最大的那個?」
屏幕那頭終於把視線重新收回到她身上。
短暫的打量之後,他仿若才把剛剛刻意壓住的那部分注意力挑出來,語氣比剛才更低了一度。
「先去換衣服。」
「……」
「現在是冬天,你這身溼著站著,會感冒。下次換完再給它吹。」
葉疏晚被他這份不動聲色的認真噎了半秒,心裡的火被逼得拐了個彎,哼了一聲:「我現在不想對你的狗盡義務了,只想讓你趕緊回來把它接走。」
那頭安靜了一下。
「那也得等我飛回去。」他說,「在那之前,它歸你管。」
「至於補償——」他頓了頓,「之後再說。」
之後怎麼說,他沒有展開。
葉疏晚原本還鼓著一肚子火,被他這句話,硬生生岔了勁,氣勢慢慢洩了下去,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順著他的節奏往下接了話。
「那你記得啊,」她嘴上還撐著點架子,「別回頭裝失憶。」
「不會。」
這一句把她最後一點情緒也帶偏了,剛才那點想繼續跟他較勁的衝動,被悄無聲息地衝淡了大半。
她悶悶地「哦」了一聲,算是承認接受這個說法,又立刻找回一點立場:「程礪舟,你說話要算數。」
「先去把衣服換了。」他把話題重新扳回到剛才。
「知道啦。」她低頭看了眼自己這身狼狽,語氣還帶著點沒完全散開的彆扭,準備照做。
「你不掛視頻嗎?」
「……怎麼?」
「你要看我洗澡?」
聞言程礪舟不由冷嗤一聲:「葉疏晚,你是不是以為我現在在倫敦,就管不了你?」
膽子被時差餵大了,仗著他暫時管不著她,就一路挑釁到底。
「……你本來就管不了我!」離開那麼多日,也沒見他關心她的。
他沒應她這句話,視線刻意從屏幕裡抽出來,語氣冷得很穩:「你身上我哪裡沒看過的?你要隔著屏幕直播我也沒有意見。」
「……」想得真美,臭不要臉的。
「葉疏晚你別把自己當鐵打的,實在看不了Moss就丟到寵物酒店。」
這一人一狗沒一個讓他省心的。
她哦了一聲,沒再跟他頂嘴。
後面程礪舟先掛了電話。
畫面暗下去的那一秒,葉疏晚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才那點火氣其實已經沒剩多少了。
人一旦把力氣用在照顧一條邊牧身上,就很難再把同等的力氣用來繼續逞強。
她把手機放到洗手臺邊,重新給Moss裹緊毛巾,把它帶到門口那塊乾燥的地墊上。
邊牧規矩地趴著,尾巴搖得小心翼翼,像是知道今晚這件事的責任書已經被默認記在它名下。
浴室裡水汽還沒散,她轉身把花灑打開。
熱水從肩頸衝下來,帶走一身消毒水、溼毛和疲憊的味道。
她靠著牆,閉著眼,腦子裡斷斷續續閃回剛剛那通視頻:他在車裡一貫的冷靜、那種不動聲色的掌控節奏、以及最後那句沒有展開的「補償」。
這類詞放在他嘴裡總顯得像業務條款,偏偏又能在她心裡留下某種生澀的餘溫。
他要怎麼補償她?
她洗完澡出來,擦乾頭髮,換上乾淨的家居服,直接躺牀上睡覺。
那夜之後,日子被重新按回軌道。
她照著他留下的餵食和遛彎時間表。
轉眼到了平安日。
安鼎這種量級的投行,節日從來不是「熱鬧」的理由,更似一套被寫進企業氣質裡的細節管理:可以有溫度,但不能失控。
前臺的冬青和紅果擺得低調,電梯口的花藝顏色濃,卻不張揚;連茶水間都只是多了幾罐進口巧克力和幾盆應景的一品紅,像一個給忙碌的人留出的、不過分打擾的提醒。
下午的時候,行政推著小車上樓。
禮盒統一尺寸,深色硬殼,綢帶細窄,角落的logo小得剋制。
投行樓層難得出現短暫的停頓,幾個人從屏幕前抬頭,笑意控制得很穩,彷彿怕節日氣氛一旦過量,就會影響模型的準確率。
葉疏晚拿到那份禮物時,指尖在盒蓋上停了幾秒。
這是她入職以來第一次收到公司層面的節日派發。
禮物本身並不誇張,卻貴在「合適」:一冊皮面筆記本、一支質感紮實的金屬籤字筆、一件適合出差和通勤的小配件,再配一盒節日甜點或咖啡豆。
她把桌面上散亂的列印稿理了一下,讓禮盒在顯示器旁落了一個端正的位置。
那種小小的、被系統溫柔承認的感覺來得很突然。
它不像獎金那樣直白,也不像晉升那樣具有敘事性,但依舊讓人心裡發熱……
她拍了照。
畫面不花哨,她把照片發給了程礪舟。
這是她這段時間一邊發Moss的視頻、一邊順手分享自己日常時,不知不覺養成的習慣。
【Galen,平安夜快樂。】
按理說,倫敦那邊此刻還在白天。
他大概率正被會議、客戶和時差圍著轉,對「聖誕禮物」這種詞的敏感度低得可笑。
可她還是發了。
他的回覆來得快,短。
【平安夜快樂。】
她剛要把這句祝福當作「禮貌對禮貌」收好,他的下一條信息又跟著跳出來。
【晚上帶Moss回我那邊。】
【我讓人送了東西回去,你回去檢驗一下。】
她沒有多想。
她回了一個很規矩的【好的】。
下班後的風貼著黃浦江吹過來,溼冷得很認真。
Moss的狀態卻明顯輕快,像記得那套公寓的路線,也記得那扇門後有它熟悉的氣味和規則。
她一路牽著它走得比平時快,心裡卻有點空……她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會緊張,只能把這種緊張歸咎於「他家太大、太安靜、太不像她的生活」。
門一開,屋裡乾淨得像沒人住過。
她先把流程做完。
換鞋、掛牽引繩、添水、倒糧、檢查陽臺門窗。
等Moss在客廳角落趴下,她纔想起今晚的「檢驗」。
沙發上果然擺著一個購物袋。
方形、挺括、紅得剛剛好,提繩壓得規規矩矩。
她站在那兒愣了幾秒,心口有點不爭氣地跳……
她把袋子提到茶几上,拆開。
紅盒子,絨面內襯,一圈安靜的光。
Cartier的手鍊躺在裡面,18K玫瑰金做底,鑽石細密地密鑲成一圈。
沒有任何多餘的炫耀感,宛若一條被他親自審過的結構線……剛好能出現在她最密集的日常裡:會議室翻頁、夜裡改稿、清晨趕車、冷白燈下敲鍵盤。
不會搶她的職業身份。
卻會在每一次動作裡安靜提醒:有人認真看過她的生活節奏。
她有點恍惚。
下午那份來自安鼎的禮盒,讓她覺得自己被體系溫柔承認了一次;而眼前這一條手鍊,則似另一個層面的確認,來自他個人的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