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5各自盤算

臨界交易·輕颺·4,581·2026/5/18

唐嵐離職的消息傳開得比任何一份內部通報都快。   先是某個跨線的MD在走廊裡隨口一句「Lana去買方了」,再是行政層面開始悄悄收集她手裡還沒關帳的項目清單,最後才輪到那封不帶任何情緒、只帶流程節點的郵件。   辭呈已遞交,通知期開始,交接安排另行通知。   開放區那天的空氣有點怪。   鍵盤照敲,咖啡照端,但每個人的眼神都比平時更愛繞彎:有人在看誰會頂上來,有人在看誰會被「順帶走」,有人在盤算自己的排班會不會被重洗。   ECM這條線尤其明顯——窗口和口徑本來就靠人扛,人一動,所有人都會本能地先抓住自己的安全繩。   葉疏晚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唐嵐對她而言,不只是上司。   她是那種很難得的女老闆:漂亮是附帶的,真正稀缺的是她的判斷力和耐心。   她會在凌晨一點把一頁被你改爛的段落推回給你,不罵人,只問一句「你想讓客戶在哪個詞上點頭」;她會在發行窗口忽然打開時,冷靜到像旁觀者,反倒把你慌亂的節奏壓回正確的位置。   你以為你在學模型,她讓你學的是「把人和事放到一個盤子裡看」。   所以當「Lana要走」變成事實,葉疏晚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慌,而是空一下。   一條一直被她當成理所當然的護欄忽然抽走了。   週末,程礪舟把她帶去釣魚。   上海近郊的一片私人水域,路繞得深,到了以後反倒安靜得不真實:水面平,風軟,岸邊的蘆葦壓著弧度,偶爾有魚翻身,發出很輕的「啵」一聲。   葉疏晚第一次釣魚,裝備拿在手裡像拿著一門新學科。   線怎麼放、漂怎麼看、收線的力道、起竿的時機——每一個動作都有說法,但你問得急了,反而越亂。   程礪舟把竿遞給她,說了一句「先別著急」,然後自己坐回去,給她留出一塊可以犯錯的空間。   她一開始還想逞強,結果漂一沉她就下意識猛提,空竿;漂一浮她又懷疑是不是掛底,亂收線,線團成一坨。   程礪舟的竿子那邊很穩。   不到一小時,他已經收上來三條。   葉疏晚看著那三條魚,心裡有點不服氣,手上更用力,越用力越像跟水較勁。   程礪舟沒嘲笑,也沒催。   他時不時提醒一句:別盯著漂,先感覺線;別急提竿,先讓它喫穩;你要的是「把節奏握住」,不是「把魚嚇跑」。   到後來,她終於安靜下來,坐姿也放鬆了點,學著把注意力放在「等」上。   然後漂輕輕一沉。   很輕,但不假。   她屏住氣,手指下意識收緊,線那頭一拉,竿尖微彎。   有魚。   她整個人一下繃住,像突然被命運點名。她不敢動,眼睛亮得發燙,生怕一眨就沒了。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Luan。   葉疏晚的第一反應是工作。   她看了眼程礪舟。   程礪舟臉上看不出情緒,只是抬了抬下巴:「接吧。」   她把手機貼到耳邊,另一隻手還死死握著竿柄。   線那頭的力道一下變亂,魚往外衝,她本能想收線,又怕聽不清電話,只能把聲音壓低。   「Sylvia?」唐嵐的聲音從電話裡過來,清晰又熟悉,「沒打擾你吧?」   「沒有,Lana,我在外面。」   唐嵐停了一秒,隨即開門見山:「我這邊落地得差不多了。團隊框架也定了,我需要一個能跟我配合、也能自己扛事的人。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葉疏晚的腦子嗡了一下。   那一瞬她握竿的手抖了半拍,線頭鬆了。   魚似聽懂了她的猶豫,猛地一甩尾,拉出一段漂亮又殘忍的弧線——「啪」一聲,脫鉤了。   她愣在原地。   唐嵐在那頭很平靜,甚至不給她壓力:「你不用現在答。你先聽我說完。」   「我知道你現在在一個關鍵節點。」她的語氣沒有誇張的承諾,「你在安鼎能升,路徑也清楚。但你也知道,sell-side的上升很多時候是『等位子』。我這邊給你的不是等,是更明確的scope——你會更早接觸全流程,更早看到投委的邏輯,也更早知道自己到底適不適合這條路。」   葉疏晚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很難把話說漂亮。   最後擠出一句很笨的:「為什麼是我?」   唐嵐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很輕:「因為你不浮。因為你扛得住細活,也不怕被拆。你在會議室裡不搶話,但你回去會把每一個口徑都寫成能用的版本。你不是最亮的那種人,但你是最靠譜的那種。」   葉疏晚的喉嚨一下緊了。   唐嵐繼續:「Sylvia,我給你兩天。你把你想要的、你擔心的列清楚——title、scope、補償、到崗時間、通知期風險,你都可以問。別怕問得細,細纔是成熟。週一前你給我個答覆就行。」   電話掛斷時,水面還是平的,風也沒變,只有她掌心出了一層薄汗。   她把手機放下,盯著漂看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呼吸順暢。   ……   砂鍋魚端上來時,鍋底還在咕嘟咕嘟冒泡,花椒和蔥姜的味道一下把人從「釣魚的靜」拽回「城市的熱」。   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   程礪舟先拿勺子把上面那層油輕輕撥開,給她夾了一筷子魚肉,放到她碗裡。   他沒問電話。   葉疏晚低頭喫了一口,魚肉很嫩,她卻咽得有點慢。   她憋了一會兒,憋到自己都覺得矯情,還是抬頭開口:   「你不好奇……Luan剛剛跟我說什麼嗎?」   程礪舟抬眼看她,嘴角很淡地牽了一下,似笑非笑。   「我好奇有用嗎?」   「……」   「你想告訴我,就說;你不想,那就自己消化。」   一如既往程礪舟的風格。   葉疏晚心下嘆了口氣:「Luan問我要不要跟她走。」   程礪舟停了半秒,眼皮抬起,目光落在她臉上。   不熱,也不兇。   「你怎麼想的?會跟她走嗎?」   葉疏晚筷子在碗沿輕輕碰了一下,脆聲很小。   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不是沒想過。   唐嵐對她很好,甚至可以說,在安鼎這套體系裡,唐嵐是她能抓住的、少數明確的「確定性」。   但也正因為如此,這個問題才難。   她抬眼看程礪舟,又很快把視線收回來,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太軟。   「……不會。她那邊是買方,節奏、權力結構、考覈邏輯都不一樣。她可以帶我,但她也隨時可能被投委一句話卡住。我過去,靠的是她的盤子,不是公司的盤子。」   「在安鼎我至少知道,我交付什麼,就拿什麼。升不升、什麼時候升,慢是慢,但規則清楚。我現在去追一個『更快』,很可能換來一個『更不穩』。」   程礪舟聽著,臉上沒什麼變化。   「還有呢?」他問。   「你不是問過我,野心在幾層嗎?我要真想以後坐到MD的位置,那就不能見著點誘惑就晃。今天覺得買方光鮮就去,明天覺得平臺大就留,那我這人也太……太短淺。」   「更何況你也在安鼎嘛。」她走了,他們就結束了。   程礪舟聽到這句,終於有了點反應。   「你拿我當定心丸?」   葉疏晚一滯,想反駁,又覺得反駁顯得心虛,乾脆不說。   他又道,語氣聽不出波動:「那如果我也要離開安鼎呢?」   葉疏晚手指頓住。   她看著他,腦子裡先閃過的不是「你去哪」,而是「你為什麼問這個」。   她想從他臉上找答案,但他太會藏了,連那點情緒都被他放進了保險櫃。   她沒說話,最後只搖了搖頭。   程礪舟的眼神沉了一下,很快又壓平。   「為什麼?」他問得很直。   葉疏晚抿了抿脣。   「你要是離開安鼎,大概率也不會只在上海換個樓。你肯定要走更遠,可能直接離開中國。」   她抬了抬下巴,強行把語氣拉得俏皮一點:「我可不想離開我親愛的祖國。我爸媽要是知道了會打斷我的腿的。」   她在這裡有朋友,有生活,有節奏,有熟悉的東西。   為了一個男人,去一個不熟的地方,重新從零開始,她不想。   更何況……她很清楚他們之間的關係是什麼:上下級、默契、身體、私下的交換、隱祕的拉扯。   它可以很熱,但它天然不穩定。   它的規則不是「永遠」,而是「此刻」。   她喜歡程礪舟,甚至可以說很愛。   可愛不能替她承擔後果。   她可以愛他,可以被他影響,可以因為他動搖,但她不能把人生交給他。   程礪舟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一下。   「挺好。」他說,「至少還知道自己要什麼。」   葉疏晚心裡一鬆,又莫名更難受。   因為他太平靜了,平靜得像她剛才說的是一份供應商對比表,而不是「我不會跟你走」。   她抬眼想看他,想從他臉上找一點破綻,哪怕是一點點不爽也好。   可他還是那副樣子:冷、穩、收得住。   他把她碗往裡推了一點,又夾了一筷子魚放進去。   「喫。別想太多,冷了就腥。」   葉疏晚看著那塊魚肉,有點想笑,又笑不出來。   她終於忍不住,直接問:「你剛才那句……如果你離開安鼎,不是隨口問的吧?」   程礪舟抬眼,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我隨不隨口,」他說,「你都給了答案。」   他把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   去他那。   一路上他們幾乎沒說話。   剛關上門,程礪舟就把她拉上樓。   他們上牀的方式向來直白刺激。   葉疏晚一開始還能撐著,後來就撐不住了。   她不是疼,是那種被逼到角落的委屈:明明嘴上說得很理性,心裡卻知道自己是在賭。   賭他不會真的走,賭他不會真的把她留在原地。   程礪舟每次情緒上頭,動作更重,帶著一點不講理的懲罰意味。   有時候還會故意說些露骨的話語,語氣又冷又壞,專門挑她最沒準備的時候丟出來。   葉疏晚常常被他說得一瞬間發懵,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想頂回去又頂不動,只能硬著頭皮裝鎮定,結果越裝越亂。   這晚葉疏晚被他逼得掉眼淚,哭得停不下來。   她自己也覺得丟臉,可就是忍不住。   他低頭去吻她、去擦她的眼淚,語氣還帶著那種冷硬的嘲諷:「哭什麼?」   葉疏晚一邊吸氣一邊哭,聲音發顫:「……從小到大,我爸媽都沒打過我。」   偏偏他還是落在她最沒有防備的地方。   程礪舟氣笑了,直接把人抱起來。   動作乾脆利落,下牀。   臥室門被推開,燈光換了一個方向。   樓梯不算長,但安靜得過分,Moss早就回它的房間了。   程礪舟腳步聲在夜裡一下一下落下,她被他帶著往下走,情緒徹底失了支點,只能抓著他,哭得更厲害。   不是裝的,是完全收不住。   ……   隔天上午。   程礪舟在書房裡,門虛掩著。   電腦屏幕亮著,一頁頁模型和郵件來回切換。   葉疏晚醒得比平時早。   她在牀上躺了一會兒,身體還有些疲,心卻異常清醒。   昨晚的情緒被強行擰到極限,又被生生丟在半空,一覺醒來,反倒空了。   不是輕鬆,是那種被掏幹之後的安靜。   她洗漱、換衣服,動作很輕。   手機在這時候響了。   顧清漪。   她接了起來。   「晚啊。」顧清漪的聲音低得不太對,「我懷孕了。」   這句話落下來,沒有預告,也沒有鋪墊。   葉疏晚愣了一下,站在臥室門口,手指下意識扣緊手機邊緣。   「……你說什麼?」   「我懷孕了。」顧清漪重複了一遍,聲音發顫,「剛查出來的。一個多月。」   葉疏晚第一反應不是驚訝,而是迅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顧清漪最近的狀態:項目、加班、情緒、那點她刻意藏起來的疲憊。   那些零碎的細節忽然全都對上了。   「你現在在哪?」葉疏晚問。   「在醫院,」顧清漪的聲音終於塌下來,「疏晚,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一刻,葉疏晚沒有猶豫。   「你等我。」她說,「我現在過去。」   電話掛斷,她回房間換了外出的衣服。   她路過書房時,輕輕敲了下門。   程礪舟抬頭,看見她站在門口,外套已經穿好,包也背在肩上。   「我要出去一趟。」她說。   他掃了她一眼,視線很短,「出什麼事了?」   「……朋友出了點事。」   程礪舟點點頭,沒有再多問。   她換鞋的時候,Moss從客廳探出頭來,尾巴搖得很輕,察覺到她的急促。   葉疏晚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   「乖。」她低聲說,「看家。」   Moss歪了下頭,貼過來蹭她的

唐嵐離職的消息傳開得比任何一份內部通報都快。

  先是某個跨線的MD在走廊裡隨口一句「Lana去買方了」,再是行政層面開始悄悄收集她手裡還沒關帳的項目清單,最後才輪到那封不帶任何情緒、只帶流程節點的郵件。

  辭呈已遞交,通知期開始,交接安排另行通知。

  開放區那天的空氣有點怪。

  鍵盤照敲,咖啡照端,但每個人的眼神都比平時更愛繞彎:有人在看誰會頂上來,有人在看誰會被「順帶走」,有人在盤算自己的排班會不會被重洗。

  ECM這條線尤其明顯——窗口和口徑本來就靠人扛,人一動,所有人都會本能地先抓住自己的安全繩。

  葉疏晚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唐嵐對她而言,不只是上司。

  她是那種很難得的女老闆:漂亮是附帶的,真正稀缺的是她的判斷力和耐心。

  她會在凌晨一點把一頁被你改爛的段落推回給你,不罵人,只問一句「你想讓客戶在哪個詞上點頭」;她會在發行窗口忽然打開時,冷靜到像旁觀者,反倒把你慌亂的節奏壓回正確的位置。

  你以為你在學模型,她讓你學的是「把人和事放到一個盤子裡看」。

  所以當「Lana要走」變成事實,葉疏晚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慌,而是空一下。

  一條一直被她當成理所當然的護欄忽然抽走了。

  週末,程礪舟把她帶去釣魚。

  上海近郊的一片私人水域,路繞得深,到了以後反倒安靜得不真實:水面平,風軟,岸邊的蘆葦壓著弧度,偶爾有魚翻身,發出很輕的「啵」一聲。

  葉疏晚第一次釣魚,裝備拿在手裡像拿著一門新學科。

  線怎麼放、漂怎麼看、收線的力道、起竿的時機——每一個動作都有說法,但你問得急了,反而越亂。

  程礪舟把竿遞給她,說了一句「先別著急」,然後自己坐回去,給她留出一塊可以犯錯的空間。

  她一開始還想逞強,結果漂一沉她就下意識猛提,空竿;漂一浮她又懷疑是不是掛底,亂收線,線團成一坨。

  程礪舟的竿子那邊很穩。

  不到一小時,他已經收上來三條。

  葉疏晚看著那三條魚,心裡有點不服氣,手上更用力,越用力越像跟水較勁。

  程礪舟沒嘲笑,也沒催。

  他時不時提醒一句:別盯著漂,先感覺線;別急提竿,先讓它喫穩;你要的是「把節奏握住」,不是「把魚嚇跑」。

  到後來,她終於安靜下來,坐姿也放鬆了點,學著把注意力放在「等」上。

  然後漂輕輕一沉。

  很輕,但不假。

  她屏住氣,手指下意識收緊,線那頭一拉,竿尖微彎。

  有魚。

  她整個人一下繃住,像突然被命運點名。她不敢動,眼睛亮得發燙,生怕一眨就沒了。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Luan。

  葉疏晚的第一反應是工作。

  她看了眼程礪舟。

  程礪舟臉上看不出情緒,只是抬了抬下巴:「接吧。」

  她把手機貼到耳邊,另一隻手還死死握著竿柄。

  線那頭的力道一下變亂,魚往外衝,她本能想收線,又怕聽不清電話,只能把聲音壓低。

  「Sylvia?」唐嵐的聲音從電話裡過來,清晰又熟悉,「沒打擾你吧?」

  「沒有,Lana,我在外面。」

  唐嵐停了一秒,隨即開門見山:「我這邊落地得差不多了。團隊框架也定了,我需要一個能跟我配合、也能自己扛事的人。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葉疏晚的腦子嗡了一下。

  那一瞬她握竿的手抖了半拍,線頭鬆了。

  魚似聽懂了她的猶豫,猛地一甩尾,拉出一段漂亮又殘忍的弧線——「啪」一聲,脫鉤了。

  她愣在原地。

  唐嵐在那頭很平靜,甚至不給她壓力:「你不用現在答。你先聽我說完。」

  「我知道你現在在一個關鍵節點。」她的語氣沒有誇張的承諾,「你在安鼎能升,路徑也清楚。但你也知道,sell-side的上升很多時候是『等位子』。我這邊給你的不是等,是更明確的scope——你會更早接觸全流程,更早看到投委的邏輯,也更早知道自己到底適不適合這條路。」

  葉疏晚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很難把話說漂亮。

  最後擠出一句很笨的:「為什麼是我?」

  唐嵐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很輕:「因為你不浮。因為你扛得住細活,也不怕被拆。你在會議室裡不搶話,但你回去會把每一個口徑都寫成能用的版本。你不是最亮的那種人,但你是最靠譜的那種。」

  葉疏晚的喉嚨一下緊了。

  唐嵐繼續:「Sylvia,我給你兩天。你把你想要的、你擔心的列清楚——title、scope、補償、到崗時間、通知期風險,你都可以問。別怕問得細,細纔是成熟。週一前你給我個答覆就行。」

  電話掛斷時,水面還是平的,風也沒變,只有她掌心出了一層薄汗。

  她把手機放下,盯著漂看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呼吸順暢。

  ……

  砂鍋魚端上來時,鍋底還在咕嘟咕嘟冒泡,花椒和蔥姜的味道一下把人從「釣魚的靜」拽回「城市的熱」。

  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

  程礪舟先拿勺子把上面那層油輕輕撥開,給她夾了一筷子魚肉,放到她碗裡。

  他沒問電話。

  葉疏晚低頭喫了一口,魚肉很嫩,她卻咽得有點慢。

  她憋了一會兒,憋到自己都覺得矯情,還是抬頭開口:

  「你不好奇……Luan剛剛跟我說什麼嗎?」

  程礪舟抬眼看她,嘴角很淡地牽了一下,似笑非笑。

  「我好奇有用嗎?」

  「……」

  「你想告訴我,就說;你不想,那就自己消化。」

  一如既往程礪舟的風格。

  葉疏晚心下嘆了口氣:「Luan問我要不要跟她走。」

  程礪舟停了半秒,眼皮抬起,目光落在她臉上。

  不熱,也不兇。

  「你怎麼想的?會跟她走嗎?」

  葉疏晚筷子在碗沿輕輕碰了一下,脆聲很小。

  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不是沒想過。

  唐嵐對她很好,甚至可以說,在安鼎這套體系裡,唐嵐是她能抓住的、少數明確的「確定性」。

  但也正因為如此,這個問題才難。

  她抬眼看程礪舟,又很快把視線收回來,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太軟。

  「……不會。她那邊是買方,節奏、權力結構、考覈邏輯都不一樣。她可以帶我,但她也隨時可能被投委一句話卡住。我過去,靠的是她的盤子,不是公司的盤子。」

  「在安鼎我至少知道,我交付什麼,就拿什麼。升不升、什麼時候升,慢是慢,但規則清楚。我現在去追一個『更快』,很可能換來一個『更不穩』。」

  程礪舟聽著,臉上沒什麼變化。

  「還有呢?」他問。

  「你不是問過我,野心在幾層嗎?我要真想以後坐到MD的位置,那就不能見著點誘惑就晃。今天覺得買方光鮮就去,明天覺得平臺大就留,那我這人也太……太短淺。」

  「更何況你也在安鼎嘛。」她走了,他們就結束了。

  程礪舟聽到這句,終於有了點反應。

  「你拿我當定心丸?」

  葉疏晚一滯,想反駁,又覺得反駁顯得心虛,乾脆不說。

  他又道,語氣聽不出波動:「那如果我也要離開安鼎呢?」

  葉疏晚手指頓住。

  她看著他,腦子裡先閃過的不是「你去哪」,而是「你為什麼問這個」。

  她想從他臉上找答案,但他太會藏了,連那點情緒都被他放進了保險櫃。

  她沒說話,最後只搖了搖頭。

  程礪舟的眼神沉了一下,很快又壓平。

  「為什麼?」他問得很直。

  葉疏晚抿了抿脣。

  「你要是離開安鼎,大概率也不會只在上海換個樓。你肯定要走更遠,可能直接離開中國。」

  她抬了抬下巴,強行把語氣拉得俏皮一點:「我可不想離開我親愛的祖國。我爸媽要是知道了會打斷我的腿的。」

  她在這裡有朋友,有生活,有節奏,有熟悉的東西。

  為了一個男人,去一個不熟的地方,重新從零開始,她不想。

  更何況……她很清楚他們之間的關係是什麼:上下級、默契、身體、私下的交換、隱祕的拉扯。

  它可以很熱,但它天然不穩定。

  它的規則不是「永遠」,而是「此刻」。

  她喜歡程礪舟,甚至可以說很愛。

  可愛不能替她承擔後果。

  她可以愛他,可以被他影響,可以因為他動搖,但她不能把人生交給他。

  程礪舟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一下。

  「挺好。」他說,「至少還知道自己要什麼。」

  葉疏晚心裡一鬆,又莫名更難受。

  因為他太平靜了,平靜得像她剛才說的是一份供應商對比表,而不是「我不會跟你走」。

  她抬眼想看他,想從他臉上找一點破綻,哪怕是一點點不爽也好。

  可他還是那副樣子:冷、穩、收得住。

  他把她碗往裡推了一點,又夾了一筷子魚放進去。

  「喫。別想太多,冷了就腥。」

  葉疏晚看著那塊魚肉,有點想笑,又笑不出來。

  她終於忍不住,直接問:「你剛才那句……如果你離開安鼎,不是隨口問的吧?」

  程礪舟抬眼,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我隨不隨口,」他說,「你都給了答案。」

  他把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

  去他那。

  一路上他們幾乎沒說話。

  剛關上門,程礪舟就把她拉上樓。

  他們上牀的方式向來直白刺激。

  葉疏晚一開始還能撐著,後來就撐不住了。

  她不是疼,是那種被逼到角落的委屈:明明嘴上說得很理性,心裡卻知道自己是在賭。

  賭他不會真的走,賭他不會真的把她留在原地。

  程礪舟每次情緒上頭,動作更重,帶著一點不講理的懲罰意味。

  有時候還會故意說些露骨的話語,語氣又冷又壞,專門挑她最沒準備的時候丟出來。

  葉疏晚常常被他說得一瞬間發懵,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想頂回去又頂不動,只能硬著頭皮裝鎮定,結果越裝越亂。

  這晚葉疏晚被他逼得掉眼淚,哭得停不下來。

  她自己也覺得丟臉,可就是忍不住。

  他低頭去吻她、去擦她的眼淚,語氣還帶著那種冷硬的嘲諷:「哭什麼?」

  葉疏晚一邊吸氣一邊哭,聲音發顫:「……從小到大,我爸媽都沒打過我。」

  偏偏他還是落在她最沒有防備的地方。

  程礪舟氣笑了,直接把人抱起來。

  動作乾脆利落,下牀。

  臥室門被推開,燈光換了一個方向。

  樓梯不算長,但安靜得過分,Moss早就回它的房間了。

  程礪舟腳步聲在夜裡一下一下落下,她被他帶著往下走,情緒徹底失了支點,只能抓著他,哭得更厲害。

  不是裝的,是完全收不住。

  ……

  隔天上午。

  程礪舟在書房裡,門虛掩著。

  電腦屏幕亮著,一頁頁模型和郵件來回切換。

  葉疏晚醒得比平時早。

  她在牀上躺了一會兒,身體還有些疲,心卻異常清醒。

  昨晚的情緒被強行擰到極限,又被生生丟在半空,一覺醒來,反倒空了。

  不是輕鬆,是那種被掏幹之後的安靜。

  她洗漱、換衣服,動作很輕。

  手機在這時候響了。

  顧清漪。

  她接了起來。

  「晚啊。」顧清漪的聲音低得不太對,「我懷孕了。」

  這句話落下來,沒有預告,也沒有鋪墊。

  葉疏晚愣了一下,站在臥室門口,手指下意識扣緊手機邊緣。

  「……你說什麼?」

  「我懷孕了。」顧清漪重複了一遍,聲音發顫,「剛查出來的。一個多月。」

  葉疏晚第一反應不是驚訝,而是迅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顧清漪最近的狀態:項目、加班、情緒、那點她刻意藏起來的疲憊。

  那些零碎的細節忽然全都對上了。

  「你現在在哪?」葉疏晚問。

  「在醫院,」顧清漪的聲音終於塌下來,「疏晚,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一刻,葉疏晚沒有猶豫。

  「你等我。」她說,「我現在過去。」

  電話掛斷,她回房間換了外出的衣服。

  她路過書房時,輕輕敲了下門。

  程礪舟抬頭,看見她站在門口,外套已經穿好,包也背在肩上。

  「我要出去一趟。」她說。

  他掃了她一眼,視線很短,「出什麼事了?」

  「……朋友出了點事。」

  程礪舟點點頭,沒有再多問。

  她換鞋的時候,Moss從客廳探出頭來,尾巴搖得很輕,察覺到她的急促。

  葉疏晚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

  「乖。」她低聲說,「看家。」

  Moss歪了下頭,貼過來蹭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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