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75更好的我
正如程礪舟所言,沈雋川確實是在給她機會。
那次校準季裡,她的項目表現、風險意識和交付口碑都在組裡過了一遍,ECM這邊把她列進晉升名單,管理層review通過後走完HR的title/comp更新流程。
週一下午三點十七分,系統羣發郵件落地:她從A2升到A3(同級別的下一檔),匯報線不變,生效日期寫在附件裡。
……
隔日下午一點多,前臺推著餐車上樓的時候,整層都被咖啡香勾了一下。
熱咖、冷萃、奶茶、氣泡水分門別類,甜點和鹹點一層層碼得整齊,連水果杯都按人數配好。
每個部門都有一份,連supportteam也沒漏。
辦公室裡先是安靜了兩秒,隨即開始熱鬧:
「誰這麼大方?」
「客戶答謝?」
「還是哪個組closing了?」
「不會是某個MD心情好吧?」
葉疏晚端著杯子從茶水間出來,聽見這些猜測,把杯蓋扣緊。
還真請了,這得多少錢?
不過他應該很有錢。
沈雋川路過時,腳步明顯一頓。
他掃了眼品牌、數量、配送單,笑意直接掛上來。
他沒急著問人,先抬手拍了拍餐車邊緣。
「嚯,這個陣仗。」他偏頭問助理,「誰送的?」
「關先生安排的,應該是程總的意思。」
沈雋川聽完那句「關先生安排的」,先是愣了半拍,隨即笑了一下,笑得挺開朗,眼角那點戲謔藏都藏不住。
不像程礪舟的風格。
情緒價值這種東西,在程礪舟那兒屬於可選項,能省則省。
更別提這種「全樓層覆蓋」的手筆——太熱鬧,太招搖。
沈雋川心裡一轉,忍不住冒出個荒唐念頭:不至於吧?中國這幾年,把他那套冷性子給改了?
他挑了挑眉,順手從餐車上拿了一杯冷萃,手指敲了敲杯壁。
「程總的意思?」他重複了一遍,「你確定?」
助理小聲說:「前臺說是關先生親自盯的流程,配送單上寫的也是『程總辦公室』的聯繫人。應該……八九不離十。」
沈雋川「嘖」了一聲。
……
周圍人都開始領喫的喝的,討論聲更碎更雜。
有人已經把甜點拍了照發朋友圈,配文還挺會寫:「資本的溫柔。」
下面馬上有人回覆:「你們公司缺人嗎?」
……
沈雋川端著冷萃,路過葉疏晚工位時停了停,把杯子在她桌角輕輕放了一下。
葉疏晚一愣,喊了一聲,起身喊了一聲:Miles。
「別緊張。喫你的。你A3了,別把自己喫成A0。」
葉疏晚啊了一聲,不知道他什麼意思,只當他在恭喜自己變成A3,說了一句:「謝謝Miles。」
沈雋川擺擺手,語氣輕鬆:「謝我幹嘛,又不是我掏的錢。」
「……」
……
沈雋川正往電梯間走,走到拐角,正好撞上褚宴。
沈雋川一眼看見,先樂了:「哎?Vin你這是準備去哪裡?」
褚宴停下腳步,禮貌地點頭:「上去一趟。」
「也是去感謝老闆的?」
「嗯。」
沈雋川笑得更開:「行,那就一起吧。省得我一個人上去像是去領賞的。」
兩個人進了專屬電梯。
電梯門合上那一瞬,沈雋川開口:「你說這事,像不像太陽打西邊出來?」
褚宴聲音不高:「也未必。」
「還『未必』?」沈雋川嘖了一聲,「全樓層覆蓋,連supportteam都沒漏——這不是他風格。你見過他給人發情緒價值嗎?」
「可能只是……順手。」
沈雋川聽著更想笑:「順手順出一整車下午茶?他這手得有多長。」
褚宴沒吭聲,只是低頭抿了一口咖啡。
電梯「叮」一聲到層。
走廊裡比樓下安靜,地毯把腳步聲喫得乾淨。
兩人一路往程礪舟辦公室方向走,祕書臺的人見到他們,禮貌起身:「Miles,Vin。」
沈雋川朝對方眨了下眼:「Galen在嗎?」
「在的。」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裡面傳來一聲簡短的「進」。
沈雋川推門進去的時候,程礪舟正對著屏幕。
他沒抬頭,聲音淡:「有事?」
沈雋川就靠在門邊,笑得跟個來串門的:「哎呦,先不談正事——感謝老闆的咖啡。」
程礪舟這才抬眼,目光從屏幕上移開,落到沈雋川臉上,停了半秒:「你很閒?」
「我不閒也得來謝啊。這麼大陣仗,我要是不來,顯得我不懂事。」
褚宴站在旁邊。
「謝謝Galen的咖啡。」
程礪舟的視線掠過褚宴,點了下頭,算是接了這句「謝謝」。
然後他把目光又放回沈雋川身上:「就為這個?」
沈雋川笑得更歡:「不止。我還想八卦一下——你今天心情那麼好啊?怎麼突然開始搞『全員覆蓋』了?你以前不是最怕熱鬧嗎?」
程礪舟沒接他這句。
沈雋川見好就收。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祕書推門進來,端著託盤,三杯熱茶落在茶几上,杯壁還冒著細霧。
她放下後沒多停,順手把門帶上。
褚宴先坐到沙發上,坐姿一貫端正。
沈雋川跟著坐下,整個人卻鬆得多,往後一靠。
程礪舟本來還在桌後,指尖在觸控板上停了兩秒,最終合上電腦,起身走過來,坐在單人位,離他們半臂距離。
三個人聊了一會年底工作,聊到最後,沈雋川看了眼表,伸了個懶腰。
「行,那我不佔你時間了。」他站起來,順手把茶杯推回託盤邊緣,「不過——你晚上有空沒?我想找人喝兩杯。」
程礪舟也站起身,語氣平平:「沒空。」
「幹嘛?你別告訴我你還要加班。」
「約會。」
空氣停了一下。
沈雋川先是愣了半拍,隨即被這兩個字逗樂了,笑得有點欠:「哎喲?你?約會?你什麼時候開始有這閒情逸緻了?」
程礪舟沒接茬,拿起桌上的文件,明顯準備送客。
沈雋川看他油鹽不進,轉頭去看褚宴,眉毛一挑:「那你呢?Vin?你總不能也約會吧?」
褚宴很給面子地笑了笑,神色溫和又抱歉:「我晚上也有約了。」
沈雋川瞬間失去同盟,抬手指了指他們倆,像被背叛:「行,你們現在都這樣。」
程礪舟把門打開,語氣淡得沒有起伏:「慢走。」
……
快下班的時候,葉疏晚的手機震了一下。
前臺發來一條消息:「葉疏晚小姐,有您的花,麻煩下來籤收。」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心裡莫名一緊。
起身時連外套都沒拿,徑直往電梯走。
花放在前臺旁的小圓桌上——一大束白鬱金香,配了幾枝尤加利。
包裝紙是霧灰色,緞帶也系得規矩。
卡片果然是空白的。
前臺姑娘笑著把籤收單遞過來:「送花的人沒留名,但說是給您祝賀的。」
葉疏晚握筆的手頓了一下,在籤名處落下自己的名字。
她捧著花走回電梯,玻璃門映出她的影子,辦公室的燈光落在花瓣上,白得清冷。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空白卡片,忍不住在心裡罵了一句:程礪舟這人,連祝賀都要做成「不可追溯」。
可她又偏偏知道是誰。
除了程某人,沒人會把一束花送得像一份合規文件。
沒有署名,沒有情緒。
……
五點半,樓下人流開始散。
葉疏晚剛走出閘機,迎面就撞上Aria。
對方本來還在回消息,抬眼看到她懷裡的花,手指停在屏幕上,笑得太明白:「喲。」
葉疏晚心裡一跳,下意識把花往身後藏了藏:「……喲什麼喲。」
Aria不說破,只是挑了挑眉,「走,烤肉走不走起?」
「去。慶祝我在安鼎又往前挪了一格。」
Aria伸手勾住她胳膊往外帶:「這纔像話。上班把活幹漂亮,下班把自己養明白——喫飯、睡覺、別把腦子燒糊了。」
葉疏晚笑了一下。
電梯「叮」一聲落到一樓。
程礪舟從裡面出來的時候,腳步沒急沒緩。
大堂的燈光偏冷,把人影拉得很直。
或許是太顯眼,他的視線不受控地抬了一下。
閘機口那邊,葉疏晚抱著一束花,跟Aria並肩往外走。
Aria說了句什麼,她笑得有點放肆,眼尾彎著。
她笑的時候很乾淨,不像在辦公室裡那種被迫拎著的穩重。
程礪舟的喉結很輕地滾了一下。
那種情緒來的很短,短到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
有人在他胸口不動聲色地按了一下,按出一點暖意,隨即又被他慣性地收回去。
他站在原地停了半拍,直到兩個女孩推門出去,笑聲被玻璃門隔開。
程礪舟才抬腳往前臺走。
前臺姑娘一看見他,立刻起身,聲音壓得很職業:「程總,您訂的東西到了。」
她彎腰從櫃檯下取出一個方方正正的蛋糕盒,外層是極簡的深色包裝,提手結實。
盒子側面貼著一張配送籤,收件人那一欄寫了「程礪舟」三個字。
……
她們去喫了烤肉,因為葉疏晚的關係,Aria跟顧清漪還有張揚也認識了起來。
四個人擠進包間,落座的時候還在笑。
Aria把菜單一攤:「來,今天主題是——A3慶功。你們誰負責點肉,誰負責點酒,誰負責點甜品,誰負責負責誇她。」
張揚先舉手:「我負責誇。」
說完就對葉疏晚一拱手,「恭喜葉疏晚仙女,喜提A3,未來的MD預備役。」
葉疏晚被他誇得耳根一熱,嘴上還要裝:「別亂講,A3算什麼,離MD差十萬八千裡。」
「你這話就不對了。」Aria一邊劃菜單一邊抬眼,「十萬八千裡也得從第一裡開始走。你今天能從A2走到A3,明天就能從A3走到MD。」
「要相信自己啊晚,要相信堅持就是勝利。」張揚說。
顧清漪接話:「對啦對啦,永遠別把堅持聽成雞湯。因為在現實裡你不堅持,誰也不會替你把日子過順。
我們打工人,沒什麼天降貴人,也沒那麼多『被看見』的偶然。
你想要的東西,title、錢、選擇權、體面——它不來找你,你只能自己去搶。搶的方式也不浪漫,就是一遍一遍把活幹出來,把口碑攢出來,把那種『你不用也得用她』的確定性堆出來,所以一定要堅持向上。」
這就是顧清漪。
她把孩子打了之後,隨之乾脆利落地跟那個甲方斷了。
那幾天她確實頹過。可她恢復得也快。
不是因為不疼,是因為她太清楚,日子不會因為她疼就放慢。
葉疏晚看著這一幕,心裡軟了一下:有的人就是這樣,哪怕生活把她往下按了幾天,她也能自己爬起來,換口氣,繼續笑。
所以也沒什麼大不了,如果有一天她跟程礪舟分開了,她會跟她們三個大哭一場,然後繼續生活,繼續努力向上,變成更好的葉疏晚,對嗎?
那天晚上她們喝了好多酒,或許是因為開心,也或許是因為難過,不管什麼原因,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卡點,平時藏得好好的,到了酒精裡就鬆動一點。
包間散場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葉疏晚抱著花站在門口吹了兩分鐘風,手機屏幕亮著,她盯著打車軟體上跳動的定位點。
酒意沒完全散,腦子卻異常清醒……清醒到她知道自己現在想去哪裡,想見誰,想把什麼話說出口,又想把什麼話吞回去。
車一路穿過夜色,霓虹把車窗照得一陣一陣發亮。
她下車時還打了個小小的酒嗝,抬手按指紋,門鎖「咔噠」一聲開了。
剛推門進去,一團黑白影子就撲了過來。
「Moss——」她蹲下去,抱住它的脖子,臉埋進它毛裡蹭了蹭,笑得沒什麼章法,「晚上好啊Moss,你怎麼還沒睡,你等我啊?」
Moss低低嗚了一聲,舔她的下巴,舔得她更想笑。
身後腳步聲很輕,仍然有存在感。
程礪舟從走廊那頭走過來,襯衫袖口鬆了一顆釦子,眉心皺著,視線先落在她的鞋尖,再落在她抱著狗的手臂,最後停在她臉上。
葉疏晚抬頭看他,眼睛亮得發飄,彷彿是剛從外面的熱鬧裡撿回來一點無釐頭的快樂。
她嗤嗤笑,笑得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你怎麼這個表情啊。」
程礪舟沒說話。
他突然有一點酸澀。
不是因為她喝醉,也不是因為她晚歸,而是因為她此刻的快樂很乾淨,乾淨到不屬於任何人;而他站在這裡,居然有一種「我是不是來晚了」的錯覺。
他走近,彎腰,手掌扣上她的手臂,把她從地上直接抱了起來。
葉疏晚驚呼了一聲,下意識攀住他脖子。
程礪舟的聲音壓得很低,難得溫柔:「怎麼喝這麼多。」
「我高興。」她貼著他,笑得帶點孩子氣,「我變成A3了。」
他把她往懷裡帶緊一點,像怕她滑下去:「嗯,我知道。」
「我以後還要變成MD。」她仰著臉,認認真真地宣佈,眼尾卻紅得發軟,「我要成為更好的葉疏晚。」
程礪舟的指腹從她額角撥開一點碎發,他看著她,眼底那點硬的東西慢慢鬆開。
「是。」他聲音更低,「你會變得更好的。」
葉疏晚又笑了一下,笑意卻沒能撐住太久。
「Galen。」她喊他的時候很輕,「如果有一天……我不想繼續了,你是不是不會挽留我。」
這句話落下去,屋裡一下安靜得過分。
Moss在旁邊搖著尾巴,察覺到氣氛變了,湊過來嗅她的手背。
葉疏晚卻沒看它,她只盯著程礪舟的眼睛,像在等一個答案,又像在等一個否定。
程礪舟沒立刻回答。
他抱著她站在客廳中央,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
最後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點,低聲說:「你喝醉了。」
葉疏晚的笑慢慢褪掉。
她的嘴脣動了動。
酒意在這一刻變得像水,漫過喉嚨,漫過胸口,把她撐了一整晚的那點硬氣悄悄泡軟。
她無聲地掉下眼淚。
一滴,兩滴,滑進他襯衫的領口裡。
程礪舟的手掌落在她背上,停了很久,終於慢慢拍了拍。
他把她抱進懷裡,抱得幾乎沒有縫隙,聲音啞得厲害:「回房間。先睡。」
葉疏晚沒再問。
她把臉埋進他頸側,肩膀很輕地抖了一下,似終於允許自己在他這裡,短暫地、不體面地崩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