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4倫敦來函
從Ultraviolet出來,夜風一下子把人吹清醒了半截。
葉疏晚走得很穩,至少看上去很穩。
她喝多了不吵也不鬧,安安靜靜跟在他身側。
程礪舟把她塞進副駕駛,替她扣好安全帶——這動作做得太順手,順到他自己都皺了下眉。
一路回去,她沒說幾句話。
車廂裡偶爾響起她含糊的「嗯」一聲。
她酒品好得過分,不麻煩人,也不求抱怨,反而更讓人心裡發堵。
車子進了她那片弄堂。
安鼎在同行裡給的薪資待遇不算差,她這兩年又不是沒漲過,怎麼還把自己塞在這麼個又舊又擠的地方。
他把車停穩,熄火,側頭看她。
葉疏晚還挺直地坐著,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
眼睛卻有點失焦,睫毛眨得慢。
程礪舟嘆了口氣,解開安全帶下車,繞到她那邊,拉開車門。
「到了。」
葉疏晚抬頭看他,認真地點了下頭:「嗯。」
程礪舟伸手去扶她,她也沒逞強,順勢把手搭在他胳膊上。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弄堂,石階又陡又窄,牆邊潮溼發亮。
剛走到樓下那段臺階,她忽然停住。
程礪舟以為她踩空,立刻收緊手臂:「怎麼了?」
葉疏晚沒回答。
她慢慢蹲下去,抱著膝蓋,額頭抵在手背上。
程礪舟站在她身側,抬頭看了眼昏黃的樓道燈,又低頭看她這副「說停就停」的樣子,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早知道不讓她喝酒了。
他居高臨下,語氣不怎麼好聽:「你幹什麼?」
葉疏晚不動。
過了兩秒,她才悶悶地回一句:「……我不想走。」
程礪舟眉心一擰:「不想走你想幹嘛?在這兒過夜?」
葉疏晚抬起臉,醉意把她眼睛泡得很亮,偏偏表情又無辜,「……程礪舟,你抱我上去吧。」
程礪舟看著她,被這句話硬生生噎了一下。
他沒立刻說行,也沒立刻說不行,只是垂著眼,盯著她抱膝那副賴在臺階上的樣子,低聲罵了一句:「你可真會使喚人。」
葉疏晚眨巴兩下眼睛:「那你不抱我……我就坐這兒。」
她說得很認真,彷彿這是一個公平交易:你抱,我走;你不抱,我不走。
程礪舟盯著她,心裡那點火被她這副「理直氣壯的醉」給堵得發悶。
他想說你有本事就在這兒坐一晚。
最後閉了閉眼,向前一步,半蹲下來。
他聲音很冷,「你上來。」
葉疏晚沒動。
她把臉埋回手背裡,悶悶地說:「……你抱。」
程礪舟被她氣笑了,抬手去捏她後頸,力道不重,帶著威脅:「葉疏晚,別得寸進尺。」
她沒聽見一樣,反而把手伸出來,軟綿綿地抓住他衣袖。
程礪舟看著那隻手,指尖涼,抓得卻很牢。
像她這個人——嘴上說沒事,骨子裡攥住的,從來都不肯松。
他嘆了口氣,乾脆一把將她從臺階上拎起來。
葉疏晚被拽得站不穩,整個人晃了一下,下一秒就順勢往他懷裡倒,臉蹭在他胸口。
程礪舟身體一僵,手臂卻下意識收緊,把她兜住。
他低頭看她:「站好。」
葉疏晚抬眼,眼神溼漉漉的:「站不住。」
程礪舟:「……」
他盯著她兩秒,在衡量自己到底是把她扔回車裡,還是把她扔回樓梯間。
最後他什麼也沒選。
他彎腰,手臂從她腿彎和背後穿過去,直接把人抱了起來。
葉疏晚「啊」了一聲,驚了一下,隨即又安靜了。
安靜得過分。
她的手本能地扣住他肩。
她頭靠在他頸側,呼吸帶著一點酒氣,熱熱地拂過他皮膚。
程礪舟腳步頓了半拍。
他低聲:「別亂動。」
葉疏晚很乖地「嗯」了一聲,過了兩秒,又小聲補一句:「……你別晃我。」
程礪舟嗤了一聲,抱著她往樓道裡走,燈光從頭頂打下來,照得她眼尾紅得更明顯。
他看著那點紅,心裡又煩又堵。
煩她喝成這樣還敢開口要抱。
堵自己居然真抱了。
他抱著她走到門口,騰出一隻手摸鑰匙。
門剛打開,一團黑白影子就衝了出來。
「Moss——」
Moss好久沒見程礪舟了,尾巴甩得跟風車一樣,繞著他腿打轉,興奮得不行,鼻子直往他衣服上湊,爪子差點踩到他鞋面。
程礪舟腳步一停,低聲下了指令:「坐。」
Moss愣了半拍,還是乖乖坐下,尾巴卻沒停,掃得地板啪啪響,眼睛亮得過分。
「安靜。」他又補了一句。
這次Moss總算收斂了點,只是還貼著他腿轉圈,像是在確認:你怎麼這麼久纔回來。
葉疏晚在他懷裡動了一下,含糊地笑:「它……想你了。」
程礪舟沒接話,只把她往裡面抱,動作放輕,怕磕到。
他給她放牀上。
「躺好。」他說。
葉疏晚倒是聽話,往牀上一歪,鞋都沒來得及踢掉,整個人就陷進被子邊緣。
程礪舟站在牀邊看了她一秒,伸手把她鞋跟拎掉,又把被子往上扯了扯。
Moss一路跟進來,興奮勁兒還沒散,圍著牀腳打轉,鼻子貼著葉疏晚的手聞來聞去,又回頭對著程礪舟搖尾巴,搖得滿屋子都是風。
程礪舟抬眼:「趴下。」
Moss立刻趴下,但尾巴還在掃地。
「別裝乖。」程礪舟冷冷補一句,「再動,出去。」
邊牧這才徹底老實,耳朵豎著,眼睛卻還亮。
葉疏晚在被子裡動了動,含糊地嘟囔:「它好乖,程礪舟你把我Moss給我吧……」
程礪舟沒接,轉身倒了杯水,又拿了紙巾回來,俯身把杯沿送到她脣邊:「喝兩口。」
葉疏晚皺了下眉,乖乖抿了兩口就不肯了,臉往枕頭裡躲。
「誰慣的壞毛病。」
話音剛落,手機響了。
他的。
程礪舟脣角輕輕一扯,不知道是在笑誰。
他站在牀邊,把電話接起來,「喂。」
「……Galen,是我。」
「我知道。什麼事?」
那頭明顯是在斟酌措辭:「……你給Sylvia送到家了嗎?我給她發消息,一直沒收到。」
程礪舟低頭看了一眼牀上。
葉疏晚已經側過身,臉埋在枕頭裡,呼吸均勻,酒氣散得慢。
「送到了。」他說。
褚宴鬆了口氣,又多問了一句:「她……狀態還好嗎?」
「……挺不錯的。」
「好的,謝謝你。」
程礪舟不知道褚宴以什麼立場,挺可笑的。
「……還有事嗎?」
「沒有了,就是打擾你休息了。」
程礪舟沒有回應。
褚宴又說:「那就不打擾你了,早點休息。」
「你也是。」
電話掛斷。
程礪舟把手機丟到桌上,回頭看了一眼葉疏晚。
她睡得毫無形象可言,半張臉埋在枕頭裡。
被子被她踢歪了一角,露出一截細瘦的腳踝,白得晃眼。
程礪舟盯了兩秒,心口那股說不清的煩躁又翻了上來。
沒再去管她,他轉身走到書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桌面收拾得很乾淨,文件按項目分好,便籤貼得規規矩矩,連充電線都繞得整整齊齊。
不像個會把自己喝到走不動路的人。
程礪舟掃了一眼她的電腦,沒設鎖屏。
他頓了頓,還是把屏幕喚醒。
然後就這麼理所當然地,佔了她的位置,開了自己的文件。
窗外天色一點點泛白。
等他合上電腦時,屋裡已經亮了。
葉疏晚還在睡,姿勢幾乎沒變。
手機響了。
程礪舟站起身,下樓去拿外賣,又給她倒好水,把藥放在桌角,連勺子都擺正了。
做完這一切,他纔回頭去找Moss。
邊牧早就察覺他要走,從他拿鑰匙那一刻起就開始跟著轉圈,尾巴甩得又急又重,眼神裡全是抗議。
「不準。」程礪舟低聲。
Moss不聽,直接在門口一蹲,擺出一副「你走我就死在這兒」的架勢。
程礪舟看了它兩秒,也有點無奈。
他蹲下來,和它平視,語氣冷靜又認真:「看清楚了,我纔是你爹。」
Moss歪了下頭,尾巴還是慢慢搖了兩下。
程礪舟站起身,把牽引繩扣好,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牀上的人。
她還睡著。
……
這件事真正落地,是在那年三月末。
Ken被正式刑拘。
不只是葉疏晚。
在她的證據鏈被合規和警方完整固定之後,又有三個女孩子站了出來——時間線彼此不重合,項目不同,城市不同,但細節驚人地相似:酒局、單獨房間、偷拍視頻、隨後是長期的威脅與控制。
警方把幾份口供併案處理。
證據並不乾淨利落,但足夠密集。
聊天記錄、偷拍視頻的元數據、轉帳路徑、以及Ken反覆利用「前途」「評級」「項目籤字權」施壓的證據,全都被一點點拼起來。
最後,法院判了十年。
宣判那天沒有公開庭審,消息卻很快在圈子裡傳開。
一時間,安鼎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股價應聲下跌。
不是斷崖式,但足夠刺眼。
外部媒體用詞極其謹慎,卻又意味深長——「管理失察」「內部風控缺口」「文化風險」。
股價那根線往下滑的時候,沒人敢在羣裡發一個表情包。
外部的東西最難控,媒體不會寫得很直白,但足夠讓每一個懂行的人對號入座;客戶更現實,誰也不想在風口浪尖上被牽連,會議能延期就延期,路演能改線上就改線上。
內部反倒更安靜。
安靜到詭異。
一封封郵件從倫敦抄下來。
那天中午,程礪舟剛從一場客戶會裡出來,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羣消息,是一條單獨的會議邀請。
視頻接通,屏幕裡是倫敦:天還沒亮透,AW坐在辦公室,背後是整面落地窗,玻璃上有雨痕。
AW看著他,先開口:「Galen。」
「AW。」
沒有寒暄。連「howareyou」都省了。
「Galen,我需要你告訴我……你為什麼不把它內部處理掉?」
程礪舟眼皮微動。
「內部處理?AW,你指的是哪一種處理?讓HR開掉人,發一封『零容忍』的全員郵件,然後所有人假裝這件事從沒發生過?」
AW沒動怒,甚至沒提高音量,只是盯著他:「你知道我不喜歡道德表演。我說的是風險控制。我們有品牌,有股東,有監管,有客戶。『內部處理』至少能保證——不會在最糟糕的時間點以最糟糕的方式爆出來。」
程礪舟笑了一下,很淺,帶點諷刺:「可它還是爆出來了。因為這不是公關事件,是犯罪。」
他坐直一點,語氣終於冷下來:「你想要的那種『內部處理』,本質是壓。壓到當事人閉嘴,壓到證據散掉,壓到媒體找不到切口。你可以把曲線拉平一陣子,但你壓不住人心,也壓不住下一次。」
AW靜了兩秒,「Galen,你一向理性。可這次的處理方式,不太像你平時的風格。你應該清楚,一旦外部風險外溢,牽動的不是某個項目——是客戶信心、監管視線、股東預期,甚至整個中國平臺的生存空間。」
程礪舟懶得再扯:「如果總部需要一個『漂亮的內部處理』,需要我配合把這件事關在門裡——可以。我今天就把離職材料遞上去。你們換個更聽話的合夥人來執行。」
屏幕那頭,AW的眼神終於明顯變了。
不是生氣,是一種被逼到邊界後的審視。
「你在用離職跟我談判?」AW問。
程礪舟語氣平靜:「不是談判,我在跟你劃邊界。我負責中國平臺的業績,也負責它別爛到根裡。你要的是規模,我要的是底線。兩者不衝突。衝突的是你們想把底線當成可選項。」
視頻裡,AW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了程礪舟很久,最後,他開口,語氣比之前更低。
「Galen,你還是那個讓我頭疼的人。你知不知道,你這次會踩到很多人的腳。」
AW一直很欣賞程礪舟。
但程礪舟從來不是那種「好帶」的合夥人。
太有主見,也太有稜角。
對這個人,他分不清欣賞與不快哪一種更多:一方面天然信任他能把局面扛住,另一方面又不得不對他的不可控保持警惕。
那種信任與忌憚,始終並存。
程礪舟從來不缺手段,算得清、下得狠,業績也從不讓人失望;但他同樣從來不把自己當「可替換的零件」。
他能理解規則,卻不肯把規則當成唯一的答案。
更麻煩的是,他一旦決定站在某條線上,就不會為了所謂「更平滑的曲線」退半步。
對總部而言,這種合夥人很珍貴,也很難用。
珍貴在於,中國平臺的複雜性需要這樣的人;難用在於,他的判斷一旦與集團的風險偏好衝突,任何協調都會變成拉鋸。
於是他安排了褚宴空降安鼎。
這項任命沒有走程礪舟的常規鏈條,也沒有給他挑選與否的餘地:直接落到中華區,落到他負責的盤子裡。
名義上是「加強治理與溝通」「補強跨區域協同」,聽起來體面;實質上,是在他的權力邊界裡插入一條新的匯報線——既能向倫敦回傳真實情況,也能在必要時把某些決策從他手裡抽走。
對他而言,程礪舟值得押注,但必須有制衡;可以讓他做局,卻不能讓他一個人定規